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滴泪有多重?

i望向海,我看见生命。/i

(安东尼奥·塞尔吉奥·德·索萨船长日记)

清早,我来到船长门口。我在寝舱门口向他问好,他趴在铺满地图的桌子上,仿若未闻。空鸟笼倒在房间中央,鹦鹉不见踪迹。

“离开卢安达的时候,我放了它。”船长头也不抬地说,“我不能给儿子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他突然变了语气:“我在忙,什么事?”

我意已决:来揭发马沙瓦的狡计。我没提名字,也没展开细节,但明明白白地揭露了谋杀恩昆昆哈内的阴谋。一定是我说得太不清楚,葡萄牙人毫不在意,接着拿小尺子在航海图上比画。我又提醒一回,说得更明确。

“要抓紧了,”我强调道,“赶快增强货舱周围的警戒。有人想杀恩昆昆哈内,杀手就从那儿来。”

“你是梦到了这些吗,伊玛尼?”安东尼奥·德·索萨揶揄地问。

索萨船长疲惫又怀疑的目光定在我身上。他不明白情况有多危急、多严重。他拿尺子在空中挥了挥,示意让他安静待着。

走之前我还问了热尔马诺的事。说不准,通过电报,有莫桑比克的消息来了呢?安东尼奥·德·索萨摇头否认。我又问阿尔瓦罗·安德烈亚的近况。船长放下尺子,叹道:“请你,伊玛尼,别问我任何人的事。我受够了这些人……”

他过去一直是个孤僻的人,他承认。他的很多同事总抱怨海外省的与世隔绝。对他来说,孤独是最美妙的馈赠。结交他人,据他所说,是最令人疲惫的活动。在非洲,他得以免去这项苦差。那儿的白人只是过客,而黑人,无意冒犯,都是同一个人。因此,那里就没有过任何人。安东尼奥·德·索萨如此自陈。

我打算回房间,他却转了下尺子,叫我留下。

“我知道他的事。”船长说。

“热尔马诺?”

“阿尔瓦罗·安德烈亚。”他回答,“据说那个安德烈亚回到了战斗前线,在林波波河河口。”

安东尼奥·德·索萨同情安德烈亚船长,对后者来说,林波波河是这悲惨世界中最差劲的地方。他明白折磨着那位同胞的对屠杀无辜平民的内疚。这桩罪名,索萨肯定道,是他在军队内部树立起的那些敌人捏造的。安德烈亚受了蒙骗:轰炸的目标大多不是居民点,而是无人居住的丛林。

“安德烈亚信了自己杀了很多人……他见过那些尸首吗?”索萨问道。

他没见过,我想要说。没有一个葡萄牙军人能看见我们,看见我们黑人,哪怕是我们活着的时候。

“阿尔瓦罗是个好人,”他下了定论,“他们想让他放弃他那些主张。”

他重新俯身在地图上,漫不经心地嘟囔:“你来提醒我,很好。我会把你的密告转述给阿劳若中士。我们会加强国王的安保。”

“求你,别让中士插手这件事。”我哀求道。

“你说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孩子,”他安抚我,“我很清楚罗伯托·马沙瓦的计划。我有我的办法。”

他推开椅子起身,像不认识我一样打量我的脸。我吓得后退。

“你为什么这么怕阿劳若?”他狐疑地发问。

他审视我的眼睛,想看出缘由。“我那中士对你做了什么?”船长坚持道。面对我的沉默,他搓了搓手,喃喃作结:“我明白了。”

天色暗了,甲板变得模糊。上百名乘客身着狂欢的装束,载歌载舞。不久后,我们将越过赤道线,海员口中的“世界之脊”。

人群正中临时的高台上,坐着个戴面具的男人。他身披金色礼袍,扮上了假胡子和仿造的王冠。恩昆昆哈内兴奋地大喊:“你们看,是堂卡洛斯国王!”他高声叫着葡萄牙国王。士兵哄然大笑。

船员都涂了圣油,然后沐浴,洗去不洁。他们把这叫作再洗礼。我们,白人和黑人,在仪礼上相似得不可思议。我们用来净化灵魂的仪式多么相像!白人的天使终究不是他们令我们相信的酷吏,而与我们的同样,是群快活的醉鬼。

那天乱闪的灯光让我想起幼时那些伊尼亚里梅河边的庆典。突然,我又一次看到比布莉安娜在人群中出现。女先知身着红色长袍,腰系白布,宣示道:“诸海如同鲜血,看似众多,实则唯一。”

我一如既往地在欢庆面前留守边缘,远离灯光与喧嚣。安东尼奥·塞尔吉奥·德·索萨走向我,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我们身边走过两名士兵,拖着恩昆昆哈内的叔父老穆伦戈,要带他去见阿劳若中士。“这东西从货舱跑了。”他们行了礼,说道。穆伦戈瘦削、体面、冷淡。他一个葡语词也不想懂,为加扎国王表现出的恐慌感到耻辱。索萨船长认出他,让他们放开:“这老人是贡古尼亚内的叔父。他可以出席庆祝活动。另外那群人不行。”

“另外那群人”是罗伯托·马沙瓦那些同党。他们待在货舱,被严加监管。我的警报见效了,我毫无愧疚地想。

“这趟航行整个就是骗局。”索萨叹道,“我们在创造一个不曾有过的国王。”

穿越赤道的仪式有段渊源,安东尼奥·德·索萨说。那些在庆祝的人不知道,但船长决定告诉我。在最初还用帆船的年代,海员最怕的不是暴风雨,而是无风的酷热。赤道地区富于阳光,却吝于起风。船停滞不前时,不只食物在腐败,纪律和等级感也会削弱。得打开个发泄的出口,也就是任何人可以成为任何人的狂欢。就这样出现了穿越“世界之脊”的仪式。大海是个女人,那些海员的指甲如利刃般在她背上划下一道。大西洋在微笑,笑容就是他们要的许可。南北之间的界线像撕碎的衣服,掉在海员脚边。

天主教和新教各教会禁止了这个仪式,从中看出了异教的存留。然而,令旧习式微的并非教会的制止,而是技术的进步。蒸汽船摆脱了风的无常,向基督徒的奋斗伸出援手。尽管式微,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只要恐惧尚存,众神便不会毁于机器。

我与船长作别,在回房间的路上被阿劳若中士截住。他身边跟着六名士兵。

“我需要你,”中士通知我,“我要和马沙瓦那混蛋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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