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什么建议啊?”
他喝着茶,沉吟半晌,然后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那是他的看家本事。从这么遥远的距离,我也看得出,他当时是真心实意的,他想尽职尽责,尽力而为。
“萝珊,从方方面面看起来,如果不介意我直说的话,你都有明显的天赋的……”
他似乎一时语塞。我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会很委婉。他正在从他智慧的锦囊里摸索最恰当的字眼。他当然不想跟我过不去,至少不是成心如此。我想他宁死都不愿讨人嫌。
“美貌。”
我目瞪口呆。
“以你的天生丽质,萝珊,我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我就完全能够——当然,还要考虑到你母亲的意见,甚至你个人的意见,虽然你还是个孩子,我这么说你不要见怪,你非常迫切地,需要人指点——我说到哪了?啊,对了,我想,我可以在镇上迅速地,巧妙地,轻而易举地,以最佳的可行方式,给你找个丈夫。当然,还有几件事要首先解决一下。”
冈特神父越说越起劲。他的话越说越多,朗朗上口,像沾了蜂蜜,泡了牛奶一般,悦耳动听。同所有的权威人士一样,他为自己的微言大义感到由衷的喜悦,尤其当他的观点得到一致赞同的时候。
然而,我说:“我不愿意……”冈特神父的理智好像一块巨石,重压在我的头顶,我想竭力把它推开。
“你先别说这种话,我知道你才十六岁,这个年纪就谈婚论嫁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但话说回来,我已经物色到一个上好的人选,我相信他对你会十分敬重,可能已经如此了,而且他有份稳定的工作,就是说可以养活你,还有你母亲。”
我说:“我可以养家糊口。我有信心。”嘴上虽然这么说,我心里可完全没底。
“其实这个人你认识,就是裘·布莱迪。他接替了你爸爸以前在墓地的工作,为人很好,心地善良,老实可靠,妻子两年前过世,他有意再婚。在生活中,我们要不断寻求事物的某种对称性,他做的正是你父亲曾经担任的工作——嗯。裘还没有小孩,我敢肯定……”
我当然认识裘·布莱迪,就是他,抢了爸爸的饭碗,还来看他入土。这个裘·布莱迪,据我所知,或至少在我看来,得有五十多岁。
“你想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儿?”我问道,带着孩子气。因为我想,要是他真的大发慈悲,起码应该挑个三十岁以下的。如果我想嫁人的话。
“萝珊,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在镇上招摇过市,恐怕不仅对斯莱戈的男孩,甚至对成年男子,都造成致命的诱惑。所以,从各个角度来看,把你嫁出去都是件好事,是完全正确的决定,完全正确。”
他的慷慨陈词一时打了个折扣,可能因为他瞥见了我的脸。我不知道自己脸色如何,但肯定不是和颜悦色。
“当然了,我心甘情愿做个中间人,成全你加入信徒的行列,我将为此感到十分欣慰。我相信,你也应该认识到,你的前程会从此一片光明。”
我说:“信徒?”
“你肯定知道的,萝珊,最近爱尔兰时局动荡,对新教的任何教派都十分不利。可想而知,我的观点是,就目前的状态,你是犯了弥天大错,你的灵魂在道德上是完全迷失的。然而,我对你心存怜惜,想伸出一只援手。我可以给你找个天主教的好丈夫,而他最终不会介意你的出身,因为,就像我说的,你天生丽质。萝珊,你真是我们斯莱戈从没见识过的绝代佳人。”
他这一席话没有转弯抹角,就是实话实说——几乎带着天真,或者接近天真的诚意——他说得那么好听,我不禁露出笑容。这有点像在斯莱戈街头受到某位贵妇人的称赞,她们都来自博莱芬或米德顿家族,身着貂皮或华贵的斜纹软呢。
他说:“我不会傻到出言恭维你。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让我把你收在我的麾下,我可以帮助你,而且我真心想帮你。还得加一句,我一直很尊重你的父亲,虽然他让我非常难堪,我还是喜欢他,一个很直率的人。”
我说:“但他是长老会信徒。”
他说:“那倒是。”
“我妈妈是普利茅斯弟兄会的。”
“那无所谓了。”他说道,话里第一次带出一丝敌意。
“但是我得照顾我妈妈。这是我必须做的,是一个女儿应尽的责任。”
“你妈妈,萝珊,已经病得不轻了。”
好家伙,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不禁感到震惊。但是,我同时也知道,他说得没错。
他说:“很可能,你得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我没吓着你吧?”
哦,他可真把我吓坏了。当他口吐那些可怕的字眼,我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肌肉钻心地疼痛。没等我反应过来,忽然,出乎意料地,我呕吐在面前的地毯上。冈特神父以异乎寻常的神速缩回了双腿,动作敏捷利落。我给妈妈和自己做的早餐,很可口的烤面包片,已经摊在地上了。
冈特神父站起身。
“啊,看来你得收拾一下。”
“当然。”我咬紧嘴唇,抑制住道歉的冲动。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自己再也不会向冈特神父道歉了,他将从此成为我生命中一股未知的力量,像无法预测的自然灾害,随时可能降临到大地上。
“神父,你说的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你先考虑考虑?人在悲痛之中很难做出明智的决定。这个我完全理解。我父亲五年前去世了,得了癌症,死得很痛苦,我至今还在哀悼他。记住,萝珊,丧父之痛至少会持续两年。你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心情沉重。就让我代替你的双亲,引导你,既然你已经失去了父亲,就让我来做你的父亲,这是一个神父神圣的职责。我们有过很多共同的经历,你父亲和我,还有你,你几乎已经是一名信徒。你的灵魂将可以得到永生,从这血泪悲情的深谷中得到救赎。你将在这尘世的肮脏与不测中得到爱护。”
我还是摇了摇头。穿过时光的隧道,我看到自己,摇了摇头。
冈特神父也摇了摇头,但是含意却大不相同:“你再想想?好好考虑考虑,萝珊,我们回头再说。这是你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再见了,萝珊。谢谢你的茶。很好喝。也替我感谢你母亲。”
他经过小走廊,走到街上。当他已经差不多消失了,早就听不到我的话了,只有他衣衫的气息还在屋子里飘荡时,我才说道:
“再见了,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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