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指望警察,”托拜厄斯说,“不能再这样了。”
威尔玛想要争辩,可是他们必须保护我们,这是他们的工作呀!
但是她忍住没说。假如警察真这么担忧,那他们早该行动了,可他们却在退缩。
“这些人一开始会很谨慎,”托拜厄斯说,“他们会一点点试探,我们还有一些时间的。你一定不要着急,得好好睡觉,养足力气。我自有准备,不会失手的。”
奇怪的是,她居然觉得这段情节剧令她心安:托拜厄斯全权负责,深谋远虑,战胜命运。他只是个得了关节炎的弱老头啊,她对自己说。可是她仍然很放心和欣慰。
他们在她的公寓房间外交换了标准的吻面礼,威尔玛听着他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离去。难道她感到遗憾?这是久违的温暖感动吗?难道她真的渴望被他纤细的手臂拥抱,解开魔术贴和拉链慢慢接近她的肌肤,尝试某些幽灵般、吱吱作响的、节肢动物般的重复动作,他过去肯定毫不费力地几百次,甚至几千次地做过。不,这对她太痛苦了,那些无声的比较会不断继续:那些甘美的、巧克力般的情妇,圣洁的乳房,大理石般的大腿。然后只有她。
“你坚信自己老去时依然可以超越身体的限制,”她对自己说,“以为能升华到一种宁静、非物质的境界。可是你只有在迷狂状态下才有这感受,而迷狂也得经由身体本身来达成。缺失了骨骼的翅膀,就无法飞翔。不迷狂就只能被肉体拖拽,坠入自身的机体,那不断腐朽、嘎吱作响、充满报复、残忍的机体。”
听不到托拜厄斯的脚步声后,她关上门,进入自己的就寝程序。换上拖鞋,动作最好慢一点。接着一定要把衣服脱了,一个接一个地解开尼龙搭扣,再怎么的都要把衣服在衣架上挂好,再放进衣橱。内衣裤扔进洗衣篮,倒是恰逢其时:卡蒂亚明天会处理的。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解完小便,冲好马桶。要用足够的水吞下维生素补充剂和其他药丸,因为它们一旦在食道里溶解会很不舒服,还得避免窒息而死。
她还要注意淋浴时别摔倒。她抓住把手,不过量使用太滑的沐浴液。最好是坐下来擦干身子:很多人站着擦脚,结果落得个悲惨下场。她心里记着要给服务部打美容预约电话,叫人来修剪脚趾甲,这也是另一件她再也不能自己胜任的事情。
她的睡衣被洗干净叠好并放在了床边,那是晚餐时有人不声不响悄悄完成的,而且床也被铺好了。枕头上总是会放一块巧克力。她摸索着找到了它,剥掉锡箔纸,贪婪地吃着巧克力。正是这些细节让安布罗西亚庄园在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宣传册上就是这么介绍的。珍爱自我,你值得拥有。
次日早餐时,托拜厄斯来晚了。她感觉到了,厨房的语音闹钟也验证了他的晚到。闹钟也是艾莉森送的。你按一下按钮,如果能找到按钮,它会以二年级算术老师般居高临下的声音告诉你时间。“现在是8点32分,8点32分。”接着就是8点33分,然后8点34分,每过一分钟威尔玛都觉得血压冲了上来。也许有事情发生了?他中风了,心肌梗塞了?每周安布罗西亚庄园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高净值也不能解决这些问题。
他终于来了。“有消息,”他对她说着,都没等走进门,“我去了清晨瑜伽课。”
威尔玛笑了起来。一想到托拜厄斯做瑜伽,哪怕是出现在瑜伽教室里,她就忍不住要笑。他为此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呢?托拜厄斯和运动裤可不搭呀。“我知道你为什么笑,亲爱的,”托拜厄斯说,“这瑜伽课可不是我要选的,如果还有别的办法。可是为了获得情报,我只能牺牲自我。反正也没上课,因为没教练。所以那些女士们和我,我们就聊起天来。”
威尔玛严肃起来。“为什么没有教练?”她问。
“他们把大门堵了,”托拜厄斯说,“他们不让任何人进来。”
“那警察呢?还有庄园的保安?”被堵了
,这可不是玩的。封堵需要搬重物。
“没处找这些人。”托拜厄斯说。
“进来坐,”威尔玛说,“一起喝咖啡。”
“没错,”托拜厄斯说,“我们得好好想想。”
他们坐在小餐桌旁,喝着咖啡,吃着燕麦片。没有麸皮了,威尔玛意识到,也没法弄到了。我最喜欢这种谷物,她的脑海里似乎有嘎嘣咀嚼的感觉。我得好好珍惜当下。小人们今天很兴奋,旋转地跳着快步华尔兹,金色和银色的亮片到处闪烁,他们在为她进行盛大表演。可这会儿她没法专注观看,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得考虑。
“有人能出去吗?”她问托拜厄斯,“穿过封堵。”她读的那本关于法国革命的书是什么来着?凡尔赛宫被封堵了,王室家族在里面焦虑不安。
“只有工作人员可以,”托拜厄斯说,“可以说是下令让他们离开的。住客不行。我们得待着。他们似乎是这样命令的。”
威尔玛思忖着。工作人员可以允许离开,可是一旦走出去,他们就不能再进来了。“运货车也不能进出,”她说,这是在陈述而非提问,“例如运送鸡肉的。”
“当然不行。”托拜厄斯说。
“他们想把我们饿死,”她说,“如果是这样的话。”
“似乎是这样。”托拜厄斯说。
“我们可以乔装打扮,”威尔玛说,“走出去。假装,嗯,是清洁工,是穆斯林清洁工,蒙着头巾,或是其他的。”
“我很怀疑是否能轻易通过,亲爱的,”托拜厄斯说,“都跨了几代人,年纪看得出的。”
“也有一些年长的清洁工。”威尔玛还抱着希望。
“程度差异罢了。”托拜厄斯说,他叹着气,或许是喘息声吧。“不过别丧气,我再想想办法。”
威尔玛很想说自己并没丧气,不过她忍住了,怕把事情搅复杂了。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是绝望,压根儿不是。也没指望什么。她只是想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当然不会像往日那样了。
不等开始干点别的什么,托拜厄斯就执意让两人一起将威尔玛的浴缸装满水,做好防备。他自己的浴缸早就灌满水了。迟早会停电的,他说,接着就会停水,或早或晚罢了。
然后他开始清点威尔玛厨房和小冰箱的存货。东西不多了,因为她没有备午餐和晚餐的食料。她干吗要备呢,谁又会备呢?他们从来不自己做饭的。
“我还有一些酸奶葡萄干,”威尔玛说,“应该在的,还有一罐橄榄。”
托拜厄斯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不能以那些东西为生。”他说,一边摇晃着一个不知装着什么的纸盒子,似乎有责怪的口吻。昨天,他对她说,他还存了个心去了趟一楼的零食店,出于谨慎购买了能量棒、焦糖爆米花,还有咸坚果。
“你真聪明!”威尔玛感叹道。
确实,托拜厄斯也承认,确实明智。可是这些紧急状态下的口粮维持不了多久。
“我得下楼去看看厨房,”他说,“别等大伙儿都想到了,他们很可能会洗劫店铺,互相踩踏。我见过这种事。”威尔玛也想一起去,发生踩踏时她可以充当缓冲,谁会把她当成威胁啊?如果他们真打败了抢夺的人群,她还可以把一些食物装进自己的小包里带回房间。不过她没这么提议,因为她肯定会成为累赘:他本来事情就够多了,还得这里那里地叮嘱她。
托拜厄斯似乎觉察到她一心想帮上忙。他周到地为她考虑了一个角色任务:她就待在房间里,听新闻。他管这叫情报收集。
他刚离开,威尔玛就打开了小厨房的收音机,准备收集信息。新闻报道没带来什么实质性消息,都是他们已知的:“该我们了”是一次运动,国际性的,目的似乎是清除某个游行示威者所称的“寄生在顶部的枯木”,还有所谓的“床铺下的尘垢”。
当局的回应零星断续,如果说他们有所回应的话。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处理,诸如洪涝、肆虐的森林火灾,都是些令人坐立不安的事情。节目中播出了不少负责人的发言,让那些受攻击的退休机构的人不要恐慌,让他们不要企图到大街上游荡,那里的安全不能被确保。有几个鲁莽之人决定勇敢面对暴徒,结果没能成功,其中一人还被撕成了碎片。被堵截的应该待在原地,一切很快会被控制住。他们会派直升机,那些受围困的人的亲戚们不要自行出来干涉,因为局势很不稳定。每个人都应该服从警察或军队,或特警的命令。就是那些拿着喇叭的人。总之,他们一定要记住,救援很快就到了。
对此威尔玛表示怀疑,不过她继续收听接下来的座谈会。主持人首先建议让在座各位自报年龄和职位,大家接受了,其中有学院派的人类学家,35岁;能源部门的工程师,42岁;金融专家,56岁。然后大家含糊其词地来回讨论这个正在发生的事件到底是谋财害命,还是对关乎长者、礼仪、家庭的整个观念的攻击,或者从另一方面来看是可以理解的,考虑到其中的挑战和挑衅性,坦白地说,还有那些25岁以下的人在经济和环境方面一直承受的各种烂摊子。
外面的人情绪愤慨,没错,社会中最容易受到伤害的那批人成了替罪羊,这令人难过,可是这种事态的转变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在很多社会形态中,那位人类学家说,上了年纪的人常常优雅地鞠躬退场,给年轻人的生存腾出空间,他们走入风雪,或是被人抬到山上并遗弃在那里。但经济学家说,那是因为当时资源匮乏,老龄人口实际上是巨大的就业机会创造者。确实,但是他们正在消耗医疗保健经费,大多数钱都用在了那些走到人生尽头的人身上……是的,这样也不错,可是无辜的生命却在逝去,请允许我插一句,这得看您如何界定无辜,这些人当中有一些……当然您这不是在做辩护,当然不是,可是您得承认……
主持人宣布现在接入一些听众电话。
“别相信60岁以下的人。”第一位打来电话的人说。大家都笑了。
第二个打入电话的人说他不明白他们为何对此事如此轻描淡写。上了年纪的人都努力工作了一辈子,纳了几十年的税,很可能还在继续纳税,发生这一切时政府去哪儿了,难道他们没意识到年轻人从不参加选举吗?如果当选的代表们不立即采取行动来解决问题,到了投票时他们会遭报应的。现在需要的是把更多人关进监狱。
第三个打进电话的一开始就说自己投了选票,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他接着补充道:“就是点燃了尘埃”。
“什么意思?”主持人说。于是那人大声喊起来。“你听好了!点燃尘埃!给我听好了!”电话被挂断了。欢快的电台音乐响起。
威尔玛关掉收音机,今日信息足够了。
她摸索着找茶包,泡茶是件危险的事,会烫着自己,不过她会很小心,这时她印着大字体数字的电话铃响了。这是一种老式的电话,还有听筒的。她已经没法用手机了。她靠周边视觉摸到了电话,不去理睬那十一二个穿着毛皮镶边的天鹅绒长斗篷、戴着银色袖套、在厨房台面上滑冰的小人,一边拿起了电话。
“哦,谢天谢地,”艾莉森说,“我看到发生什么了,电视上播放了你住的地方,还有那些在外面的人,运送清洗衣物的货车都翻倒了,我一直非常担心!我现在就坐飞机过来,还有……”
“别了,”威尔玛说,“没事的,我很好,都得到了控制,你别过来了……”电话线路断了。
也就是说他们把线路切断了。现在随时会断电。可是安布罗西亚庄园有发电机,所以还能维持一阵子。
她正喝着茶,门开了,但来者不是托拜厄斯,没有香槟气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股咸湿布头的味道,还有一阵抽泣声。接着威尔玛就被人一把抱住,还抱得很紧。“他们说我必须离开您!说一定要这样!我们被告知要离开这里,所有工作人员,所有护理人员,我们所有人,否则他们就会……”
“卡蒂亚,卡蒂亚,”威尔玛道,“别急。”她挣脱双臂,把它们一一松开。
“可您就像我的母亲!”威尔玛可太了解卡蒂亚那个专横的母亲,这话可不是褒扬,不过她明白卡蒂亚是善意的。
“没事的。”她说。
“可是谁来为您铺床,送来干净的毛巾,收拾您打碎的东西,把巧克力放在您枕头上,到了晚上……”她泣不成声。
“我能应付的,”威尔玛说,“听着,乖,别惹麻烦,他们正派军队过来,军队会来帮忙的。”这是撒谎,可是卡蒂亚得离开。干吗让她也遭罪呢,待在这个越发像被围困的城堡里面?
威尔玛让卡蒂亚把她的钱包拿过来,然后把里面所有的零钱都给了对方。也许有人能用得到。她自己短时间里也不打算去抢购东西。她让卡蒂亚带上浴室里包着的花香型肥皂,留下两盒给威尔玛,以防万一。
“浴缸里怎么有水啊?”卡蒂亚问。起码她这会儿不哭了。“是冷水!我把它们烧热了吧!”
“不用了,”威尔玛说,“就这样吧,听着,赶紧的。要是他们把门堵了怎么办?你可别来不及了。”
等卡蒂亚走了,威尔玛摸索着走进了客厅,还把书架上的什么东西给撞落了,是铅笔筒,有木头杆子碰撞的声音,落在了扶手椅上。她想估量一下自己的处境,回顾一下生活什么的,可是她先得在大字体的电子书《飘》里面再找一两句话。她打开电子书,找到了句子,真是个奇迹啊。到该学习盲文的时候了吗?是的,不过这会儿不可能了。
哦,艾希礼,艾希礼,她想着,心跳加快了……
真傻,威尔玛想。灾难就在面前,你还对那个懦夫念念不忘?亚特兰大就要被烧毁,塔拉也会被毁灭。一切将被吹走。
没等她明白过来,她已经打起了盹儿。
是托拜厄斯叫醒她的,他轻轻地晃动她的胳膊。她打呼噜了吗?张着嘴吗?牙套没移位吧?“几点了?”她问。
“中饭时间了。”托拜厄斯说。
“找到吃的没?”威尔玛一边问,一边坐直了。
“我弄了一些干面条,”托拜厄斯说,“还有一罐烤豆子,但是厨房被人占着。”
“哦,”威尔玛说,“还有人留着?厨房工作人员?”那可是令人宽慰的消息,她意识到自己饿了。
“不,他们都走了,”托拜厄斯说,“是诺林和乔安娜,还有其他人。他们在做汤。我们下去吧。”
餐厅里一片热闹,从嘈杂声就能听出来,大家都被一些情绪感染了,不管是哪种情绪。是歇斯底里,威尔玛猜想这是最有可能的。他们得把汤从厨房里端上来,就像服务员那样。传来了汤碗打翻的声音。笑声更大了。
诺林的声音若隐若现,就在她脑后。“这不是很好嘛,”她说着,“大家都撸起袖子大干起来!就像夏令营!我猜他们会以为咱们束手无策呢!”
“你觉得我们的汤怎样?”这时乔安娜问,她并没问威尔玛,而是冲着托拜厄斯,“我们可是用大锅煮的!”
“很美味,亲爱的。”托拜厄斯彬彬有礼地答道。
“我们拿空了冰箱!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去了!”乔安娜说,“所有东西,除了厨房水槽!蝾螈的眼睛!青蛙的脚趾!被掐死的婴儿的手指!”她咯咯笑着。
威尔玛努力辨识食物成分,香肠、蚕豆、蘑菇?
“厨房的状况可太不堪了,”诺林说,“我不知道钱都花在哪里了,那些所谓的员工!肯定不是用在清洁上!我都看到老鼠了。”
“嘘,”乔安娜说,“还是不知道的好!”两人欢快地笑着。
“区区一只老鼠可吓不倒我,”托拜厄斯说,“更糟糕的我都见识过。”
“可是真的很惨,那个高阶生活区,”诺林说,“我过去想看看要不要给他们送点汤,可是连接那里的门都被锁上了。”
“我们打不开的,”乔安娜说,“而且工作人员都离开了,也就是说……”
“太惨了,太惨了。”诺林说。
“我们也无能为力,”托拜厄斯说,“不管怎样,这里的人照顾不了那些人的,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
“但是他们一定蒙了。”诺林小声说。
“好吧,”乔安娜说,“等我们吃完中饭,我想大家应该坚定意志,排成两队,列队直接走出去!然后给当局打电话,他们会过来把门开了,把那些可怜的人转移到合适的地方。这整件事已经不只是可耻了!至于那些戴娃娃面具的蠢货,他们早已开始……”
“他们不会让你通过的。”托拜厄斯说。
“可是我们大家走在一起啊!媒体也在,他们不敢制止我们,不敢在全世界众目睽睽下这么干!”
“这我可不指望,”托拜厄斯说,“在这种事情上全世界都喜欢在边上观望,谁都乐意看着女巫的火刑和公开的绞刑。”
“别吓唬人啦。”乔安娜说。她听上去并没很害怕。
“我得先去午睡,”诺林说,“养精蓄锐,然后我们再列队出去。至少我们不必在这脏兮兮的厨房里洗盘子,既然我们不在这里久留。”
托拜厄斯绕着场地转了一圈:后门也被围攻了,他说,这是当然的。下午余下的时间,他就待在威尔玛的房间里,拿着她的双筒望远镜观望。正大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正挥舞着那些老标语,他说,也增加了一些新的:是时候了。点燃尘埃。抓紧吧,是时候了。
没人敢冒险走进围墙里面,或者说托拜厄斯没见有人进来。天气阴沉,能见度不高。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夜里会特别冷,之前电视还开着时就是这么说来着。他的手机这时用不了了,他对威尔玛说:外面的这些年轻人,虽然懒惰,却擅长摆弄数字技术。他们在因特网上悄悄潜入各处,就像白蚁。他们手里肯定有安布罗西亚庄园住客的名单,也能登入他们的账户,把他们的信号全部切断。
“他们有油桶,”他说,“里面有火,他们正烤热狗呢,还喝啤酒,我猜。”威尔玛自己都想吃热狗。她想象着自己走出去,礼貌地问他们是否愿意分点给她。不过她也能想象到会得到怎样的回复。
5点左右,安布罗西亚庄园的一小撮住客在前门外聚集。只有十五人,托拜厄斯说。他们排成了两排,就像列队,两两成组,还有一个三人组。外面的人群没动,他们在观望。安布罗西亚这一方有人拿了一个扩音喇叭,是乔安娜,托拜厄斯说。她在下着命令,从窗口听不清楚。队伍往前移动着,颇为迟疑。
“走到门口了吗?”威尔玛问。她多想目睹这一切啊!这就像当年的一场足球赛,在她还是大学生的时候!那紧张的气氛,对抗的球队,还有扩音喇叭声。她那时一直是观众,从没打过比赛,因为女生不踢足球。她们的角色是呐喊,还有对比赛规则含混不清,就和她现在一样。
局势的悬而未决让她心跳加速。如果乔安娜的队伍能突破重围,那么余下的人就能组织起来,如法炮制。
“走到了,”托拜厄斯说,“不过发生了点事情,有事故发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威尔玛问。
“这下可不好,他们又退回了。”
“他们在跑吗?”威尔玛问。
“应该是吧,”托拜厄斯说,“我们等到天黑,然后马上离开。”
“可是我们走不了啊!”威尔玛差点儿哭出来,“他们不会让我们走的!”
“我们可以离开大楼,”托拜厄斯说,“在外面空地上等,直到那些人离开,这样就没人阻拦了。”
“可是他们没有走啊!”威尔玛说。
“结束后他们会离开的,”托拜厄斯说,“现在我们吃点东西,我来开这罐烤豆子。我就弄不明白了,人类怎么从没发明出一种真正有效的开罐器呢?这种开罐器的设计从战后就没改进过。”
你指的结束
是什么意思?威尔玛很想问他,但忍住了。
威尔玛按照建议开始准备起来。托拜厄斯告诉过她,外面的这些人会待上几个小时,也许几天。这得看情况。她穿上了一件开衫,拿了一条披巾和一包饼干,还有珠宝商专用放大镜,以及电子书,它轻巧便携。她为各种琐事担忧着,她明白那都是些琐事,可依然担忧着,例如她今晚要把牙齿放在哪里呢?她那价值不菲的牙齿。还有带多少干净的内衣裤?他们不能多带东西,托拜厄斯说。
此时他们该勇敢地走出去了,就像月夜的老鼠。走吧,托拜厄斯说。他拉着她的手带着路,走下了后楼梯,然后穿过走廊到了厨房,再经过储藏区和垃圾桶。沿路他说着经过的每一处,这样她就能知道身处何地。他每到一处的门口就停一下。“别急,”他说,“这里没人,他们都离开了。”
“不过我听到有声音。”她轻声道,确实听到了:是一种小跑声,窸窸窣窣的。一阵细小、尖厉的吱吱呀呀声,难道这些小人终于对她说话了?她的心跳烦人地加速着。好像有一股味道,腐臭的动物气味,就像头皮烧焦了,或是没洗过的腋窝?
“是老鼠,”他说,“这种地方总是有老鼠,都藏起来了,它们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安全,可比我们聪明多了,我想。抓住我的胳膊,这里有向下的台阶。”
现在他们穿过了后门,走到了室外。远处有声音传来,是吟唱声,一定是从前门的人群处传来的。他们在唱什么?该走了。快点别磨蹭。烧啊宝贝,烧啊。该我们了。
韵律很不吉祥。
不过声音很遥远,此时房屋后门处很安静。空气很新鲜,夜晚是凉爽的。威尔玛担心别人看到,被误认为他俩是闯入者或是从高阶生活区逃出来的人,虽然周围肯定不会有人,没有带着猎犬的人。托拜厄斯用手电筒照着自己脚下的台阶,也照着她前面的,他按亮了手电,又揿灭了。
“有萤火虫吗?”威尔玛低声问。她希望有,要是没有,她眼周围的那些像信号灯一样闪着的亮点又是什么呢?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新的神经异常,她的大脑短路了,就像烤面包机掉进了浴缸?
“有好多萤火虫。”托拜厄斯轻声答。
“我们去哪里?”
“你会知道的,”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威尔玛有个不值一提却又令她恐慌的想法。假如这一切都是托拜厄斯捏造出来的怎么办?假如门口根本没有戴婴儿面具的人群呢?假如这是集体性幻觉呢,就像流下血泪的雕像或云中的圣母马利亚?或者更糟糕,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就是为了引诱她走出来,这样托拜厄斯就能把她勒死?假如他是一个恐怖杀手呢?
可是新闻报道呢?很好伪造的。可是诺林和乔安娜,她们在厨房做汤呢?收了钱的演员吧。那此时她能听到的吟唱声呢?是录音。或者是雇了一群学生,用一点点钱就能让他们开心地唱歌。这种事情对一个有条理的、有钱的疯子来说也并非不可能。
谋杀谜案读太多了,威尔玛,她告诫自己。他要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即便她是对的,她也没退路了,她压根儿不知道哪里有退路
。
“好了,”托拜厄斯说,“这里是看台上的座位,我们会很舒服的。”
他们在其中一个看台上,最左边的那个。就在装饰水池的远端,据托拜厄斯说,这里可以俯瞰安布罗西亚庄园的主入口。他带了双筒望远镜。
“吃点花生吧。”他说。有噼啪声,是包装,他递过来一把花生米放在她手上。真让人放心!她的恐慌慢慢褪去。他白天早些时候在看台上藏了一条毯子,还有两热水瓶的咖啡。这会儿他把这些拿了出来,他们开始了不同寻常的野餐。就像早年她和那些年轻男人们一起有过的、依稀模糊的野餐,那是营地的篝火晚会,有热狗和啤酒,一条手臂在黑暗中伸出来,很有信心又不无羞怯地绕过她的肩膀搂住她。这会儿是真的吗,那条手臂?还是她想象出来的?
“有我在,放心吧,亲爱的。”托拜厄斯说。一切都是相对的,威尔玛心想。
“他们现在在干吗?”她问,声音微微颤抖。
“四处转悠,”托拜厄斯说,“先是四处转悠,然后就忘乎所以起来。”他热心地把毯子裹在她身上。那里有一队小人,男女都有,穿着暗红色丝绒戏服,衣服质地华美,还有金色图案。这些人一定是站在看台的栏杆上,她看不到那些栏杆。他们一对对地手挽手庄严地散着步。他们往前走着,停下来,转身,鞠躬和行屈膝礼,接着再往前走,还露出了金色的脚趾。女人们戴着花蝴蝶翼冠,男人们也戴着和主教一样的法冠。他们一定还有音乐伴奏,那音域超出了人的听力范围。
“那里,”托拜厄斯说,“先亮起火光,他们举着火炬呢。他们肯定也有炸药。”
“可是其他人……”威尔玛说。
“我没法顾上其他人。”托拜厄斯说。
“可是诺林,还有乔安娜,她们还在里面。她们会……”她发现自己攥紧了双手,就像攥着别人的手。
“事情总是这样。”他悲伤地说。也许是冷淡地说?她也分辨不清。
人群的嘈杂声更大了。“现在他们进来了,”托拜厄斯说,“他们正在大楼门口堆放障碍物。边门也堵上了,我想。不让人出来,也进不去。还有后门,他们会全堵上。他们把油罐也滚进大门里面了,还把一辆小车开上了前门台阶,挡住所有口子。”
“这下糟糕了。”威尔玛说。
突然“砰”的一声响。若是烟火声就好了。
“烧起来了,”托拜厄斯说,“庄园。”传来一阵单薄、尖细的呼喊声。威尔玛用双手捂住耳朵,但仍然能听见。声音继续着,起先很响,接着慢慢轻下去。
消防车什么时候能来啊!没有警报声。
“我受不了了。”她说,托拜厄斯拍拍她的膝盖。
“也许他们会从窗户里跳出来。”他说。
“不,”威尔玛说,“他们不会的。”换作是她,她就不会。她会干脆放弃。反正烟雾会先把他们熏倒的。
火势弥漫着。他们都被照亮了,连她瞪大眼睛都能看到火光。小人们混在其中,红色的衣服里面熠熠闪亮,发出鲜红、橙色、黄色、金色的光。他们不断旋转向上,如此快乐!他们聚拢并拥抱,再散开,跳着轻盈的舞蹈。
听啊,快听!他们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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