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今天,格林医生把胡子剃了。

不知我有没有提到过他的胡子。留胡子的主要目的应当在于隐藏,半遮着脸,半遮着心,如同鸟笼的蒙罩,如同秘密花园的树墙。

我真想说,他一进门我都认不出他来了,你可能就是这么想的。但我当然认得他。

我正坐在这里专心书写,忽然听到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于是赶紧把东西藏在地下,紧接着,他就敲门进来了,对我这么个百岁冬妪来说,很是惊险。冬妪是传说中睿智的老太,有时也可能是女巫。我丈夫汤姆·麦科纳提一肚子都是这种故事,讲起来娓娓动听,因为他对每个情节都深信不疑。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回头我告诉你他在去河沙汀的路上看到双头狗的故事。但我怎么知道你想听些什么?我经常感觉到你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冬妪可真是昏聩了!这个老接生婆。不过我是在给自己的故事接生,所以也称得上是个接生婆了。

格林医生很低调,很安静,面孔光润。他可能剃须之后在脸上擦了油膏,以缓和冷空气的侵袭。当时,我已端坐床头,缩在被单上小巧的画面中间,画里应该是法国的图景,一个人扛着一头驴,还有其他景物。格林医生踱到我的桌前,拿起爸爸那本陈旧的《医生的宗教》,心不在焉地翻看。爸爸去世后,我才惊奇地发现这是1869年的印本,要知道,他在世时已拥有这本书多年。他的名字,南安普敦的地点,还有1888年的日期,都用铅笔写在扉页上,但我还是不切实际地幻想这本书是他的父亲,就是我从未谋面的祖父,亲手交到他年轻的手中。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如此一来,当我捧起这本小书,它就传承了很多双手的历史,我的骨肉至亲的生命史。夜阑人静时分,孤独的心灵常在亲情的回忆里得到慰藉,即便只有远隔岁月的怀念。

我对那本小书烂熟于胸,自然猜得到格林医生正在看哪里。一定是托马斯·布朗爵士留着胡须的画像。在圆形的刻板画里,那部胡须尤其显眼,不知格林医生看到后,是否会感到怅然若失。书是辛普森·罗父子公司印刷厂印制的。父子公司,多么令人艳羡。辛普森的儿子,小辛普森,子承父业。他会是怎样一个人?他是在父亲的鞭打之下碌碌劳作,还是得到了他的尊重与关爱?书里的注解是威利斯·班德写的。名字,名字,终将随岁月的远去而烟消云散,就如同树林里鸟儿的歌声。如果威利斯·班德的名字都能被如此轻易地遗忘,我的名字想必更会无声无息地消逝。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命运别无二致。

儿子。我对自己的儿子一无所知。萝珊·克莱尔之子。

他说:“书很古旧。”

“是啊。”

“裘·克莱尔是谁呀,麦科纳提夫人?”

格林医生脸上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然后他开始沉思,像个小男孩在努力破解一道数学题。他手里要是有支铅笔的话,估计还会放进嘴里咬一咬。

现在他剃了胡须,不再半遮着脸,我忽然觉得像欠了他点什么似的。

我说:“那是我爸爸。”

“原来先父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是的。他父亲是个牧师。来自古尼镇。”

他说:“古尼镇。古尼镇在二十年代的动荡中惨遭涂炭。”他又补充道,“知道有人曾在那里阅读《医生的宗教》,真令人感到一丝安慰。”

他咬文嚼字地念出书名。于是,我知道这本书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他继续翻看,像常人一样,跳过前言,直接找到书的开头。

“致读者:人类本性贪生,渴望生存,即使整个世界已濒临毁灭……”

格林医生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不是真的笑了,而是某种低声的喊叫。然后他把书物归原处。

他说:“明白了。”虽然我什么都没说。可能他是在跟那张古典的留着胡须的脸说话,或者是在跟书说话。托马斯·布朗死于七十六岁上,比我年轻多了。他是生日那天死的,虽然这种事时有发生,但毕竟极为罕见。格林医生大概有六十多岁。我还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么严肃。他不是那种爱插科打诨、有说有笑的人,但他身上经常带着一种特立独行的轻松。比起可怜的约翰·凯恩,那个被控强奸等累累罪名的人,格林医生可真像个天使。不过把他跟很多人比起来,可能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如果格林医生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个疯人院搁浅了,成为俗话说的明日黄花,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在我看来,他是未来,是明天。我一面对他察言观色,力图化解他的愁肠百结;一面心中思绪万千。

格林医生踱到窗边的小椅子前。天气暖和的日子我喜欢坐在那里,但多数时候那里总是冷飕飕的,好像什么地方透风。窗下是院子,高墙,还有无边无际的原野。听人说,地平线尽头就是罗斯康芒镇,也许吧。一条河在原野中流过,夏天的时候,河水把光线投射到我的窗上,仿佛对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发射着某种信号。河水波光粼粼,在窗玻璃上舞姿婆娑。美景如斯,我当然喜欢坐在那里。格林医生把他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把椅子上,让人不禁有点紧张,因为这是所谓的穿戴椅,乡村妇女都喜欢在卧室里放一把,可以把连衣裙搭在上面,哪怕那是家里唯一精致的家具。天知道这把椅子如何进了这个房间,不过估计老天爷也不会记得了。

“你还记得吗,麦科纳提夫人,我是说,你进入斯莱戈精神病院前引发的事件?你记得我说起过,我们找不到有关的记录?之后,我又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恐怕你在这里和在斯莱戈入院的记录都不存在了。但我还会坚持找下去,而且已经联系了斯莱戈方面,但愿他们有什么线索。你能想起什么吗?”

“想不起来了。人们称它为利特里姆旅馆,这个我还记得。”

“什么?”

“人们戏称斯莱戈的疯人院为利特里姆旅馆。”

他说:“是吗?我都不知道。可不是吗?哈!”他几乎笑起来。

“据说利特里姆一半的人都住在那里。”

“可怜的利特里姆。”

“就是。”

“利特里姆是个很怪的字眼。不知原意是什么?估计是爱尔兰语。当然,肯定是的。”

我笑望着他。他像一个小男孩撞了膝盖,这会儿疼痛逐渐消退。疼痛与泪水之后的欢快。

然而他不知为什么又垂头丧气了,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像地底下的鼹鼠。我之所以回答他的问题,主要是为了让他振作起来。

“我记得黯黑的场景,失魂落魄,嘈杂的声音,仿佛教堂里悬挂的黑暗恐怖的画。不知为什么,上面什么都看不清。”

“麦科纳提夫人,你对创伤记忆进行了非常形象的描述。”

“是吗?”

“是的,是的。”

然后他又长时间地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他坐了那么久,好像已经成了屋里的一个病人!好像他就住在这儿,除此之外无家可归,无所事事,无依无靠。

他静坐在冷光里。河流,已经淹没在滔滔不尽的河水之中,又再次淹没在连绵不绝的二月雨里,无力投射光线。窗玻璃严丝合缝,守口如瓶。只有下方遥远的冬草,隐隐透出静默、浑浊的绿意。没了胡须,他的双眼越发清澈,此时凝视着他前方一尺远的距离,带着肖像画里通常的神态。我坐在床上,大大方方地端详他,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他继续凝视着那段中远距离,仿佛那里是一个丰富的,奇异的,人性秘密的所在。随后,泪水渐渐充盈了他的双眼,澄澈的泪水,一尘不染。河流,窗棂,泪水。

我说:“这是怎么了,格林医生?”

他说:“哦。”

我站起身,向他走过去。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做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突如其来的悲痛有一种感召力,当然也可能相反,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控制不住自己,向它靠拢。

我说:“我就站在这儿,请不要介意。昨天我刚洗了澡,身上没味儿。”

他说:“什么?”好像小小地吃了一惊,“什么?”

我站在他身边,伸出右手,搭在他肩上,更准确地说,搭在他肩膀后面的背上。对往昔的回忆油然而生,爸爸坐在床头,拥着妈妈,像哄小孩一样,拍她的背。我不敢拍格林医生的背,只把我衰老的手放在那里。

我说:“这是怎么了?”

他说:“哦。我爱人去世了。”

“你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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