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了?”
他说:“这可不是离婚。”好像我嘴里吐出的这个字眼令他极其反感,他忽然开始慷慨陈词了,“天主教教堂里没有离婚的概念。你的婚姻根本就不成立。其原因在于,婚姻的一方在签署婚约时已经精神失常。”
“精神失常?”
“对。”
过了一会儿,我才艰难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认为?”每个字都很别扭,很沉重,好像我忽然之间变得拙嘴笨腮了。
“你跟别人发生不正当关系应该不仅限于那一次,那次你记得是刚好被我撞见了。那之前,你们不可能没有一段历史,尤其考虑到你当时以及早年的生活,当然,还有你母亲的状况,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你受到了她的遗传因子的影响。精神病的病根,萝珊,即使在同一枝干上也可以孕育出不同的花朵,堪称千姿百态。你母亲的症状是严重的自我封闭,在你身上,则表现为长期的恶性花痴症。”
“我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它的意思是……”他开始闪烁其词,目光里忽然流露出恐惧。他刚才用过一次这个词,可能就以为我已经默然接受了。但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所以,他忽然间害怕起来。他说:“它是一种精神病,在患者身上表现为要跟别人发生不正当关系的强烈欲望。”
我说:“怎么讲?”他的解释就像这个字本身一样神秘莫测。
“你自己才最明白不过了。”
我说:“我就是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最后这几个字我是喊出来的,毕竟,他也提高了音量。他把文件迅速地放回手提箱,啪地合上箱盖,忽地站起身来。难以理解的是,我竟然注意到他的皮鞋擦得锃亮,下面有一小圈尘土,估计是他不情愿地离开自己的小汽车后,步行来我家时一路上沾的。
他说:“我没法再跟你进一步解释了。”他几乎勃然大怒,“我对你可说是仁至义尽。我已经清清楚楚地、不厌其烦地向你解释了你现在的处境。你明白了吗?”
我喊道:“你用的那个是什么词来着?”
他喊道:“关系!男女关系!性关系!”
我说:“但是,除了汤姆,我没跟任何人发生过关系。”我向神明发誓,这可是实话。
“当然了,只要愿意,你尽可以躲在这种弥天大谎之后。”
“要是不信,你去问问约翰·拉维奥啊。他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看来你对情郎们的近况缺乏了解。”他幸灾乐祸地说道,“约翰·拉维奥已经死了。”
“怎么会呢?”
“他以为我们会因德国这场战争削弱实力,重新投入了爱尔兰共和军的怀抱,枪杀了一位警察,被依法判处了绞刑。爱尔兰政府特意从英国请来了行刑者艾伯特·皮埃尔波因特本人,所以你尽管放心,绞刑肯定执行得一丝不苟。”
噢,约翰。约翰,可悲的约翰·拉维奥。愿神原谅他,让他安息。我得承认,他的身影常在我的心头,有时,我不禁忖度,他在哪里呢,都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又去了美国?也许做了牛仔,或者当了个火车大盗,像杰西·詹姆斯一样。他枪杀了一位警察。在爱尔兰的一位爱尔兰人警察。那无疑是十恶不赦的罪过。但他对我却恩深义重,自从在月亮山上给我惹下麻烦之后,他再也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更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纠缠不清。他恪守诺言。那次神父们走后,他拉着我的手,与我永诀。那是他的山盟海誓。他的信义与尊严。眼前这个人则毫无尊严可言。
冈特神父走到窄门那里,想从我身旁挤过去,然后一溜烟地走远。只一瞬间,我挡住了他的去路。我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他的身前。那一瞬间,我感到,如果有那个心,我有足够的力量杀死他。我可以随手操起什么家伙,一把椅子,或者别的什么顺手的物件,对他当头砸下。我对他说的话句句属实,而这个念头更千真万确。我可能不会兴高采烈地这么做,但至少我会心甘情愿地、胸怀坦荡地、无所畏惧地、干净利落地杀了他。我不知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下手。
“不要那么咄咄逼人,萝珊。别挡着门,那才像个正经女人。”
“正经女人?我没听错吧?”
他说:“就大概是那个意思罢了。”
我闪身让开。从此我知道,我知道自己今生任何过上正常的、体面的生活的可能性已经化为乌有。他这样的人物一旦发话,就意味着宣判了我的死刑。顿时,我感到整个浅滩岭的腹地,整个斯莱戈,都在交头接耳,四周到处充斥着诽谤诋毁我的流言蜚语。一直以来,对这一处境我也不是没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法官宣布你的判决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说不定他们会把我当成女巫烧死在窝棚里。事实上,没人会助我一臂之力,我完全孤立无援。
冈特神父从这座时运不济的房子里敏捷利落地退步抽身了。堕落的女人。疯女人。汤姆自由了,我的汤姆,可爱的人。但是,我还剩下什么呢?
*
格林医生的俗事小记
昨天晚上家里鸦雀无声。好像,最后呼唤过我那么一次之后,她再也不需要我了。这种想法把我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然后,我进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我感到一种自豪,因为我心中还有爱,虽然它深埋于一片狼藉之下。也许她也被埋葬在那里。我不再满怀畏惧,而是带着黯然神伤的眷恋侧耳倾听。毕竟我深切地知道,阴阳两界相隔遥远,从此一去再无闻问。不过,这真是一种奇异的状态。应该算是欢乐吧。它转瞬即逝,但是,就像为一位摇摇欲坠、在悲哀中阵痛的病人提供咨询,我建议自己做个记录,只有诉诸笔端,才能铭记于心,并深信不疑,以便他日当我再次被黑暗的情绪淹没时,可以记取今日片刻的欢愉。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我们很难调动起任何英雄气概,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这部虽风尘碌碌,却别开生面,名为《生活》的电影中,我们个个都是自己故事里的英雄。我这个说法不知是否经得住考验。
《圣经》里哪一段说到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天使来着?大概是这个意思。我也记不太清楚。我想,那个天使就存在于我们依然纤尘不染的心灵深处,是善于体验幸福喜悦的行家里手。并孜孜以求,乐此不疲。但是……我还是就此打住吧。
天使。这是一个对精神病医生来说堪称可悲的概念。但我已上了年纪,饱尝悲伤,而这种悲伤初来之时曾排山倒海,几乎将我置于死地,至少令我皮开肉绽,危在旦夕,如今痛定思痛,我只在这本小记里私下倾诉自己的秘密,未尝不可吧?说实话,理智已经令我厌倦得要命。就算洞明世事,一切又能怎样?还不是天马行空的迂谈阔论?
又读了一遍冈特神父的供词。我不禁感慨万千,像他这样无所不知、心如铁石、不依不饶的神父如今是否还在横行无忌?估计这种人还存在,只是不公开而已。回顾爱尔兰的历史,也许德·瓦莱拉为自己来历不明的出身感到惴惴不安,所以要靠对神职人员的信任寻求安慰。然而,他虽然在宪法里把他们捧得高高在上,毕竟还是顶住了当时在位的红衣主教对他施加的压力,没有把天主教会定为法定教会。感谢上苍,他没有做得那么过分,但是,他已经过激了,远远超出了他应当守住的底线。他的领袖生涯半是天使半是魔鬼,有时则二者集于一身。独立战争期间,他参加了爱尔兰共和军,其时代表爱尔兰共和军的是反对《英爱条约》的势力,内战结束后,他被关进了监狱,三十年代,他再次当权时,发现以前的战友们不仅对抗条约,而且对他也颇多微词,于是他开始对他们进行不遗余力的镇压。这种背信弃义一定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令他坐卧不安。冈特神父提到了一个叫约翰·拉维奥的人,他在萝珊的一生中担任了重要的角色,二战爆发后,他最终被德·瓦莱拉无情地判处了绞刑。拉维奥其他的同伙则受到鞭刑,我还没听说过在爱尔兰有鞭刑,更不用说绞刑了。冈特神父说行刑用的是九尾鞭,打了三十六下,听起来明显是用刑过度。但对德·瓦莱拉来说,这肯定像鞭挞和绞死他自己的儿子,或者是手刃年轻时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们的儿子一样。这一切给他造成了另外一种心神混乱。这个国家奇迹般地从早期的苦难和创伤中恢复过来,德·瓦莱拉不得不实施的高压政策也得到了人们的谅解。这里我们可以顺便追溯一下爱尔兰上一代政治家们荼毒的罪行,还有那么多神父,他们的犁耙与耒耜肆意摧残了无数儿童天真的心田。冈特神父拥有的如此极端的权力必将导致极端的腐败,其不可逆转性显而易见,势必如同日夜的更替。
我有一个猜想,就是德·瓦莱拉避免参与二战,保持爱尔兰中立,并非由于他畏惧内部的敌人,或者忧虑新国家的分崩离析,而是他想进一步肃清人们的七情六欲。这是神职宗旨的扩展和延伸。如果这个观点成立的话,那么他针对的应当基本上是男性的情欲。
我这会儿精疲力竭,不知写的是不是一些老生常谈。回头可以撕掉。
这位拉维奥可绝非天使,他大概很久以前跟德·瓦莱拉一起蹲过监狱,后来,又被德·瓦莱拉判处了绞刑。据冈特神父说,他把抓到的一位警员带到斯莱戈的后山里,戴上头套,拿左轮手枪逼在俘虏的太阳穴上。然后,他不停地拨动转轮,扣动扳机。可以想象,那位可怜的辅警一定被吓得魂飞魄散。拉维奥反复拷问的是警察的薪水什么时候会被送到营房,因为他准备直接虎口拔牙。真是异想天开的犯罪计划。但这位辅警,不知是出于忠诚还是出于无知,始终守口如瓶。于是拉维奥就一枪接一枪地空打。他的同伙还绑架了辅警的妻子和女儿,关在镇上一座失修的老房子里,拉维奥不停地恐吓他说,如果他不招供,他的妻女就没命了。虽然那个可怜人可能确实无可奉告,但拉维奥还是把他枪杀了。他的同伙后来对政府坦白交代,以换取前面所提到的鞭刑,这些内情因而得以公之于世。当时,二战已经打响了,德·瓦莱拉担心爱尔兰共和军会东山再起,据悉他们已经跟德国人取得了联系。德·瓦莱拉这个人,如果他有第二个信仰,那无疑就是中立性,他一辈子为保持中立绞尽了脑汁。正因如此,他不能对拉维奥网开一面。依我看,失去拉维奥也不算什么重大损失。
听我这口气,倒好像自己是一位在孤岛蜗居里端坐的圣人。真是自不量力。其实,所有的人都应当承认,我们对这些现代的罪孽都不陌生。内战对所有灵魂造成了同样的创伤。
再者说,我的职业训练也没给我提供评价这些罪孽的资格。
冈特神父在他的文件里使用了西塞罗式的雄辩风格,不遗余力地对萝珊罗织构陷,不对,也许这么说用词不当,应该说为萝珊布下层层圈套,直到她落入陷阱为止。为此,冈特神父不惜笔力。他的供词堪称一部力作,下笔千言,一丝不苟,句句都言之成理。他的文字好像是一把丛林大火,横扫萝珊的人生,把她所有的历史烧得灰飞烟灭,将她留下的蛛丝马迹销毁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被忘却了的寂寂无名的“小广岛”。文件的字里行间也潜伏着一种焦虑,主要表现在有些不必要的,甚或在我看来,出乎意料的细节。冈特神父几乎以医疗工作者的专业精神,庖丁解牛式地分析了萝珊的性心理。百岁高龄的萝珊如今在我的职责管辖范围之内,阅读对年轻时同名的她绘声绘色的描写给了我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其实这份文件提供的信息难称机密,但读起来简直有一种偷窥他人隐私之感,竟好像是自己心术不正的龌龊行为。这可能主要是冈特神父的道德标准因循守旧使然。他的行文流露出对女性刻骨的仇恨,即使不是针对女性,至少也是针对她们的性感,或者是针对性本身。对他来说,性是地狱恶魔的带帽披风,而对我来说,性则是人生在世得于自然的雨露之恩。在这方面,我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同道。还有,冈特神父显然认为,萝珊信奉的基督教本身就是粗鄙邪恶的。在嫁给她的天主教丈夫之前,萝珊曾经拒绝冈特神父的要求,没有改信天主教,而选择了保持自己的本色,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仅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他有多么变态。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认为,她即使不是生性邪恶,也至少是冥顽不化,而且不可理喻。他从未表示过对她有任何了解,但却自认为洞悉她的全部历史。必须指出,她的个人生活在镇上人们的视野里一览无余,只因为天生丽质,貌美如花,她的每次出现都被认为是招摇过市,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斯莱戈男性集体的诱惑。新爱尔兰的新秀汤姆·麦克纳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之后,她居然不识好歹,自轻自贱,又与狼子野心的约翰·拉维奥有染,冈特神父形容他为“来自梅奥郡最黑暗之角的野人”。
更有甚者,她还一口回绝了冈特神父苦口婆心的帮助。这里,你可以感觉到他心头风云再起的怒火。他终于恼羞成怒了。她从此被遗弃在浅滩岭的一个铁皮屋里自生自灭,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是整个斯莱戈欲望的强大磁石。最可怕的是,冈特神父千辛万苦从罗马申请到了她婚姻无效的批文之后,萝珊忽然莫名其妙地怀了身孕,继而生下个孩子。冈特神父断然写下耸人听闻的结束语:“然后,她把孩子杀了。”
如果我多年以前读到这些出自一位权威神父手笔的文字,估计我也会同意,她确实应当被送进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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