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但杰克正试图挡住我的去路。这一点很明显。他站在我的侧面,像一个渔夫准备在溪流上抛下钓鲑鱼的鱼钩,他的身体重心已经转移到左脚上了。

杰克骨子里不是个坏家伙,他不是个生性残忍的人。但当时,他只是汤姆的哥哥,跟我形同陌路。

他是一个强大的障碍物。我试图冲破封锁,以自己柔中带刚的意志力穿越他的防线。但非洲的经历令他练就了一身硬功夫,我好像迎头撞在一棵树上,而当我试图向舞厅深处的方向挣脱时,他从后面紧紧扣住了我,我放声大叫,呼唤汤姆,呼唤神明,恳求他们发发慈悲。但他的双臂扣住了我的腰,越扣越紧,用他的非洲话说,很呀很呀的紧,他最爱用非洲方言浓重的英语学舌搞笑,他紧紧地抱着我,把我固定在他的大腿上,箍得紧紧的,我停靠在那里,固定住了,怎么都跑不掉,我们的姿态就好像两个情人奇异的拥抱。

他说:“萝珊,萝珊,小点声,嘘。”

我放声号叫。

我多么爱汤姆,多么爱我们共同的生活。正因为如此,我多么害怕,多么痛恨没有他的未来。

*

独自回到波纹铁屋顶的小房子,我不知道该拿自己如何是好。躺在床上,我无法入睡。一股寒意钻进我的脑子,造成难忍的剧痛,好像有人用锋利的罐头起子从后面撬开了我的脑灰质。很呀很呀的锋利。

作为一种生物,我们有忘却某些痛苦的能力,否则,我们不可能生存下来。据说产痛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在这一点上,我不敢苟同。我当晚的痛苦肯定算不上生死攸关。因为,时至今日,我已然成为一个干瘪老妪,却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能感到往事留下的阴影。痛苦令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只有痛苦本身占据了整个世界,于是年轻的我躺在婚床上痛心疾首,痛不欲生。不知为什么,我同时还汗流浃背。痛苦的主要根源是无限的惶恐,一种不管是欧洲的马戏团还是美国的轻骑兵,任何人类的意愿都无法解救的茫然失措。而我已被永久地打入了这种蒸腾的惊慌之中。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在那个水深火热的年代,我的痛苦是多么微不足道。现在想来,这个念头令我深感安慰,但在当时则根本不起作用。至于如何能够安慰那个独自迷失于浅滩岭,无人问候,躺在床上痛苦得打滚的年轻女人,我也无从知晓。如果我是一匹马,人们肯定满怀悲悯地把我一枪打死。

枪杀一个人当然非同小可,但在那个时代,简直就是小事一桩。当时,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不久之后,汤姆就追随那位将军去了西班牙,为佛朗哥而战,在枪林弹雨中大开杀戒。他们把男男女女赶到风景如画的山谷边缘,在那里执行枪决,让尸首落入万丈深渊。深渊似乎同时象征着历史和未来。在爱尔兰内战期间,我们曾经枪杀了那么多自己的同胞,硬生生将我们年轻的国度扼杀在摇篮之中。如今,西班牙人也横尸在自己家园的泥沼和废墟里,就像在爱尔兰曾发生的一样。

我说的都是我个人的想法,都是从今天的视角看待过去。当年,我还不谙世事。但是,我已经见识过枪杀,亲眼目睹。我也见识了戕害怎样从侧面席卷而来,带走无辜的生命。它就是这么阴险狡诈,而且来势汹汹。

第二天早上,风和日丽。一只麻雀飞进屋里,看到我从卧室里走出来,进入空荡荡的客厅,它一开始不以为意,继而惊慌失措。我把它逼到一个角落里,双手拢住它狂野的翅膀,好像护着一颗飞翔的心。门还开着,昨晚在悲痛欲绝的状态下我连门都忘了关了。我走到房前的门廊上,举起双臂,把那只无用的灰色小鸟放飞到耀眼的阳光里。

与此同时,杰克·麦科纳提和冈特神父正顺着大路,向我的方向走来。

*

那个时代,神父们都认为这个崭新的国家是他们的王国。以此类推,冈特神父可能自以为这个铁皮屋就是他的,于是他径直走了进来,一言不发,拉过一张东倒西歪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杰克大步流星紧随其后。我被挤到屋子的一角,就像适才那只麻雀。但我深知,他们才不会把我捧出去,给我自由。

冈特神父说:“萝珊。”

“神父。”

他说:“我们俩可有一阵子没说话了。”

“就是啊,有一阵子了。”

“在这段时间里,可以说,你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哦,对了,我也好久没看到你母亲了,她近况如何?”

这可真是明知故问,就是他把妈妈送进了疯人院,反正即使我有心回答也无从说起。我对妈妈的情况一无所知。就算我不孝吧,对自己的妈妈漠不关心。但我确实不知道。我只希望她一切都好。我知道她住在哪里,但不知道她近况如何。

我可怜的、美丽的、疯狂的、香消玉殒的妈妈。

于是,我情不自禁哭了起来。奇怪的是,我不是为自己哭泣,虽然照理说,我应当哭成个泪人,涕泪滂沱,但我的泪水并非为自己而流。难道只是为了我的妈妈吗?这世上值得洒泪的悲剧难道不是早已不胜枚举?

冈特神父对我莫名的泪水视而不见。

“那么,杰克在此代表他们全家的态度和立场,对吧,杰克?”

杰克说:“这个啊,我们需要保证人员清一色。用白人的方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无论情形多么纠结。这一点上,我有把握。在尼日利亚,有些事真比登天还难,但是只要掌握某种处事的作风……比如,必须在一条年年都自行改道的河流上架桥。很多这一类的难题。但工程学必须迎接这些挑战。”

我站在那里,耐心地听杰克唠叨。其实,这可能是他对我说过的,或者说,是在有我在场的情况下,至少大概对着我的方向说过的,最长篇大论的一段话。那天,他的胡须修剪得有型有款,干净利落,皮领子竖着,帽子翘起得恰到好处。我从汤姆那里听说他过去几个星期都在轰轰烈烈地喝酒,但这会儿,他看上去一点酒醉的迹象都没有。他跟那位戈尔韦的姑娘定了亲,汤姆说,结果像所有单身汉的必然反应一样,他一时乱了阵脚。他准备成亲后,带她一起去非洲。汤姆给我看过杰克在尼日利亚的房子,杰克和一群人站在房前,白人黑人都有。我真的被吸引住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感到心驰神往,照片里,杰克穿着潇洒的敞怀衬衫和白色长裤,手提一根文明棍。有张照片里还有个黑人,可能是一位官员,他可没穿敞怀衬衫,反而穿着全套的深色西装,包括马甲,挺括的领子上打着领带,不知当地是多少摄氏度的高温,那位官员看上去气定神闲。还有一张照片里,杰克站在一群几乎赤身露体的黑人中间,那些小伙子真是乌黑乌黑的,估计就是他们挖掘了杰克在那里设计的运河,据汤姆说,那些河道又长又直,通向内陆,为偏远的农村提供了迫切需要的水源。杰克,尼日利亚的救星,桥梁的建筑师,送水的使者。

冈特神父说:“是的,我相信所有的问题最终都可以找到答案。我有信心。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不怕绞尽脑汁。”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我的头,冈特神父剪着生硬短发的头,杰克戴着优雅帽子的头,三颗头绞在了一起,幸好,在穿越空间的阳光下,在悬浮飘荡的尘埃中,画面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说:“我爱我的丈夫。”这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我会对这两位未来的使者说出这句话呢,我至今仍感到迷惑不解。跟不速之客说这种话是不可能得到任何好结果的。这就好像要跟两个被派来行刑的士兵握手。话一出口,我就有了这种感觉。

既然我已经切入了正题,冈特神父就几乎迫不及待地说道:“这个嘛,现在,有些事已经成为历史了。”

我轻声支吾了几下,发出几个声母和韵母的短音,头脑一时之间一片空白,终于,我说出话来:

“什么?”

冈特神父说:“我当然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搞清楚某些问题的边缘界限。在这段时间里,萝珊,我要你原地不动,就住在这个小屋里,等我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我自然会来通知你,那时我们再为未来做打算。”

杰克说:“汤姆已经把一切事务都托付给冈特神父了,萝珊,神父在这件事上是全权代理。”

冈特神父说:“是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我说:“我要跟我丈夫在一起。”这是真话,也是唯一一句我可以压抑住满腔怒火说出口的话。在我心中,除了已有的低贱的悲哀,一种狂野的愤怒正在逐渐滋生,好像一头饿狼冲进了羊群。

冈特神父说:“你应该早想到这一点。”然后,像我一样言简意赅,他又说道:“一个结了婚的女人——”

他就此打住了。也许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或者他明明知道,但决定还是不说为好,也可能他觉得有些话不便出口,难以启齿。这时,杰克清了清嗓子,像欢乐影院里银幕上的某个角色,甩甩头,似乎他的头发湿了,需要甩干。冈特神父神情尴尬,似乎勉为其难,就像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在爸爸的小庙里,当他看到威利·拉维奥被打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明晃晃地躺在那里时,他的脸上就挂着这种表情。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呢。这是我第二次把他置于这种境地,什么境地呢?怫然不悦,心神不安。对于女人天性的不悦与不安?谁知道呢?我心里充满了对他突如其来的鄙视。如果我的目光真能如炬,当时他会被一燃而尽。我了解他的权威,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有绝对的权威,但是,我已经看透了他的本质。小肚鸡肠,自以为是到了极点,可置人于死地。

冈特神父说:“那么,杰克,我们今天该办的事都办妥了。萝珊,你必须原地不动,你可以每星期从店里领取食品和日杂,你必须满足于孤身一人的生活。不要畏惧,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

我站在那里。虽然我当时深陷罗网,孤立无援,我还是可以自豪地说,一种剽悍,凶猛的狂怒灌注了我的全身,一浪接一浪,好像大海波涛汹涌,带给我匪夷所思的慰藉。我的脸上可能仅仅流露出些许蛛丝马迹,毕竟,所有的面孔都善于隐藏。

两位黑衣人走到外面的阳光下。他们的黑西装,黑外套,黑帽子,逐渐消失在铺天盖地的海蓝、明黄和翠绿之间。

而我满腔的怒火,压抑的怒火,却久久不能平息。

*

但是,一个愤怒的女人孤零零地住在一个窝棚里,我说过,是微不足道的。

真正的慰藉是,这个世界的历史充满了悲情,我自己的些微哀伤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水深火热边缘的几星炭灰。我反复强调这一点,因为我希望这是真理。

当然,备受煎熬的时刻,个人的痛苦似乎充斥了整个世界,即使那只是一种错觉。

我曾经亲眼看过,亲身经历过更为沉痛的事件。是的,我曾亲眼目睹。但是,那天夜里,独自一人,我还是怀着莫名的愤懑,在窝棚里呼喊,咆哮,好像我是世上最后一条痛不欲生的狗,肯定把路过的人都吓得心惊肉跳。我大喊大叫,放声号啕。我还不停地顿足捶胸,以至于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的前胸青一块紫一块,好像一幅地狱或者什么蛮荒之处的地图,又好像我被杰克·麦科纳提和冈特神父的话烫得伤痕累累。

不管我的生活过去如何,从那以后,它便面目全非。这可是铁打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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