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萝珊的自述

格温·法拉唱道:“无所事事的天气,总下着雨。”比利·麦耶的双手在琴键上翻飞。格温的歌声如泣如诉,想来一定是斯莱戈人。“猜想我们出生时,身穿雨衣……”

无穷无尽的倾盆大雨淹没了大街小巷,战栗的房屋拥在一起像足球赛场上的人群。斯莱戈不可思议的降水量仿佛一百条河流从天而降。而真正的河流,格拉沃戈河,水涨得如此之高,完全出乎那些美丽天鹅的预料,它们顺流而下,冲过桥洞,在桥的另一侧现身,好像经历了一场失败的自杀,神秘的黑眼珠目光凝滞,神秘的优雅却依然无懈可击。在众所周知的美丽外表之下,天鹅保持着内心原始的狂野。雨也落在开罗咖啡店门前的人行路上,我缩在锅炉和各种设备中间,火辣辣的眼睛透过窒闷的空气窥视着窗外。

往事如昨。那一刻,我是谁?一个陌生人,现在还潜伏在我身上,藏在我的骨血里。藏在满布皱纹的皮囊中。那个昔日的我。

*

我从昨天开始记述自己在开罗咖啡店的经历,但瑟瑟发抖的危惧让我屡屡停笔。骨头都化成了水,周身寒彻。这都是格林医生无意中说出的话引起的。他的话好像压在枯萎花朵上的一块石板,让我整天在床上辗转反侧,感觉苍老凄惨,惶恐不安。约翰·凯恩进来时看到我,也不禁吓了一跳,但他没吭声,勾着背,用那把蹩脚的扫帚在屋里匆匆忙忙扫了一遍。可以想象,我看上去有点疯狂。据说我们人类像下雨一样不停地蜕掉死皮。他那把扫帚一定携带着所有病人散落的肌肤。然后他再到每个房间里一阵挥舞。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跟原本的初衷有些脱节。我一方面在此记下庸庸碌碌的一生,一方面却抗拒格林医生所提出的大部分问题,这似乎完全不合情理。我知道,他肯定会想读我写的东西,至少,这会让他的工作容易进行。等我死后,如果有人想起查看那块松动的地板,格林医生就会如愿以偿了。我倒不在乎让他看,但不喜欢别人刨根问底,而如果这会儿这些纸页落在他的手上,他肯定会这么做。也许实际上,我就是为他写的,因为从“认识”这个词的总体意义上来讲,他是我唯一认识的人。即便如此,他也是最近才开始来得比较勤。记得以前,我一年才见他两面,复活节和圣诞节,他匆匆而来,问问我的情况,心不在焉地听听我的回答,然后匆匆而去。当然,那时,他有上百个病人,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也许更多。现在,人员可能比过去减少了很多。我们就像那些可怜的修女和修士,在古老的修道院里消减凋零。除非到各处都转一转,否则我也无法确知这里的情况,但那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下面的院子里,今天又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即便约翰·凯恩的雪花莲能凌霜傲雪,但我敢肯定,那棵老苹果树还是冷得够呛。差不多百年的老树了。多年以前,在得到许可的情况下,我曾去到那棵树下。那里有张环树的木椅,像古老故事里古老的英格兰村庄。村头的绿地。其实那只是一个有太阳时光亮的日影,在春天给老树带来温暖,激发它的生命力。然后老树春花绽放。但这会儿花肯定还没开,即使老树斗胆展示几个花苞,也会被霜冻打黑,然后一切又得重新开始。

这里曾经有个小帮厨,在下面一张临时的桌子上扔一些面包渣,都是厨房里切大量面包剩下的。于是引来了蓝山雀,绿山雀,馋嘴的燕雀,让人不禁想起罗斯康芒。她也早就不在人世了。苹果树应该比人活得长。

老苹果树能把乌鸫变成哲学家。苹果花比樱花气质安详,但仍纷纷扬扬,令人心驰神往。曾几何时,我在春天泪流满面。年年岁岁,苹果树迟早会开花,无论有没有霜冻。我多么希望能再次看到满树的苹果花。霜冻只会推迟花期,但老树终将战胜霜冻。可现在的问题是,谁能帮我下楼呢?

牛奶到家时已冻在了桶里,牧羊人迪克吹着他的指尖。

老汤姆,我的公爹,在他们斯莱戈的家里有一个美丽的花园。他是冬季种菜的高手。记得他说过,霜冻之后的冬包菜和冬莴苣味道格外好。他一年四季都可以种菜,简直神了,据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只要你知道其中的要领。世事皆不过如此。

老汤姆·麦科纳提。直至今日,我也不知他是敌是友。直至今日,我对他们这伙人也拿不定主意,比如杰克。也许我可以大义凛然地指斥冈特神父,还有汤姆和杰克的老妈,那位货真价实的麦科纳提夫人。但换个角度来看,我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麦科纳提夫人至少是公开地与我为敌,杰克和冈特神父则一向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哦,令人烦恼的不解之谜。

现在我忽然心生疑窦,格林医生不也是以朋友的名义出现吗?一位职业性的朋友。无论是敌是友,没有人可以垄断事实真相。连我也不能,这又是个令人烦恼的问题。

他那么随口说我爸爸是警察,真是不堪入耳。我觉得他这样做很不妥当。这种说法我以前也听到过,在哪里听到的,出自谁口,却记不得了。谎言,丑陋的谎言。这种谎言在过去能带来杀身之祸,在爱尔兰的历史上,行刑式枪杀曾经风行一时,新政府在内战期间枪决了七十七个人。死的多数是他们从前的战友。约翰·拉维奥侥幸逃过了一劫,没有成为第七十八个人。但我敢肯定,另外还有在私下里执行的枪决,只是没有记录,也没有记忆。男孩子们在山上凄凉地死去,就像我曾目睹的一幕,或者说我目睹的结局,那出发生在约翰的弟弟威利身上的惨剧。

历尽苦难之后,能在开罗咖啡店穿起女招待的制服,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安慰。我们招待斯莱戈的各色人物,从不对人妄加评论。店主一家是贵格会信徒,经常教导我们不要把任何人拒之门外。所以,你完全应该无视一个潦倒的靠退休金为生的人坐在那喝茶,以为没人看见,从怀里揣着的奶酪上掰下一小块,偷偷放在嘴里。我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穿着一件陈旧的棕色西装,当时觉得他真是太老了。其实他可能也就七十岁!那些贫困的顾客根本没有影响咖啡店的生意,斯莱戈的贵妇们照样进来叽叽喳喳。她们围成一圈坐在桌边,像院子里的一群母鸡,闲言碎语和家长里短在她们中间此起彼伏,如一撮撮飞扬的尘土。她们中间有些人聪明绝顶,我们这一班女招待就特别崇拜她们,也爱招待她们,恨不得她们天天来。有些人则咄咄逼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都来光顾,于是这里成了我的大学,在彬彬有礼的端茶送水之间,我学到了很多人情世故。这里也许可以成为我幸福生活的开端,但如今已无从知晓了。

我本有可能通过正常渠道找到这份工作,比如,先看到店窗里张贴的招聘启事,然后走进去,向负责人介绍说,我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毕竟是长老会信徒,所以很适合这份工作(贵格会的店主即便很开明,雇员中也还是没有天主教徒,除了克丽茜,她本是天主教徒,但却是在基督教特许学校里长大的)。但事实上,我是通过截然不同的方式得到这份工作的。

爸爸去世后,妈妈,已经沉默不语,用这家医院的话说,越发每况愈下。一天清晨,我醒来后下楼给她沏了茶,然后上来,发现她床上竟然没有人。我大惊失色,急忙跑到楼下,叫她,到处找她,街上,哪里都找遍了。当我碰巧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时,才发现妈妈正缩成一团,像一只牧羊犬,躲在爸爸破旧的摩托车下。我赶紧把她带回家,安顿她在床上躺下,羞愧地意识到,床单已经发灰了,因为她长时间不洗澡。我心情沮丧,从斯莱戈走出来,一直走到罗斯海岬,那里有最可爱的海滩。我想去高尔夫球场走走,那里有小湖和形单影只的鸟儿,还有忽然显现的海市蜃楼,那是远处水边的豪宅,好像它们都在海边喝水(当然,是海水,就是这个意思了)。我向水边走去,经过那些房子,兔儿岛就在青野河水流的对岸,还有那位气定神闲的铁人,身着蓝铁衣,头戴黑铁帽,永久地举手指向深水区,为靠岸的船只指引安全的方向。他置身在危险的礁石上,却标识着安全的水域,如此巧妙的建筑方式一定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我有一次听说,他的兄弟在都柏林荆棘岛的一个小公园里,承担什么任务我就不知道了。

兔儿岛和铁人之外再远处就是河口岭的地界了,那里的沙滩略逊一筹,后来却成为我受难的现场。

当我到达了罗斯海岬的浅滩上,那种本地特有的狂风正肆意劲吹,沙丘后面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主一定都躲在里面,浅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东冲西撞成帮结伙的风。但远处有个人影,是位女士,她的白色连衣裙被风吹得鼓鼓的,趔趔趄趄地推着一辆黑色的大婴儿车。我走近时,听到她在喊着什么,随着风向的改变,她的声音时高时低。终于,我走到她身边,在爱尔兰六月的寒风里,她却大汗淋漓。

她说:“哦,我的天哪,我的天哪。”看上去颇像《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兔子,“找不到她了,找不到她了。”

我问道:“夫人,您找不到谁了?”她的口音听上去像是有钱人,所以我决定称她为夫人。

她说:“我女儿,我的小女儿。”声音带着哭腔,“我在沙丘上睡着了,在一片可爱的日影下,我的小不点就在我身边玩儿,但我醒来时,她就不见了。她才两岁。哦,我的主啊,我的主啊。”

我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她不在婴儿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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