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不在里面,她已经会走路了。车里是她弟弟,睡得正香呢!我女儿温妮已经会走了。温妮,温妮!”
她似乎打算从我身边跑开了,估计在我提出了关于婴儿车的愚蠢问题后,她放弃了我能给她任何帮助的希望。
我说:“我帮你找。我帮你。”还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白色麻布下,细瘦的胳膊。她停了下来,注视着我,悲戚的眼里满含绿色的泪水。
我向沙丘跑去,取道高处的小径,按照爸爸和我以前多次走过的路线。小径蜿蜒起伏,过了一会儿,我又回到那些轿车附近。海岸在这里变成礁石,潮水已经开始拍打着礁石的底部。完全出于本能,我向水边冲过去,我记得那里有个岩洞,那种小孩特别喜欢的神奇的洞穴。爸爸告诉我,洞里曾出土了爱尔兰最早的人类遗迹,那些曾经在此藏身的先驱者们,毫无疑问英勇卓越,但同时也一定惶恐不安,孑然孤立于无垠的森林与绵延的沼泽之间。
我走进幽暗的洞穴,我的本能准确无误。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俯身在干沙子里挖得起劲,除了后屁股上湿漉漉的一大片,浑身都洋溢着快乐。我把她一把抱起,她也不害怕,可能以为我是她梦幻世界的一部分。回到露天之下,我看到那位妈妈已经跑出很远,在浅滩的另一端类似的礁石中间找寻。那是一幅枉费心机,大错特错,母爱一败涂地的画面。我多么希望我的妈妈也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找我,挥汗如雨,在世界尽头迷失的浅滩上寻寻觅觅,救助我,并为此调来援兵,然后再次拥我入怀,就像远处的那位母亲迫不及待地要跟我怀里快乐的小家伙团聚一样。
我走过遍布刀蛏贝壳的沙滩,风卷起那一寸深的浅水到处飘洒。我走到一半时,那位妈妈似乎觉察到了我的脚步,她的脸依稀转向我。即便从那么远的距离,我仍然能得到一种神秘的强烈印象,就是那个身影痛彻的恐惧,还有,当她以为,祈望,最后看到女儿在我怀里时,她的如释重负几乎像火焰一样一跃而起。我加快步伐,深一脚浅一脚,越过我们之间的一亩沙滩。现在她向我这里奔跑,还推着那辆巨大的婴儿车,当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差几丈远时,她开始欢快地啼叫,至少听起来像啼叫,婴儿车几乎把我撞倒,孩子从我手臂间挣脱,这时才开始放声大哭起来。好像我把孩子从阴间抢救回来了一样,尤其当我说起那个岩洞,还有上涨的潮水。
她说:“我没法,真的没法向你形容,找不到她时我万念俱灰的心情。脑袋里好像有一千只海鸥在这里同时尖叫。胸口疼得像被浇了热油。整个浅滩空荡荡地对着我呼啸。啊,我的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这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她一面紧紧拉着另一个“好孩子”,一面拽着我的胳膊。
“我谢谢你,谢谢你,好孩子。”
这位普兰提夫人是开罗咖啡店老板的妻子。在回斯莱戈的路上,坐在她的大黑轿车里,她一会就问清了我的情况,虽然我小心翼翼,遮遮掩掩。既然我已终止了学业,父亲去世了,母亲又用我的话说卧病在床,她欣然建议我来开罗咖啡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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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汤姆第一次来咖啡店的情景,虽然他的形象我至今记忆犹新,仿佛一张照片,镶着金边,像斯莱戈电影院外悬挂的那些剧照,我记得他的一身灵气,无比良好的自我感觉,五短身材,胖乎乎的,穿着结实整齐的西装,跟他的哥哥杰克截然不同。杰克的衣服都是精心剪裁的,昂贵的外套还带着软皮领子,打扮得像个电影明星。兄弟二人都戴着奢华的帽子,虽然不过是斯莱戈疯人院裁缝的儿子。这一事实可能解释了汤姆直截了当的西装样式,却无法解释他哥哥的装束。当然,他们的父亲也是斯莱戈主要的舞乐队汤姆·麦科纳提交响乐团的领班,这就意味着在多数人手头拮据的年代,他们手上会多几个钱。他们的父亲也身材矮小,盛夏天气里可以看到他头戴平顶草帽,身穿那种在镇子后面星期三的赛马会上才会看到的条纹西装,人称老汤姆,汤姆本人则被称为小汤姆,这种区分很重要,因为汤姆也是那个赫赫有名的乐队成员之一,虽然所谓有名也只是相对于河口岭的沙丘和斯莱戈人的梦想而言。
我可能已经在开罗咖啡店工作两年多了,才开始注意到麦科纳提兄弟。在那里从事一份简单的女招待的工作给我提供了一种单纯的幸福,我和孤零零的克丽茜成了死心塌地的好朋友,彼此是对方生活的支柱,两人共同面对世界。克丽茜身材娇小,干净利落,心地善良,世上这种好人也是有的。人生并不都是刀枪剑戟。还有,虽然难得见到普兰提夫人一面,可我始终感觉到她的存在,她藏身于热气腾腾的锅炉、精致的多腿蛋糕架、银河般流动的餐刀汤匙和细点专用的可爱餐叉之间。在这一切的背后,在精雕细刻的门里,在无人知晓的埃及主题之下,我确信普兰提夫人无处不在,像一个贵格会的天使,为我美言。至少我是这样想象的。我挣得那几个先令的薪水,喂妈妈吃饭,给她清洗,然后就泡在电影院里,看了上千部电影,还有新闻纪录片等等,满眼绮丽的梦想,超越巅峰的奇迹。这期间,我对生活无甚奢求,拒绝了所有正式“交朋友”的建议,跟任何人都只跳一两次舞。我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经常从镇上一拥而出,成群结队地奔向汤姆·麦科纳提海滨舞场,像萧索的路上激流勇进的玫瑰,有时洋洋洒洒漫到浅滩上,简单的快乐溢于言表。这里,路从河口岭上方的村落通下来,沙滩上一个接一个的缆桩标示出低潮时通往兔儿岛的方向。你可能以为我们是海鸥,一群优雅的白鸟在陆地上空盘旋鸣叫,而海上正预示着风暴。哦,如果得到许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最懂得生活的真谛,因为她们如此热爱生活。
依我看,除了杰克,没人见识过埃及,他曾经在不列颠商务海军服役,所以去过世界上所有的港湾,虽然当时我还并不知晓。杰克的英雄史,即使是本地的平凡的小型的英雄史,依然有英雄史的气概,只是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所见到的,或意识到我所见到的,是穿戴整齐的两兄弟进来喝茶而已,汤姆喜欢各式中国茶,杰克偏好格雷伯爵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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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久以后才了解到他们的弟弟伊尼斯的悲惨经历,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像旧书里撕下的几片纸页。你能否真心爱上一个只有过一夜情的男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爱情,温柔,强烈,正式的爱情。愿神明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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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医生的俗事小记
完全出乎意外,斯莱戈精神病院转来了进一步的资料,是旧的供词记录打印的首页。他们的档案设施一定比我们的先进,所以全部纸张都完好无损。我得承认,文件里萝珊的故事激起了我浓厚的兴趣,仿佛我忽然找到了一幅画面,可以给那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家充当背景。一种命运多舛,历尽磨难的人生风景,像达·芬奇笔下蒙娜丽莎背后的城堡和山丘(是我记忆中的背景,也许没有城堡也未可知)。因为她总是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我尤其感到令我战栗的一睹为快的渴望,好像这份文件会提供所有我在她口中无法得到的答案,对此我要格外小心谨慎。文字,一旦被诉诸笔端似乎就具备了某种权威,即使事实上所写的仅是一纸空文。我千万要避免以他人的文字取代她的沉默,毕竟这是极大的诱惑,一条捷径,或一种绕道而行。纸页总共有十七张,密密麻麻打着字,记载了她入院(我几乎想说入狱)之前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共有两部分,第一部分详细描述了她的早期生活,包括她的婚姻,以及婚姻取消的前因后果。然后她的生活似乎完全脱离了正轨,翻江倒海,彻底地乱成了一团,既可悲又可怕。有些事件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堪称爱尔兰二三十年代的蛮荒童话,然而她最大的悲剧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发生在当时的爱尔兰总理德·瓦莱拉所谓的“紧急状态”之下。
我扪心自问,仍无法肯定我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告诉她文件的内容。根据她那天的反应,我怀疑她肯定难以接受。如果内容属实,那么这骇人的真相一定已成为她生命中难以承受的重负。在这种地方,我们最好不要过分考虑道德或法律意义上的对与错。像监狱里的神职人员,在尘世的权柄执行裁决之后,我们服务于犯人所剩无几的自我。我们尽力帮助他们做好准备,帮助他们稳定下来,但都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在理智的绞刑架下接受板斧的重击吗?为了在这里等待漫长的无期刑罚?
这份引人入胜也触目惊心的资料是由一位冈特神父签署的,名字听起来倒是有些耳熟。我苦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他在五六十年代曾经晋升为都柏林的辅理主教,从宪法的含糊其词中找到了某一条清楚的说法,从而确认了他和他的神职弟兄们对整个城市道义上的霸权。他的全部慷慨陈词都旨在把女人禁锢于家门之内,同时把男性的尊严升华到崇高的洁身自好和赛场上的赫赫神威。现在,这些话听起来几乎滑稽可笑,当年,这种事可没有任何幽默感可言。
年轻的冈特神父在斯莱戈期间似乎对萝珊·克莱尔的情况了如指掌。她是皇家爱尔兰警队警长之女(我从以前支离破碎的资料里已经读到过)。爱尔兰独立战争的年轻领导人德·瓦莱拉宣布,任何警员如果在运动中曾经影响到革命的进程,可以被判处枪决。于是,这批人,都是爱尔兰人,多数是天主教徒(萝珊的父亲属于例外,他是长老会信徒),全家都随时面临着受到冲击的危险。在烽火岁月这种事屡见不鲜,但年仅十二岁的小萝珊肯定无法理解。在她眼里,所有发生的一切肯定是扑朔迷离,惨绝人寰,可惊可怕的。
我刚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五十分,不能再迟了,必须马上出发,才能赶上八点十分的巡视。抓紧时间。
备忘:建筑工人说,再过六个星期,新楼就可以完工了。这可是他们的原话,那天我在工地上,像个名副其实的奸细,亲耳听到的。好了,就此收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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