“没有人加害于您。您这种情况叫失眠。”
“他叫马菲马内,是我的亲兄弟。他们都说是我杀了他。”
“他们说?”
他记起无数种有关谋杀的回忆。因此他才会在那里向一个外国人吐露恐惧。他不想动用自己的巫师。他不再信任他们。
医生听到这一请求笑了。很久没有人向他提出过在专业方面能让他如此得意的请求了。催眠是他的专长,也是他学习医学的原因。这次他终于有机会一展拳脚。尽管这遭到很多同事的鄙夷,在那些人看来,催眠更像巫术,而非科学。
“闭上眼睛,i恩科西/i。”
然而,医生却在某一刻犹豫了:要怎么催眠一个语言不通、认为飞翔和做梦是同一个动词的人呢?
“您觉得在您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问题所在,多科泰拉。我只有做梦的时候才会思考。但我不知道我在梦里是谁。”
“您梦到了什么,我的国王?”
“在我做的所有梦里,有一个控制了我。入睡之人皆是我的子民,而我自己却沦为梦的奴隶。”
“跟我说说那个让您痛苦不堪的梦。”
此时,医生的语调如此轻柔、微弱,让我不得不俯身越过门槛。哨兵们睡得正沉。一阵迟缓的沉默后,我听到贡古尼亚内低沉的叙述:
“我没有杀他,杀他的是那些老人和官员。我只是下了诏书,这也成了我最大的错误:我的兄弟没有死。马菲马内离开了他的生命,入侵了我的。”
“是什么样的梦让您如此困扰?”医生闭着眼,又问。“告诉我,穆顿卡齐,把你的梦说给我听。”
“问题来了:那不是我的梦。我在睡觉,我的兄弟在我体内做梦。”
穆顿卡齐闭着眼睛,手掌撑着座椅说道。医生也闭眼听着他的叙述。国王的声音没了先前的确切,成了昏暗房间里的轻喃。
在恩昆昆哈内的梦里,他的兄弟还活着。或者说,在生河和死河的边界上挣扎。弥留时分,贡古尼亚内的手臂变成鹰爪,把他按进湖里。马菲马内看起来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很快,他的抽搐变成手脚微弱的挣扎。王储的死亡近在咫尺,很快他就不再动弹,就像浮在水上的木头。两兄弟就在那里对峙了几个小时。
但准确来说,死亡没有发生。恩昆昆哈内感觉到他兄弟的卷发逐渐在指间溶解,死人的脑袋却被裹在滑腻的苔藓里肿胀开来。马菲马内的四肢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在炽热的水下一个畸形的怪物逐渐成形。起初他看起来像只水怪,但很快就清楚无疑:他的兄弟成了一条鱼。他活着,成了贡古尼亚内身边的一条鱼,也是他的兄弟。如今,每一处江河湖海都住着那个可怖的生物,保守着他罪行的秘密。
加扎国王说完后浑身冒汗,气喘吁吁,最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低语时已经开始神志不清:
“在我的王国里,死者变得如此轻盈,在沙石间蒸发,接着又重现天际,就像鬼火。”
恩昆昆哈内用几不可闻的低语请求说:
“先生,您是白人国王……”
“我不是什么国王,i恩科西/i。”
“谁在我身边,谁就是国王。因此我请求您,多科泰拉,下令把死者铐在坟墓里。”
离开前,医生许是感到有必要安慰病人。因为他手撑床沿,带着慈父般的善意,温和地说:
“我现在以传教士的身份和您说话:您背叛了自己的兄弟,但这不是您一人的决定,更多是他人的命令。但如今您勇于保护齐沙沙,不顾后果地坚持立场。老天有眼:这是忠诚的体现,足以抵消你的过错。”
“你错了,多科泰拉。”恩昆昆哈内反驳说,“我不是在包庇齐沙沙。我把他带在身边是为了当他的狱卒。葡萄牙人以为我为他提供庇护。但那其实是枷锁。”
瑞士人摇摇头,表示疑惑。国王继续说:
“我不能允许一个潜在的敌人在南方逍遥。”
葡萄牙人把逃犯视为耻辱。对恩昆昆哈内而言,那个人有着不同的意义:未来敌人的威胁。
“齐沙沙在我的保护下已经被处决了,等我们把他交给葡萄牙人,他已经谁都不是了。”
离开病房的时候,瑞士医生撞到了我。他眯起眼睛,像猫似的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之后我们一起穿过庭院,周围都是摇摇欲坠的房屋。我们在我和父亲暂住的茅屋门前止步,瑞士人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命令:
“我明天要去希科莫。我希望你们在这里等我回来。这段时间伯莎会照顾你们。”
他一副着急离开的样子,但想了想,又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审视了我。很明显,那份好奇并非出于医学上的兴趣。他向我父亲下达了一些简要的命令。他去拿相机,当他回来的时候,我需要脱下鞋子和长裙。“我想要一张典型非洲女人的照片,就在腰上穿一条卡布拉娜。”瑞士人说。
老卡蒂尼害怕我会拒绝,悄悄在我耳边说:
“这是命令,我的女儿。我们是来求人的。”
“我们?只有您才是来求人的。”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最大的乞丐不是父亲,而是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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