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莫测。不可思议。试想,我最大的难处是否在于,我的记忆和想象都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同一个地方?或者,它们层层罗列,像石灰岩里的贝壳和泥晶,紧密结合而融为一体?除非经过细密的解析,已难分辨孰是孰非?
所以,我特别畏惧跟格林医生说话,生怕说出口的都是自己的想象。
想象。多么好听的字眼,一个灾难与梦幻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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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他们将我多年遗弃在那里,不闻不问,因为杰克和冈特神父,无疑还有其他人,为了拯救汤姆·麦科纳提,需要花很长时间来解决他们的难题。有没有六年时间,或者七年,甚至八年?我已经不记得了。
几分钟前,写到这里,我放下了圆珠笔,把头埋在两臂之间,思考了一阵子,试图重拾那段漫长的岁月。困难重重,困难重重。哪些回忆千真万确,哪些似是而非?我取道而行的是哪一条路,又从哪一条路绕道而行?真伪难辨。毋庸置疑,每个人在神明面前的交代必须句句属实。如今,我已无须再混淆人世间任何人的视听。而神明在我下笔之前已经对所有的真相了如指掌,可以轻而易举地戳穿我的谬误。所以,我必须小心谨慎,去伪存真。也许我已经失去了灵魂,但是如果我的灵魂尚存,这将是我获得救赎的最后一次机会。我揣想,对于有些情节严重的案例,灵魂可能会惨遭取缔,由天堂里的某个部门无情地予以注销。最怕到了天堂,还没等圣彼得开口,你已经发现自己走错了门儿。
但是,往昔一片混沌,真伪莫辨。我并非畏缩不前,而是无所适从。萝珊,你冲刺的时候到了。看你能不能从这把老骨头里挤出最后冲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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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可能独自在窝棚里一住就是那么多年?除了每星期去取一次杂货,我从来不跟人说话吗?想来确实如此。我的生活虽然无所事事,欧洲却正值多事之秋,战争又爆发了,就像我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那场战争一样。但是,这次我可没有看到身着戎装的士兵。我的窝棚仿佛是一座巨钟的中心,浅滩岭的岁月围绕着它斗转星移,星期六晚上有风驰电掣的车辆,夏天有拎着沙桶的孩子,冬天有源源不断的椋鸟,门前有阴晴不定的月亮山,山上有花如细雪的石楠,它们百般抚慰着我的心灵。我也尽我的微薄之力,悉心照料廊前的玫瑰,花期过后,我要给它们剪枝,为休眠期做好准备,然后,等到生长期来临,我就可以眼看着花蕾日渐丰满。我的玫瑰叫作“安妮的怀念”,我刚刚想起来,这个品种是在都柏林的园林里培育出来的,它的原种玫瑰就是著名的“马尔梅松的怀念”,马尔梅松城堡是约瑟芬的故居,她在那里以自己亲手培育的玫瑰来纪念拿破仑的爱情。
亲爱的读者,我暂时就称你为神,神啊,亲爱的,亲爱的神明,我正在搜肠刮肚地回忆。如果我的记忆难免有偏差与疏漏,请原谅我,原谅我。
我需要准确地回忆往事,而不是选择性地回忆那些于我有利的事实。我已经没有时间享受那样的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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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特神父终于再次登门拜访的时候,他孤身一人。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位神父总是孤身一人的。毕竟,他们永远不会有一位枕边人。冈特神父还是那么志得意满,但是好像见老了,我注意到他的两鬓已经开始脱发,逐渐向后秃,好像海潮渐退,就此一去无回。
当时正值盛夏,他穿着一身呢子衣服,大汗淋漓。他的衣服都是从都柏林市中心玛尔博大道的神职人员服装专卖店订购的——想不起我怎么会知道这个细节。他这身衣服看上去都是崭新的,而且样式相当美观,几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尤其是那件法衣,如果换个颜色,再稍微裁短一点,女士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穿出去参加舞会。他拐进小院门的时候我正在侍弄玫瑰,他的突然出现令我大吃一惊,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人造成过这种拨开门闩的声音,除了我自己,深夜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在沙丘上和沼泽里散散步,不过经过这几个星期的暑热,湿地都干了,踩上去颇有弹性。我看上去应当还算体面,不同于后来,我当时还有把剪刀,可以对着汤姆剃须的小镜子给自己剪头发,我的连衣裙洗得干干净净,因为是搭在灌木丛上晾干的,所以还带着棉布那种可人的浆硬感。
他拎着一只小皮箱,上面坑坑洼洼,斑痕累累,一看就知道有年头了。按理说,这人应当算是一位老朋友了,我们相识多年,而且一直有来有往。他确实有资格书写我的个人历史,因为他曾经见证了其中一些稀奇古怪的篇章。
他说:“萝珊。”他的口吻跟多年前一模一样,好像这不过是上次交谈的继续。根本没有“你好啊,近况如何”之类的嘘寒问暖,冈特神父开门见山。他带着医生要宣布什么重大信息时的风范,但是,他的方式与格林医生要向我的“秘密”转弯抹角地发动攻势时那种友好的察言观色截然相反。我厌恶他吗?应当不会。但对他这个人,我完全无法理解。我无法想象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持之以恒。他登上台阶,走进窝棚之前,倒是看了一眼我的玫瑰。
我在楼梯的扶手上揩掉手指上沾着的绿汁,随他进到屋里。
我对他唯命是从,在窝棚里一待就是这么多年,难道是出于温和柔顺吗?现在想来,这种可能性令我感到羞耻。他们上一次来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暴跳如雷,冲向他们的喉咙,咬住他们的喉结,把他们的声音撕裂?我为什么没有对他们破口大骂,直到自己声嘶力竭?我只有愤怒,无用的愤怒,像浅滩岭路上的白色尘沙,漫天遍野。
我说:“神父,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您的。除非您想喝一杯碧蟾粉?”
“我怎么会喝那种帮助消化的药粉,萝珊?”
“包装上写着,清凉的夏季饮料。所以我才买的。”
他说:“那是给暴饮暴食的人喝的。但是,谢谢你。”
“不客气,神父。”
他就坐在他从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而那张椅子依然坐落在屋子里同样的位置。阳光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我们,灰斗般遍布房间。
他说:“你过得还不错啊。”
“哦,还行。”
“当然了,我有眼线,盯你的一举一动。”他的话里没有一丝歉疚。居然派了眼线。
我说:“哦?倒是没有注意到。”
他说:“那是自然的。”
然后,他在膝上打开了那只手提箱,箱子盖刚好挡住了里面的内容。他拿出来一沓纸来,十分干净整齐,最上面一张带有一个醒目的花纹或者印章。
他说:“在为汤姆争取自由这件事上,我成功了。”
“您这话怎么讲?”
“当年,如果你听取了我的建议,萝珊,皈依了真正的宗教,如果你奉行了一位天主教妻子高尚的礼法,你就绝对不会面临今天的困境。当然,我理解,你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全权负责。花痴症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病。这种病的症状主要是心理上的,但病根还是生理上的。罗马那方面接受了这个推断,不仅如此,教廷里专门负责处理这类个案的部门还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所以,你尽管放心,你的案例是经由大智大慧的头脑缜密地审查过的,他们公正无私,对你也不抱任何敌意。”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整洁,阴暗,怪异。一身人皮底下藏着另外一个人。他的话有板有眼,坦然自若,含沙射影,话音里没有胜利的激情,除了他一贯的谨慎之外,空洞无物。
我说:“我真的不明白。”我确实一无所知,但同时又无所不知,两者似乎异曲同工。
“你的婚姻被核定为无效,萝珊。”
我没说话,大概半分钟一声不吱,他说:“你们没有结婚。这个婚姻根本就不存在。汤姆可以自由地跟别人结婚,就像他从来没结过婚一样。就是说,他根本就没结过婚。”
“你这些年就在搞这件事?”
他不耐烦地说道:“是啊,当然了。别小瞧,这可是件极为庞大烦琐的苦差事。在这种事情上,教廷从来不轻易下结论。罗马方面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最终下的批文,还没算上首先要通过我的主教大人呢。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资料筛查要做到一丝不苟,包括我的供词,汤姆的交代材料,还有麦科纳提夫人的,好在她由于工作的缘故,对女人的麻烦事格外有经验。正赶上杰克在印度打仗,否则他肯定也得出把力。教廷判案是非常慎重的。要保证绝对没有错漏。”
我继续盯着他。
“你就放心吧,你享受了所有应得的公正待遇。”
“我要我丈夫到这来。”
“你没有丈夫,萝珊。你没结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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