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昆昆哈内要求面见要塞司令。他要和狱方谈判:他会为莫西尼奥的说法作证,只要为他提供更好的监禁条件作为交换。这要求见了效:第二天,我们住进两个大房间,通风良好,还备了换洗衣物。此外,我们早上还能待在外面的院子里。当天,我在草地上舒展身子,撩起外衣,让阳光温暖我的肚子。我的孩子得知道他来自另一片土地,那里满是热与光。
阳光不仅是馈赠。我已不再做祷告,而把阳光当作良药。每天早上我都在院子里舒展身子躺下,双脚向南,脚趾触碰故乡的村庄,躺到皮肤开始烧灼。我渐渐喜欢上里斯本和它清澈蔚蓝的早上。会有人只为天空就爱上一片土地吗?
在被阳光照亮的时间里,我想着故乡的女人。我得出结论:如果说这座要塞里有王后,那就是我。同行的这些女人,和在我们国家生活的穷人所差无几。要不是离开了村子,我就是几百年来走进丛林又背着干柴回家的那些女人中的一个。那是她们自从学会走路就背上的责任。她们的双臂比身体其他部位长得更快,是为了更好地侍候男人。表面上,她们是为家庭操劳。但不止于此:她们是在积攒点燃世界的柴火。将有一日,我家乡的女孩会走进学校,手上拿起书本。在里斯本那些阳光灿烂的早上,我这样梦想。
过了几天,他们给我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我还以为是优待,但其实是惩罚。我在那里接受了要塞司令的接见。他指令明确:我要从俘虏嘴里套出情报,再汇报情报的内容和来源。恩昆昆哈内和齐沙沙是秘密的所有者。葡萄牙人确信,虽然身在远方,这些俘虏还在指挥莫桑比克的抵抗行动。这个想法也许过于强调阴谋,但战争确实没有随加扎国王被监禁而结束,马普托和马古德附近出现了新的叛乱中心。
这些消息是葡萄牙政治宣传的绊脚石。如果说这对葡萄牙人来说是坏消息,那么于我就是真切的灾难:每天夜里我都从翻译变成告密者。我没有选择:要么揭发我的族人,要么分娩后就被送回莫桑比克。我将独自远行,失去孩子,失去热尔马诺,也失去我的梦。
我最终编造了事实,来满足监禁我的人。假与真之间仅有的区别在于说服与否。于是每晚都有书记员记下臆想的密谋。最糟糕的是,我渐渐在那些虚假的检举中创造出乐趣。
直到从加扎传来消息:有人杀了马吉瓜内,那个变成了鸟的战士。他们谋杀了那个维持了恩昆昆哈内王国最后一点火星的人,斩下了他的首级。他的死必须有见证:他的头颅被用铁矛挑起,挨个村子示众。数日以后,头颅上爬满苍蝇,腐烂得面目难辨。人们看见就低头跑开。他们不必见证。他们用葡萄牙人不知道的方式了解真相。
送来这消息的是莫桑比克来的一名恩古尼人。他带了神树温法法的树枝。那根树枝在马吉瓜内殒命之处折下,以使亡魂移入其中。
树枝被送到这名信使手上,让他到葡萄牙来。他一路与树枝交谈。坐下时,他会要两把椅子,留一把安置树枝。他的饭桌上总是多一个盘子。他会在船边大声描述停靠的港口。水手笑他谵妄,不相信船上载着死去的马吉瓜内·科萨,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敌军将领。
现在,这根树枝送到了国王手中。国王攥紧满是利刺的枝叶,血珠滴在房间的石头地面上。“是谁杀了他?”恩昆昆哈内问。“是莫西尼奥。”信使用祖鲁语回答。加扎国王让他退下。他把i温法法/i树枝放在自己的床上,盖上被子,低声说:“你来找我了,我亲爱的战士。我们的故乡不剩一丁点土地能安葬你了。”他被一阵突然的咳嗽打断,然后接着说:“我向葡萄牙人说过你是个叛徒。我是为了保护你撒的谎。而你把我的命令执行到了底。”
齐沙沙暴怒而起,从恩昆昆哈内手中夺过树枝,掰成几截扔出窗外。恩昆昆哈内怔住,王妃纷纷哭起来。他们从未想到会目睹那样严重的渎神,亡魂的住所会遭到如此不堪的对待。“全是假的!”齐沙沙喝道。他诘问道,我们这才到里斯本,就有人从莫桑比克带了消息?信使是坐什么船来?齐沙沙断言,只有醉鬼会相信那种鬼话。又或者,也许是恩昆昆哈内想用那种方式说明马吉瓜内·科萨已死?
又一件好事宣布:俘虏获准自行准备餐食。达邦狄很高兴,但不想让年轻人恩戈做饭。她带着锅来敲我的门。
“把这些藏在你屋里,只给王妃们用。”她说,“我们不能让男人为i恩科西/i准备食物。”
“为什么?”我问。
“向来如此。男人点火,女人用火。”
厨房里有严格的习俗:灰烬要撒向四个方向,村庄才能得到净化。现在,这座监狱就是我们的村子。
“让恩戈做吧,”我请求道,“他要是无事可做,会被白人扔进海里。”
王妃拿木炭在每口锅底部画上十字。“好了,现在锅全都受保佑了。”她叹道。“白人的巫术很厉害。”她说。“做饭不是准备食物,孩子,而是让众神在我们桌前就座。”
达邦狄说,我们忘了从前怎样布置屋子,接待那些看不见的客人。在我们家乡的院子里,男人南面而坐,妻子则坐在对侧。北风被称作i恩瓦伦戈/i,也就是“男人”。南风则叫i宗加/i,这个词也指女人。这些规矩不再受重视。在如今的新家——达邦狄称之为被埋葬的船——没人还分得清东西南北。神灵要是有一天来救我们,也没法知道到哪里去找。他们能够穿越广袤的海洋,却将在我们的门口止步不前。
只有梦来见我。那夜,我梦见了不可能梦见的人:我将要出生的孩子。梦里,我的孩子正要在恩科科拉尼的教堂受洗。所有亲戚都来了,无论是否在世:父亲带了他的马林巴琴,母亲手中拿着那根吊死她的绳子;我哥哥杜布拉披着他的战袍,弟弟穆瓦纳图穿着他缀了补丁的葡萄牙军装。最后到场的是浑身是土的桑贾特拉爷爷。他咳嗽时佝起身体,仿佛咳出一路上所有矿藏中的尘土。他郑重宣告:
“我穿过土层来出席这场洗礼。这孩子就是我。”
祷辞被高声念给被贩奴船带走的和死于战争的人。每个名字上都淌着海水。女先知比布莉安娜呼唤起失去音讯的人,教堂的墙壁开始吱呀作响。她抬高声音,墙上裂开缝隙。直到天花板飞起,很快飘向高处,最终如醉酒的飞鸟在天上乱撞。
比布莉安娜带来盛了海水的瓦罐。她请求鲁道夫神父把水浇在我的孩子身上。孩子呛得边哭边咳。女先知举起他,宣示道:“诸海如同鲜血,看似众多,实则唯一。”
比布莉安娜从身后坚定地抱住我。我抓紧她的双臂,加深了那个拥抱。
那时是上午。我碰响了达邦狄的手镯,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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