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残破的身体

我终于接过信封,还没拆开,就拿到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我也这么做了,”劳拉微笑着说,“我没在以前的信里闻到过儿子的气息。现在有了,热尔马诺又变回我的儿子了。”

她年迈的母亲,劳拉说,从前闻她的头发来了解她的健康状况。到了最后的时日,老夫人不能吞咽,就以香气为食。早上在她的枕头上放上橘子皮,晚上把薄荷碎撒在枕边,她年迈的母亲就含着笑意入睡。年迈的母亲最终说道:

“不用这样,”劳拉说,“不用闻这封信,孩子。你见不到你的爱人。”

拿着手中的信走进走廊时,我听见她可怕的话:

“他不会来的,孩子。我的热尔马诺会留在非洲。”

我沿冰冷的走廊返回,跟着来时曾为我解说的士兵。我望向混凝土天花板,希望房屋在我头顶坍塌。

我在屋里歇下,房间显出前所未有的狭小。门开了,我没睁眼,听到了达邦狄的哀泣。我想不出我有多疲惫。

“他们杀了他。”王妃哭喊。她从城里回来,去过了儿子的墓地。是戈迪多陪她去的。

“他死以后,他们又杀了他。”王妃低声念道。这是她那天早上确认了的。人们按照白人的习俗葬下他,但没想到送信给莫桑比克。所以一直没在那儿做应有的祷告。她唯一的儿子若昂·曼格则,来到葡萄牙时身为王子,入土时却像被除了籍,无名也无姓。现在他像野鬼i希波骨/i一样四处游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墓地吗?”

答案十分明显,我仍旧不语。达邦狄现在平静了一些,脸上甚至浮出浅笑。

“我是去看逝者,但也是去给他看看他弟弟。”

我跑过去抱住她。从旅途开始,我就怀疑达邦狄有身孕。那一刻实在太快乐,我决定不提刚才受的侵犯。但我什么都瞒不住。王妃退后一步,更仔细地打量我。“你怎么这样悲伤,伊玛尼?”她问。“热尔马诺不会来了。”我回答。她说她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了,王妃总这么说。我相信她。

达邦狄一面望向无穷之处,一面用手抠墙。然后,她用沾了石灰的手指,在我胸前画了个白色的圈。

“分娩的时候,”她说,“你会变空。”

“空?”我不解地问,“不是相反吗?”

“现在不说这个。”她说。

我坚持要听,于是王妃娓娓道来:众神将赐予我成为母亲的幸福。但希克文波同样也要表示他们的不快——我的无视让他们失望。

“他们会从内部除去你。”

“除去我?什么意思,达邦狄?”我不安地问。

我的命运会和无花果树翁邦贝一样,被自己的根吞噬。王妃说完这些话,离开了房间。这预言夺去了我的睡眠。此时夜晚是无底的井,在我决定读热尔马诺的信时变得更深。我拆开信封,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破碎。

i亲爱的伊玛尼:/i

i这封信并不好写。所以我不绕圈子了:我不去里斯本了。不会有船,不会有远航了。我留在洛伦索·马贵斯。我们得晚点再见,在莫桑比克这边,也可能在对面的葡萄牙。/i

i我不想伤害你,不想失去你。我对你曾有过、现在仍有的爱都完全真实。你不能怀疑我的忠诚。这次的分离另有原因。我可以做你的丈夫。但我不能做孩子的父亲。我曾被关进葡萄牙的监狱。我曾被关进没有墙、没有门、没有栅栏的莫桑比克。我不想被关进家庭生活里。这是我从已婚的同僚那里学到的。夫妻生活是最漫长的监禁。或许是因为我病了,或许是我从前缺了个家。我父亲信奉一种特别的无神论:他不信幸福。他说起过村里的人:“越傻就越幸福,越蠢睡得越香。”/i

i做这个决定还有另一个原因:君主制被推翻之前,我不能回葡萄牙。否则我会被立刻关进地牢。你将失去丈夫,独留一身。我们的孩子将不认识父亲。/i

i不要可怜我。我在这里很好,伊玛尼,比过去在我出生的土地上还要好。母亲曾在我奔赴战场时哭泣,哭得好像我要离开一片乐土。她错了。在非洲的战役中,我比从前获得了更多安宁。/i

i请原谅这些话的简短。但这是最赤裸的真相——战争剥去了人的衣服,死亡的迫近暴露出不着衣物、不加修饰、不做伪装的人心。而你要相信,伊玛尼,人心不是什么让人乐见的东西。所以眼下你最好与我保持距离。我们曾拥有、曾完全拥有的爱情将存留下去。言语无法形容那份爱情,缄默也不能让人忘记爱给我们留下了什么。/i

i你不知道最后这些话写得有多难。/i

i你的,永远是你的/i

洛伦索·马贵斯,1896年3月21日

热尔马诺·德·梅洛

i另:也许我们不会再通信了。我必须鼓起勇气才能向你吐露一切。我们面对的是强大的政府和军队,他们将人杀害、拘捕或分离。然而,还有比一切政府、军队都强大的东西,就是包围着我们的败坏的思想。要反抗这迷惑人心的包围圈的暴行,我们能做的很少。孤岛或流亡都不能把我们从那个愚昧的国家救出。/i

i我上面写的都是真心话。我的确不愿与你做安稳过小日子的夫妻。我的确对生儿育女缺乏兴致。但我们的感情不是被这些原因毁掉,而是在远早于我们相识、远早于我们出生时就被摧毁。正是促成我们相遇的事让我们的爱情变得不可能。我们这样分开,将比一起生活更接近彼此。不然,你会因为是黑人受人唾骂,而我会因为做黑人的丈夫遭人嫌恶。我们起初会反抗,但最终会屈服于偏见无形的武装。我们仅有的制胜之道是拒不参战。我们的爱情会像这些书信一样活下去,只有你的目光能够唤醒这些我们令其沉睡的言语。/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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