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说:“是啊。停止了呼吸。她哽塞了,喘不过气来——窒息而死。”

我说:“哦,可怜的医生。”

他说:“是啊。”

就这样,我对格林医生的了解加深了。我开口告诉了他一些我的个人资料,主要是因为他剃了胡须,于是他也开了口,发布了这条重大新闻。

带着不尽的感伤,他低声加了一句:“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

现在我要给你讲一件我的蠢事。恐怕你都难以想象,我竟会如此愚不可及。

我想念与爸爸的絮絮长谈,但他已经离我而去。在长老会的墓地里,我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我曾去过多次,但找不到他存在的任何迹象,也许他的亡灵根本不在尸骨里。

十二月的下午,不到四点天色就暗了下来,这正好为我提供了掩护。我对另外一个墓地了如指掌,那里的旧门都还开着,我可以趁黑轻而易举地溜进去,没人会注意到我在坟墓中间出没的身影。我相信,那里一定还保留着爸爸的踪迹,那些盘根错节的古老灌木,通幽的曲径,尘封的土地,在它们原始的收音机里,一定还流传着爸爸不朽的信号。

于是,我穿着半旧的蓝裙和大衣潜了进去,形销骨立,身轻如鹤,穿着那件大衣就越发像一只鹤了,加之目光呆滞,脖子伸得长长的,在冷风里簌簌发抖。

那些四通八达的小路多么沉静,所有的石头都那么安详,每个坟墓旁边的地上都插着我熟悉的铁牌号码,那是跟水泥小庙里妥善保存的坟墓登记簿完全对应的。一缕夕阳的余晖还挂在沿途可怜巴巴的小树林里。小树在死亡的阴影里成长,都肢体孱弱,营养不良。我竖起大衣的领子,紧紧裹着自己,然后不假思索,几乎处在与现实脱节的状态,向围绕着小庙的一圈坟墓走去。

那里依然竖立着古老的尖顶,残败的柱子,模糊的人像,可能是某个久远年代里希腊的战斗英雄,小庙的铁门在笨重的门轴上半开着,露出令我无限向往的灯光,里面的火炉和油灯都铭记着爸爸。我不顾一切地,或者说,不计后果地,朝着灯光迈进,我的心鼓励我继续前行,再次占据那温暖的一角,与爸爸团聚,重叙旧语。我从半开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一切都原封未动,勾起我对爸爸的温馨回忆。他的水壶还放在东倒西歪的炉台上,旁边的炉栅里炭火忽明忽灭,他的搪瓷杯,还有我的杯子,都还放在桌上,那几本登记簿和账簿都摞得整整齐齐,还有条砖地面上磨损的足迹。我睁大了眼睛,仰起脸,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就会来到我的身边,安慰我,指引我,一切从头。

突然,我的背心被猛推了一把。在爸爸的避风港里发生这种事令我大吃一惊。我向前趔趄了几步,差点摔倒,所有内脏都闪了一下才保持住平衡。我转过身,看到门里站着一个陌生人。他过紧的毛衣几乎撑不住里面的大肚皮,看上去像店里卖的那种膨胀出壳的大面包。他的两腮却古怪地凹陷,显得他表情苛刻,眉毛又长又密,像上了年纪的人,虽然他也就五十多岁。不对,不对,这个人我认识,当然认识。他是接任爸爸职位的裘·布莱迪。

冈特神父不是告诉过我吗?我怎么都当成耳旁风了?老天爷,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可能说我是得了失心疯,已经误入歧途了。他可没有一点求婚者的风度,一点边都不沾。他看起来气势汹汹,两眼通红,这我在爸爸葬礼上就注意到了。我一直忙着怀念爸爸,竟然把冈特神父替他提亲的事全抛在脑后了。

都说女人善妒,可能吧,但男人怀恨在心的时候更可怕。恐惧从冰凉的地砖上升起,钻进我的心里,我魂飞魄散,以至于,我不得不承认——请原谅一个老人对恐惧真实的回忆——我控制不住尿了裤子。虽然小庙里光线微弱,我想他还是看到了,不知是否为这个原因,他发出了一声狞笑。他的笑声仿佛是狗在害怕被踩到时发出的嚎叫,一种警告性的笑声,如果笑声可以用来发出警告的话。记得是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人类的笑起源于远古时代的龇牙咧嘴和鬼脸怪相?当时的情景就是证明。

他说:“你还不要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我说话,真不可思议,“自甘堕落,你个没信仰的野丫头。”

他向我紧逼过来,不知有什么企图。在他的动作里,我看到一种原始的、抑制不住的暴力天性。死寂的坟场,静默的小庙,昏黑的傍晚,我身上藏着什么他迫切想要的东西。他一步步向我逼近,他的心念似乎也一步步发生变化,脸上的人性消失殆尽,某种在人类拥有灵魂之前的黑暗私欲在他眼里蠢蠢欲动。从当前这个遥远的距离回头看去,他当时就是要把我置于死地,个中情由我却不得而知。我一不小心误入了裘·布莱迪的人生故事,至于他跟冈特神父策划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我一无所知。我原本是来找爸爸的,不想却碰到了我的刽子手。忽然,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叫起来。咆哮!

他身后竟然尾随着一个人。这么僻静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时裘·布莱迪已经迈出了最后一步,来到了我的面前,紧紧扣住我细瘦的脖子,好像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渴望的事,迫不及待地把我拽向他的身边。我下意识地注意到,他在裤子的拉链处一阵乱翻,好像要把里面什么东西释放出来,老天啊,救救我,我才十六岁,虽然略解风情,但也就止于走在街上被小伙子们招惹,对男女之事我还不甚了了。在斯莱戈同龄的女孩子中间,我可能是最天真的一个,我这会儿边写边清楚地记得,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可能会从裤子里掏出一支枪,或一把匕首,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因为就在这里,我曾亲身经历了短兵相接,枪林弹雨。

好像应验了我的心思,裘·布莱迪身后新来的那个人真的端着一杆枪,像一根沉重的大扁担,他照着裘·布莱迪的后脑一记横扫,动作仿佛是挥起镰刀披荆斩棘。我站在那儿,吓得魂不附体,但还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第一下没能扫倒裘·布莱迪,他只是跪在了地上,我瞬间瞥见他两腿之间挺硬的下体,令人作呕,我赶紧用双手蒙上了眼睛。新来的人用他的枪又扫了一次。我不禁自问,这个地方是不是人人有枪,还是我命里注定跟枪有缘?

裘·布莱迪终于安静地躺在地上了。我这才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看看他,又看看新来的人。那是个瘦瘦的年轻人,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说:“你没事吧?这人是你爸?”

我说:“才不是呢。”然后,几乎带着歇斯底里,我又说道,“我爸爸已经死啦。”

那人说:“原来如此。你不记得我吗?我可记得你呢。”

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怎么说呢,你一度曾经认识我。现在我要走了,去美国,来跟我弟弟威利道个别。”

我傻乎乎地问:“那是谁啊?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就埋在这儿啊。你真不记得啦?你不就是那个小丫头,给他叫来个该死的神父,可能还引来了那些兵,就是他们把我们抓走了,杀了我们好几个人,我能逃回老家真是个奇迹。”

我说:“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你。”他的名字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可能因为爸爸曾经说起过他,当时爸爸正坐在屋里看报纸,还是在小庙里?“你是约翰·拉维奥。老家在海岛上。”

“我正是约翰·拉维奥,来自鹅岛。我要远走他乡了,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糟糕透顶的国家,到处是忠心耿耿、信誓旦旦的人,他妈的转身就背信弃义,把人往死里整。”

我瞪着他。这才真是个死里逃生的亡灵。

他气呼呼地说道:“我这下帮了你个大忙,救你脱险,想当年你可没这么好心。既然我以德报怨,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威利的墓穴在哪里吧,我在这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走了好几圈,还是找不到他。”

我说:“我哪里知道。但是,登记簿里肯定有,就在那个桌上。地上这人到底死了没有?”

“谁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居然不是你爸,但我还是把他打倒了。你应该知道,你爸头上有一项判决,是针对他的种种罪行。或者不是他的,而是你的罪行,引来那些兵。但是我们总不能对女孩子开枪。”

“如果你想做的话,对女孩子开枪也肯定下得了手。你说我爸爸头上有一项判决,是什么意思?”

“这场仗打得最轰轰烈烈的时候,我们给他寄了一封信,里面是他的死刑判决书,他很幸运,战争结束后我们没有继续追究。”

我说:“他很幸运?”我的每个字都喷着怒火,“爱尔兰有史以来最不幸的人就是他。可怜的人,他现在躺在另一个坟场!你给他寄了封信?你知道他生活有多苦吗?他悲惨的命运?原来如此,我就知道有什么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你,你,是你害死了他。约翰·拉维奥,你害死了我的爸爸!”

这下约翰·拉维奥哑口无言了。他脸上刚才那种斗志昂扬,热血沸腾,一时都褪了色。他的口气也软下来,几乎变得友好了,不知因为什么。这个变化的原因直到今天我还捉摸不透。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的话其实说得不对。我为自己能有这么深刻的认识感到自豪。无论这个年轻人都做过什么错事,他也绝对没有杀害我的爸爸。

他说:“很遗憾你爸爸去世了。真的,我替你难过。你知道他们枪毙了我的战友?把他们押出去就毙了,爱尔兰人杀爱尔兰人,眼都不眨。”

仿佛他的转变是由于患了感冒,我也传染上了。

我说:“我也替你难过。”为什么我忽然腼腆起来了,几乎手足无措?“我为发生的一切感到遗憾。我没有引来那些兵。真的没有。反正我也不在乎你怎么想。我也不在乎你对我开枪。我爱我的爸爸。你的战友死了,我的爸爸也死了。反正除了那个神父,我跟谁都没说话,神父一路上也没机会跟人说话。你还不明白吗?那些兵一直跟着你们。你以为没人看见你们!这个镇子到处都是眼睛,什么秘密都能被识破,这你应该知道。”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里泛着海藻奇异的碧绿。也许是他家乡岛屿的海藻,依然漂浮在他的眼底。也许在那里,妇女的子宫里也遍布海藻,岛民们几乎重返大海,如同远古时代最早的生物,就像曾经看过的那些让我信以为真的文字所说的那样。啊,他正擦亮了双眸,凝视着我,于是,我第一次发现藏在约翰·拉维奥心底的善意,那被烽火岁月的创伤和诅咒掩盖了的善意。

他说:“那你带我去看看我弟弟的坟墓,好不好?”他用的是别人说“我爱你”的口气。

“好吧,如果我能找得到的话。”

于是我走过去打开登记簿,查看姓名一栏。里面都是爸爸精美端庄的蓝色铜板体字迹,好像出自专业书记员之手。我找到了威利,威利·拉维奥。我记下对应的号码,然后,仿佛我已化身为爸爸,而不再是个差点遭到强暴的十六岁少女,我走过还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裘·布莱迪,走过约翰·拉维奥身边,走到外面的小路上,把约翰·拉维奥带到他弟弟墓前,让他们道别。

*

从那以后,约翰·拉维奥可能真的去了美国,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杳无音讯。

约翰·拉维奥去了美国,而我则去了一个开罗咖啡店,倒是没有美国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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