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萝珊的自述

格林医生刚刚来过。他进屋的时候,一脚踩在我藏纸页的地方,松动的地板块发出一声无情的吱呀,好像老鼠触动了鼠夹,吓了我一跳。但是,格林医生对此充耳不闻,他甚至连我都没注意到。他只是坐在我的旧椅子上,沉默不语。窗口透进的微光照不清他的脸。我从床上这个角度,正好看着他的侧面。他表现得旁若无人,不时发出长吁短叹。无意识地不由自主地叹息。我于是顺其自然。我喜欢有他在我房间里,只要他不刨根问底就好。反正我有好多心事可想。最好我们的心思都悄无声息,深藏不露,就让它们尘封心底。

果真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写这份自述?

后来,就在我以为他要走了的时候,他在门口转过身来,像旧电影里的侦探,看着我,面带笑容。

他说:“你还记得加维神父吗?”

“加维神父?”

“他曾经是这里的牧师。大约二十年前吧。”

“是不是个鼻孔里有毛的小个子?”

“我可记不得他有没有鼻毛。刚才坐在那儿,也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你以前不喜欢他来看你。这中间有什么缘故吗?”

我说:“哦,也没什么。我就是不喜欢教内的人。”

“你是说教众?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

“不是,不是,我是说神父修女那帮人。”

“为什么呢?”

我说:“他们对什么事都那么确信不疑,我可不行。倒不是因为我是长老会信徒。所以我不喜欢那些神职人员。加维神父人还不错。他说,他完全理解。”他确实很通情达理。

格林医生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我看得出,他的话就在嘴边。但他欲言又止,只是点了几下头。

他说:“你总不会介意医生吧?”

我说:“不会。我一点都不介意医生。”

他笑着走了出去。

*

弗雷德·阿斯泰尔,《礼帽》的男主角。也算不得特别英俊。连他自己都说不会唱歌。还一辈子受着光头的折磨。但他跳起舞来的时候啊,仿佛猎豹闲庭信步,一派天生的潇洒风流。神创世的第一个星期里,一定就忙着把弗雷德·阿斯泰尔做好了。说不定就是赶在星期六做的,毕竟那天是放电影的日子。你一看到弗雷德,就会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他是一剂灵丹妙药。藏身于银幕背后,他走遍世界,从卡斯尔巴到开罗,让瘫子行走,使盲人复明,医治百病。创造真实的福音。圣弗雷德。救世主弗雷德。

*

那时,我对他顶礼膜拜。

*

在山脚下,我从雨后的小径上拾起一枚光滑可人的石头。这是一个古老的风俗,上山一定要带块石头,放在山顶的梅芙堆上。哦,是的,我处于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不是由于爬山,那时爬山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而是由于,我像言情小说里经常描写的女主人公,心乱如麻。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对头。那天,天气特别平和,镇定自若,滚滚积云间撕裂出伤痕般的蓝天。但我的心情却有着与此全然不同的天气,风暴席卷月亮山,洪流好像无形的兵马或张牙舞爪的巨龙,冲下浅滩岭,奔向村舍和大海。我袒露着双臂,弯腰拾起一枚石头,虽然心情激荡,还是小心翼翼地选了一块像样的,袒露着双臂,袒露着心灵。

如果说爸爸有他的命运,那么我有我的。

亲爱的读者,我请求你的庇护,因为我心怀恐惧。我衰老的身躯瑟瑟发抖。这段陈年往事依然令我胆战心惊。时光荏苒,而我仍旧伫立在那里,弯腰拾起一枚石头,我的指间依然感到它的存在。为什么往事如此历历在目?但是,我是否还能感受到那时蓬勃的精神,阔步向前,奋勇登山。爬啊爬,无所畏惧。我依稀还能体会得到。周身热情燃烧,面孔神采奕奕,完全置自己的青春于不顾。多么浑然无知,当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萝珊,萝珊,我呼唤着你的名字,如今的我呼唤着当年的我自己,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如果你听得到,你是否会倾听我细诉衷曲?

*

半山腰上有一群人正往下走,我听得到他们的嬉笑,偶尔还有小石子沿山路滚下来。然后,我们擦身而过,周围都是斜纹布外套,窄檐帽,围巾,欢声笑语。是斯莱戈比较和蔼可亲的一群人,我认识其中一位女士,她曾经是开罗咖啡店的常客。我还记得她点餐的习惯,接下来的招呼表明,她也记得。

她说:“你好,你好!我要一杯可可,一个樱桃包。”

我笑起来。她当然没有一丝轻贱的意思。她的同伴们对我投以好奇的目光,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们随时准备对我表示友好,但她没有正式介绍我。

她低声说道:“听说你结婚了。嫁给了我们广场的好小伙。恭喜你啊。”

难得她这么说,这场婚姻在镇上没人在意,即便有人谈起,也没什么好话。可以肯定,事实上,我的婚姻造成了一桩低调的丑闻,就像本地其他异乎寻常的事件。阴雨绵绵的斯莱戈小得可怜。

“那么,见到你真高兴。爬山愉快。回头见。”

然后,带着英国式的淑女气质,她倏然不见了,好像逶迤的山路把她拖走了,那些帽子围巾以及欢声笑语都在山路上消失了。我还隐约听到那位女士甜美的声音,可能是告诉其他人我的背景,也可能是议论汤姆为什么没跟我同行,谁知道呢。突如其来的不期而遇令我对自己的当务之急感到十分气馁。

我的当务之急到底是什么?我其实并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应一个内战中非正规军人的邀请爬上月亮山?他的个人生活可能也是非正规的。一个出狱的犯人,在斯莱戈挖沟。就我所知,未婚,独来独往。我知道这些情况,也了解这些在别人眼里会怎么看,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爬山。也许,无尽的好奇都源于我对爸爸的热爱。我想靠近对他的回忆,靠近所有能使他虽死犹生的回忆,包括坟场里那个悲苦的夜晚,一个晚上的两出惨剧。

山顶阒无人迹,当然除了梅芙女王,她古老的尸骨被压在百万块小石头下面。从远处浅滩岭的海边低地遥看过来,梅芙堆虽然显眼,但是很小。此时我走上山顶,腿酸脚乏,才发现梅芙堆的宏伟,古代修建这个工程一定征用了上百个劳工,从山里开采拳头大小的石头,刚开始,女王可能仅仅住在几层精心搭建的石板之下,然后,经年累月,好像一个个小故事组成一部壮丽的史诗,一座恢宏的墓堆耸立起来,让她在下面安睡。我说安睡,但其实我的意思是腐烂衰败,转化为石楠和苔藓,珠光闪耀。一瞬间我恍惚听到了乐声,美国传统的爵士乐充塞于耳,但周围只有醉意蒙眬的风,跌跌撞撞冲过峰顶。在风声乐声之中,我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萝珊!”

我四处张望,但周围没人。

“萝珊,萝珊!”

儿时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这声音是否来自另一个世界,也许报丧女妖班茜就坐在墓堆上,布满尘垢的长发一绺绺垂下,两腮深陷,要把我拉入地底。但是,我分辨得出这不是女声,是男声,我又环顾四周,看到一片低矮的石墙后面站出一个人影,一袭黑衣,一头黑发,面色苍白。

约翰·拉维奥说:“你到底来了。”

在浅滩岭村头的杂货店里,我特意看了一下时间,但我还是觉得仅只依靠那么一点点信息,我们几乎不可能在这里成功见面。礼拜天三点。如果是一桩历史性事件,比如两支队伍会师偷袭敌军,都不见得会如此机缘契合,准确无误。但是,命运最擅长运筹帷幄,在关键时刻,以鬼斧神工铸就我们的毁灭。

我下行到他伫立的地方。我意识到自己对他怀着深切的同情,应当就是这么一回事,他的弟弟死得那么悲惨。他是我少年史的一部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我始终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对他如此看重。对一个掘沟的人,我竟然满怀一种敬畏,在我眼里,他英勇盖世,是沦落为乞丐的王子。

他站在一小堆石头中间。过去这里可能也有个石板屋顶,后来屋顶坍塌了,石板也被抽走了。

他说:“我刚才就躺在那儿。那里特别适合晒太阳。你摸摸我的衬衫。”

他拉起黑衬衫的前襟。我用手碰了一下,确实很温暖。

他说:“你看,只要有一线机会,这就是爱尔兰阳光的功效。”

然后,过了半晌,我们俩好像都没话可说。只有我的心在肋骨后面狂跳,真怕被他听到。哦,这不是爱情。是我对爸爸刻骨铭心的怀念。我渴望靠近曾经靠近爸爸的人。多么危险、可悲、愚蠢、荒唐。

我忽然间看出来,忽然间领悟到,汤姆娶了个疯子。自那以后,这个念头曾多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几乎可以自豪地说,是我自己最先有了这个想法。

我无法抗拒河流的诱惑。辽阔的大海关不住我。鲑鱼要回归故乡的小河里最后一道狭窄的卵石滩,在水流最初从地底涌出的地点产卵。大千世界里,从女王的墓堆到地底的河流,奇迹就是这样层出不穷。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吗,萝珊,你和我的妻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我心头火起,说道:“你的妻子,约翰·拉维奥!”

“对,我的妻子。你跟她长得很像,或者,在我的记忆中,你的面孔已经取代了她的。”

“那么,你的妻子,她在哪里?”

“她在野鹅群岛的北岛。1921年的时候,岛上的小伙子们烧毁了警察后备队的营房。也不知他们图的什么,里头一个警察都没有。黑棕部队开着船出来寻仇。当时,我家的双胞胎刚出生不久。我的妻子姬蒂站在家门口,一手一个,用我们的家乡话说,抱小孩出来“晾晾”。黑棕的船离得还远,所以他们决定找容易的靶子,就对她开火了。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脑袋,另一颗打死了小迈克,小肖恩从妈妈怀里跌出来,一头磕在石槛上。”

他静静地说着,仿佛生怕打扰了别人。我拉住他的衣袖。

我说:“我真为你难过。”

“毕竟我还有小肖恩呢,今年都十五了。他脑子不太正常,因为摔过那么一次。其实就是有点与众不同。他喜欢置身事外,静观事态发展。是他妈妈那边的人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他跟了妈妈的姓,凯安,不知你听说过没有,是个岛上历史悠久的姓氏。他跟我很谈得来。上次回家,我跟他说起你来,结果他问了上百个问题。最后我跟他说,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就得他来照顾你了,他说他会的,但是,恐怕我说的话他连一半都没听懂,斯莱戈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我说:“你干吗要让他照顾我呀,约翰·拉维奥?”

“我也不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恐怕又得拿起枪杆子了。总挖沟也不是个事。这是一个原因,我其实也怕得要命。另外一个原因呢,就是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可爱的人,当然除了姬蒂。”

“你几乎是个陌生人。这种想法很不正常。”

他说:“可不是嘛。一个陌生人而已。可以说,现在整个爱尔兰,到处都是陌生人。你说得没错。但即便如此,他们在我现在这种心情下该说什么呢?估计还是得说,我爱你。”

我们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出现人声,从下面传上来的新的人声。我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收敛自己,向着山路落荒而逃。然而,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我想到向东横穿石楠林和岩砾堆,但是,我知道月亮山有个大悬崖,得走几个小时才能绕到下面的路上。那么长的时间不回家,汤姆可能会以为我出了什么意外,说不定会动员很多人出来找我。这就是我在风中的思绪,黄昏,正是起风时分,风势逐渐凌厉起来,吹得我披头散发,而下面的一小群人正走进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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