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可以把你的制服拿到外面去打一打。”
他说:“不用,真的,不用麻烦。我在自由邦本就不该穿制服。现在这样更好,灰突突的,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我得想办法回都柏林去,在那里跟我的部队会合。我们排长肯定急死了。”
我说:“是啊,他肯定着急。”
他说:“跟你说啊,我可是个优秀的军人。”
我说:“嗯,看得出来。”
他说:“我不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这话他不说我也知道。
他说:“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你看,我穿着棉毛裤这么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但是,我来浅滩岭是有原因的,我以前有个心爱的女孩子,我们俩经常到这里来,当然是来跳舞,她叫费雯,后来她受到警告不能再跟我好了,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们就断了。我只是想站在沙滩上我们以前站过的地方,眺望一下海湾。就是这么简单的事。费雯长得可好看了,真的。我想说的是,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你和她都是。”
这番话说得多么情真意切。而且他根本没有别的企图,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种骄傲之感油然而生,一种久违了的骄傲之感。这个人,他自己当然不知道,说起话来的时候很像我的爸爸,爸爸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时就是这个神情。他们的话里有一种华丽的铺陈,像过去的书面用语,仿佛出自托马斯·布朗的《医生的宗教》,那是一本我保存至今,永远珍爱的书。但布朗爵士来自十七世纪,不知他的遣词造句如何会影响到伊尼斯·麦科纳提。
他说:“我知道你是结了婚的人,所以请你原谅我,尤其是你嫁的人就是我哥哥。”
我说:“不,我不是结了婚的人。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这是实话,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他说:“是吗?”
我说:“就是啊。你看,我也被宣判了死刑。”
我们站在那里,相对无语。然后,我像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他走去,以免吓到了他,我拉起他粗糙的手掌,带他来到后面的房间,从那里简陋的羽床上,能够更清晰地听到猫头鹰的啼鸣,更清晰地看到月亮山的轮廓。
一切都过去之后,我们俩还久久躺在那里,像坟墓上的两个石头雕塑。我心满意足,仿佛重拾儿童时代欢乐的时光。
过了半天,他说:“杰克跟我说起过,你爸爸以前在海军商队。”
我说:“嗯,对,是这样的。”
“就像我一样——还有杰克。”
“哦,是吗?”
“是的。他还说你爸爸在旧警队?”
我说:“杰克这么说的?”
“是他说的。我当然比较留意,毕竟我自己也是旧警员。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麦科纳提家的男孩都是这样,头脑一热就报名了。杰克现在又进了皇家工程军。连汤姆不也跟着那位达非老兄出征西班牙了?”
“跟欧达非去了西班牙?我还不知道这回事。”
“对,就是那个欧达非。我对他早有所闻,他后来在新警队里当头。听说,汤姆跟他出去跑了一阵子。”
“他干得怎么样了?”
“杰克说他去了两个星期就回来了。杰克对他支持佛朗哥本就不以为然。反正他不久就回来了。据说他忍无可忍,跟欧达非一刀两断了。欧达非让他们趴在战壕里,任凭老鼠啃他们的脚趾,自己却溜出去逍遥自在。估计去了萨拉曼卡也未可知。嗨,那种人。”
我说:“可怜的汤姆。那身好好的制服,都浪费了。”
伊尼斯说:“可不是嘛。那么说,你爸爸原来不是在旧警队里?”他在月光下天真地追问。
我说:“你就这么跟我情话悄悄说呀?”我不想跟这个天真无邪的人过不去。他笑了。
他说:“咱们这是爱尔兰式的谈情说爱。就是说些战役啊,哪个帮哪个派什么的。”
他又笑了起来。
我说:“他去西班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可能是37年。好久以前的事了,是不是?时间过得真快。”
“你有他最近的消息吗?”
“哦,你知道的,汤姆如今越来越发达了。人家是新秀嘛,可想而知。”
然后,他对我察言观色,估计是怕他不经意间伤了我的心。但是没有。我喜欢有他相伴。他的腿紧挨着我的腿,热乎乎的。没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
刚才,一位大夫来了。他很担心我脸上出的疹子,果不其然,后背上也有。我确实有点疲倦,我跟他说了。今年,我的感觉有些异样,往年大地回春的时候,我也感到生机勃勃。我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水仙花在路旁盛开的景象,于是满心渴望看看它们,挥起我苍老的手,向它们致敬。花儿在阴冷潮湿的土壤里潜伏了那么久,然后,喷薄而出那么光彩夺目的喜悦。今年却不同往年,我跟医生说了。
他说我的呼吸也不大对劲,我说,自我感觉呼吸还算顺畅,他笑了,说道:“我是说,你胸腔里有杂音,我得给你开点抗生素。”
然后,他透露了一个重大的消息。他说,医院的整个主楼已经清理完毕,只剩下我这边的两个侧楼还在搬迁之中。我问他那些高龄老妇是否也搬走了,他说是的。他说,由于她们有褥疮,搬迁的任务十分艰巨,也相当痛苦。他说我很明智,经常下地走动,这是防止褥疮的最佳方式。我说,我刚进斯莱戈精神病院的时候生过褥疮,实在难以忍受。他说:“我完全理解。”
我说:“格林医生知道搬迁的事吗?”
他说:“啊,当然了。他是负责整个搬迁的总策划师。”
“那么这座老医院怎么办呢?”
他说:“恐怕要拆毁了。不过到时候你早就搬进了漂亮的新居。”
我说:“原来如此。”
我想到地板下面那些纸页,心急如焚。怎么才能把它们归拢好,搬迁的时候不要让人发现呢?我要搬去哪里呀?我急得嗓子都冒烟了,就像斯莱戈湾后面崖壁上的海蚀洞,海潮涌入洞口,将海水硬生生挤入礁石缝。
“我还以为格林医生跟你说过了呢,否则不会提起这事儿。你可千万别着急。”
“下面那棵树怎么办呢,还有那些水仙花?”
他说:“什么?哦,那我可不知道了。这样吧,我回头让格林医生来跟你谈谈。没问题。这都在他的职业范畴之内,麦科纳提夫人,我太唐突了。”
我心力交瘁,打不起精神来再次在这六十年的岁月里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解释,我不是麦科纳提夫人。我谁都不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我就是萝珊·克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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