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游行与疯癫

i有人在穿过树林时遭遇歹徒袭击。他们殴打他,脱下他的衣服,挖出他的眼睛,把他绑在树上。午夜,不幸的人的双眼开始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想回到脸上。那人感到眼睛在他身上攀爬,请求让他安生一会儿。“请别回来,”他恳求道,“我不想再看什么了,再也不想看见这世界了。”/i

i话声刚落,他听见动物靠近来的低吼。他瞬间被吞噬。骨头也没留下,只剩几根缠在树上的绳子。没了寄寓的躯体,那双眼转而在丛林中漫游。正是通过这双眼,林中的行人看见自己的梦。/i

(达邦狄的讲述)

很久以前,我就忘记了自己的种族,远离了我族人的习俗。但我保留了黑女人的坐姿:两条腿并住蜷起,膝盖上下交叠。国王的目光盯在我身上,估量我对旧日的威权还有多少忠诚,打量我恭敬交叉着的双手。

到早上了。没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船上。那些俘虏走进城市时松了口气,王妃们甚至微笑起来。但愉悦十分短暂。只是换了牢房。此时,在洛伦索·马贵斯监狱后面,俘虏被分成两组。一名安哥拉军人边吼边推搡:

“兰丁人一边,瓦图阿人一边!”

“这儿没有这些人。”齐沙沙嘟嘟囔囔。

恩昆昆哈内与家眷聚在一棵杧果树的树荫里,恩瓦马蒂比亚内·齐沙沙和三个妻子则坐在另一棵树下。

齐沙沙出言讥讽:恩昆昆哈内不该考虑重登王位,倒该让妻子给他穿上白人的军装。“还是说,”他问,“加扎国王已经不再是葡萄牙军队的中士了?”

他想羞辱国王,贬低众王妃。齐沙沙不知道的是,他自己,素有威名的、骄傲的反叛军,已在当天被编入葡萄牙军队。从那天起,那群俘虏就都是他们昔日敌军的一员。严格来说,他们都该在即将来临的阅兵中穿军靴、着军装列队行进。但是,与此相反,他们将光着脚、几乎赤裸着游街。种族将是他们的衣装,唯一为殖民地众人所知的衣装。

我走向恩昆昆哈内。做国王的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注意到来人。来访者是女人的话,则要更久。我早知他的任性,所以并不为等待不快。终于,恩昆昆哈内轻轻摆头示意,让我开口。

“他们让我来向你说明庆典要怎么办。”

“他们会绑着我去吗?”国王问。

本该是我来提问,挖出他的秘密。他们派我来,是要确保庆典不被阴谋侵扰。我毫无审视他人的能力。国王五官皱在一起,在地平线上搜寻,想找到畜栏与牛群。他没见到一头长角的牲口。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除了人什么都没有?

七个妻子忙着在国王的长发上束上王冠,没有分担丈夫的不安。恩昆昆哈内可以受缚游街,但不能被夺去他的i希德罗德洛/i。世上没有哪个理发师的禀赋比得上这些女人。缠绕王冠的丝线由极珍贵的材料制成:牛脊上抽出的细筋。牺牲多头牛才能得到十根细线,再一根根系在国王头发上。恩古尼贵族都戴蜡制的王冠,但没有一顶编着这样讲究的丝线。

达邦狄离开围坐的人群,给我一葫芦i乌干尤酒/i。我先是拒绝,知道自己喝了那种据说最能催情的酒后的反应,但最终让步了。

“他们会让英国人来吗?”国王问道。

答案显而易见:庆典主要就是给英国人看的,给那些垂涎莫桑比克殖民地的英国人。按里斯本的说法,他们一直在加扎国王背后。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恩昆昆哈内问。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说:“今天是初果节,庆祝第一茬收获的节日。”

这场盛会不属于葡萄牙人,而是他的,是人们向他致敬才举办的。白人只是准许了。他们也不能禁止。葡萄牙人买了单,但庆典与他们相悖,被罢黜的加扎国王如此认为。他抬起手,下令:

“去这么告诉你长官:葡萄牙人打败了我的士兵,但没卸下我们的神的铠甲。”

我想:国王真是醉了。他再斟酒时双手颤抖。“喝啊,姑娘,”他鼓动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畅饮我们的酒了。”

恩昆昆哈内兴奋起来。梳到一半的发型显得他有些滑稽,一绺竖起的头发还高耸在天灵盖上。

披头散发的国王来回踱步,高谈在他曼德拉卡齐的王宫里那场庆典会如何如何。会是他来挑选将被献祭的牛。他会遵照习俗选几头母牛。斩断牛颈之前,得先夺去牛的视力。那些祭品不能目睹死亡,否则肉会变硬。他悄悄请求我,让葡萄牙人在杀他时也这么做:先挖去他的双眼。恩昆昆哈内说,大祸临头时,不可视物即是奖赏。

他那些妻子听见这话时的恐惧并不奇怪,我惊讶的是被废黜的国王对游行准备工作的熟悉程度。例如,他知道曾试图夺位的勇士希佩伦哈内那时正在城里扫大街。

“你们那位大英雄,那个希佩伦哈内,答应了与葡萄牙人结盟。”国王议论说,“现在他是白人的奴隶。他们派他为我的庆典服务,他就是我的奴隶了。这就是胆敢与我作对的下场。”

葡萄牙人确实可以缚住国王,让他远离他的军队与宫廷。事实上,他仍拥有比火药更得力的武器:消息与流言之网。向他说起那乔皮族领袖的人所言非虚:我刚刚遇到过希佩伦哈内。他在总督府门前,手里是拖把和水桶。我们曾经的一族之长,帮葡萄牙人击败恩昆昆哈内的人,现在是无名的仆役。我向他问好,心里又惊又痛,他看起来却不觉得耻辱:

“我在帮忙庆祝我最大的敌人被囚禁。对任何一位对手来说,这不都是高兴事吗?”

比布莉安娜的预言终究实现了:希佩伦哈内被葡萄牙人从前虚伪的尊敬蒙蔽。正如她所预见,那是我们所有人的缩影。我们,贫穷的黑人,正为别人的盛会清扫这个世界。

我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白人。说实话,黑人也是。现在我见到了,他们全都发了狂地为在本市唯一的大街上游行的葡萄牙军队欢呼。各种族的士兵都向主席台敬礼,上面满是殖民要员。主席台中央,各国外交官员簇拥着临时总督科雷亚·兰萨。几个荣誉座席留给了停泊港内的英德巡洋舰舰长。主席台周围聚集着葡萄牙与英国记者。台上唯独少了最有权在上面的人: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上尉。总督为他的缺席慌了神,咬着牙迭声下令:

“去叫莫西尼奥!去叫他,快。大家都想为他喝彩。”

有机灵的官差动身去找那位英雄。我知道他们会在哪儿找到他:他正坐在临终的卡尔达斯·沙维尔少校床前。前一天,莫西尼奥对我坦承,那是最坏的庆祝时机。葡萄牙进军莫桑比克的伟大推进者染上了热病,性命垂危。莫西尼奥脑中掠过一个念头:生活由别离构成。卡尔达斯·沙维尔在赞比西亚鸦片公司做了几个月经理。数月以来,一望无际的罂粟田助这位葡萄牙少校入眠。现在,他眼底那片红色的花海褪去了色彩。

对白人来说,卡尔达斯·沙维尔败于疾病。对我们黑人而言,他是受一项委任所害。在我们的土地上,人们不因“什么”而死,而是死于某个“谁”。死亡没有缘故,唯有其始作俑者。

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终于公开露面。他没向那群贵人致意,就穿过主席台,走向人群。他与我目光交会了一瞬。我向他颔首,感谢他为我留了靠近主席台的位置。莫西尼奥僵硬地立在台沿上,胸腔中艰难发出颤抖的声音:

“我配不上这些呼声,”他开口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要在一名军人临终时向另一名军人致敬。”他悲恸地宣布:“先生们,卡尔达斯·沙维尔,最英勇的葡萄牙人,大限将至。”

他稍做停顿,仔细擦掉脸上的汗,接着长叹一口气,迟疑道:

“我羡慕他的好运,因为他为祖国而死。”

此时人群中传出高呼:“我们也是葡萄牙人!”我望向喊叫的人们涨红的脸。他们仿佛发了狂,脸红得像改换了种族。天气太热,经不起这样炽热的爱国情怀。我这才明白,那里庆祝的不止战场上的胜利。上尉曾给人们带来的,是疗愈惨淡生活的灵药。

突然,不知是炎热还是酒的缘故,一阵眩晕让我险些摔在地上。我没人可扶,四周全是不能触碰的人。我闭上眼,眩晕并不停止。我该拒绝喝太多乌干尤酒的。后悔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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