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地底下的房间

i这就是他们的所作所为:用剑杀死没有神的生者,用十字架杀死幸存者的众神。/i

(恩瓦马蒂比亚内·齐沙沙)

我们走在蒙桑托要塞地下的阶梯,仿佛前往最后的住所。连亡人都不住这么深,恩昆昆哈内抱怨。地牢潮湿阴冷。水沿墙面滴落,旧物的气味弥散。“他们要活埋我们。”戈迪多喃喃道。

国王坐在石头地面上,让人帮他脱掉靴子。“我不需要这个,”他说,“我已经没有脚了。寒冷吃掉了我的脚,胃口大得很。”国王说着胡话:要是冬天再长些,也许他会习惯不用脚走路。他们不杀他的话,说不定他的脚下次会重新长出来。

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出这间屋子比我们住过的都宽敞。但是,在地下,一切都显得狭小。我们挤在一起睡觉。达邦狄拢住我。此后的夜里,王妃将是我的被子、我的枕头、我的炭火。

我们不知道醒来是早是晚,因为只有一扇小窗,开在墙的最高处。从那道缝隙,我们能看到里斯本的一小块天空。戈迪多爬上去,窥视聚在周围荒地上的人群。接下来的日子都将如此:要塞前的空地上,数百个看热闹的办起了集市,搭起棚子吃吃喝喝。那里贩卖着贡古尼亚内的明信片,还有记述了抓捕非洲国王之壮举的传单。摊上还有外形肥头大耳,名为“贡古尼亚内”的饼干。国王本人迷上了那些饼干,每天都将自己吞吃。

葡萄牙人和所有不幸的人一样欢庆,达邦狄低声说。因为他们没察觉这座城市受了诅咒。王妃向地上啐了一口。我们今天游行的道路,将流淌堂卡洛斯国王的血。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的尸首也会在那里倒下,像死去的树叶,落在城里铺路的石头上。

我们像鼹鼠一样,住在别人的土地上挖出的洞里。达邦狄王妃清楚我们不幸的处境,却看不出难过。会有一日,她说,水将从石头缝里涌出,沿着墙壁爬升。她预言说,我们面临的挑战很明确:变成鱼的会存活下去。这是葡萄牙人经历过的事。

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在黑暗里关了一星期。我听到了脚步声。一名守卫带来报纸,从门上的栅栏中间扔进来。这是让你念给其他人的,他对我说。我给加扎国王看那些照片。他笑起来,心满意足。“是葡萄牙国王命令他们报道我。”他宣称。我克制着没翻译那些标题。恩昆昆哈内被称作“凶残的野兽”“嗜血的酋长”“野蛮的暴君、英国佬的同党”。

随后,报纸被分发给俘虏。他们撕开报纸,仿佛量体裁衣。他们要用这些纸御寒。从不识字的人现在盖着文章睡觉。

第八天,有人来打扫房间,粉刷墙壁。人们低声议论,说堂卡洛斯要来蒙桑托。对恩昆昆哈内来说,这消息并不意外:“我过去一向好好招待卢西塔尼亚王室来使。他们也会款待我,做国王的一贯如此。”

清扫和粉刷第二天就停了。堂卡洛斯国王取消了会面。据说这个决定是出于政治考量。他们把恩昆昆哈内带来,让他做众人瞩目的焦点,但这头加扎之狮的存在最终变得饱受争议。堂卡洛斯此行的受阻师出有名:他的妻子。恩昆昆哈内可以是非洲人,可以是葡萄牙的敌人,但不能在一夫多妻的罪过上如此逍遥法外。教会抗议,报刊抨击,社会各界响应着这项不满。众官员提醒堂卡洛斯:会见恩昆昆哈内就是认可这一背德之举。

恩昆昆哈内大失所望,让儿子遮上照亮地牢的唯一一扇窗。“他们不招待我,我也不要他们施舍的光。”他说。仿佛墙外还有人听,他大声控诉:“是他们邀请我和七个妻子一起来的。他们来莫桑比克的时候,我哪次计较过有几个妻子做伴?”

我不太需要太阳。我更怀念月亮。我已不再去看月光。也许正因如此,我才总是想起热尔马诺。关于他的记忆和我不再凝望的月光一样到来。达邦狄让我远离那些回忆。她叫我唱歌,用自己我的语言唱歌。“那是什么语言?”我问她。她沉默着走开。

接下来几天,有宫中贵妇来访。她们用手势讲话,很快说明来意:她们说,要教化她们的非洲同类。

第一堂课的中心是正确使用餐具。黑女人可以用意义不明的语言骂她们,但不许徒手用餐。用手指吃饭,和一夫多妻一样,是世所不容的粗鄙之举。

参观过后,葡萄牙女人到教堂做忏悔。她们待在一间告解室。“上帝不许一个男人有多个妻子。”其中一位对我们说。“这儿的男人只有一个妻子吗?”达邦狄问。那葡萄牙女人笑了,没有回答。

宫廷贵妇的访问最终被禁止。从那以后,王妃们的时间大多消磨在牌上。她们一边打牌,一边互相梳理头发。她们对那种无止境的闲适并不陌生:她们的生活向来不太忙碌,从前,加扎王宫有人替她们操劳。恩戈、戈迪多和穆伦戈编起篮子和珠串项链。齐沙沙在从船上带来的本子上学葡萄牙语。恩昆昆哈内喝酒、咳嗽、睡觉。老穆伦戈不停来回踱步。他做了所有俘虏都会做的事:数着步子,令牢房再没有大小之限。他为自己一个葡萄牙语词都不认识而感到愉快。和身上涂了i因蓬杜/i汁液的祖鲁战士一样,他也变得不可见。他的不在意让墙壁不复存在。只有他没被囚禁。

在屋子里属于我的那一角,我一直在履行唯一的指责:孕育。肚子就是我的沙漏,随时间流逝渐渐填满。我现在怀胎七个月了。我按达邦狄的提议唱歌,但唱的是无词的歌。人不选择在哪种语言中出生。唱给孩子的歌是分娩后仍存续的子宫。

我每晚都在达邦狄怀里睡觉。寒冷需要更成熟的躯体。现在,我的孩子安放在这个双层的子宫里。他还没出生,就有了不止一个母亲。夜里,所有人都睡着,我取下遮住窗口的布。我无法入眠,仿佛露出水面的溺水之人,紧紧盯着天空。从来没有失眠,达邦狄说。有的只是入睡的另一种形式。在这另一种睡眠里,我听国王抽搐着呻吟、咳嗽。那不是病,达邦狄坚称。有人想从他的身体中分离。国王比我怀孕更久。有恶灵住在他身上,吞食他的胸腔,碾磨他的膝盖。

从昨天开始就听不到周边恼人的喧闹了。集会遭了禁令。商贩收起棚子,换个地方售卖加扎之狮的画像。“他们怕我,”恩昆昆哈内讥刺道,“我可是曾经要和他们的国王一决高下。”

也许每个俘虏都有自己的消遣。但我们有共同的事做:睡觉。衰老与监禁传授同样的道理:睡眠会消灭时间。葡萄牙人口中的“加扎之狮”在我身旁打鼾。这个称号肯定了他作为国王的尊荣。对于狮子,欧洲人会赋予三种归宿中的一种:或猎杀,或关进动物园,或在马戏团驯养。加扎国王则集这些归宿于一身。

日子过得平淡无奇,直到一个灰暗的下午,要塞的医生前来察看。有人向他说起恩昆昆哈内的胸口痛和发热的症状。病人接受听诊时,达邦狄王妃宣布了她的诊断:国王胸中有一只鸟。夜里能听到那只鸟的叫声。是i希柯瓦/i,一只猫头鹰,达邦狄说。得把它赶走,王妃表示。医生摇摇头。是病,是胸膜炎,他以权威的口气宣布。

第二天,他们用担架抬走了恩昆昆哈内。戈迪多随父亲同行,充当翻译。女人尖利的哭声混入车子载国王去医院时的鸣笛声。众王妃哀恸不已。她们无法在异乡和丈夫告别。她们要来刀片,剃掉了头发,要等丈夫回来才再留起头发。夜里,达邦狄不再抱我。国王不在时,她不能碰我。我不纯洁,她解释道。我身上带着个混血儿。

从医院回来,恩昆昆哈内身上有了健康,头脑中有了打算。在病房时,他儿子戈迪多听到些谈话,得知了一件让卢西塔尼亚宫廷上下夜不能寐的事:阿尔瓦罗·安德烈亚的报告。沙伊米特盛举的另一个版本是颗正待爆发的炸弹。共和派迫切地想要传开这份文件。王朝的英雄事迹面临被粉碎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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