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从前,兄弟五人睡在一张小床上。他们没有一个晚上不在为那张小得可怜的毯子争吵。天一冷,他们就来回拉扯被子。没有一个解决方案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天寒地冻,人多衾短。直到他们听见门外传来狮子的低吼。一时间所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那条毯子盖住五兄弟绰绰有余。这是因为恐惧化少成多,化有为无。/i
(恩昆昆哈内讲述的故事)
乔治·林姆医生从我们身边走过,连招呼都没打,就命令我们跟他去木屋。国王在那里下榻。两个恩古尼士兵盘坐在门口,守卫着临时的病房。哨兵中间横着一张空椅,它的扶手和靠背都有装饰,座上铺着斑马皮。这是士兵们运来的宝座,确保国王不用坐在地上。他们把宝座留在室外,招来一大群苍蝇,爬满了大半张座椅。
乔治·林姆细细端详着我的脸,好像我们相识已久。他让我们等在原地。父亲抓住机会说明来意:
“我不想麻烦你,多科泰拉。我想和贡古尼亚内陛下说句话。因为我的女儿……”
还没等父亲把话说完,医生就进了病房。我透过漏进茅屋里的一点光亮,提心吊胆地往屋内窥探。我猜躺在轿椅上的男人就是贡古尼亚内。屋里回响着沉重而断续的呼吸:国王就睡在数米以外的地方。我祈祷那将成为他的灵床。
传教士走近,用白毛巾擦着手,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i恩科西/i,我的国王。我刚从洛伦索·马贵斯回来,给您带回了一些坏消息。”
国王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委任的私人医生来了。瑞士人把手放在病人的额头上,顶上戴着一顶i奇罗迪角/i,也就是王冠。为了更好地测量国王的体温,医生掀起布制的冠冕。它的外侧裹着一圈深色的蜡。王冠造出了一条汗河,从国王的脸一直流到耳垂上的裂缝,像深色的湖泊一样发光。一根细小的牛骨穿过i奇罗迪角/i,上面不时有蝇虫停落。国王不顾医生的建议,用那玩意儿挠头掏耳。
加扎国王把一盒碎烟叶放到胸前,艰难地起身。与此同时,瑞士人则坚持报告他的坏消息:
“葡萄牙人已经在包围曼德拉卡齐了。他们有上千人,i恩科西/i。”
“我需要你的推拿。”贡古尼亚内打断了对话。“我身为一国之君,却使唤不动自己的膝盖。”
医生叹了口气,他太了解那个病人了。因此,他耐心地坐上轿椅剩余不多的位置。
“我和您说过,i恩科西/i:您应该把门前的过道建高一点。”
“想都别想。我宁愿失去膝盖,也不想掉脑袋。”
瑞士人笑了。恩古尼茅屋的屋顶低到快要贴地了。除非跪地爬行,任何方式都进不了屋子。这是一项安保措施。图谋不轨的入侵者会惊讶于他所处的无助姿态。
国王用手揉了揉腿,又仔细端正了头上的王冠。这时他才开口:
“你还是忘了外边的事,先管管我的病吧。就算那些葡萄牙人把军营和堡垒翻个底朝天,也只会一无所获。土地就是我的军营,人民就是我的军队。”
他用一个动作赶跑了苍蝇,擦干流到他大肚皮上的汗。
“我跟你讲过五兄弟的故事吗?”
“讲过很多遍了。这一次,没有故事能挽回您的安宁。看看马古尔发生的事吧。”
“马古尔不是我的军队。你知道我的情报官怎么说吗?”
“您跟我说过多少遍情报官靠不住?”传教士问。他又凝重地说:“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情况史无前例:葡萄牙的三个纵队,包括武器精良的骑兵和步兵,在曼德拉卡齐集合。除了刚从葡萄牙过来的上百名白人士兵外,这支队伍还包括六千黑人士兵,按部落划分为不同分队。林姆提供了具体细节:潘加和约莫伊内提供两千印度军。马辛加区和扎巴拉的首领也派遣人手,对贡古尼亚内发起最后的进攻。
“你在路上亲眼看到这些人了,多科泰拉?因为我敢保证:那帮人已经走了一半了。”国王不悦地说,“饥饿把他们变成逃兵。”
“您的士兵不会叛逃吗?”瑞士人问。
“萨维河强大的巫医,”加扎国王反驳说,“让我的士兵坚不可摧。”
传教士捋了捋他早衰的灰发:他无法驳倒这样的妄自尊大。
“您病得很重,我的国王。但病的不是膝盖。”
“忘了战争吧,多科泰拉。我在这里就是一个普通人。今天我在感受自己。”
医生知道这是我们黑人抱怨的方式。我们说我们在“感受身体”。
菲尔斯夫人,那个德兰士瓦白人,在离开医院前为他按摩过膝盖。国王说。也许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位,林姆想说,但忍住了。他不情愿地卷起袖子,以强大的自控力把香膏抹在病人肥大的躯体上。国王注意到他仓促而逃避的姿态。
“你觉得羞耻吗,医生?像我的妻子那样照顾我让你感到羞耻吗?服侍一个如此位高权重的男人应该让你感到荣幸。”
“我很荣幸能有您这样的病人。”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卫兵。他们今天为我搬来宝座,明天就能夺走我脚下的土地。”
恩昆昆哈内坦白了自身的脆弱,这让欧洲人颇为动容。还有别的疾病,国王说,如同影子一般降临的无名之症。
“我的梦带我飞到很远的地方。”
这不是隐喻。林姆知道在国王的语言里,飞翔和做梦是同一个词。
“抓住我的腿也好,绑住我的腰也罢,但不要让我这样在天上飞。你有你的力量:揪出是谁在折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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