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约翰·凯恩一鸣惊人。他宣布,今年的雪花莲提前开放了。他居然注意到了雪花莲,真令人惊讶。他说,花园尽头,只有疯人院的工人才能去的地方,盛开了一株番红花。他站在地中央,手握拖把,侃侃而谈。他本是进来擦地的,结果报告了这些奇迹后,转身就走,把擦地的事忘了。我估计,他是被自己忽然爆发的诗意惊呆了。这再次证明,很少有人能一成不变地保持自己的个性,多数人会不断挣脱个性的束缚。不过,他上洗手间始终是个生手,因为他的裤子拉链大部分时间仍是开着的。有朝一日,一只小动物可能会发现他敞开的拉链,欣喜地爬进去安家落户,就好像刺猬终于钻进梣树潮湿舒适的树洞里。
我镇定地下笔,虽然此时我心乱如麻。
下午,格林医生在这里待了一个钟头。他进门时面如死灰,吓了我一跳,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穿着深色的外衣,原来,他刚刚出席了妻子的安葬仪式。他称她为贝特,估计是贝蒂的昵称,贝蒂又是什么名字的简称?记不得了。可能是伊丽莎白。他说,前来吊唁的共有四十四个人,他数了一下。我想,哀悼我的人会更少,少而又少,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格林医生可能会出席安葬仪式。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看到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里的哀伤,他剃了胡须的位置上有一道通红的划痕,他小心翼翼地不停地触摸。我跟他说,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他就不用管我们这些人了,他没吱声。
他说:“我意外地找到一些资料。都是陈年往事,不知是否像常言说的,于事无补。”
谁的常言?他的熟人?他年轻时遇到的长者?格林医生的青年时代是什么时候?我想,应当是上个世纪五十或六十年代。那时伊丽莎白女王还很年轻,英格兰却已经老了。
“很多年前什么人写了一张供状,不知这份资料是属于我们院的,还是原本属于斯莱戈医院,然后跟你一起转过来的。至少它激起了我的希望,原件可能还存在。抄件已经破烂不堪,是打印的,你可以想象,字迹非常模糊。而且大部分内容都散失了。简直可以与埃及古墓的出土文物媲美。供状是关于你父亲的,他曾任爱尔兰皇家警察署警员,这个机构的名称我也好久都没听说过了,是关于他过世前后的情况,或者说,是关于他遇害的经过。我读了以后心情很沉重。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今天必须来看你,虽然我也面临着一些——一些挑战吧。这些事读起来好像是最近才发生似的,令人感同身受,也可能是由于我目前的精神状态,比较多愁善感,对悲痛的体会尤其深切。我真的为你感到很伤心,萝珊。还有,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话在屋子里余音袅袅,有些话就是这样,一旦说出口就挥之不去了。
我说:“这恐怕是别人的资料。”
他说:“是吗?”
我说:“是的。您完全没有必要伤心。至少不用为我这样。”
“这难道不是你父亲的遭遇?”
“不是。”
“他不是皇家警察?”
“不是。”
“哦,好吧,那我就放心了。可是上面有你的名字,萝珊·麦科纳提。”
“您称呼我为麦科纳提夫人,但这背后有个故事。我其实应当用我的闺名。”
“但你结婚了,不是吗?”
“是的,我嫁给了汤姆·麦科纳提。”
“他去世了?”
“不是,不是。”
我无法及时补充说明。
“文件里说你父亲在二十年代混乱的高峰期是斯莱戈的皇警,不幸被爱尔兰共和军杀害。不得不说,这个时期对我来说一直是雾锁烟迷。上学的时候,觉得这段历史是接二连三的错上加错,而且——到处都是极度的好勇斗狠。在我们看来,连第二次世界大战都——算了吧,到底该如何看待过去,也很难说。都当成古代史好了?我还是战争期间出生的呢。你父亲叫约瑟夫·克莱尔,不是吗?”
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不知你是否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把你全身抹上了泥灰。我闭上嘴仔细品味,我敢发誓,自己正咀嚼满口泥灰。我看着格林医生,惊慌失措。
“怎么了,萝珊?我让你担惊受怕了吗?真抱歉。”
我说:“也许吧。”终于可以从泥灰里挤出几个字来,“是你工作需要吧?”
“让你担惊受怕?当然不是。我的工作是帮助你。在当前的情况下,就是对你做出评估。事实上,这已成为我的职责。这个时代,各种规章制度很严格。我当然可以不管你——不是真的不管你,而是不管这件事,我们随便聊点别的,或者就沉默不语,我发现,沉默其实对健康很有益。”
我忽然说:“我的闺姓是克莱尔。”
他说:“我就说嘛。好像在哪读到过,是不是在那个小册子里?这个姓氏很少见。裘·克莱尔,应该不会有很多重名的。整个爱尔兰也不会有几个克莱尔。是不是由克利尔衍生的,起源于克利尔岛,也说不定。”
他拙嘴笨腮地说着,一脸茫然,又像是小男孩在学校里遇到了难题。
“我想可能是基督新教的姓,很早以前从英格兰传过来的。”
“是吗?当然了,麦科纳提就比较常见了。到处都能碰见麦科纳提。”
“那是斯莱戈的一个古老姓氏。我丈夫告诉我说,他们家族是最后有历史记载的食人部落。不知哪里写到,他们曾饥餐仇敌。”
“好家伙。”
“是啊。我当时是不吃肉的。一闻到肉味就头晕,但我还是每天给他做肉吃。所以我丈夫常对人说,我是爱尔兰最后一个素食主义的食人生番。”
“他真逗,你丈夫。”
不好,不好,又要触礁了。我赶忙住口。刚才可是说走了嘴。
他说:“那么,好吧。”总算显出要走的意思,“我明后天把资料拿来,你也许有兴趣看一看。”
“我阅读的能力可不比从前了。我还能看一点托马斯·布朗,因为他写的那些东西我其实都了然于胸。”
“我们应该为你提供一副花镜,麦科纳提夫人——或者我该称你为克莱尔女士。”
“我可不用花镜。”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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