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医生的俗事小记
大事不好。温大夫应我的要求出诊时,不小心在萝珊面前说漏了嘴。其实,我以为她至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应当总会有人对她提起过点点滴滴。可能她把那些只言片语都当成了耳旁风。要是我想得周到一些,应该早跟她解释,让她有备无患。不过,无论我的措辞如何委婉,结果她还是会大吃一惊。她尤其为搬动那些卧床不起的高龄老妇感到心痛。说实话,我们搬得意想不到地迅速,但罗斯康芒镇上的新设施还未竣工时,报纸上就已经怨声载道,说新楼可能会白白空着没用。所以,我们咬紧牙关加快了搬迁的进程。现在就剩下萝珊这个楼和西面的男号楼。那里的病人几乎清一色是老头儿,都穿着医院里的黑色病号服。他们也对迫在眉睫的计划感到十分焦虑,却不知道,实际上他们是影响搬迁进度的最大障碍,因为他们搬去哪里始终还是个未知数。总不能把他们随便放在路上,行啦,伙计们,走吧,你们自由了。他们在院子里散步吸烟的时候,我跟他们说起了搬迁事宜,他们聚集在我周围,黑压压的像一群乌鸦。但就是他们,当年医院着火的那个晚上,将那些高龄老妇一一背下楼,真是一件壮举,然后又互相开玩笑说好久没近过女人身了,难得又跳了一次狐步舞,感觉妙不可言,嘻嘻哈哈了好一阵子。他们多数人根本没有精神问题,只是从这个社会系统里掉了队。据我所知,其中一位曾经是爱尔兰陆军,还在刚果参加过战争。这里有好多位退伍军人。遗憾的是,爱尔兰没有像切尔西陆军营房或者巴黎荣军院那样的地方。在爱尔兰,还有谁甘愿做老兵?
我去看望萝珊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汗流浃背。不排除这是用了抗生素之后的生理反应,但我更怀疑这是出于她的心理焦虑。这家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条件很一般,但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她也需要有个家,愿神明保佑她。没想到约翰·凯恩也在这里,可怜的家伙,喉咙里发出像火鸡鸣叫一样的咕嘟咕嘟声,虽然我信不过这个怪人,他看上去倒是真心为萝珊担忧。
说实话,我对搬迁也不乐观,感觉手忙脚乱,不胜其烦,但是,新医院落成应该算是一件好事,这里很多房间的墙上布满雨渍,屋顶的石板瓦千疮百孔,已经不敢找人来修了,因为那些木椽子都靠不住了。这整幢建筑已经成为一个死亡陷阱,配给资金多年受到忽视的程度堪称丑闻,已经完全折旧了的设施都无法更新,原本可以维护的建筑部分也终于年久失修,破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在陌生人看来,此处堪称人间地狱。但在萝珊眼中,这里却是福地洞天。
看到我之后,她的精神振奋了一些,她让我在桌子上给她找一本书。就是那本《医生的宗教》,我每次走过都看到它,简直破旧不堪。她说,这是她爸爸最喜欢的书,然后又问我,她是不是已经告诉过我了,我说,是的,记得她好像说过。我说,她还给我看了扉页上她爸爸的名字。
然后她说:“我已经一百岁了,想请你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事啊?”不禁感慨,她多么勇敢,刚刚从心急火燎的状态下镇定下来,声音马上就恢复了平静,虽然她脸上那些该死的疹子还是火红。她看上去好像刚刚在篝火里跳过舞似的,脸上被火苗烫了一下。
她说:“请你把这本书交给我的孩子。交给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萝珊,你儿子在哪里?”
她说:“我也不知道。”一时之间,她目光迷离,茫然若失,然后她摇摇头,神志又恢复清晰了,“我不知道。应该是去了拿撒勒。”
我逗着她说道:“从这里去拿撒勒,可是水远山长啊。”
“格林医生,你能为我做这件事吗?”
我说:“一定,一定。”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尤其,我已经读过了冈特神父的供词,还记得他斩钉截铁的结束句。不仅如此,这中间还隔着时间的长河。她的孩子要是还活着,也得有一把年纪了?我可以开口问她:你有没有杀死自己的孩子?我要是问了她,那就只能说明我也疯了。毋庸置疑,这个问题怎么都问不出口,即使以专业为借口也行不通。反正她永远都是所答非所问。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我对她精神状态的评估已经无可更改了。
啊,我忽然感到心灰意冷,好像自己比她更风烛残年。我无法激发她“生命”的热情。别说她了,我自己还不是末路穷途。
她说:“我知道你会做到的。”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希望如此。”
莫名其妙地,她从我手上拿回那本书,然后又把它郑重地放回到我手上,点点头,好像交给了我一个任务。
*
萝珊的自述
我最近身体不好,健康似乎每况愈下,但是我必须坚持下去,因为下面的故事我必须讲给你听。
亲爱的读者,神明,格林医生,无论你是谁。
无论你是谁,我献给你我的爱。
我变成天使啦。跟你开玩笑呢。
在天堂里扑棱着我沉重的双翅。
也可能,谁知道呢。你说是不是?
*
我记得那年二月阴郁、寒冷、昏暗的天气,那是我一辈子最惊恐万状、一筹莫展的日子。
我可能怀了七个月的身孕,我也记不清了。
我已经大腹便便,在浅滩岭的杂货店里,那件旧大衣再也遮不住我怀孕的迹象了,即使我总是等到工作日的末尾,天色暗下来之后才去,幸好是大冬天,下午四点天就黑了。
衣柜的镜子里,我像一个苍白的女鬼,脸拉得长长的,仿佛肚子的重量造成了我全身的下坠,仿佛一尊正在融化的雕像。我的肚脐被推挤出来,像个小鼻子,下体的毛发好像是原本长度的两倍。
我身体里有了个新生命,像河流里有鲑鱼游弋。不过,不知可怜的清野河里现在还有没有鲑鱼。在杂货店里,人们有时谈起清野河,说时下河水浑浊,泥沙俱下,因为上游的渡口和港湾都在战争期间关闭了。他们也说起斯莱戈湾里的潜水艇,还有茶叶经常短缺,碧蟾粉却绰绰有余。他们或许也提到,这年头最稀贵的其实是慈悲。路上车辆稀疏,多数夜晚我的窝棚周围万籁俱寂,除了周末有骑自行车,走路,或坐两轮马车去跳舞的人们。斯莱戈还有人弄来了一辆敞篷汽车,满载着好事之徒沿着沙滩缓缓爬行,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纪。广场舞厅射出的星星灯火,完全可以作为夜空中任何德国飞机轰炸目标的信号,比如那些我亲眼看到的从贝尔法斯特归来的飞机,幸好没有任何灾祸从天而降,只除了时间里的滚滚红尘。
对于这些纷繁过往,我不过是个旁观过客。不知那段日子里我是怎样的声名狼藉,波纹铁皮屋里的女巫,自甘堕落的女人,不可救药。仿佛在斯莱戈人们的世界边缘存在着一个大瀑布,他们日常生活里的尼亚加拉,瀑布的另一边,就是那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女人。
有一天,一个穿着貂领大衣的漂亮女人走过时看了我一眼。她打扮得雍容华贵,黑皮靴擦得锃亮,栗色头发的发型要在发廊里坐个把小时才能完成。我的窝棚对面有座老房子,四周围墙高耸,她正朝那里的大门走去,里面传来晚会的声音,留声机放着葛丽泰·嘉宝唱过的那首歌。我还以为她认识我,所以一反常态,在路上停了下来,倒不是有心的。令我惊讶的是,我一眼看见杰克·麦科纳提正在院门里,一如既往穿着风流倜傥的大衣,但是,看上去心事重重,筋疲力尽。也许那段日子里,整个世界在我眼里都是同样的风雨萧条。我心念一动,这可能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梅,他娶的戈尔韦的大家闺秀。那么,她就是我的嫂子了,至少,曾经算是。
她忽然显得局促不安,继而怒形于色。我当时的状态的确不堪入目,穿着几乎见不得人的寒酸的大衣,褐色的鞋子快变成木屐了,因为我没有鞋带可系,它们需要系那种细长精巧的鞋带,而在浅滩岭这样的小地方,杂货店里根本没有存货。是的,我露出了小腿,我也知道这又是一桩罪状,但是我没有长袜可穿,至于大衣下高高隆起的腹部就更不用提了。
她说:“终于无法挽回了,是不是?”就这么一句话。然后她走进了院落。我望着她的背影,对她的话暗暗称奇,同时也在揣测她的言外之意,是冷嘲热讽呢,还是大失所望,或者就是据实以陈?我怎么都无法参透。他们夫妻二人径直走进了那座房子,头也不回。
*
天气越来越冷,我终于开始生病了。不再是早上的孕吐,孕吐恶心的时候我就冲到窝棚后面,在长草和石楠中间对着风干呕。这是另外一种病苦,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腿里煎熬,让我胃痛。我的身体越来越沉甸甸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都很吃力,我担心自己遇到什么不测,一下卡在那儿,就此搁浅,我为腹中的胎儿愁眉不展。有时,我会看到小小的臂肘和膝盖在肚皮下面蠕动,谁能忍心给这样无辜的小生命带来危险?我不清楚自己怀孕几个月了,心里害怕自己随时会开始生产,如此远离人群,孤立无援。我后悔没有跟梅说上话,或者叫住杰克,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求求他们,但是我的身体状况昭然若揭,他们一定都看在眼里了,却没有对我伸出援手。我知道在美国大平原上,土著女人会独自走进灌木林里生孩子,但浅滩岭不是美利坚,我也不愿只身涉险。多年一个人生活,我已经掌握了一套独立生存的本领,但是现在不同了,我身怀六甲。我向神祈祷,求他助我一臂之力,我成千上万次地叨念主啊主啊,虽然没有双膝跪地,只能从我坐的椅子上向他求援。我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不是为我自己,我已经完全不可救药了,而是为了孩子。
那个二月里的一天,我踏上了去斯莱戈的征程。出发之前,我花了一两个小时梳洗打扮。头天晚上我把连衣裙洗了,然后整夜在半死不活的炉火前试图把它烤干。早晨穿在身上还是有点潮湿。站在镜前,我用手指反复梳理了头发,不知为什么,我怎么都找不到我的梳子了。在一管口红里,我发现了最后一点亮色,于是把它涂在嘴唇上。要是家里还剩下一些面粉就好了,幸而窝棚的壁炉是硬石头砌的,我从上面抠下来一些石膏粉,在手里挤碎,然后尽量均匀地涂在脸上。出门到镇上去,无论如何,总要看起来大方体面。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像米开朗琪罗对着他的西斯廷天顶,精琢细画。但对那件旧大衣,我是完全无能为力了,但我还是撕下了床单的一角,绕在脖子上权当围巾。我没有帽子,反正外面狂风大作,有帽子恐怕也戴不住。然后,我走出家门,走上山坡,很久没有朝这个方向走出这么远了,我走过街角的爱尔兰教堂,走上了浅滩岭路。大路向远方伸展,一眼望不到头,真希望能找到一架跟我同样大腹便便的德国飞机,搭个顺风车。在我的右侧,大山拔地而起,我想起自己曾经多么身轻体健,翻山越岭易如反掌。那遥远的从前已经恍如隔世了。
我不知自己走了几个小时,只记得路途遥远,步履艰难。病痛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对它的感受已被更为迫切的当务之急取代了。我走啊走,心中逐渐升起莫名的飘飘然的感觉,好像这次出行胜利在望。我对自己说,她肯定会对我伸出援手,救我一命,毕竟她也是女人,而我怎么说也做过她的儿媳。要不是罗马从中作梗,我至今还是她的儿媳。我第一次去她家拜访的时候,她的确曾经对我冷若冰霜,但是,历经这么多年的沧桑岁月,她一定已将过去的恩怨完全释怀——但愿如此。
我走了一程又一程,这些念头反复在我的脑海里打转,同时我挺着大肚子,迈着八字步,深一脚浅一脚,肯定大煞风景,至少在这一点上,我还有些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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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医生的俗事小记
千头万绪之中,我们竟然敲定了房屋引爆的时间,日期迫在眉睫。我得不断提醒自己。大结局近在咫尺,毕竟令人难以置信,虽然医院里到处都是打包停当的物件,每天都有卡车和货车进进出出,将这些东西陆续拉走,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信函都入库了,几十位病人已经搬走了,而且忽然之间,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连那些可怜巴巴的黑衣老头儿也找到了归宿,其中有些人还暂时回到——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回到人世了。收容他们的机构正式的名称是庇护所,难得有这样一个恰如其分又颇具人性化的说法。根据我的审核,那里完全名副其实。最后,剩余的病人会搬进新医院。噢,但是,我必须对萝珊给出结论了。
珀西·奎恩从斯莱戈发来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随时等待我的光临。那么接下来,我真得集中精神把这件事办好。他信里的态度如此和蔼可亲,所以在回信里,我借此机会问起,他知不知道斯莱戈皇家爱尔兰警队的旧档案存放在哪里,如果找得到的话,他能否再帮我个大忙,查一下约瑟夫·克莱尔这个名字是否登记在案。不知经过内战烽火岁月的洗礼,这些机密文件还是否幸存,有没有哪所机构还把它们保存至今。当年,自由邦的国民军执意要把反约派的非正规军炸出都柏林四法院,不惜将几乎所有的民事档案付之一炬,包括出生证、结婚证,还有很多其他弥足珍贵的资料和记录,崭新的国家还未成型,他们就不惜将历史回忆销毁殆尽。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们使用了英国人提供的枪支武器,轻而易举地相信英国人是以优雅的绅士风度,慷慨解囊地援助爱尔兰新政府,而非不怀好意,借刀杀人。当然,在给珀西的回信里,我并未提及这些想法。写信的过程中,我忽然想起,他也出席了在小水脚举行的那次不幸的医疗会议,不过,既然他对此讳莫如深,我也就只字未提。
昨天下午我很疲倦,提前回到家里,然后不管不顾,径直走进了贝特的房间。我应该已经超越了自悔和自责的状态。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做的也都做过了,尘埃落定,我孑身一人,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躺在她的床上,感觉离她很近。空气里还有她飘忽的清芬,是罗莎花露水,以前每次出国,我都要在机场的免税店里寻寻觅觅。我感到莫名的轻松,没有任何不快之感。她离去的现实成为一种奇异的逆反的抚慰。在那几分钟的时间里,我变成了她,躺在那里,而我,那个身外的真我,正在楼下的老卧室里,我试想该如何看待楼下那个我。一个才疏学浅、背信弃义、没心没肺的人?但是,他的存在毕竟不可或缺,即使远隔在地板和天棚的另一面?不得而知。与贝特将心比心也无法知晓。但在这短暂的几分钟时间里,我感受到了她的勇气,她的善良,她的正直。这是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我一眼看到她的玫瑰图书架,就随手抽出一本看了起来。不得不承认,这本书写得妙趣横生,而且诗意盎然。我一跃而起,小心翼翼地按住整排书籍的两端,将它们全部提起,翻转过来,垛成一摞,然后一起抱到楼下,仿佛抱着大获全胜一窝端的贼赃。我躺在自己床上继续阅读,直到深夜。我好像在阅读她留给我的一封信,或者是我进入了她的头脑,有幸感受她朝思暮想的课题。第一章是法国蔷薇,一种不起眼的小花,让我想起中世纪建筑物上雕刻的玫瑰图案。最后一章是茶香月季,它们硕大的花朵迎风招展,仿佛穿着花裤衩翩翩摇摆的肥臀。人类真是巧夺天工,经过世世代代的不懈努力,不仅将朴素的花朵培育成千姿百态的玫瑰,还将那些在古老的篝火外围逡巡,浑身癞皮的食腐动物变成了波索猎犬和贵宾犬。事物的本身,其原始的形态,永远都不会令人心满意足,我们需要发挥,改良,赋予事物诗情画意。“以此平复苦短的人生”,托马斯·布朗在那本萝珊交给我,让我转交给她儿子的书里写道。在《医生的宗教》和皇家园艺协会发行的《玫瑰手册》之间,我找到了自己思维的坐标。有关玫瑰的知识令我喜出望外,同时,我更为贝特孜孜以求的精神自豪。奇怪的是,这些感觉并没有驱走萦绕在我心头的悔恨与歉疚。但是,我心房的门窗一扇扇开启,如同花园里的玫瑰一朵朵绽放,我的内心如沐春风。这不仅是自从她去世以来我度过的最愉快的一天,而且是我有生以来最美丽的日子之一。好像她的灵魂从天而降,为我指点迷津。我为此感激涕零。
啊,差点忘了说了(跟谁说呢?),我准备全神贯注阅读贝特的玫瑰书,所以先把萝珊的书小心放好,正在这时,里面掉出了一封信。奇怪的是,这封信乍看之下还没有启封,除非是她房间里空气潮湿,封口又重新粘上了。还有,邮戳的日期是1987年,整整二十年前。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如何是好。我爸爸总是教导我说,信件是神圣的,私拆他人信件不但是一桩违法行为,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而且是一种极度的道德败坏。我得承认,自己心痒难挨,差一点就道德败坏了。但同时,我也考虑是否应当物归原主。或者,把它一把火烧了?那肯定说不过去。再或者,就听任它留在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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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珊的自述
整个镇子对我的到来置若罔闻。可能我看上去就像个被大风从沼泽地里刮出来的孤魂野鬼。只有一个小姑娘估计因为风暴出不了门,抱着玩具娃娃坐在她家的窗户里,带着小女孩们特有的温存,对我挥了挥手。值得庆幸的是我不用走进镇中心。坚硬的路面一步步捶打着我的肚子,我咬紧牙关继续我的征程。终于,我走到了麦科纳提夫人的院门前。老汤姆的花园是即将开幕的一英亩的绚丽演出。显然,他的花坛都已准备就绪,花儿也都呼之欲出,所有的植物都有竹竿撑腰,不畏风雨。估计不出几个星期,一场姹紫嫣红的争奇斗艳就会在这里上演了。在园子高处的角落,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正在挖地,那很可能就是老汤姆。他身披巨大的外套,头戴油布雨帽,弓着身子挖呀挖,全不在乎兜兜转转的凄风和淅淅沥沥的冷雨。我考虑是否该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但拿不准他是敌是友。也许我以为,从杰克在我的窝棚对面那座大门里冰冷的目光来看,他们很可能全都与我为敌。既然这样,我决定还是不打扰他了。不如直接上门碰碰运气。我记得,那一瞬间,我的心悬了起来,像高空杂技演员荡起的秋千。
毫无疑问,我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拖泥带水。这趟长途跋涉,让我煞费苦心的梳妆打扮全都付之东流。我也没有镜子可以理理容妆,除了门上那扇阴暗的玻璃,我对着玻璃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有个蓬头鬼。这副狼狈的模样使我的处境更加不利。但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甘愿一败涂地?我忐忑不安,进退两难,这座房子令我心生畏惧,但是,如果我不按门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如今,坐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我已经老朽不堪,腿上还发了疹子。往事历历在目,还没有成为故事,还未见分晓,更没有结束。此刻笔下的事件以进行时态正在发生。当时,我好像置身于圣彼得的天堂门前,叩门请求进入天国,但惴惴不安的心灵却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罪孽深重。只盼对方慈悲为怀!
我终于按下那个备客来门铃。按下去时毫无声息,但是我一松手,就听到走廊里传来气呼呼的拨浪鼓声。接下来很长时间,房子里没有一丝动静。玄关里是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我还听得到肚子里孩子的心跳,鼓励我,支持我。我又对着门铃的大按钮摁了下去。我想象是别人在叫门,肉铺的伙计,走街串巷的推销员,而不是我这个大腹便便、气喘吁吁、含羞忍耻的女人。我想象着麦科纳提夫人的模样,瘦小枯干,道貌岸然,脸色如十字花般苍白,正想得出神,我忽然听到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她就站在里面。
她看着我。不知她一时之间有没有认出我来。她可能以为我是个乞丐,或者是个修补匠,也可能是个从她工作的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病人。我确实是来乞怜的,乞求另外一个女人同情我的困境。穷途末路,穷途末路这个词开始在我的脑海里回响。
她说:“你有什么事?”看得出来,她终于意识到原来是我,她儿子“始乱终弃”的品行不端的女人。多年以前,她处心积虑与我作对,但那一切已是过眼云烟。我不知自己怀孕多少个星期了。恐怕我就要在她门前生产了。回头看来,要是当时临盆就好了,那样可能对小孩更有益处。
我不知如何开口。我还没遇到过与我同病相怜的人。我无法表达自己的困境。我需要……我迫切需要……
她又说道:“你有什么事?”好像我再不吭声她就要关门了。
我说:“我有麻烦了。”
她说:“我看出来了,孩子。”
我使劲望着她的脸。孩子。这个美丽的词裹挟着勃勃生机回荡在玄关。
我说:“麻烦可大了。”
她说:“你跟我们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我也知道。但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她说:“没办法,跟我们完全无关。”
“麦科纳提夫人,求求你了,帮帮我。”
“我也没有办法呀。我能做些什么呢?怕你都来不及呢。”
这话让我哑口无言。我还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怕我。
“我没什么好怕的,麦科纳提夫人。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我——”
我想说,我怀孕了,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知道在她听来,这个字眼等同于妓女、贱货。我的嘴里好像有一块木头,正好是嘴的形状。一股腥风从背后袭来,要把我一股脑儿卷进门里。她可能误以为我要破门而入。其实我忽然觉得腿如筛糠,几乎支持不住,要倒下了。
我说:“我知道的,你过去也遭遇过麻烦事。”我拼命回忆杰克在广场舞厅对我说过的话。但是,他到底说没说,说什么了?无论如何,我必须守口如瓶。
“他说,一番周折。很久以前的事。”
她尖叫起来:“住嘴!”她紧接着喊道:“汤姆!”
然后,她低声唏嘘,仿佛一只惊弓之鸟。
“他都跟你说些什么了,杰克怎么告诉你的?”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