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尘埃
小矮人们正爬上床头柜。今天他们一身绿,女的穿着有裙撑的裙子,戴着宽边丝绒帽子,方形剪裁的紧身上衣镶着闪亮的珠子,男的则身着缎面灯笼裤,穿带扣的鞋子,肩上挂着一束束飘动的缎带,三角帽上装饰着特大号的鸟羽毛。他们压根儿不尊重历史的真实性,这些人哪。就像是某个戏剧服装设计师在幕后喝醉了,到储物箱里乱捣鼓了一番,这里拿一个早期都铎王朝的领圈,那里取一件贡多拉船夫的上衣,那头还有小丑外套。威尔玛不由得对这种肆意妄为心生佩服。
他们上来了,双手交替着一点点爬上来了。等爬到了她的视线高度,他们就拉起手跳起舞,考虑到他们前面的障碍:夜光、鉴赏珠宝的放大镜(那是她女儿艾莉森送的,心意很好,却没什么用)、能放大字体的电子阅读器等,他们的舞姿可谓优雅。《飘》是她这会儿正在费劲阅读的书。她若是能在15分钟里摸索着读完一页就算幸运了,不过她很庆幸自己第一次读这部书的时候就记住了主要情节。也许这就是绿衣小人们的出处:那众所周知的丝绒窗帘,任性的斯佳丽将它缝制成长袍,把自己打扮得优雅体面。
小人们转着圈,女人的裙子摇摆晃动着。今天她们兴高采烈,相互点头,微笑着,嘴巴开开合合的,好像在交谈着。
威尔玛完全明白这些幻影并不真实,而是一种病。那是查尔斯·邦纳综合征,在她这个年纪很常见,尤其是那些有眼睛疾患的。她算是幸运了,因为她看到的那些,普拉萨德医生称他们为“她的小人们”,大多数是好人。这些人几乎很少皱眉头,不会不成比例地膨胀,也不会溶解成小碎片。即便他们生气或闷闷不乐,坏脾气的发作肯定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小人们都不认识她。医生说这也表明她病情很稳定。
大部分时间里,她喜欢这些小人,她希望他们能和她说说话。当她把这个愿望告诉托拜厄斯时,他说许愿要小心。首先,一旦他们开始和你交谈,他们也许停不下来;其次,谁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接着他说起了自己的一次经历,毋庸置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女人是迷人的,有着印度女神般的胸脯和希腊大理石雕像般的大腿——托拜厄斯就喜欢用古风、夸张的修辞——可每次她一开口说话就是满嘴的陈词滥调,他差点儿因为压抑的恼火而崩溃。哄她上床就是一场旷日持久、压力巨大的运动:巧克力放在心形的金色盒子里——最高级的品质,价格不菲,还要有香槟酒。可是这样并没让她更加心甘情愿,她反而更趾高气扬了。
据托拜厄斯说,引诱蠢女人比引诱聪明女人更加艰难,因为蠢女人不能理解暗示,甚至无法联系因果关系。一顿昂贵的晚餐之后,就像夜晚紧跟着白昼,应该就是乖乖张开她们无与伦比的双腿,可她们偏偏没有这么做。威尔玛想对他暗示,目光茫然而无知很可能是这些美人假装出来的,只要睁着大大的、无知的、妆容浓重的眼睛,就能有免费大餐,谁会反对呢?可她觉得这么说不明智。她还记得在女化妆室里的秘密交流,当时那些地方还被称为“化妆室”。她记得那些密谋时的窃笑,记得她们在涂口红和画眉毛时交换着如何骗男人的有用伎俩。可是干吗要向儒雅的托拜厄斯揭露这一切,让他不安呢?这样的内幕信息对他来说为时已晚,而且只会玷污了他玫瑰色的记忆。
“我当时要是认识你该多好。”在托拜厄斯对威尔玛提起那些巧克力香槟酒的往事时,他如此感叹着,“我们一定会碰撞出火花!”威尔玛心里默默思忖:他这是在说自己很聪明,因此很容易得手吗?或者当时就会这样。难道他没意识到一个更容易被冒犯的女人可能会把这当作一种侮辱?
不,他没意识到。那这就意味着是一种殷勤。他忍不住,这个可怜的家伙。据他自己说,因为他有部分匈牙利血统。所以威尔玛由他闲扯着,什么圣洁的胸脯,大理石般的大腿,对他的冗词赘句,她并不像曾经所做的那样予以直接点明,而是由着他一遍遍反复叨叨着同样的诱惑。这会儿待人得宽容,她告诫自己。我们也只剩下自己了。
至少托拜厄斯的视力还行。只要托拜厄斯能望向窗外,告诉她安布罗西亚庄园宏伟的前门外的场地上发生了什么,她就能忍受那些古早风格的美女那烦人的身体魅力。她喜欢这种一有消息自己便知情的感觉。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大数字盘面的钟,然后将钟移到脑袋旁,这样可以更清楚地看时间。已经比她料想得晚了些,总是这样。她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子,这才摸到假牙托,并把它塞进了嘴里。
那些小人正在跳华尔兹,甚至连舞步都丝毫不乱,她的假牙引不起他们丝毫兴趣。也许没人会在意,会多想,除了威尔玛自己,或许还有斯蒂特医生,甭管他现在在哪里。正是斯蒂特医生十四五年前说服她把几颗快要裂开的臼齿连根拔掉,种上了牙,这样她就有东西可以让牙托接上去,假如以后需要的话。他预计她会需要的,因为她的牙齿经过了预先加氟的处理,很快会像湿石膏一样脱落。
“你以后会感谢我的。”他当时说。
“如果我能活那么久的话。”她笑着回答。她当时还是乐意调侃死亡的年纪,由此表现出自己的活泼和老辣。
“你会长生不老的。”他说。这话听起来更像是警告而非鼓励,虽然当时他可能只是期待着将来还能从她这里赚一笔。
但是现在已然活得更久了些,她确实感谢斯蒂特医生,每天早晨都默默感恩。没有牙齿太可怕了。
把微笑时能露出白牙的东西插好了,她便滑下床,用脚趾探寻着毛巾布的拖鞋,而后拖曳着朝浴室走去。她还能应付浴室里的活动,知道各种东西摆放的位置,她也并非什么都看不见。正如医生告诉她的,她的眼角尚存一些视力,不过视野中心的空洞正在扩大——长时间不戴墨镜打高尔夫球造成的;还有航海,水面反光导致了双倍的光线照射,可当时哪里知道啊?都说阳光有益,带来健康肤色。他们还在身上涂婴儿油,把自己像烤饼似的翻晒。双腿那黝黑、光滑、炙烤过的效果在白色短裤映衬下多漂亮。
黄斑变性。黄斑
听起来很邪恶,就像是无瑕
的反义词。“我变性了。”她过去常常在得知诊断结果后打趣着。她曾经开过那么多鲁莽的玩笑。
只要衣服上没有扣眼,她还能自己穿衣服。两年前,也许更久以前,她就把有纽扣的衣服从衣柜里清除了。现在全是尼龙搭扣,还有上拉链的衣服,只要拉链终端是封起来的就行,她已经做不到把拉链头上的小东西插到另一个小东西里。
她捋顺了自己的头发,摸着找落下的头发。安布罗西亚庄园有自己的美发沙龙和发型师,真是谢天谢地,她就依赖萨沙帮自己修剪。一大早洗漱流程中最烦人的部分就是脸,她几乎看不清镜子里的脸,它就像脸庞形状的空白,就是那种在网页个人账号上缺了相片的样子。所以没法子用眉笔或睫毛膏,也几乎涂不了口红,尽管乐观的时候,她也假装自己能不看镜子就抹口红。今天要不要试试?也许会弄得像个小丑。不过即便这样,谁会在意啊?
她自己会的,托拜厄斯也会。还有工作人员,尽管表现方式不同。如果你一副失智的样子,他们就更有可能真把你当痴呆者对待。所以最好别涂口红。
她摸到了古龙香水瓶,那个位置始终不变,清洁工有严格的规定,不能移动任何东西。她把香水轻轻抹在耳朵后面。玫瑰香,基调是其他香味,柑橘类的。她深吸一口气,感谢上苍她还有嗅觉,不像其他一些人。等到嗅觉没了,胃口就没了,那就真的完了。
她一边转身,一边努力瞥一眼自己,或者是看看这陌生人,这个与自己母亲年迈时如此相像,像得令人不安的女人,一头白发,卫生纸般褶皱的皮肤,以及所有一切。只是,眼睛是斜视的,更显得顽劣。或许也更加邪恶,就像堕落的精灵。这种斜视缺乏正视人的直率,那种直率她再也看不到了。
托拜厄斯来了,一如既往地准时。他们总是共进早餐。
他先敲敲门,就像他自称的绅士一样。据托拜厄斯的说法,进女士房间前要等待的那段时间,就是给另一个男人用来钻到床底下的。涉及妻子,体面是要维持的,托拜厄斯自己就经历过几任。她们每一个都出了轨,不过他没再耿耿于怀,因为要尊重一个不再被其他男人喜欢的女人是很难的。他从不让妻子们知道自己是知情的,而且他总是会把她们引诱回来,确定她们再次崇拜他时,就一脚踢她们出门,连个解释都不给,因为干吗要贬低自己来谴责她们呢?大门紧闭是更有尊严的做法。这就是应付妻子们的手段。
然而,在与情妇的关系上,很可能自发的情感会占主导地位。在妒火中烧和自尊心受伤害的刺激下,一个多疑的情人会不敲门就闯了进来,接着就会发生持刀或肉搏的现场流血事件,抑或是事后对决形式的较量。
“你杀过人吗?”威尔玛曾这样问,在一次朗读课上。
“我怎么都不会说的,”托拜厄斯严肃地答道,“不过一个酒瓶,装满
酒的瓶子,就能砸开一个脑壳,只要对准太阳穴。我百发百中。”
威尔玛沉默不语,她看不见托拜厄斯,可是他能看到她,一个得意的笑容就会伤害到他。她发现这些细节都太浮夸,就像那些消失的装巧克力的金盒子,她怀疑这都是托拜厄斯捏造出来的,是从那些老掉牙、浮躁的小歌剧,过时的欧陆小说,还有时髦叔叔们的回忆录里拼凑而来,并非出自完整的素材。他肯定认为天真、平淡、身为北美人的威尔玛会觉得他颓废而迷人,放荡不羁。他一定以为她会吃这一套,但很可能他是一厢情愿。
“进来吧。”她说。门廊里出现了一团影子。她侧身感受着,闻着空气中的味道。当然就是托拜厄斯了,是他的brut牌须后水的气味,如果她没弄错的话。是不是随着视力的衰退,她的嗅觉越发敏锐了?也许不是吧,尽管这样想能令人宽慰。“见到你真高兴,托拜厄斯。”她说。
“亲爱的女士,你真是光彩照人。”托拜厄斯说。他走上前来,用薄薄的、干燥的双唇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以示问候。还有一点胡楂,他没刮胡子,只是拍了点须后水。和她一样,他肯定也担心自己身上的味道,那种当安布罗西亚庄园的老人聚在餐厅时酸酸的、陈腐的、很明显的老人体味,基调是缓慢腐烂的气味,不自觉地渗透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层一层的香味,女人们是柔和的花香,男人们则是爽洌的香料味,大家内心依然深情地珍藏着那盛开的玫瑰和硬汉海盗的形象。
“希望你昨晚睡得不错。”威尔玛说。
“我做了那样的一个梦!”托拜厄斯说,“紫色的、栗色的,非常性感,还有音乐。”
他的梦常常是很性感的,伴有音乐。“是好梦吧,我希望?”她说。今天她有点滥用希望
这个词。
“不是特别好,”托拜厄斯说,“我杀了人,然后惊醒了。我们今天吃什么?燕麦制品,还是麸皮制品?”他从来不念威尔玛餐单里那些早餐谷物麦片的名字,觉得它们很乏味。他很快就会评论说这个地方没有好的羊角面包,或者干脆什么羊角面包都没有。
“你来选,”她说,“我要混着吃。”麸皮对肠道好,燕麦降低胆固醇,虽然专家们不停改变观点。她听到他在翻找:他很熟悉她那间小厨房,知道一袋袋东西的位置。在庄园里,午餐和晚餐都在餐厅进行,而早餐在各自房间里吃。是针对那些在早期辅助生活区的人。在高阶生活区,情况就不同了。她可不愿意去想象到底有什么不同。
盘碟叮当作响,还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托拜厄斯正在窗边的小餐桌上摆放早餐。方窗透出白昼的明媚阳光,衬出他黑色的剪影。
“我来拿牛奶。”威尔玛说。她至少还能做这事,打开小冰箱,摸到冷冰冰的有着塑料涂层的长方形纸盒,拿出来放到桌上,而不洒出来。
“好了。”托拜厄斯说。他磨起了咖啡,发出低沉的嗡嗡的碾磨声。今天他没有评说用手磨咖啡机为何要好得多,那是一只红色的带黄铜手柄的机器,他从年轻时就有了这个习惯,也许他母亲年轻时就这么做了。反正是某个人年轻时。威尔玛很熟悉这个红色、黄铜手柄的手磨咖啡机,就像自己曾经拥有过,尽管她没有。可是她感受到那种失落。它成了她存货清单中的一部分,和她真正失落过的东西有了关联。
“我们应该吃鸡蛋的。”托拜厄斯说。有时他们是吃的,虽然上次吃的时候还发生了点小事故。托拜厄斯没把蛋完全煮熟,所以威尔玛把自己弄得一团糟,溅得满身都是。要将顶上的蛋壳去掉是个精密操作:她再也没法用勺子对准那里敲了。下次她会提议吃炒鸡蛋,尽管这也许超出了托拜厄斯的烹饪技术。也许她可以指导他,按部就班地做?不,太冒险了,她可不想让他烫着。微波炉里有东西,也许;一些法式烤面包,或是一块奶酪千层酥;她以前常做这些东西,当时她还有家人。可是怎么去找到食谱呢?照着步骤做。也许会有什么有声食谱?
他们坐在餐桌旁,大口咀嚼着麦片,它们又脆又有渣,得嚼好久。这脑子里的声音,威尔玛想,就像脚下嘎吱作响的雪,或是花生包装袋上的泡沫粒。也许她该把麦片换成更软的品种,类似于速食粥。可光是这么提议,没准托拜厄斯会瞧不起她,他看不起任何速食的东西。香蕉,她可以尝试换成香蕉。它们是长在树木或植物,或灌木上的。他也许不会反对香蕉。
“为什么要把它们做成圆圈?”托拜厄斯说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及了,“这些燕麦食品。”
“就是‘o’形的,”威尔玛说,“o表示燕麦,就这喻义吧。”托拜厄斯摇晃着布满老年斑的脑袋,背对着光线。
“我更喜欢羊角面包,”他说,“它们也是做成一定形状的,新月形的,从摩尔人差点儿占领了维也纳之后就没变过。我不明白为什么……”然而他突然不说了。“门口好像有动静。”
威尔玛有一副双筒望远镜,那是艾莉森送给她观鸟的,尽管她之前费劲观看到的鸟儿大多是八哥,而且望远镜现在对她也没用了。另一个女儿常常送她拖鞋,威尔玛有好多双拖鞋。儿子送的是明信片,他好像没明白她已经没法读他写的东西了。
她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托拜厄斯便拿着它观察地面:那蜿蜒的车道,草坪上被修剪过的灌木,三年前她刚来这里时就记得这些东西。喷泉是著名的比利时雕像的仿制品,即一个天使面孔的裸体小男孩朝着石头池子撒尿,还有高高的砖墙,拱顶的宏伟大门,上面还有两只表情夸张、满脸抑郁的石狮子。庄园曾经是乡间的一处宅邸,当时还有乡村,还有人建造豪宅。于是就有了石狮子,很可能是这样。
有时候托拜厄斯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平常来来往往的人。每天都会有访客来,托拜厄斯管他们叫“平民百姓”,这些人从访客停车场朝着入口轻快地走着,捧着盆栽秋海棠或天竺葵,还带着一个满脸不情愿的孙辈小孩,他们鼓起虚假的欢声笑语,盼着赶紧把这个有钱的老亲戚的事情搞定。那里也会出现工作人员,有医务人员和勤杂工等,他们开车进了大门,接着拐弯进入工作人员停车区,他们走边门。还有涂着时髦油漆的送货车运来食品杂货和洗过的床上用品,有时还有心怀内疚的家人们订购的经插花装饰的鲜花。那些不那么整洁的车辆,比如垃圾车等,也有一个毫无光彩的后门。
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戏剧性的事情发生。尽管有各种预防措施,高阶生活区的某位住客总要逃出去,而后大家就会看见此人穿着睡衣或半裸着身子,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随地撒尿,这行为在小天使的喷泉装饰上是可爱的,可一个老朽衰弱的人做出来就令人讨厌了。于是会有一场态度温和而有效的追捕,人们会将迷途之人包围起来,把他带回屋里。或者是她,有时是女性,尽管男人似乎更会逃跑。
或者会有救护车开过来,一批急救人员会匆忙进来,他们带着各种设备,“就像打仗”,有一次托拜厄斯评论道。不过他指的肯定是电影里的打仗场面,因为威尔玛知道他从没参加过战争。接着,过一会儿,他们会迈着更轻松的步子走出来,推着轮床,上面还有个人。一时看不清是谁,托拜厄斯拿着望远镜说,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也许就在下面也弄不明白。”就知道他会补这么一句,来个冷笑话。
“那是什么?”此刻威尔玛问道,“是救护车吗?”没有警笛声,这她是确定的,她的听力依然不错。这种时候,自身的残疾让她更觉得沮丧。她宁愿自己来看,她不相信托拜厄斯的解释。她怀疑他有所隐瞒。出于对她的保护,他会这么说。可是她不想要这样的保护方式。
或许是为了回应她的沮丧,窗台上出现了一群小个子男人。这次没有女人,更像是在游行。这群小人们在社交上是非常保守的,他们不让女人加入游行。他们依然穿一身绿,不过颜色更深一点,不那么活泼。前排的人真的戴着金属头盔,后面几排的服装更加正式庄重,盖着金边的披风,戴着绿色皮帽子。接下来游行中还会有微型的马队吗?众所周知会这样的。
托拜厄斯没有立即回答,此后他说:“没有救护车,应该是某种形式的纠察巡逻,看上去是组织过的。”
“也许是罢工。”威尔玛说。可是安布罗西亚庄园的工作人员中有谁会罢工呢?清洁工最有可能,他们薪水太低。可是他们也最不可能这么干,往坏了说是违法,往好了说就是急需钱。
“不,”托拜厄斯慢悠悠地说,“我觉得不是罢工。这里的三个保安在和他们说话,还有一个局子里的,是两个。”
每次托拜厄斯说到诸如局子里的
这样的俚语,威尔玛就会吓一跳。这和他的标准语汇不相符,更显紧迫和刻意。不过他让自己说“局子里的”可能是因为听起来很老派。他曾经说过“好——嘞”,还有一次是“滚犊子”。他也许是从书本里得来的,那些落满灰尘的二手悬疑谋杀小说,诸如此类的。不过威尔玛又有什么资格来取笑他呢?既然她再也没法上网溜达了。威尔玛都无从得知人们是怎么说话的了。那些真实的人,更年轻的人。倒不是说她以前经常上网溜达。她那时从不与人互动,只是潜水,她刚开始掌握技巧,视力就不行了。
有一次她对丈夫说(当时他还健在,谈话并非发生在他死后一年那漫长的、梦魇般的痛苦时期,并非那段她时常继续与他的幻影说话的时期),她说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上潜水者
一词,因为她一生大部分的时间不都只是在旁观吗?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虽然当时并没有,因为那时她还忙这忙那的。她学的专业是历史,一边等着结婚,一边学习,足够安全,但是历史现在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因为她大部分都记不得了,只记住了三位政治领袖是在做爱过程中死去的。成吉思汗、克列孟梭,还有那个谁来着,迟早会想起来的。
“他们在干吗?”她问。窗台上的游行者正朝右拐,可他们突然转过身,快步离开了。他们还多了尖头长矛,有些人还有了鼓。她尽量不被他们分心,虽然能看到如此精微、具体的细节让人高兴。但是如果托拜厄斯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他身上,会不开心的。她竭力让自己回到实在的、朦胧的现实中。“他们正往这里来吗?”
“他们站在周围,”托拜厄斯说,“在溜达。”又不以为然地补充道:“都是年轻人。”他一向认为年轻人都很懒惰,他们应该去找工作,而这些人几乎找不到工作的事实在他看来并不重要。如果没有工作可找,他说,那他们就该创造出工作来。
“那里有多少人?”威尔玛问。假如只有十来个,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差不多50人吧,”托拜厄斯说,“还举着标语,不是警徽,是其他的。这会儿他们正在阻拦运送床单的货车。瞧,他们站到了车前面。”
他都忘了她看不见。“标语是什么?”她问。挡住运送床单的货车就没良心了:今天是换床单日,专门针对那些不需要额外铺床服务和橡胶床单的人。高阶生活区的换洗更频繁,一天换两次,她听说。安布罗西亚庄园并不低廉,亲人们也不愿看到家人身上出现溃烂的皮疹。他们希望钱花得值得,就会这么要求来着。其实他们最想要的是迅速地、不受谴责地让老古董们有个终了,这样他们就能整理并收拾剩余净值,诸如遗产、剩余物、遗留物等,并告诉自己这一切是该得的。
“有一些标语上还有婴儿的相片,”托拜厄斯说,“胖乎乎、笑眯眯的宝宝。有的写着‘该走了’。”
“该走了?”威尔玛说,“宝宝吗?这是什么意思?这又不是一家妇科医院。”还正相反呢,她不无讽刺地心想:这里是生命的出口,不是入口。可是托拜厄斯没说话。
“警察让货车通过了。”他说。
不错,威尔玛想。为大家换床单,我们就不会发臭了。
托拜厄斯回去睡早觉了,他中午会再来,带她去餐厅吃午饭。威尔玛几经摸索,还把干酪板碰到了地上,这才摸到了她放在厨房柜台上的收音机,把它打开。那是专为视力衰退之人生产的收音机,开关和调频都是按钮的,整个机子都被一层易于抓握、防水的石灰绿的塑料包裹着。这是西海岸的艾莉森送的另一件礼物,她总担心自己为威尔玛做得不够。要不是因为那对10来岁的双胞胎不时出点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有她自己就职的那家大型国际会计公司的工作需求,她肯定会来得更勤一些。威尔玛今天晚些时候一定要给她打电话,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双胞胎必须得问候她。他们肯定觉得这些电话好无聊,为什么不呢?她自己也觉得很无聊。
也许这罢工,甭管它究竟是什么,会出现在当地新闻中。她可以一边洗早餐的碗碟,一边听报道,只要动作放慢,她干得挺不错的。万一杯子打碎了,她就得连接对讲机,而后等着她的私人待命清洁工卡蒂亚过来收拾残局,听她啧啧地一直用斯拉夫口音叹气。玻璃碎片尖尖的很危险,威尔玛要是冒险去收拾,割到手就惨了,尤其是当她一时半会儿记不清把创可贴放在浴室的哪个抽屉了。
地板上一摊摊的血会向管理层发出错误的信号,他们其实并不相信她能自理,就等着找个借口把她送进高阶生活区,把她留下的家具,还有上好的瓷器和银器给抢占了,并卖了它们以维持他们的利润率。这是当时说好的条件,她也签了字的。这是入住的代价,是获得舒适和安全的代价,也是不成为累赘的代价。她保留了两件漂亮的古董家具,一件是写字台,还有一件是梳妆台,那是她以前家中最后留下的东西。其余的都给了她的三个孩子,其实这些东西对他们没什么用,不合他们的口味,肯定全被塞进了地下室,不过他们都心怀感恩。
欢快的电台音乐,男女主持之间轻松的闲聊,音乐又开始了,接着是气象预报。北部热浪,西部洪涝,龙卷风频发。一场飓风正向新奥尔良袭来,是对东海岸的又一次袭击,6月常常如此。但是在印度情况正相反:季风影响已经衰退,人们担心饥荒即将到来。澳大利亚仍然饱受干旱的困扰,不过,凯恩斯地区却洪水泛滥,鳄鱼在大街上出没。亚利桑那、波兰,还有希腊正发生森林大火。然而此地平安无事:现在正是去海滩的好时节,晒晒太阳,别忘了涂上防晒霜,不过要注意龙卷风稍后会突然出现。祝大家有美好的一天!
接下来是重要新闻报道。第一,乌兹别克斯坦政权倒台;第二,丹佛一家购物中心发生大规模枪击事件,毋庸置疑,这个产生幻觉的袭击者此后被一名狙击手击毙;第三——威尔玛费力地倾听着——在芝加哥郊外,一所养老院被一群戴着婴儿面具的暴徒纵火焚烧。而第二起纵火案发生在佐治亚州的萨凡纳,第三起则在俄亥俄州的阿克伦。其中一家是州立的,另外两家是私人机构,有自己的安保人员,其中有的老人被焚为灰烬,而且并非穷人。
这并非巧合,评论员说道。这是蓄意纵火,一个自称“阿特恩”的组织在一个网站上宣称对此事负责,当局正竭力追踪该网站账户的持有人。被焚烧的老年死者的家人们,据新闻播音员报道,当然是震惊不已。接下来是对一个哭泣的、语无伦次的家人的采访。威尔玛关掉了收音机。新闻没有提及安布罗西亚庄园外的集会,也许事件太小了,没有什么冲突,不值得报道。
阿特恩,听起来好像是的,不知道怎么拼写。她会让托拜厄斯去看电视新闻,他声称不喜欢看电视新闻,尽管一直在看。他会告诉她详细情况。此后,她躺下睡午觉了,没再关注微波炉周围小人们的欢庆,那是一个粉色和橙色的庆典,人们穿着有很多褶边的衣服,戴着怪异的、高耸的、插花的假发。她以前一直不喜欢小睡,现在依然讨厌,她不喜欢错过任何事情。可是不小睡一下她撑不了一整天。
托拜厄斯领着她沿着走廊朝餐厅走。他们挑了第二轮饭点吃中饭,托拜厄斯认为一点之前吃中饭很不明智。他比平常走得更快些,她便让他慢一点。“好的,亲爱的。”他说着,拽紧了她的胳膊肘,其实是在催促她。有一次他的手臂滑到了她的腰部(她依然还有腰线,多多少少算是,不像其他人),但是这样做让他失去了平衡,两人差点儿都摔倒。他个头儿不高,还换过髋关节,得小心保持平衡。
威尔玛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她再也不会知道了。也许她把他美化了,让他更年轻了些,少了些枯萎感,多了些机敏,头顶也有更多的头发。
“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他说,凑在她耳朵边。她想对他说别大叫大喊的,弄得自己耳聋了似的。“我知道了他们不是在罢工,这些人,他们没有撤退,人数还越来越多。”事态发展让他更有精力了,他几乎哼起了歌。
到了餐厅,他为她拉开椅子,领她入座,当她的臀部落下时,他把椅子推进了一点。这可是一门几乎失传的艺术,她心想,为女士优雅地推椅子,就像钉马掌或装箭羽。接着,他在她对面坐下,成了蛋壳色的墙纸映衬下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侧过头,瞥见他模糊的脸庞,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她记得它们是炯炯有神的。
“菜单上有什么?”她问。他们每餐都有一张印制好的菜单,是在一张印着浮夸装饰的浮雕纹章的纸上。那纸张很光滑,是奶白色的,就像旧时代的戏剧节目单,后来它们才变得很薄,还充斥着广告。
“蘑菇汤。”他说。通常,他会对日常供应的餐饮叨叨个没完,委婉地批评挑剔,一边回忆自己往日的美食盛宴,评价说现在都没人懂得如何正确烹饪了,尤其是小牛肉,不过今天他省掉了这些话。“我好好探究了一番,”他说,“在活动中心,我一直在那里打探。”
他的意思是他在那里用电脑上网查找线索。安布罗西亚不允许使用私人电脑,官方的解释是系统的网速不够。威尔玛怀疑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害怕女性会深陷网络骗局,会有不合适的网恋,浪费钞票,沉迷于网络色情,过于冲动,引发心脏病,这样愤怒的家人就会起诉安布罗西亚庄园,要求员工应该更谨慎地管好那些老男人。
因此不允许有个人电脑。不过他们可以在活动中心使用电脑,这样就可以像对青春期前的儿童那样,对网络访问进行控制。尽管管理层努力让老人们远离这些令人上瘾的屏幕,他们宁愿让这些人在黏湿的土堆里摸索,或是用胶水把几何形状的硬纸板粘成图案,再或者是玩玩桥牌,据说这游戏能延缓痴呆的发生。不过,正如托拜厄斯所言,对那些玩桥牌的人,你又怎么能断言呢?威尔玛以前就常常玩桥牌,她拒绝对此加以评论。
职业治疗师肖莎娜会在正餐时四处巡视,不停地向住客叨叨,说每个人都需要通过艺术来表达自我。当被要求参加手指作画、做意大利面项链,或是其他肖莎娜想出来的好点子,就为了让所有人有一个留在人间多看一次日出的理由时,威尔玛就会以自己视力有缺陷为借口。有一次肖莎娜加码,说了一些关于盲人陶工的故事,说其中有人还以精美的手抛陶瓷获得国际声誉,难道威尔玛就不能拓展自己的视野来试一试吗?可是威尔玛断然拒绝。她露出坚硬的假牙微笑道:“老狗不学新技巧。”
至于网络色情,有一些狡猾的好色之徒有手机,并以此享受全部的变态表演。这是托拜厄斯说的,他不和威尔玛闲聊时,看见谁就逮着谁说话。他声称自己并不受那些低俗不雅的手机色情内容的干扰,因为里面的女人都太小了。他说,女性身体被缩小的程度是有限的,否则她们和有乳腺的蚂蚁无甚区别。威尔玛并不完全相信他的戒欲之说,尽管他也许并没撒谎。他或许觉得自己杜撰的奇谈比任何手机能带来的内容更加色情,而且这些叙述还有附加值,即他在其中都占主导。
“其他还有什么消息?”威尔玛问。他们四周尽是瓷器和勺子交错的叮当声,还有低沉的交谈,虫子的嗡嗡声。
“他们说这次轮到他们了,”托拜厄斯说,“所以他们在标语上写着‘该我们了’。”
“哦。”威尔玛说。光线亮了一点,阿特恩。该我们了。她听错了。“该他们干吗?”
“好好生活,他们说。我在电视新闻里听其中一人说过,当然了,他们到处被采访。他们说该我们了,我们这些年纪的人。他们说我们搞砸了,说我们用自己的欲望毁掉了这个星球什么的。”
“这话有点道理,”威尔玛说,“我们确实搞砸了,虽然不是故意的。”
威尔玛一直不太清楚托拜厄斯是如何赚钱的,如何赚到足够的钱,不仅能养活所有的前妻,还能支付安布罗西亚庄园的大套间。她怀疑他参与了一些可疑的跨国商业交易,他对自己早期的财政事务讳莫如深。他只是说自己拥有几家跨国贸易公司,做过不错的投资,尽管他不说自己很富有。不过富人从不自称很有钱,他们说自己生活小康。
威尔玛自己曾有过小康生活,当时丈夫还在。她现在也许仍然小康。她对自己的存款不再过于关注了,有一家私人管理公司在照管她的钱财。艾莉森一直盯着,住在西海岸的她为此尽量操着心。安布罗西亚庄园也没有把威尔玛赶到大街上,可见账单都是付清的。
“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呢?”她问,尽量不流露愠怒表情,“这些打着标语的人,老天,我们又无能为力。”
“他们说希望我们能腾出地方来,想让我们搬走,有些标语上写着‘搬走’。”
“那等于是死
,我想,”威尔玛说,“今天有面包卷吗?”有时候这里会提供非常美味的派克屋面包卷,新鲜出炉的。为了让住客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安布罗西亚庄园的营养师有意努力做出他们想象中的七八十年前的餐单。芝士通心粉、舒芙蕾、蛋羹、米糕、加了鲜奶油的果冻等。这些食物的另一个优点是柔软,因此不会对松动的牙齿造成威胁。
“没有,”托拜厄斯说,“没有面包卷,他们现在上的是鸡肉馅饼。”
“你觉得他们危险吗?”威尔玛问。
“这里不会,”托拜厄斯说,“不过在其他国家他们就焚烧东西。这个群体。他们说自己是国际性的,还说几百万人都行动起来了。”
“哦,他们在其他国家一直在焚烧东西。”威尔玛轻松地说。如果我能活那么久的话,
她听见自己对昔日的牙医说。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这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真傻,她对自己说道。太自以为是了。可她就是没法感到威胁,她对门外的愚蠢行为无动于衷。
下午喝茶时间托拜厄斯不请自来。他的房间在大楼的另一边,那里可以望见后院的景色:有铺着碎石的步行道,随处可见的公园长椅是提供给走路易喘者的,还有可以遮阳的雅致凉亭,适宜休闲游戏的槌球草坪。这些托拜厄斯都能望见,他还乐滋滋地向威尔玛描述这些细节,不过他那里看不到前门。他也没有双筒望远镜。此时他就在她的公寓房间里看风景。
“现在那里的人更多了,”他说,“也许有一百人,有些还戴着面具。”
“面具?”威尔玛问,觉得很好奇,“你是说,像万圣节那样的?”她想到的是妖怪和吸血鬼、童话公主、女巫和猫王。“我还以为戴面具是违法的,在公众集会上。”
“不太像万圣节,”托拜厄斯说,“是婴儿面具。”
“是粉红色的吗?”威尔玛问,她因为担忧而微微颤抖着。暴徒戴着婴儿面具,这令人不安。一群真人大小,有着潜在暴力倾向的婴儿。局面失控了。
那里的二三十个小人手拉手,围成一圈,简直像那只糖碗。托拜厄斯喜欢往茶里放糖。那些女人们穿着像是用重叠的玫瑰花瓣做成的裙子,男人们穿着变色的孔雀羽毛蓝的衣服,闪闪发亮。这些人真是精美,真像刺绣品!很难相信他们不是真的,他们栩栩如生,十分精细。
“有些人,”托拜厄斯说,“有些是棕色皮肤的。”
“他们准是为了种族问题而来。”威尔玛说。她悄悄地把手一点点在桌上挪动,伸向那些跳舞的人。要是她能摸到其中一人,用大拇指和食指像捏甲虫一样把他抓起来该多好。也许他们就会承认她的存在,哪怕只是又踢又咬的。“那些人也是婴儿装束吗?”没准还兜尿布,或穿着标有口号的连体衣,围着印有海盗和僵尸等邪恶形象的围兜。那些东西曾风靡一时。
“不,只有面具。”托拜厄斯说。跳舞小人们才不会让威尔玛尽兴地拿手指穿过他们,以此一劳永逸地表明他们并不真实存在。相反,这些人扭动着舞步躲避她,所以他们其实很可能是在乎她的,也许他们是在耍她,这群小捣蛋。
别傻了,她告诉自己。这是病症。查尔斯·博纳尔综合征。有据可查,其他人也得的。不,是邦纳,博纳尔是个画家,这她几乎很确定。要不就是邦尼维特?
“这会儿他们又在拦另一辆货车,”托拜厄斯说,“运送鸡肉的车子。”鸡肉来自当地一家有机的自由放养的农场,鸡蛋也是。农场名叫巴尼和戴夫幸运组合。他们都是周四运送的。没了鸡肉和鸡蛋,长期下来会是严重问题,威尔玛想。墙内会怨声载道,声音也会提高。我可不是花钱来受罪的。
“那里有警察在吗?”她问。
“我没看到有。”托拜厄斯说。
“我们得去前台问问,”威尔玛说,“我们要投诉!应该让他们清场之类的——这些人。”
“我已经问过了,”托拜厄斯说,“他们也不比我们了解得多。”
晚餐的气氛比往日都活跃,大家聊得更起劲,谈笑喧闹声更大,也更频繁地爆发出尖声的大笑。餐厅里显然人手不够,要在平日里也许会有更多人抱怨发火,可事实上那里有一种蓄势待发的狂欢氛围。盘碟掉了,玻璃杯碎了,一阵欢呼响起。住客们被提醒要留心洒出的冰块,它们很难被看见,人容易滑倒。这会儿我们可不想有人臀部骨折,是吧?肖莎娜的声音传来,她正拿着麦克风。
托拜厄斯为他这桌点了一瓶葡萄酒。“大伙儿一块尽兴,”他说,“就看你们的了!”碰杯声响起。他和威尔玛今晚没坐两人桌,而是四人桌。托拜厄斯祝着酒,威尔玛也响应着,这让她自己都很惊讶。即便人多并不一定安全,至少会带来安全的幻觉。假如他们团结在一起,就能把陌生人拒之门外。
同桌的另外两个人是乔安娜和诺林。没再多一个男人太糟糕了,威尔玛心想,可是在这个年龄群体里,女性和男性人数就是四比一。据托拜厄斯说,女人活得更久是因为她们不容易暴躁,受屈辱时也应对得更好,毕竟,年老不就意味着受更多屈辱吗?是个好人谁能忍受得了呢?有时候,如果他吃腻了清淡的食物,或是关节炎发作时,他会威胁说,只要自己手里有必要的武器,就会把脑袋给爆了,或是洗澡时用剃须刀把手腕割了,就像尊贵的罗马人那样。如果威尔玛提出异议,他会让她闭嘴。那是他身上病态的匈牙利人特质,所有的匈牙利男人都那样说话。如果你是匈牙利男人,你没有一天不是在自杀威胁中度过的,虽然——他会开玩笑道——几乎没人能真的贯彻到底。
为什么不是匈牙利女人呢?威尔玛问过他几次。为什么她们不在浴缸里也拿剃刀割手腕呢?她乐于反复问这些问题,因为回答有时候是一样的,有时并不相同。托拜厄斯至少有三个不同的出生地,上过四所大学,都是同时的。他有好多本护照。
“匈牙利女人不够格,”有一次他回答,“她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游戏结束,无论爱情,生活,还是死亡。她们和殡仪馆的人,和把泥土铲到自己棺材上的人调情。从没消停过。”
乔安娜和诺林都不是匈牙利人,不过她们也会展示令人印象深刻的调情技巧。如果她们手里有羽毛扇,就会用来敲打托拜厄斯,如果是花束,她们就会扔给他一个玫瑰花骨朵,如果她们有脚踝,准会露出来。这会儿她们就在傻笑。威尔玛很想告诉她们年纪大了要持重些,可假如她们真这么做了又会怎样呢?
她是在游泳池里认识乔安娜的。她试图每周两次去游上几圈,只要有人帮助她进进出出,带她去更衣室就行。她肯定是在某个集体活动中遇到诺林的,比如音乐会。她辨得出那种鸽子似的笑,那是颤抖的咕咕声。她不知道两人长什么样子,不过通过侧视看,她注意到两人都穿着洋红色的衣服。
托拜厄斯当然很乐意自己有全新的女听众。他早就对诺林说她今晚光彩照人,也对乔安娜暗示说如果他依然是从前的自己,那她在黑暗中与他同处可就不安全了。“要是年轻时睿智老练,年迈时雄风依旧,那该多好。”他说。那是亲吻手的声音吧?两人中传来了咯咯的笑声,或者说就是之前一直有的咯咯笑声,与鸟儿粗粝的叫声、母鸡的咕咕叫,或是某种喘息声很接近,又像是一阵阵风儿穿透秋日树叶。是声带缩短了,威尔玛难过地想着。肺部萎缩,一切干枯了。
她对喝蛤蜊浓汤时的调情又是怎么看的呢?觉得嫉妒,也想让托拜厄斯这么对待自己吗?完全不想他这样,不要。她才不要走到这一步呢。她一点都不想和他发展到干柴烈火的地步,因为压根儿没欲望。或者说没那么多欲望了。不过她希望被他关注,更确切地说是她想让他在乎她的关注,尽管他目前似乎在两个低级替补那里表现不错。他们三人正在开着玩笑,就像摄政时期的浪漫桥段,而她必须听着,因为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分散注意力,小人们还没出现。
她试图召唤他们。出来吧
,她默默地下着命令,把曾经能见的视线转向餐桌中央的人造插花上,那是最高级的插花,托拜厄斯说,你都难辨真假。是黄色的,她能说的也就这些了。
什么都没出现。小矮人们没有登场。她既不能控制他们的出现,也不能操控他们的离场。这似乎不公平,虽然他们只是她脑海的产物。
蛤蜊汤之后上的是牛肉碎炖蘑菇,而后端上了葡萄干米布丁。威尔玛专注地吃着,她得用眼角找准盘子的位置,得像用蒸汽挖土铲一样拨弄自己的叉子:必须伸过去、转动、获得有效负荷、抬起来。这得费力气。最后,饼干碟上来了,和往常一样是脆饼和巧克力棒。匆匆一瞥,是七八个穿着白色褶边衬裙的女人,长筒丝袜包裹的大腿一一闪过,可是她们又瞬间变回了酥饼。
“外面发生了什么?”在周围萦绕着的一片赞美声的一个空隙,她问,“大门那边?”
“哦,”诺林轻快地说,“我们刚要忘掉那一切呢!”
“是啊,”乔安娜说,“太糟心了。我们要活在当下,是吧,托拜厄斯?”
“喝酒,女士们,唱歌!”诺林大声说着,“快让肚皮舞者登场!”两人都笑起来。
令人吃惊的是,托拜厄斯没有笑,而是拉住了威尔玛的手。她感觉到他干爽、温暖、瘦骨嶙峋的手指抓住了自己。“更多人聚过来了。情况比我们最初担心的更加严峻,亲爱的,”他说,“低估局势是不明智的。”
“哦,我们这不是在低估
局势,”乔安娜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像肥皂泡一样在空中翻腾,“我们不过是忽视它!”
“忽视就是幸福!”诺林叨叨着。可是她们不再能引起托拜厄斯的兴趣。他抛下了自己《红花侠》的华丽贵族范儿,转回了实干家的模式。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他说,“他们不会抓到我们的,好吧,女士们,我护送你们回房间。”
她长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回到自己身边了。他会把她送到房间门口的,他每晚都这么做,忠诚如一。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呢?担心他抛下自己,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魂落魄地一路摸索回去,自己却和诺林与乔安娜一起跑进树丛,在凉亭里三人行吗?不可能的,保安们会立即把他们抓起来,提着他们的四肢将他们直接抬进高阶生活区的。夜里保安们四下巡逻,带着手电筒和小猎犬。
“我们准备好了吗?”托拜厄斯问她。威尔玛心里暖暖的。我们。
又一次,乔安娜和诺林不过如此,只是她们
而已。当他拉着她的手肘时,她靠着他,两人一起走着,她可以自由想象着这一幕体面离场的情景。
“不过,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呢?”在电梯里她问他,“我们又怎么准备呢?你不会认为他们会把我们这里烧了吧!不会的!警察会制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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