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冈特神父说:“真是倒行逆施。”他声音很低,但话里带着血腥的色彩,“倒行逆施。我全心全意支持新政权。我们都支持,除了那些受了误导的疯狂的年轻人。”

“您应当听从主教大人。不要救援那些被诅咒的人。”

冈特神父说:“我怎么想是我自己的事。”他的话里带着学校校长式的傲慢,“你们要怎么处理尸体呢?要带走吗?”

军人说:“您想怎么处理呢?”他听上去筋疲力尽,好像刚刚用力过度了。他们冒着未知的危险冲进陌生的地方,现在拖走约翰的弟弟威利的尸体是在千钧重负上再加上一根羽毛,一把锤子。

“我会请医生来验尸,宣布死亡,然后联系家属。如果你不反对,我们可能就在这个坟场里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那您是埋个魔鬼。我建议最好把他扔到墙外的坑里,就当他是个罪犯,或是个私生子。”

冈特神父没有回答。军人走了出去。他一直没看我一眼。他的靴声在外面的砾石小路上渐渐远去,小庙笼罩在诡异的寒冷之中。爸爸悄立在那里,神父和我静坐在阴湿的地上,当然,最安静的还是约翰的弟弟威利。

冈特神父说:“我非常生气。”他调动起周日弥撒的嗓音,“被拽进来蹚这趟浑水。我非常气愤,克莱尔先生。”

爸爸目瞪口呆。他还能做什么呢?他失魂落魄的脸庞比威利僵硬的面孔更吓人。

爸爸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不该让萝珊去请您来。”

“你不该如此,是的,你大错特错,令我失望透顶。你应该记得是我给你找的这份差事。跟你实说吧,亏得我,跟人费了多少唇舌。真是好心没好报,没好报。”

说完,神父转身离开,消失在黑夜的风雨中,留下爸爸和我,还有死了的男孩,等着医生来验尸。

“我的确给他带来了生命危险。他可能受惊了。但我不是成心的。对天起誓,我还以为神父甘愿做这事呢。这可真是。”

可怜的爸爸又心惊胆战,但现在是为了一个新的、不同的缘故。

*

命运是怎样有板有眼、慢条斯理地摧毁了他啊。

多数事物在我们眼前以人类所能够理解的速度向前发展,而某些事物则倏忽长足飞跃以至于我们视而不见。就像婴儿看到暗夜里窗外眨眼的星斗,伸出小手便要去抓。爸爸也同样无法捕捉某些事物的本质,正当熹微的灵光若隐若现之时,早已星移物换,光阴荏苒。

爸爸就这样成为历史的笑柄。

他既非心甘情愿亦非勉为其难地要埋葬那个少年威利,所以才请神父来帮他做抉择。也许作为长老会信徒,他无形中已经牵涉进以宗教为名义的所谓神圣杀戮,其实那就是血腥的屠杀。因此,那天晚上与戕害的近在咫尺终于令他焦灼崩溃。

后来,我也听说了关于那天晚上的各种与我的记忆相抵触的版本,它们之间最大的相同点就是——都说我或是遵照爸爸的嘱咐,或是按着自己的意愿,在去请冈特神父的途中曾经停了下来,去向自由邦的军人告密。至于我,则其实根本没看见那些军人,更没跟他们说过话,想都没想过要去那么做,而且,难道我竟然会想将爸爸置于死地?如今,这些莫衷一是的细枝末节对斯莱戈的野史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据我观察,历史并非真实事件按正确次序进行的规矩排列,而是在悲凉的现实面前高举着的猎猎旌旗,上面描绘着臆想与揣度的绮丽组合,变幻莫测。

关于人生、历史的叙述应该具有莫大的创造力,不然,枯燥乏味的人生就将是对人类主宰大地的非难与嘲讽。

我的故事讲起来恐怕于我不利,即使讲故事的人是我自己,因为我终归没有什么英雄事迹。其实每一段人生都不过如此。我一生所有的艰难困苦全是咎由自取。曾受上苍眷顾的心灵因历经人世而蒙受尘埃,这让我们如何能够与命运抗衡?这些好像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想法,可能来自以前读过的托马斯·布朗爵士的作品。然而又好像本就是我个人的思想。它们虽然在我的头脑里汹涌澎湃,但感觉上却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真是好生奇怪。我想上苍一定是鉴定受渎心灵的行家,他的慧眼总能辨识出心灵最原始的初衷,并因此对它们珍同拱璧。

他应该对我格外垂怜,否则,我很可能会在不经意间误入歧途,走火入魔。

*

我家原本干干净净,可是冈特神父来访的那一天,却忽然显得不干不净的。那是一个星期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冈特神父应该是在两场弥撒之间抽空,匆匆忙忙从教堂赶来。他沿着河一直走到我家,敲响了门。妈妈有一面旧镜子,挂在起居室里靠窗的墙上,有人来时我们不用露面就可以看到来者是谁。镜子里神父的身影令我们手忙脚乱。十四岁的女孩子通常贯注于她的外表,或至少认为理当如此。说到镜子,我当时可是被妈妈卧室里的镜子完全俘虏了,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长得好看,而是对自己的长相根本没有概念,于是便致力于在镜前苦心孤诣地把自己打扮成某种信得过的,或至少过得去的模样,尽管总是徒劳无功。我的满头金发就好像一团长疯了的野草,而且无论如何我也看不透妈妈斑驳的小镜子里向外张望的那个熟人的陌生灵魂。镜子的边缘朽坏了,妈妈就用从药店买来的一种奇异的黑色瓷漆,在镜子周边刷上了装饰性的玲珑枝叶,这使得里面映出的一切都具有葬礼的色彩,刚好配合了爸爸至少到目前为止的职业。总而言之,这时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狭窄的楼梯,在镜前为十四岁的自己进行一番慌里慌张的打扮。

我再次下到起居室时,爸爸正呆立在屋子中央,像一匹马驹逡巡不前,看一眼摩托车,看一眼钢琴,然后盯着它们之间的空位出神,又忽然抓起家里所谓最高级的椅子上的坐垫。我抬眼望去,窄小的穿堂里,妈妈正紧张地憋在那里,被卡住了似的,纹丝不动,就好像一名演员正鼓起勇气,准备登场。随即她拉起了门闩。

冈特神父挤进门时,首先让我注意到的就是他看起来是那么神采奕奕,脸刮得光滑无瑕你甚至可以提起笔来在上面写字。在爱尔兰危机四伏的时刻,他看起来多么泰然。爸爸说,那一年每个月都是最惨烈的,而每个战死的人都在爸爸心里掀起波澜。可是,神父看上去依然如故,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遗世独立,就好像跟爱尔兰的现实毫无关系。倒不是我当时就这么想,天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我自己都说不清,只是他一尘不染的样子令我畏惧。

我还从没见过爸爸这么手足无措,简直语无伦次,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他说:“啊,那个,是是,请坐,神父,坐呀,这里。”几乎一头撞进面无表情的神父怀里,好像要把他按到座位上。冈特神父像一位舞者稳稳落座。

我知道妈妈还在廊上,躲在那个隐秘安静的空间里。我站在爸爸右侧,像一个守望者,风暴来袭时的警报员。我无法思考,头脑里是一片不可知的昏天黑地,再也无法进行长篇大论的自我对话,好像天使藏在那里悄悄写台词。

爸爸说:“那个,我们喝点儿茶,好不好?对,就这样,茜茜,茜茜,烧水沏茶,亲爱的,烧点开水。”

神父说:“我每天喝那么多茶,有时真奇怪我的皮肤居然没变成褐色。”

爸爸哈哈大笑。

“我知道您是碍着面子不得不喝很多茶。在我家您就不用客气了。千万不要客气。我所拥有的一切,这一切,还不是全靠您。否则,否则……”

说到这里,爸爸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而我不知为什么也脸红了。

神父清清嗓子,笑了。

“我当然得喝杯茶,肯定的。”

“那就好,那就好。”立刻,我们听到走廊尽头的厨房里,妈妈开始忙活了。

神父忽然搓搓手,说道:“这天,真是太冷了。这会儿能坐在火炉旁,实在是很庆幸。河沿上到处都是霜冻。请问我可以抽支烟吗?”他拿出一个银烟盒。

爸爸说:“当然可以,您请随意。”

神父从法衣里取出一盒天鹅牌火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古怪的长条形香烟,准确无误干净利落地擦燃了火柴,然后借着火苗从齐整的烟嘴抽了一口。他吐出那口烟,轻声咳嗽。

神父说:“这个,这个,你可以想象,坟场上的那份差事,是保不住了。哦?”

他又优雅地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很遗憾,裘。我跟你一样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理解,这个,这个,我头顶现在是尘埃密布,我可是被夹在中间了,一边是主教,按最近一次教会公议的决定,坚持所有叛党都应当被革出教外,另一边是市长,你可能也知道,他对目前的《英爱公约》持反对意见,而作为斯莱戈最有影响的人物,他的观点是很有分量的。你可想而知啊,裘。”

爸爸说:“哦,是啊。”

“就是。”

这时,神父想抽第三口烟,但发现烟灰已经很长,需要处理,这便上演了一出吸烟者都擅长的哑剧,表情困惑地左顾右盼,寻找烟灰缸,而我家刚好没有,连待客的烟灰缸都没有。就在此刻,令我惊讶的是,爸爸竟然向神父伸出了手,伸出了他的由于常年挖掘而布满老茧、粗糙结实的手。更让我惊讶的是,冈特神父立刻毫不犹豫地把烟灰掸在了上面,那伸出的手在被烧烫的瞬间可能还哆嗦了一下。爸爸手捧烟灰,怔怔地东张西望,就好像屋子里可能确实有个烟灰缸,只是他不知道放在哪儿,最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烟灰倒进了衣袋。

爸爸说:“是啊,确实,可以想象,两方面打圆场可不容易啊。”

他的语气如此敦厚温和。

“我当然还是给你到处打听,特别是在市政厅,想给你找份别的差事,刚开始觉得这种可能性是……不大可能的……然后,就在我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市长的秘书,都兰先生,跟我说有份差事正在物色人选,其实,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招人,所以比较紧急,尤其是沿河的仓库闹鼠灾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你知道的,菲尼斯格兰环境优良,连医生都住在那个区,只遗憾与码头毗邻,当然你是知道的,这个尽人皆知。”

下面我可以写一本关于沉默的小册子,关于其性质,用途与适宜场合,可即便这些,也无法形容爸爸听着这番话时惨不忍睹的沉默。他的沉默如同一个倒抽风的无底洞,寂静无声,深不可测。他的脸涨得更红了,简直发紫,就好像是挨了打的受害者一样。

这时妈妈把茶端上来了,她看上去像王公贵族间的一个奴仆,都不敢正眼瞧爸爸,只是紧盯着小托盘,上面画着法国的罂粟花田。那个托盘平时就放在储藏室里的柜子上面,我也经常凝视它,似乎能看到风吹过那些花朵,我心里一直琢磨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天气赤日炎炎,人们说着晒黑的语言。

神父说:“如此说来,我荣幸地以市长赛门先生的名义任命你……这个……呃……职位。工作。”

爸爸说:“这个?”

神父说:“这个?”

妈妈说:“什么?”她可能不是成心的,只是问题脱口而出,一下蹦到屋子里。

神父说:“捕鼠人。”

*

送神父出门的任务不知道为什么落到了我的头上。狭窄的便道上,寒气侵肌,冷风一定在顺着他法衣下的光腿往上爬。矮小的神父说:

“萝珊,请转告你爸爸,干这行需要的全部家伙都在市政厅。我想,比如鼠夹,等等。他直接到那里去取就行了。”

我说:“多谢您。”

然后,他沿街向前走去,但忽然又停了下来。我不知为什么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脱下一只黑鞋,扶着我们邻居房子的砖墙,单脚站立,摸索他的袜子底部,可能有什么东西硌脚,石子,或沙子。然后,他把袜子一把扯下来,露出细长的、白花花的脚,黄色的趾甲如同上了年纪的牙齿,下翻到趾头上,好像从未修剪过。他发现我还在看着他,就笑起来,随手扔出给他造成不快的小石子,把袜子和鞋重新穿好,稳稳地站在便道上。

他愉快地说道:“这下可舒服了。再见。”然后又补充道,“想起来了,还有条狗。这项工作还得带条狗。就是捕鼠的工作。”

我回到屋里发现爸爸纹丝未动。摩托车也没动。钢琴也没动。爸爸看上去也永远不会动了。妈妈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听起来像只老鼠,或者像只试图捕鼠的小狗。

我说:“爸,这新工作你会做吗?”

“会吗……哦,就算会吧。”

“应当不会太难。”

“不难的,不难,在墓地里也经常出现这种问题。老鼠特别喜欢坟墓上的松土,墓碑又能让它们当坚实的屋顶。我经常不得不跟它们打交道。不过还是得学一学。不知道图书馆里有没有这方面的书。”

我说:“捕鼠手册?”

“是啊。你说呢,萝珊?”

“肯定有的,爸。”

“哦,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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