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我好像依然坐在那里,纹丝未动。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我难道没吃饭吗?没去过窝棚后面的厕所?没四处走走,伸伸腿?我其实已经不记得了。换句话说,我只记得自己坐在那里,而薄暮正笼罩浅滩岭,改变了草地的颜色,一切都渐趋静谧,不久,风从海湾匆匆赶来,我的玫瑰在窗前迎风摇曳,它们新鲜饱满的花蕾轻轻敲打着窗棂,就像基尼·克鲁帕在架子鼓上开始一首新曲。这时,仿佛忽然接到了命令,《金银花玫瑰》的乐声从路上隐隐传来,转过街角,钻入门缝,开始只是若干个音符,不久我就听到哈利·b敲起了架子鼓,随后单簧管应和,应当是汤姆,有人在弹钢琴,当然不是我,从生疏的手法上判断,可能就是老汤姆本人,弹节奏吉他的大概是迪克西·科提,他嗜吉他如命,哦,他们将乐曲慢条斯理地演绎出来,一枝一枝地舒展,一朵一朵地摊开,好像每个乐段都是一蔓金银花,虽然真正的金银花要到迟一些的时候才会盛开。
我这才意识到,那天是星期六。我重新确定了时间的坐标。
啊,这首歌堪称吉他独奏的经典。
《金银花玫瑰》。鼓声催动,时缓时疾,吉他和弦,忽高忽低。整首歌迂回婉转,能让斯莱戈山里的野小子听得如痴如醉。就算是呆子听了那段华彩的独奏也不能不欢呼。连死人都得爬起来载歌载舞。
据说,至少汤姆是这么告诉我的,每次舞会上,班尼·古德曼总要在这首曲子上花二十分钟时间。这完全有可能。你甚至可以花上一天时间,却仍然有意犹未尽之感。这首歌就是这么娓娓动听,情意绵绵。即便没人唱出歌词也无妨。
事已至此,我决定去那里看个究竟。虽心情阴郁,惶惶不安,我还是得打扮一番。我挑出最漂亮的连衣裙,匆匆在脸上拍了点粉,梳梳头发,整个发型,穿上登台演出的漂亮鞋子,然后带着沉重的呼吸走进外面的风中,我立刻感觉到风的凛冽,前胸不禁凹陷下去。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仍然抱着一线希望,认为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为什么我会那么不切实际?因为没人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距离舞会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但是车辆已经开始陆陆续续驶出斯莱戈,大灯的光线像巨大的铁铲,掘出路上的车道沟。车窗里露出一张张充满期待的面孔,偶尔还有小伙子站在车外的脚踏板上。那是一幅欢乐的画面,斯莱戈难得一见的欢乐。
我离广场越近越觉得自己像个鬼魂。所谓的广场曾经就是个度假屋,虽然后面建起了大厅,从正面看来,还是像个平常的民宅,只是浇上水泥后面目全非而已。屋顶上,一面耀眼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印着“广场”两个大字。周围也没有什么灯光布置,因为没人需要灯光的指引,这座建筑物本身就是人们每周朝思暮想的殿堂。你可能在镇上某个地方窝囊地当牛做马,但是只要你心中有一个广场……我跟你说,当一个人翩翩起舞的时候,那感觉比所有的宗教仪式都更天高海阔。被剥夺跳舞的权利可以与什么相比呢——失去所有社会关系,被排除于宗教生活之外,就像内战中爱尔兰共和军的遭遇。
那些像约翰·拉维奥一样的年轻人。
哦,《金银花玫瑰》。乐曲刚告一段落,乐队又开始演奏《我的爱人》。我觉得,这首尽人皆知的慢步这会儿响起还嫌太早。作为一个乐队成员,我深知每首曲子的出现都需要恰当的时机。有些曲子很难等到机会,比如古老晦涩的圣诞歌曲,或者拖泥带水的当哭长歌,它们只在大家都多愁善感的深冬时节才最受欢迎。《我的爱人》被安排在舞会所有曲目的倒数第二首左右才更适合,到了那时,人们都筋疲力尽,但心情舒畅,一切都闪闪发光,面孔、手臂、乐器,还有心灵。
我进入大厅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跳舞。我的感觉是完全正确的,现在就奏这个曲子未免太早。但奇怪的是,乐队听上去疲惫不堪,好像已经熬了一整夜了。老汤姆以钢琴独奏开曲,然后,他儿子以单簧管切入。当时的情形有些不同寻常。也许其余在场的人也注意到了,汤姆,我的汤姆,好像有点醉醺醺的。他看上去摇摇欲坠,幸好还没吹跑了调儿,但忽然,他吹不下去了,从嘴里吐出了管口。乐队赶紧草草收了个尾,然后也停了下来。他们都扭过头来,看汤姆想要如何行事。汤姆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地放下乐器,然后退出舞台,晃晃悠悠地走到后台去了,那里有我们的更衣室。也不知他看到我没有。
我准备马上跟进去。我与更衣室门上挂着的那道旧门帘之间仅仅隔着舞池的距离而已。我正要举步前行,忽然间,杰克出现在我身畔,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他面色严峻。
他说:“萝珊,你有什么事?”我还从没听过他用如此冰冷的声调说话,好像他来自北极。
“我有什么事?”
我两三天都没说过话了,这会儿忽然开口,我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几乎是撕心裂肺,好像留声机的唱针折了。
周围没人注意到我们,我跟杰克说话看起来就是两个老朋友聊天,像所有的老朋友星期六晚上在那里见面时一样。没有广场,友情何以存在?更不用说爱情了。
我的胃里空空如也,我的身体却执意要呕吐。大概是杰克冷若冰霜的口气令人作呕。他这一句话暴露了他全部的为人,比他以前说过的或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更为冷酷无情。那不是行刑者的声音,不同于英国行刑专家皮埃尔波因特的声音,四十年代他曾被自由邦政府请来专门负责处死爱尔兰共和军,杰克的声音是法官的声音,是宣布我死刑的法官的声音。多少谋杀犯、重案犯,在黑布套头之前,已经从法官的脸上看出了自己的厄运,虽然他们全部的身心都拒绝承认这个现实,于是在宣判之前的最后一刻,他们依然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垂死的病人仰望着医生的脸。伊尼斯·麦科纳提因为当过警察就被判处了死刑。
“萝珊,你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
然后是干呕。这时,人们开始注意到我了。他们可能以为我是因为一口气喝下了半瓶杜松子或其他什么烈酒才这样的,像有些跳舞时紧张怯场的人,或者,是一位汤姆称之为左道旁门的顾客。我什么都呕不出来,却怎么都无法停下,窘态百出。困窘背后可能还有追悔莫及,自轻自贱,那些更深层的感觉排山倒海般向我压迫过来。
杰克向后撤了一步,仿佛我是一个悬崖,比如说莫赫悬崖,而我的边缘部分已经开始滑坡,如果靠我太近,他可能也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说:“杰克,杰克。”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说:“你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恶心。”
“不是,不是现在,我不是问你他妈的现在,萝珊。你最近都干出什么好事了?”
“怎么了,别人什么都怎么说我?”
我变得语无伦次了。别人什么都怎么说我。听起来像美国南方古老的黑人歌曲。
但是杰克没有回答。
我说:“我能到后面去看看汤姆吗?”
“汤姆不想见你。”
“他当然想见我,杰克,他是我丈夫啊。”
“关于这个问题,萝珊,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你这是什么意思,杰克?”
他不再那么冷若冰霜了。不知他是否回忆起过去的好时光。也许他想起来了,我一直对他很友善,一向尊重他取得的成就。平心而论,我是喜欢杰克的。我喜欢他冷面郎君的气质,以及他突发的欣喜若狂,有时他会忽然开始抖腿,跳起所谓的非洲舞。在晚会上,在完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仿佛某种巨大的莫名的欢乐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一瞬间,他已置身于尼日利亚。我的确是喜欢他的,喜欢他质地精良的外衣,样式考究的帽子,金光闪闪的表链,还有,除了那些富家专车,杰克的轿车永远都是斯莱戈最出色的。
他说:“这么跟你说吧,萝珊。情况很复杂。反正浅滩岭的杂货店里已经给你开了个账户。你肯定是饿不着。”
“你说什么呀?”
他说:“你不会挨饿的。”
我说:“你看,事实上没有任何原因让我不能跟汤姆说句话。求求你,就说一句话。我来这里,为的就是这个。我又不是想……又不是想重新加入乐队。”
我的话已经失去了逻辑性,而且,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只会让杰克反感,他特别在乎自己的形象,最讨厌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可以想象,他那位金贵的戈尔韦姑娘是从来不会在公众场合大吵大闹的。杰克还算沉得住气,向我靠近过来。
“萝珊,我一向都是你的朋友,不会跟你为难。相信我,回家去。我会跟你联系的。事情还没彻底恶化。你保持镇定,回家去。走吧,萝珊。我们那位家母已经发话了,没人敢抗旨不遵。”
“家母?”
“对,对,就是我们那位家母。”
“她到底发了什么话?”
他放低声音狠狠地说道:“萝珊,关于家母,有些事你还不明白。有些事,连我都搞不懂。她小的时候经历了一番周折。所以,她这辈子心如铁石。”
“一番周折?什么周折?”
他这会儿几乎在用嘘声跟我说话,一方面,他要显示自己怒火中烧,另一方面,又似乎要对我晓以什么不便言传的道理。
“都是过去的事了。但她心意已决,一定要让汤姆过好,因为,这个嘛,有一些过去的……过去的因果关系。”
我喊道:“你怎么满口都是疯话。”如果手上有根火棍,我可能会用来捅他。
他说:“但是你看,你看,整件事还没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如果我转过身,离开舞池,“整个事件”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但是,机不可失,就像每首歌都有它恰如其分的时刻,而且时不再来。此时此刻是我最后的机会,只要能跟汤姆见上一面,只要他能看到我,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渴望、尊重,并热爱的女人,那么最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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