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游行与疯癫

讲演结束,非洲人获准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游行。我靠在台柱上,眩晕加重,世界变得遥远缥缈。鼓声响起,女人疯狂舞动,各种语言的歌回响。黑人的喧嚷震耳欲聋,令俘虏比白人更恐惧地瑟缩。哪怕恩昆昆哈内已经踮起脚大声嚷嚷,那些俘虏也还是意气消沉。国王被狂热的灵魂控制,他的话白人一个字也不懂。失去神智的国王宣称:那条大街上正举办的不是阅兵,而是庆祝第一轮丰收的欢宴。“i万民之王/i在此。”他愉悦道。

加扎国王指向我,让我给白人解释他兴奋的缘由。黑人在按习俗向他致敬:在这百无禁忌的一天里辱骂他。那些译不出的污言秽语,只是在证明他无上的权威。

鼓声令我起舞,地面摇晃如酣醉的海。最激越处,我在大道中央欢跳。我的心变成鼓,身体不再属于我。环顾四周,一片昏暗。成千上万来观礼的黑人中间,我分不出那些俘虏。人们全混在一起,无论在哀哭或欢庆。君主与奴仆共舞,昔日战场上的敌对双方,在这座白人的城市相拥。人们右手拿祖鲁人的短矛,左手执恩达乌人的半月形斧子,肩上背着的弓曾被我们乔皮人用来抵抗恩古尼人的侵略。所有人都舞动着曾将他们置之死地的武器,好似挥舞胜利的旗帜。被征服者由不幸汇聚,占有了这座城市。非洲攻克了欧洲人的这座堡垒。希伦吉内吞食了洛伦索·马贵斯。

那群殖民官员护住帽子惊慌溃退,仿佛暴雨倾泻。白女人脱了鞋赶上奔逃的丈夫,纷纷在总督府里寻找藏身之处。

我靠在台边,希佩伦哈内手舞足蹈地经过。他身后跟着边走边做祷告的比布莉安娜,还有我逝去的母亲希卡齐,拖着那根绞死了她的绳子。这两个女人穿过大街来拥抱我。女先知比布莉安娜与我耳语:“这些跳舞的人,是在马拉奎内、马古尔和科奥莱拉阵亡的战士。现在他们齐聚一处。这是亡者之师,他们永不缴械。”

我抓着母亲的手放在肚子上,哀哭道:

“妈妈,帮帮我,带我回我们的家。”

“没有回头路,孩子。庆典结束后,黑人会把你视作叛徒虐待,白人会因无法补救的肤色缺陷将你舍弃。这是你已选择的命运,伊玛尼。”

两个女人跳着舞消失在人群中。我失魂落魄地爬上台子,大喊:

“救救我,看在上帝分上,救救我!”

那尖利的呼救不只是呼喊。那是我以分娩的力气吐出的灵魂。人群骤然安静,无边的喧嚣收起,像蜗牛缩进壳里。我摇摇头,仿佛清理自己的内里。我终于复归自身。

我面前坐着那群白人权贵,目瞪口呆地看向我。周围的人群茫然等待后续。按我家乡的说法,静默里打了个结。一定是我的样子叫人认不出,莫西尼奥才一直无动于衷。

“这黑女人是谁?”总督问道。他命警察抓住我。此时,比安卡·万齐尼冲上高台。意大利女人匆匆俯身行礼道:“诸位大人,这姑娘病了,我带她离开。”

莫西尼奥没说话,抬起手又放下,表示准许。我跟着意大利女人穿过好奇的人群,人们为躲避疫病向两侧分开。比安卡带我走在城中僻静的路上,急于远离那片欢腾。半途,她停下脚步,双手搭上我的肩膀,似乎累坏了。她止住哭泣,问我:

“你怎么了,孩子?”

比安卡的欢场里空无一人。我穿过一道道走廊,走过一个个贴着粉色墙纸的房间。她让我试穿红绸衣,给我戴上黑色长手套,称赞我的身材,为我没接受她做夜店女郎的邀请而惋惜。我用戴着手套的手示意:

“我怀孕了,我的身子很快就全是肚子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是热尔马诺的信。意大利女人试图理清:“这些是热尔马诺亲手抄的。”

我被心脏撞得摇摇晃晃,双手拿不住她递来的纸页。“我昨晚想给你的,”意大利女人说,“但他们一路拖你上了船。”有什么滴在我的鞋上。那些信湿透了。纸张从我手中坠落,重如死物。

“为什么把这些都弄湿?”我问。“还滴着水,让我怎么读?”

比安卡目光哀切,仿佛认不出我。“这些纸上,”她说,“一滴水也没有。”她想触碰我的脸,但犹豫了。她想抚摸我的头发,又缩回了手。最终,她温柔地叫我:

“把信还给我吧,伊玛尼。让我读给你。”

我把滴着水的纸递给她。意大利女人不可置信地盯了我一阵,摇摇头开始读。她的嘴唇在动,但我耳中只有河流的声响,就在那条河上,我曾与热尔马诺交欢。

信读完了,我心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对阿尔瓦罗·安德烈亚压抑的怒火。他怎么敢扣下不属于他的东西?我在房间里打转,咒骂那大眼睛的船长:“我要杀了那白人!”

“冷静点,孩子。”比安卡说。她让我坐下给热尔马诺写信。“我会把信给他,”她说,“等他路过这里。”

良久,我脱下手套,像蛇离开皮肤,悲伤被一道拖走。我想写信,却不知道如何下笔。对安德烈亚的恨甚于对热尔马诺的思念。我晚点写,我向意大利女人许诺。她的手卷起我卷曲的头发,我像初见时那样融化在这温存里。

“今年我就去里斯本看你。”比安卡说,“我也要走了,回意大利去。”

比安卡打开窗户,叹息与从窗框落下的灰尘混在一起。“莫西尼奥想离开人间,我只盼离开非洲。”

她作势凭窗眺望,伸手抚摸窗帘,像是在寻求慰藉。

“上尉想要的,”她说,“不是死亡。”

莫西尼奥在等待永不会发生的爱情。所有人都在谈论他注定无果的爱恋,女主人公是唐娜·阿梅丽娅,那位远在天边的葡萄牙王后。“至少他还在等。”意大利女人叹息。

比安卡埋怨生活,埋怨这座曾救下她的城市。她注视着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个钟点,白人和黑人还共享同一空间。

“知道你家乡什么最让我厌倦吗,伊玛尼?是孩子的哭泣。”

在别处,比安卡说,孩子哭起来像学会了祷告,是希望事情变好。非洲孩子不同。他们无声地哭,向自己哭,仿佛行将就木。他们的泪仿照他们的肚子,浮肿却空空如也。

“我会回意大利,人们总得回家。”她苦笑,“我第一次回去时,村子里没人认出我。”

“你在外面太久了。”我这么解释。

“不是时间的缘故。他们认不出,是因为我回去时高高兴兴。”

意大利女人折起热尔马诺的信,放进口袋。她的衣服上洇开一片墨渍。

兰丁(landins)和瓦图阿(vátuas)来自葡萄牙人对众俘虏所属民族的命名,而非各部族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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