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杰克写完了最后一章,倒头连睡了12个小时,连梦都没做。接下来他就把精力投在了兜售手稿上面,因为如果不赶紧努力补上过去和将来自己应付的房租,他依然会面临被屈辱逐出的困境,尽管没有人会否认他的勤奋。他全力以赴地打字(伊莲娜见证着这个过程,他盖住了纸页),也许室友们会因此对他多些好感。
当时纽约有几家出版社专做惊悚恐怖小说,所以杰克买了几个牛皮纸信封,将手稿寄给了其中三家。结果比他期待的更快,事实上他都没敢有任何期待,他收到了简短的回复。书稿被接受了,还付了预付款,数额不算大,但是足以支付房租,剩余的也够付余下的租期。
他甚至有余钱开一场庆祝会,杰克真开了,伊莲娜做帮手。大家都祝贺他,并想知道大作何时出版,由谁来出。杰克回避了这些问题,他嗑了点药,又喝了太多的老水手波特酒和伏特加潘趣酒,还把伊莲娜烤的芝士球都呕了出来,那可是她为了致敬他的才华做的烘焙。他并不很期待自己的作品出版,有太多秘密会成群结队地从里面钻出来,室友们准会认出,原来他毫无顾忌地把自己放进了故事里面,还进行了一番滑稽荒谬的形象扭曲。说实话,他之前都没敢相信作品真能见天日。
等聚会结束安定下来,各种任务完成,又勉强拿到了学位之后,杰克就挣脱束缚般走上了余下的人生之路,结果大量精力被用在市场宣传上。他得知自己在运用形容词和副词上颇有天赋,一旦掌握诀窍,就能大展手脚。虽然四个室友已经不住原来的地方,各自找到了住所,他依然和伊莲娜交往着,后者决定去读法学院。和她做爱一直能给他带来灵感。第一次哪怕算不上欣喜若狂,他还是感到沉醉痴迷,此后都一直如此,尽管伊莲娜坚持传统的男上女下姿势。她话不多,他很欣赏这一点,这样自己就能多说话,但是他也不会介意对方就自己的表现评论上一两句,因为他没有任何参照来进行比较。难道她不是该多一些呻吟吗?他只好从她那双蓝眼睛的凝视中寻求满足,因为他觉得那目光难以捉摸。是崇拜?他当然很希望如此。
尽管从伊莲娜的熟练灵巧程度可以明显看出她有能力进行比较,可她就是聪明地只字不提,这也是他欣赏她的另一点。她并非他的初恋,他的初恋叫琳达,是个扎马尾辫、浅黑肤色的大二姑娘,但伊莲娜是他第一个性伴侣。不管喜欢与否,伊莲娜都是里程碑。所以无论如何,她有自己专属的精神地位,是神圣性高潮的圣伊莲娜。她最终成了一尊石膏圣人像,在他的脑海里始终保持着要将那条日常黑色内裤脱去的姿态,双腿白皙耀眼,眼眉低垂而调皮,半开的嘴巴露出神秘的微笑。这个形象和后来那个冷酷无情、贪婪、一年要两次兑现他支票的泼妇截然不同。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此后几个月里,伊莲娜给他买了一套样式各异的碗,还有一只厨房垃圾桶,因为她认为他需要这些东西,深层诠释的话,即她需要它们,这样她就能在他家做晚餐。她还为他打扫浴室,不止一次。她不仅搬过来和他同居,还开始指手画脚起来。她不喜欢他的广告宣传工作,认为他应该着手写第二部艺术作品,顺便说一下,第一部艺术作品(她一直期盼着要阅读它)不是很快要出版了吗?此时《死亡之手爱着你》一直按兵不动,杰克甚至希望出版商把手稿落在了出租车上。
可是运气不好。因为,正像书名中的那只断手,《死亡之手爱着你》爬了出来,在全国各地杂货店的架子上登场亮相。杰克当时还有自己的家什,包括一把豆袋椅和一套不错的音响系统,他还有三套西装,各有相配的领带。他很后悔自己在书上用了真名而非笔名,不知新的雇主们是否会觉得他是写这类东西的变态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埋着头,不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运气还是不好。当伊莲娜发现他的杰作确实问世了,他却没有告诉自己,便和他发生了一场令人寒心的争执。当她看完此书,明白了这到底是何种杰作,这种东西是在浪费他的才华,是一种背叛,是无耻堕落的行为,他根本是在自取其辱,况且书中的人物一看就是他的三个室友,包括她自己。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们大家的呀!”她说。
“可是薇奥拉是美丽的!”他辩解道,“可是男主人公爱她!”没用的。那只干枯之手的爱,无论有多执着,在伊莲娜看来毫无动人之处。
最后一击是她在他外出时偷看了他的邮件,他真不该把公寓钥匙给她的。她这才意识到他自己保存着版税支票,而没有将它和其他股东瓜分。他没有遵守那份合同!他是个蹩脚的作家,蹩脚的情人,一个犯罪的骗子,她说。她要立即联系贾弗里和罗德,她能想见他们会怎么说。
“可是,”杰克说,“我忘了合同的事,它也不是真正的合同,只是一个玩笑,就是一种……”
“它是真正的合同。”伊莲娜冷冰冰地说,她那时对真正的合同已经知之甚多,“它表明了意向。”
“好吧,我本来是要分的,没抽出时间来。”
“这是扯淡,你也明白的。”
“你什么时候能读心了?你以为了解我的一切,就是因为我肏了你……”
“我不会说这种话。”伊莲娜说道,她在措辞上向来保守,虽然其他方面并非如此。
“那你希望我怎么表述?我干这事时你倒是挺享受的嘛。好吧,就是因为我把自己的胡萝卜插到了你那引人入胜的……”
砰,砰,砰,她重重地踏过地板,出了门,门被狠狠甩上了。他到底该为此感到开心还是难过呢?
此后,三位愤怒股东的共同律师发来了信函。各种要求和威胁。接着杰克做出了让步。他们把他抓得死死的。正如伊莲娜所言,合同中确实表明了意向。
让杰克更感到痛苦的是伊莲娜的离去,比他自己承认的更痛苦。他确实想努力修补两人的关系。他做了什么?他问她。为什么她要抛弃他?
不行。她对他进行了一番评价,综合判断,发现了他的不足,不,她不想再讨论了,不,没有第三者,不,她不会再给他机会了。杰克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也早就该做了,她说,可事实上正是因为他对此毫无头绪,她才铁了心要离开。
她想要什么呢?他恳求着,尽管语气很无力。她为什么就不能告诉他?她就是不说。真是困惑。
他强忍下自己的伤心,虽然强忍下的东西往往会趁人不备再度浮出水面。
乐观地说,《死亡之手爱着你》在自己的领域大获成功,虽然该领域遭严肃文人不齿。正如他的编辑所言:“没错,它就是扯淡,但是扯得不赖。”甚至更不错的是,还有了拍成电影的合约,而谁能比杰克更适合来写电影剧本呢?接着还会有《死亡之手爱着你》的续篇,总之还会有扯得不赖的东西出来。杰克辞掉了广告宣传工作,专心致志于写作生涯。或者说,是致力于雷明顿打字机的生活,它很快又被ibm电动打字机取代,那上面有一个弹跳球可以让你改变字体。这可真酷!
他的写字生涯自有起伏。说实话,他没有再企及处女作的成功,那本书依然是他的成名作和收入的大头,可这笔收入,拜年轻时的那份合同所赐,他只能拿到四分之一,真让人痛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在粗制滥造文字方面越发感到力不从心,因而之前的痛心更为加剧。《死亡之手爱着你》是他的大作,他现在已无法再创佳绩了。更糟糕的是,到了他现在这个年纪,就有更年轻、更变态、更暴力的作家对他显出居高临下和不屑一顾的态度。《死亡之手爱着你》,没错,它确实像开山之作,可是以今天的标准看,还是平淡乏味了些。例如,薇奥拉没有被开肠破肚。没有任何酷刑,没有人的肝被放在锅里煎,也没有轮奸。又有什么好玩的呢?
人们很可能会保留高耸的头发和鼻环,这是对电影而非对小说表示尊重,是对原版电影,而不是翻拍的那部。翻拍的更为纯熟,是的,似乎如此,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它有更好的技术水准,它,天知道,它也有更好的特效。可是它没有新意,没有那种粗犷、原始的能量。它太过修饰,过于刻意,它缺乏……
这是我们今晚的嘉宾,杰克·戴斯,资深惊悚大师。您如何评价这部电影,戴斯先生?第二部,即乏味、失败的那版。哦,是您写的剧本?哇哦,谁能知道呢?那时大家都还没出生呢,是吧,伙计们?哈哈哈,是的,玛莎,我知道不能称你为伙计,不过你可是这里的荣誉伙计。你比这里到场的一半以上的伙计们都更雄心勃勃啊!我说得没错吧?
无知的咯咯笑声响起。
难道他自己也曾如此莽撞,这样浅薄吗?没错,确实是的。
上周他收到一个迷你电视剧的提议,将作品与一个电子游戏捆绑在一起,但据他的律师所说,那两种形式都不幸受制于最初的那份四人合同。还有一个完整的研讨会,将在得克萨斯州的奥斯汀举办,那里是超级书迷的大本营,他们热衷于杰克·戴斯和他的作品,他的所有作品,尤其是《死亡之手爱着你》。这种新的活动,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交媒体热潮会带来更多的图书销量,更多的剩余价值,而更多的一切——他妈的!——都得分成四份。这是他最后的一口气,最后的欢呼,他以后都不会再享受到了,可他只能享受到四分之一。四分的做法极其不公平,已经够久了。得有人放弃,得有人离开,或者是几个人都离开。
怎样才能让它看起来最自然呢?
他和那三人都保持着联系,倒不是说他还有什么选择,是他们的律师要求的。
罗德和伊莲娜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从一家国际经纪公司退休,现在居住在佛罗里达的萨拉索塔,是当地芭蕾舞团和戏剧社的财务顾问志愿者。
贾弗里也和伊莲娜有过短暂婚姻,是在罗德之后。贾弗里目前在芝加哥,把自己的哲学辩论才华施展于市政工作。14年前他差点儿因为受贿被定罪,但是他躲过了这一劫,继续担任著名幕后推手、政治顾问和候选人顾问的角色。
伊莲娜仍然住在多伦多,她领导着一家公司,致力于为优秀的非营利组织筹集资金,例如肾脏病慈善机构什么的。她已故的丈夫在钾肥行业做得很好,身为遗孀的她举办了很多高端晚宴派对。她每年都会给杰克寄圣诞卡,还附上一封信,讲讲她所做的平庸的社会工作的业绩。
表面上看,杰克和这三人相处得并不坏,几年前他就接受现状,顺其自然了。不过,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了。有几十年了吧。干吗要见呢?他根本不想重温旧梦。
直到此时。
他决定从住得最远的罗德开始。他没有写电子邮件,而是留了一条语音留言,说他因为考虑要为相关电影寻找适当的摄影地,会途经萨拉索塔,问罗德是否愿意一起吃顿午餐叙叙旧。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令他吃惊的是,罗德接受了。
他们没有在餐馆会面,甚至也不在罗德家,而是在佛教姑息治疗中心的一家令人沮丧的自助餐厅见的面,罗德现在就住在那里。穿着藏红花颜色长袍的白人步履飘摇地走来走去,面带善意的微笑。铃声叮当,远处传来吟诵声。
昔日健壮的罗德憔悴消瘦了,他浑身灰黄,就像一只空瘪的手套。“是胰腺癌,”他对杰克说,“等于被判了死刑。”杰克说他之前并不知道,这倒是真话。他还说(他是怎么想起这些陈词滥调的呢),希望罗德正在获得适当的精神关怀。罗德说他并非佛教徒,但是他积极正视死亡,而且,他也没有家人,在这里和在其他地方一样。
杰克说他很抱歉。罗德说这已经不错了,他不能再抱怨什么。他过得挺好,一部分归功于杰克,他很有风度地补充道,因为《死亡之手爱着你》的收益给了他事业起步时所需的资助。
他们坐着,盯着盘子里佛教寺庙的素斋,没有太多的话可说。
杰克觉得释然,他根本不用去杀害罗德。难道他真的会这么做吗?真会做到这个地步吗?很可能不会。他也没有那么讨厌罗德。他这是撒谎,他确实讨厌罗德,但是没到要杀他的程度,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你真的不是罗兰。”他说。他至少得对这个痛苦的小浑蛋撒这么个谎。
“我知道。”罗德说。他微笑着,一个湿润的微笑。一位身着橘色长袍的中年妇女给他们端来绿茶。“我们有过欢乐,不是吗?”他说,“在那幢老房子里,那是一段纯真岁月。”
“是啊,”杰克说,“我们有过欢乐。”因相隔遥远,确实看似欢乐。欢乐
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最后罗德说,“就是关于你的那本书,还有那合同。”
“别再记挂着那事了。”杰克说。
“不,听着,”罗德说,“还有附带协议。”
“附带协议?”杰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是我们三人之间的,”罗德说,“假如其中一人去世,另外两人就平分那一份。这是伊莲娜提出的。”
应该也是,杰克心想,她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我明白了。”他说。
“我知道这不公平,”罗德说,“这钱应该是你的,可是伊莲娜很气愤,因为你那样描写薇奥拉,在那本书里,她觉得这是在损她。她之前一直,嗯,对你那么好。”
“这不是在损人,”杰克说,这又是一个似是而非的谎言,“那如果你们都去世了会怎样?”
“那我们的钱就返还给你了,”罗德说,“伊莲娜想把所有的钱都捐给她的肾病慈善机构,但我拒绝了。”
“谢谢。”杰克说。看来,这是最后还有点尊严的人。至少他现在对事态有了全局观。“谢谢你告诉我。”他握了握罗德那苍白的手。
“这只不过是钱,杰克,”罗德说,“拿去吧,到头来,钱什么都不是。由它去了。”
贾弗里很高兴收到杰克的信,他是这么说的。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光,他们年轻的时候!纵情欢乐!他似乎忘了还有一段日子他们诈骗了杰克,不过既然贾弗里现在正全身心投入公众诈骗,那么很久以前的那个精心的骗局一定不再是他的内心纠葛。这倒不是说贾弗里没有充分利用杰克的收入。他们是在高尔夫球场见面的,这是贾弗里的建议。玩上一轮,喝几杯啤酒,不是很棒吗?杰克讨厌高尔夫,不过他擅长输球,还有过很多实践,例如输球给电影制片人以疏通关系等。
聪明的贾弗里,高尔夫球场是完美的掩护,可以进行私密谈话,却又始终在他人视力范围内,所以杰克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干掉这喋喋不休的老骗子。此外贾弗里也老了,真的老了。他头发全白了,脊背弯曲,肚腩松弛肥大。杰克自己也不青春年少了,但是至少他还保持着较好的身材。
贾弗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在那破砖房里度过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问杰克是否还记得那上面有一块历史纪念铭牌?他追忆着杰克和《死亡之手爱着你》,以及所有的事情!现在人们居然把他那本笨拙的、陈词滥调的书误以为是某个艺术杰作,太不可思议了!他们相信那是法国人写的,觉得那个杰瑞·刘易斯是个天才,可其他人呢?贾弗里一直觉得《死亡之手爱着你》令人捧腹,他觉得杰克创作时准是先想好了结局。它最终成了一座金矿,真是太好了,是吧?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的。他咯咯笑着,眨眨眼。
“伊莲娜可不觉得好笑,”杰克说,“那本书,她都气疯了,觉得我误导了她,她是希望我能写出《战争与和平》这样的作品,我却一直在写那样的……”
“她知道你写的是什么,”贾弗里说着咧嘴笑了,一副哲学专业学生特有的瞧我多厉害的神情,“那时你还没完成呢。”
“什么?”杰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从没告诉……”
“伊莲娜是最敏感精明的女人了,”贾弗里说,“我应该知道的,毕竟夫妻一场,她有第六感。我对她统共只撒过七八次谎,不超过十次,每次她都立刻察觉了。打高尔夫碰上她也得倒大霉,你别想占她一英寸的便宜。”
“她不可能知道的,”杰克说,“我一直保密的。”
“你以为她一旦有了机会就不会偷看手稿吗?”贾弗里说,“你上厕所,她就会翻上几页。她可入迷了,想知道你是否会杀掉薇奥拉。她一看就知道这会成为热门通俗大作。”
“可是后来她对我大发雷霆,”杰克说,“我都莫名其妙。”他觉得有点头昏脑胀的,也许是太阳光,他不习惯被阳光晒着。“就因为那本书她和我掰了,什么浪费了我真正的才华啦等等的。”
“那并非真正原因,”贾弗里说,“她那时很爱你,你没察觉吗?她希望你向她求婚,她想结婚。她很传统的,伊莲娜这人。可是你压根儿没明白,她觉得很挫败。”
杰克大吃一惊。“可是她在读法学院!”他说。贾弗里笑起来。
“这不是理由。”他说。
“假如这是她想要的,”杰克闷闷不乐地说,“那她干吗不说呢?”
“那如果你拒绝了呢?”贾弗里说,“你知道她的,她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被动的境地。”
“可是也许我会答应呢。”杰克说。要是他事先猜到,并抓住了机会,那他的生活将会截然不同。更好,还是更糟糕?他也不知道。不过,肯定不同。比方说,他这会儿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他从没娶那些女孩中的任何一个,没娶任何女粉丝,或任何因电影而结识的女演员。他怀疑所有人都更看重他的书和∕或钱,而不是真的爱他。可是伊莲娜,此时他回忆着,她是在《死亡之手爱着你》问世前同他交往的,是在他成功之前。无论怎样,他都不能指责她别有用心。
“我认为她依然在暗恋你。”贾弗里说。
“那些年她一直折磨我,”杰克说,“关于版税等。如果她那么讨厌那本书,她应该拒绝从书里获利的。”
“这是她和你保持联系的方式吧,”贾弗里说。“你想过没有?”贾弗里说,他和她的离婚协议离奇古怪,伊莲娜坚持要包括贾弗里在《死亡之手爱着你》里的股份,一旦贾弗里获得其中的收益,就得立即支付给她。“她认为是她给了你灵感,”他说,“所以她有权这么做。”
“也许她是给了我灵感。”杰克说。他一直在思考各种除掉贾弗里的手段。在男洗手间里用碎冰锥?在啤酒里加放射性尘埃?得好好策划一下,贾弗里在幕后工作的几十年里一定树敌不少,对危险十分警惕。但是似乎杰克不必非得实施这些方案,因为贾弗里与《死亡之手爱着你》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他不再从中得到任何收益。
杰克给伊莲娜写了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书信,还贴了邮票,诸如此类的。他希望营造一种浪漫氛围,最好能让她有一种安全感,这样就能把她引诱到僻静的地方,然后将她推下悬崖什么的,这是打比方的说法。他们干吗不一起吃顿饭呢?他建议道。他有关于这本共同作品的未来的新消息,想与她分享。她来选餐厅,丰俭随意。都这么久了,他真的很想见她。她一直是他心中非常非常特殊的人,现在依然是。
开始几天没有音讯,而后他就收到了回复:当然好,我很乐意。回想那段漫长而复杂的旅程,无论是我们同行还是后来分道扬镳却路途相似的经历,都令人开心。你也一定意识到,我们彼此之间有着各种无形的羁绊和牵挂。你诚挚的老友,伊莲娜。又及:我们的星象已经预言了这次重聚。
怎么解读这信呢?爱,恨,漠然,伪装?还是伊莲娜疯了?
他们在高档的独木舟餐厅见面,吃的当然比金枪鱼面条砂锅好多了。餐厅是伊莲娜挑的。他们的餐桌位置绝佳,能看到令杰克眩晕的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将目光从窗景转开,凝视着伊莲娜。她添了点皱纹,也瘦削了许多,不过总的来说保养得挺不错。她的颧骨突出,显得高贵不凡。她那摄人心魄的蓝眼睛依然令人捉摸不定。她比当年做室友时穿着高档了许多,不过他也一样。
白葡萄酒上来了,是赤霞珠。他们共同举杯。“又见面了。”伊莲娜说着,微笑中带着点轻轻的颤抖。难道她很紧张?伊莲娜之前从不紧张的,或者是他看不出来。
“见到你太好了。”杰克说,他吃惊地发现自己是由衷的。
“这里的鹅肝酱特别棒,”伊莲娜说,“我知道你喜欢,所以为你挑选了这里,我一直都了解你的喜好。”她舔了舔嘴唇。
“你是我的灵感。”杰克不由得说道。杰克,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他悄悄告诫自己,可是他似乎想取悦她。怎么回事?他得开门见山了,直接把她扔下阳台,推下楼梯。
“我知道,”伊莲娜说,沉思般微笑着,“我就是薇奥拉,是吧?只是她更美,而且我也没那么自私。”
“我觉得你更美。”杰克说。
难道她落泪了,动容了?这下他有点害怕了。他一直坚信伊莲娜是克己忍耐的,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可没法杀害正在抽泣的伊莲娜,她必须冷酷无情才能被谋杀。
“我买了这双鞋,红色的,”她说,“就像书中的那双。”
“这可……”杰克说,“真是太疯狂了。”
“我一直存放着,放在鞋盒里。”
“哦。”杰克说。这可太怪异了,她和他那些哥特小姑娘一样疯狂,对他痴迷。也许他该把杀掉她的念头忘了,赶紧走人,就说肚子不舒服。
“它为我开启了一扇门,那本书,”她说,“它给了我信心。”
“就因为被一只死亡之手跟踪?”杰克问,他有点迷惑了。难道他真的想把伊莲娜引到一条黝黑的巷子里,用砖头砸她吗?那只是幻想吧,肯定是的。
“我猜这些年你一定很恨我,因为钱的事情。”伊莲娜说。
“不,并不是这样。”杰克言不由衷道。他确实很恨她,但此刻他不恨了。
“并不是针对钱,”她说,“我不想伤害你的,我只想保持联系,不希望你把我完全忘了,你都有了精彩全新的生活。”
“并没那么精彩,”杰克说,“我不会忘了你,永远忘不了你的。”这是扯淡,或者他真这么觉得?他在扯淡的世界里浸淫太久,都分不清了。
“我很开心你没有杀掉薇奥拉,”她说,“我的意思是,那只手没有杀她。这令人感动,你写的结局。很美,我都哭了。”
杰克之前一直想让那只手把薇奥拉掐死,这样似乎合理,好像挺合适。那只手会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然后捏紧她的脖子,用那僵死起皱的手指狠狠挤压,她的眼珠会翻上来,就像陷入狂喜状态的圣人。
可最后时刻,薇奥拉勇敢地战胜了自己的恐惧和厌恶,采取了主动。她伸出自己的手,充满爱意地抚摩着那只手,因为她知道它其实就是威廉,或者是威廉的一部分。于是那只手就化为一团银色的迷雾。这是杰克从《吸血僵尸》里偷来的情节:一位纯洁女性的爱会带来神奇的力量,超越黑暗。也许1964年是可以这么做的最后期限,现在如果这么尝试,只会引来人们的嘲笑。
“我一直觉得那个结尾是你发来的一条讯息,”伊莲娜说,“是给我的。”
“一条讯息?”杰克问。她是疯了,或者说她是对的?荣格派和弗洛伊德派会赞同她的。不过如果这真是一条讯息,他妈的他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当时害怕,”伊莲娜说,仿佛在解释,“你害怕如果我真的触动了你,如果我伸出手来触摸你的心灵,如果你让我接近藏在你心里的那个真正善良、有灵性的人,那你就会消失。这就是你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它会崩溃的原因。但是你现在可以了。”
“我想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杰克说。他咧嘴笑着,希望那是一个孩子气的笑容。他真的在内心藏着一个善良、有灵性的人吗?如果是真的,伊莲娜就是唯一相信它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伊莲娜说。她又微笑了,并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关节。他用另一只手盖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用力捏着。
“我明天要送你一束玫瑰,”他说,“红色的。”他凝望着她的眼睛,“就当是求婚。”
好吧。他一头扎进去了,但为什么扎进去呢?杰克,放聪明点,他对自己说。别掉进陷阱里。你也许会受不了她,更别提她有多疯狂了。别犯傻了。可是生命中又能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担心别犯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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