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残破的身体

i并非所有野蛮人都是我的敌人。但只消与我为敌就足以成为野蛮人。/i

(齐沙沙转述阿劳若中士的话)

一天夜里,帕迪伊娜和谢斯佩闯进房间,叫醒了我。两位王妃催我快些,说国王正在发疯。她们带我到一间漆黑的屋子。我心下疑惑:灯为什么都关了?床上有人躺着。我突然被许多推搡我的手臂包围。是那些王妃抓住了我,把我拖向床边。我吓得忘了大叫。她们制住我的双臂与双腿。穆扎木西王妃用一只膝盖压在我胸口,喝问:“看看这是谁!”她打了个手势,齐沙沙的三位妻子走上前来。

同一种意味不明的笑容扭曲了她们的脸。最年长的王妃激动地指责我:“你以为自己是白人吗?穿鞋走路,打扮没规没矩;还没做母亲,和男人说话时就不垂下目光。我们知道为什么:你是个女巫,想把我们的丈夫变疯。你做到了。我们看见丈夫的睫毛在夜里燃起。达邦狄告诉我们,他们梦到了你。”

穆扎木西加重语气,又道:整个加扎王国最受尊重的母亲都在她们之中。但她们仍是女人,无论何时都被视为僭越者。

主母向丈夫宣布裁决:“这女人有罪,罪在不把你当男人尊重,罪在伤害你作为人的尊严。处置她,展现你的权力吧!”

“达邦狄!”我绝望地喊。

她不在要塞里,其他那些妻子告诉我。她被带进了城。“你只有自己了,你那些长官不在,那个保护你的女人也不在。”恩昆昆哈内挪过来,像又黏又黑的大蜗牛。我的半边身子被他沉重的身躯压住。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努力在黑暗中分辨,看到了国王贴上来的脸。

“别动我的孩子,i恩科西/i。”我哀求道,抵挡着捂在我嘴上的手。

国王应下我的请求:他坐在床上,脚踩着冰凉的石地板。他让那些女人出去。他想和我单独待着。穆扎木西指使道:“我们要听到这蛇妇的哀叫。”她们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恩昆昆哈内坐在床边,盯着膝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只是个受雇监视我的乔皮女人。”

没必要否认。戈迪多听过守卫聊天。他们不知道他懂葡萄牙语。他们说起过我,伊玛尼·恩桑贝,还有我向要塞司令出卖的那些秘密。我工作的实质已经无人不晓。

“我的告密救了你,i恩科西/i。”

“什么时候?”

“在船上。是我让马沙瓦的计划流了产。”

恩昆昆哈内猛然拽住我的胳膊,仿佛要把我拖向深渊。黑暗中,我觉得身上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加扎国王赤着身,不容反抗地扑到我大腿上。他酸臭的口气让我恶心,牲畜气味的汗液令我反胃。

“叫啊,挣扎啊,喊出来!”他对我耳语。

我没明白。“假装我在强暴你。”国王又道。他的身体抽搐般晃动,使得床嘎吱作响。突然间,一切都明白了。我加入了那场模仿。我喊着母亲,喊得太过真切,浑身疼痛,泪流满面。真实的痛苦从未伤我这样重。

国王站起来,到沐浴处假装清洗。他趁水从桶里倒进另一个木桶时开口。“她们知道,”他说,“我现在不举。”他用手搅动水面,需要水声的慰藉。“你之前说得对,我几个月都没当过男人了。”林姆医生将这归咎于酒精。但国王不信。“瑞典人不懂我们的巫术,”他说。“让我衰弱的不是酒,而是我那些妻子。”

她们把我送到丈夫手上这事,不过是个伪装的陷阱。恩昆昆哈内这样认定。众王妃确信他不举,正如对我的耻辱毫不怀疑。但国王已经想出对策。

“现在轮到我惩罚那些女人了。”国王说,“演下去,伊玛尼。”

“我不需要演,i恩科西/i。我已经受了侵犯。”

恩昆昆哈内摇头,带着空洞的微笑。因为他现在才明白,葡萄牙人带他来不是要杀他。他在登船时就已死去。在他的子民面前,莫西尼奥饶他一命时,他就被处死了。当一位君主表现出终有一死,流露出人性与脆弱,或拜倒在其他君主脚下,他便已经死去。“你不可能受侵犯,孩子,”他激动道,“因为你不是和活人同床共枕。”

我从漆黑的房间离开。怀着破碎的灵魂和眼中的泪,我从愣在走廊两边的王妃中间穿过。我感到她们的目光像刀子扎在背上。我关上房门,双手在肚子上交叠,心想:那些王妃对我做的事真坏。但生活对这些女人做的事更坏。她们嫉妒我,这毫不奇怪。她们被称作王妃,却没有一个想过掌握自己的生活。

有人一早来找我。在等候室里,他们说,有人从远方来见我。肯定是圈套,我穿过一连串宽敞的大厅和昏暗的走廊时想。说不定是热尔马诺,我想着,心脏就要从胸腔跃出。他赶来见证我们孩子的出生了。

为我引路的士兵指向高高的天花板,骄傲地说:“这全是钢筋混凝土做的,全世界的炮弹都打不下来。”我走进铺了大块红色地毯的陌生房间,里面同样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个瘦小的女人,黑色的头巾底下露出白发。她正在织一件与座椅、地毯同色的衣服。一时间,她好像正织出那一整片昏暗之地。她抖抖手肘,免得线在针上打结。

“这是给我孙子的,”她说,“他将在我织完这件外套那天出生。”

我现在确定了,眼前是劳拉·德·梅洛,热尔马诺的母亲。夫人从容起身,毛线团滚落到地毯上。线团跟在她身后,像只温顺的猫。她拿正在织的衣服凑近我的脸,不满地摇头:“你比我以为的还黑。我该挑个更浅的颜色。”

我趴在地上追着线团,想要有点用处,不只是有用,还想显得顺服。我就着膝盖着地的姿势,双手捧起线团。劳拉·德·梅洛视若无睹。“别过来。”她命令我。她突然抬手,猛地把针扎进毛线中间。线团缩起来,发出活物垂死时的呼噜声。

劳拉夫人似乎回过神来,画了个十字,重新看向我:“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亲近的举动。不会有什么比我们互生好感更糟。”

她从头到脚地审视我,眼睛里是和热尔马诺同样的蓝色。

“我来这里只有一件事,”她说,“把我儿子寄来的一封信给你。”

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拿着,这是给你的。”她朝我伸出手。见我愣着,她不耐烦地晃晃那封信。她抱怨道:“热尔马诺总喜欢写信。希望他能放弃这种癖好。写信是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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