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手爱着你
《死亡之手爱着你》开始就是个笑话,或者说更像是一个挑衅。他本该更小心的,但事实上,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嗑药,又喝了太多劣质酒,因此没有完全尽责。他不该被追究责任,也不该被要求遵守那该死的合同条款。正是那东西束缚了他,那份合同。
他也无法摆脱那合同,因为上面没有任何最后期限。他本该写入“有效期”这一项的,就像箱装牛奶、桶装酸奶、罐装蛋黄酱一样。可那时候他哪里懂合同啊?当时他才22岁。
他那会儿急需用钱。
钱太少了,那笔交易太糟糕了。他被宰了。他们三人怎么能这么占他便宜呢?尽管他们不肯承认亏待了他。他们只是引用那该死的合同,让人看上面确凿无误的签名,包括他的签名,他只能忍气吞声,付出代价。他起初不肯付钱,直到伊莲娜找了律师。现在他们找律师就像在狗身上抓虱子。考虑到他们曾经的亲密关系,伊莲娜本来可以放他一马的,但是不行,她的心仿佛沥青,经过年复一年的日晒,越发坚硬干枯。是钱毁了她。
他的
钱。正是因为他,伊莲娜和其他两人才变得有钱,足以支付律师费,还是最高级的律师,像他一样优秀。倒不他的
是说他想和律师们进行什么谩骂、争夺、撕扯的竞争。客户始终是食肉啃骨的鬣狗们的早餐,它们就像一大群雪貂、老鼠、食人鱼一样,一点点地咬你,直到你变成碎片、肌腱、趾甲。
所以他只能几十年不断地付钱。因为正如他们理直气壮指出的,在法庭上他不会有任何胜算。他签过名了,在那该死的合同上。他用炽热的鲜血在上面签的名。
签合同时,他们四个还是学生。那时他们也不算特别穷,否则就不会接受所谓的高等教育,而是去修补冻裂的公路,去烤汉堡,赚最低工资,或是在廉价、难闻的酒吧里做买卖,至少伊莲娜会这样。可尽管没到贫寒的地步,他们还是囊中羞涩。他们靠暑假打工赚的钱和亲戚勉强的接济艰难度日,伊莲娜则靠微薄的奖学金过活。
他们最初是在一家一毛钱一客的生啤酒店里认识的,那里尽是些喜欢打趣、抱怨、吹牛的人,当然,不包括伊莲娜,她从不喜欢这类事。她更像是一位女训导员,当其他人都烂醉如泥,忘记把10分硬币和25分硬币放哪里了,或过于狡猾压根儿没带钱时,她会去买单,也不是说她之后不会把钱讨回来。他们四个发现彼此有共同的节省食宿开销的需求,于是就在大学附近租了房一起住。
那是20世纪60年代,当时学生可以在那个地区租房住,只要有那种狭窄、尖屋顶、三层楼、夏天闷热窒息、冬天寒冷刺骨、破旧、散发尿骚味、墙纸剥落、地板凹凸不平、暖气片叮当作响、老鼠出没、蟑螂横行、维多利亚式的红砖排屋就行。当时,那些房子还没被改造成价值连城的文物建筑,还没被贴上历史纪念铭牌。而一群白痴在四处转悠,在这些标着虚高价格、目空一切的房地产上贴上了这些铭牌。
他自己的住所,签那份不明智的合同就是关于这个住所——上面也贴了历史纪念铭牌,说是——真是令人震惊!——他本人曾在此居住过。他知道自己曾在那里住过,他当然不需要别人提醒,也不需要看到自己的名字,杰克·戴斯,
1963—1964,
弄得好像自己才他妈的活了一年,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世界经典惊悚之作《死亡之手爱着你》创作于此”。
我又不傻!我全明白!
他想对着那个蓝白相间的椭圆形珐琅铭牌大吼。他应该忘掉这事,尽量忘掉整件事,可是他做不到,因为它束缚住了他的腿脚。每次进城参加电影节、文学节、动漫节、妖魔鬼怪节或之类的,他都禁不住会瞥它一下。一方面,它在提醒他当初签合同时的愚蠢;另一方面,看到“世界经典惊悚之作”这几个字又让他有一种令人感伤的满足。他对那块铭牌迷了心窍。它仍然是对他一生主要成就的肯定。确实是的。
或许这会是他的墓地铭文:《死亡之手爱着你》,世界经典惊悚之作。或许那些适婚的女孩粉丝会化着哥特眼妆,像弗兰肯斯坦那样在脖子上刺上文身,手腕上画上虚线表示切割处,前来祭奠他,用枯萎的玫瑰和白色的鸡骨头当祭品。现在他都还没死,已经有粉丝给他寄这些东西了。
有时粉丝们会在他出席活动地点的附近出没,诸如那些研讨会,他会被邀请来喋喋不休地讨论“文学体裁”的内在价值,或是回顾从他的代表作衍生出来的各种电影。粉丝们披着褴褛的裹尸布,脸部涂上病态的绿色,还带上了装着自己裸照和/或脖子上绕着黑绳,舌头吐出来的照片,照片都放在信封里。他们有时也会带着装有几簇自己体毛的袋子,还说要在戴着吸血鬼假牙的情况下提供壮观的性爱表演,这可太令人难堪紧张了,他从未接受过这些。不过其他的甜言蜜语他倒没拒绝过。他怎么会呢?
不过这一直很冒险,对他的自我不无风险。假如他在床上表现不佳,或者,由于这些姑娘喜欢那些能带来一定程度不适的催情手段,诸如在地板上、顶着墙壁,或是被绳子绑在椅子上做,那可怎么办?假如她们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皮革内裤,把蛛网长袜子套回去,对着浴室镜子修整那些粘上去的化脓伤口,一边说“我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呢”,又如何?他知道这种事会发生,随着年纪渐长,身体日渐衰弱,自己越发陈旧落伍,这种情况会更多。
“你弄坏了我的伤口。”她们甚至会这么说。更糟糕的是,她们会直言不讳,懒得运用反讽。她们嘟嘴、责怪、蔑视他。所以最好和这种姑娘保持距离,让她们远远地崇拜自己那堕落的邪恶力量。反正女孩粉丝越来越年轻化,在她们期待他说话时,彼此越来越难以沟通。有一半时间他都不知道她们嘴里除了舌头,还会吐出什么东西来。她们有全新的语汇。有时他认为自己已经被埋在地下长达百年了。
谁又曾预见他会有这种形式怪异的成功呢?当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包括他自己。《死亡之手爱着你》一定是从某个俗气、下流、被跳蚤咬过的缪斯女神那里得来的纯粹的灵感,因为他一口气就把那书写完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停写写、磨磨蹭蹭,还不时把稿纸揉皱了扔进废纸篓,也没有让他常常写不下去的一阵阵无精打采和绝望感。他端坐着打字,一天八九页,那台老式的雷明顿打字机还是从典当铺里买来的。想到这打字机可真是怪事,它的一些字母键都卡住了,色带凌乱缠绕,复写纸脏兮兮的。他大概花了三周时间写完的。最多一个月。
他当然不知道它将是一本世界经典惊悚之作。他也没有穿着内裤跑下两段楼梯,在厨房里大喊:“我刚刚完成了一部世界经典惊悚之作!”即便他真这么做了,其他三人只会嘲笑他。他们坐在富美家牌餐桌旁,喝着速溶咖啡,吃着伊莲娜常为大家做的平淡无味的砂锅菜,原料是大量的米饭、面条、洋葱,以及罐头蘑菇汤和罐头金枪鱼,因为这些材料价格低廉又很有营养。伊莲娜很注重营养
,她让每一笔钱都花得有价值,这是她的职责。
他们四个人每周会把餐食费存到“晚餐小猫”,一个猪形饼干罐里,不过伊莲娜给的钱少一些,因为她是实际做饭的。做饭、购物、支付诸如电费暖气等住宿开支,伊莲娜喜欢做这些事。女人们曾经的确喜欢扮演这些角色,男人们也乐意如此。毋庸置疑,他自己曾经就很享受被人咯咯地嘲笑,被叮嘱要多吃点。按照约定,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三人应该洗碗,不过他得承认这种情况并没经常发生,或者说他就没怎么干过。
做饭时伊莲娜会系上围裙。围裙上画着一块馅饼,他不得不承认她穿着围裙很好看,部分原因是围裙系在她的腰上很显腰身。为了保暖,她的腰线常常被厚厚的针织或编织的层层衣服盖住。那些黑灰色、黑色的衣服,穿起来就像一位还俗的修女。
有腰身就意味着她也有明显的臀部和胸部,杰克忍不住想象,她如果没穿结实臃肿的衣服,甚至连围裙都没系,会是什么样子。当她头发垂下来时,金发在她背后卷曲着。她看上去既可爱又滋润,丰满而柔顺。她诱人而不自知,就像一个裹着粉色天鹅绒的肉质热水瓶。她原本可以骗过他,她也确实骗了他:他之前还以为她心软,软得就像羽绒内胆的枕头。他把她理想化了。真蠢。
总之,假如他走进那散发着面条和金枪鱼气味的厨房,说他刚写完了一本世界经典惊悚之作,那三人只会嘲笑他,因为他们当时从不把他当回事,他们现在也没把他当回事。
杰克住在顶层,即阁楼里,那是最糟糕的位置。夏天酷热难耐,冬日寒冷刺骨。楼里的烟气飘上来,诸如烹饪气味、楼下臭袜子的味道、马桶恶臭等,统统萦绕着升上来。他除了四下跺着地板,又不能因为闷热、寒冷、气味等进行任何报复。不过跺脚也只能烦扰到伊莲娜,她就住在下面一层,而他又不想惹恼她,因为他想钻到她的内裤底下。
他不久前刚有机会发现她穿黑色内裤。他那时觉得黑色内裤很性感,是那种肮脏的性感,就像低俗廉价的警匪杂志。他生活中对内裤颜色无甚了解,除了白色和粉色的,那还是他中学女友穿过的颜色,倒不是说他在停着的车子那恼人的幽暗中曾竭力观察过这些内裤。他后知后觉地了解到,伊莲娜挑选黑色并非为了挑逗而是出于实用考虑:廉价的黑色,没有蕾丝边,没有十字交叉缝线,没有任何雕绣装饰,选来就是为了不显脏,不用经常洗,而非展露肉体的。
和伊莲娜做爱就像抱着一块铁板,他后来常对自己开玩笑,但那是因为后续事件扭曲了他对往昔的回忆,也让伊莲娜铁甲裹身般坚硬。
伊莲娜并非独自一人住在二楼,还有贾弗里,这让杰克非常嫉妒:贾弗里轻轻松松就能穿着他那双臭烘烘的羊毛袜子滑过客厅,带着肮脏淫荡的欲望,垂涎欲滴地来到伊莲娜门口,神不知鬼不觉。杰克却在阁楼小窝里麻木不已。但是贾弗里的房间就在厨房正上方,厨房用油布纸裱糊,四处漏风,污迹遍布,是大楼后面突出来的一块,所以顶上没有可供杰克跺脚的天花板。
罗德也一样住在跺脚区域之外,他也被杰克怀疑对伊莲娜心怀不轨。他的房间在一楼,那里原先应该是餐厅的位置。他们钉死了装有磨砂玻璃的双开门,门是通往曾经的客厅的,现在那里成了鸦片窟,虽然他们并没有什么鸦片,只有一些发霉的栗色垫子,一块狗狗呕吐物般棕色的地毯,上面满是碾碎的薯片和坚果,另外还有一张破旧的安乐椅,它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老水手波特酒的气味,那可是酒鬼的首选酒,讽刺的是,它被到访的哲学系学生们享用着,因为几乎不用花钱嘛。
他们在那个客厅里闲聊,办聚会,倒不是说那里空间宽敞,因此,聚会时人们会流散到狭窄的小厅里,会走上楼梯,走进厨房,他们会自发散开形成嗑药组和喝酒组,嗑药的并非嬉皮士,因为当时还没这种热潮,他们是未来事物的先遣,是肮脏的、自由意识强烈的、类似垮掉的一代,他们与爵士乐手混在一起,也沾染了略显放荡不羁的风格。那个时候,他,杰克·戴斯,也就是现在被刻入铭牌的、创作世界经典惊悚之作的著名作家,庆幸自己的房间在顶楼,脱离了乱哄哄的人群,还有酒精、香烟、大麻和偶尔的呕吐所散发出的恶臭,因为这些人根本毫无分寸。
他有自己的房间,顶楼的房间,能为某个可爱、疲惫、厌世、世故、穿黑色高领毛衣、眼线浓重的姑娘提供一个临时的避难所,他会诱惑她上楼走进自己散落着报纸的密室,躺上他那张铺着印度床单的床,并许诺要和她展开关于写作的技巧、创作的痛苦和折磨、诚信的必要、作品大卖的诱惑以及抵制这些诱惑的高尚等诸如此类的艺术探讨。这是一种带有自嘲意味的许诺,就怕姑娘会觉得他狂妄、自以为是。他确实是,因为在那个年纪,你必须这样才能在早上爬下床,并在此后12个小时里对自己虚幻的潜力保持信心。
可他从未成功地引诱过这样的姑娘,即便有,也会坏了他和伊莲娜发展的机会,而伊莲娜正发出可能会成功的微小信号。伊莲娜自己不喝酒也不抽大麻,虽然她忙着为那些喝酒嗑药的人收拾,脑子里还会记住谁对谁做了什么,而且第二天早上什么都记得。她从来没说过那话,很是谨慎,不过你能从她避而不谈的话里察觉到。
《死亡之手爱着你》出版后声名鹊起,不,不能叫声名,因为这种书没法获取任何与声名相关的东西,那时候是没有的,只有到后来才有,直到低俗小说在创作合法性的海岸上建立了一个立足点,然后才有了滩头阵地。后来作品被改编成电影,于是,这种诱惑对他来说就更大了。一旦他有了名气,至少是商业作家的名气——有着巨大的平装书销量、封面上印着凸版金字的商业作家,他再也不能凭借探讨艺术成功得手了,但是,作为补偿,不少姑娘喜欢惊悚,或者声称喜欢。甚至在哥特风盛行前,她们就喜欢了。也许它让这些人想起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尽管她们也许只是希望他能帮自己进入影视圈。
哦,杰克,杰克啊,他对自己感叹着,同时凝望着镜子里自己深重的眼袋,用手指抚弄着后脑勺一片稀疏的头发,收腹,虽然保持的时间没法很长。你真是一团糟,真是个傻瓜,你如此孤独。哦,杰克你得聪明点,敏捷一些,快用你曾依赖的烛台和即兴胡说的本领吧。你以前精力那么旺盛,那么容易信赖别人,那么年轻。
合同的事一开始就不太妙。那是在三月下旬的一天,草坪上四下渗漫着灰色的融雪,空气冷冽潮湿,大家的心情急躁火爆。当时是午餐时间,杰克的三个室友都坐在厨房的富美家牌餐桌旁,那桌子是红色的,桌面带有珍珠色的漩涡花纹,桌腿镀铬。他们吃着午餐,伊莲娜常常把残羹冷炙端上来,因为她不想浪费食物。杰克自己当时还睡着,这也难怪,前一晚有聚会,异常地肮脏乏味,都拜贾弗里所赐,这家伙就喜欢滔滔不绝地谈论晦涩难懂的外国作家,什么尼采、加缪之类的,这对他,杰克·戴斯,尤为不幸,因为他对这两人的了解少得可怜。虽然他可以不断重复地谈论卡夫卡,后者写了那个令人捧腹的、关于一个家伙变成甲虫的故事,反正绝大多数早晨,他自己就是这种感觉。有个疯子在聚会前夜带来一瓶实验室用的酒精,把它和葡萄汁还有伏特加混在一起,而他,杰克·戴斯,被充满竞争的文学讨论弄得头昏脑涨,喝了太多那玩意儿,差不多把膝盖骨都要呕出来了。此外,加上他一直不停抽的那不知什么的东西,里面多半混了下体抗真菌止痒粉。
所以,看着眼前那吃剩的金枪鱼面,他对要冷静而即刻地讨论伊莲娜给出的话题提不起任何兴致。
“你已经三个月没有交房租了。”她说,甚至都不等他喝一口速溶咖啡。
“老天,”他说,“瞧瞧,我的双手都在发抖。我昨晚真的打了个平手!”他妈的,她干吗就不能更善解人意些,不能更温柔些呢?哪怕是有点见地的评论都会令人宽慰些的,比如“你看上去糟糕透了”。
“别转移话题,”伊莲娜说,“你也明白的,我们几个人被迫分担了你的那部分房租,否则大家都得滚蛋。但这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要么你想办法付钱,要么你走人。我们可以把你的房间租给确实有支付能力的人。”
杰克一屁股坐在桌子旁。“我明白,明白了,”他说,“老天,真抱歉,我会付的,只是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多一点时间干吗?”贾弗里带着怀疑的假笑道,“绝对时间,还是相对时间?心理时间,还是可测量时间?欧几里得时间,还是康德时间?”对他而言,这会儿开始探讨令人毛骨悚然的基础哲学的文字游戏未免太早了。这人真是个浑蛋。
“谁有阿司匹林?”杰克问。这样问很软弱,可他也没其他办法。他确实头痛欲裂。伊莲娜站起身拿给他一片止痛药。她总是忍不住要照顾人。
“还要多少时间?”罗德问。他掏出了那本绿棕色的小笔记本,他用那本子做计算,他也是合租一事的簿记员。
“你连着好几周都说再多给你一点时间,”伊莲娜说,“确切地说是连着好几个月。”她放下两片阿司匹林和一杯水。“这里还有苏打水。”她补充道。
“我的小说,”杰克说,倒不是他之前就编好了这个理由,“我需要时间,我真的……我差不多要写完了。”这是假话。事实上,他卡在了第三章。他已经大致罗列了人物表,四个人,四个富有魅力、荷尔蒙爆棚的学生,他们住在大学附近一栋三层楼尖顶的砖结构维多利亚风格的排屋里,说着一些关于灵魂的含混晦涩的句子,相互乱交,可除此之外他写不下去了,不知道他们还能做些什么。“我会去找份工作。”他弱弱地说。
“比如什么工作呢?”铁石心肠的伊莲娜问,“这里还有姜汁汽水,如果你要的话。”
“也许你可以去卖百科全书。”罗德说,他们三个人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兜售百科全书是窝囊废、笨蛋、走投无路者的无奈之举。此外,一想到他,杰克·戴斯,居然要向他人兜售东西,这念头让他们觉得滑稽。在他们看来,他就是个浑蛋,连流浪狗都会逃开,因为他身上散发着猫屎般的失败味道。最近他们仨居然不让他擦盘子,因为他摔碎了好几个盘子。他是故意的,因为在家务分配上被当成笨蛋很管用,可这会儿就对他不利了。
“你干吗不卖小说的股份呢?”罗德说。他是学经济学的,拿自己的零花钱炒股,干得挺不错,就靠这付的房租。自此,他在钱方面一直有这种沾沾自喜的特征,真让人受不了。
“行,我同意。”杰克说。当时也没人当真,那三人只是打趣他,暂时给他台阶下,假装承认他有才华,可以走一条“钱品”端正之路,哪怕仅仅是纸上谈兵。他们马后炮的解释是,他们共同商量要为他打气,让他相信他们看好他,对他有信心。这样他就真的能行动起来做点什么,倒不是他们确实认为这事能成。事情真成了,而且成得如此轰轰烈烈,这又不是他们的过错。
是罗德起草的合同,租期三加一个月,三指的是杰克之前没付的三个月,一是下面开始的一个月。由此,他那部尚未完成的小说的收益就分成四份,每个人,包括杰克,都会得到一份。假如杰克自己得不到任何实际好处,那么激励就是消极的,一无所获的话他对此不会有任何动力,罗德说,这人笃信经济学。说到最后一点时,他窃笑起来,因为他觉得杰克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作品。
要不是杰克宿醉不醒,他能签下这样的合同吗?也许吧。他不想被逐出房门,不想流落街头,或者更糟糕的是回到位于唐米尔斯的父母家那间娱乐室里,被母亲的忧心忡忡和炖肉以及父亲喋喋不休的说教包围。于是他答应了所有条款,并签了名,接着长舒一口气,在伊莲娜的催促下吃了几叉子的砂锅面条,因为他的胃最好有点填充,然后他就上楼去睡了。
可是之后他只得去写那劳什子。
那四个住在维多利亚风格排屋的大学生都没救了。很显然,他们都不肯把自己瘫痪的屁股从三手的厨房座椅上挪下来,屁股这会儿就像大章鱼的吸盘一样粘在椅子上,哪怕他把这些人的脚点着了都没用。他只能尝试别的手段,得来点与众不同的。进展很快,因为写那部小说,写任何小说,变得与尊严攸关。他不能让贾弗里和罗德继续嘲笑自己,他再也受不了伊莲娜那双可爱的蓝眼睛投来的怜悯、鄙视的目光。
拜托,拜托,他对着凝固、充满烟雾的空气祈祷着,帮我走出困境!什么都行!只要能赚钱!
魔鬼交易就这样达成了。
于是,突然,那只手的幻影像发出磷光的毒菌,闪现在他面前,完全成形,他只需要或多或少地将它写下来,至少他在后来的脱口秀节目中是这么说的。《死亡之手爱着你》从何而来?谁知道呢?来自绝望,来自床底,来自他童年的梦魇。更有可能,它来自他12岁时从街角的杂货店里偷来的那些可怕的黑白漫画书:书里尽是被肢解的、干枯的、自己会动的身体部位。
故事情节很简单。薇奥拉是个美丽却冷漠的姑娘,她很像伊莲娜,只是腰肢比伊莲娜更细,屁股更丰满,她把未婚夫威廉抛弃了,让他失恋了。威廉是个英俊、敏感的小伙子,至少比杰克高6英寸,不过两人发色相同。她这么做动机很粗鄙,因为另一个追求者阿尔夫在相貌上和贾弗里旗鼓相当,却富得流油。
薇奥拉甩人的手段侮辱人至极。直肠子的威廉与薇奥拉有个约会,他开车到女方颇为宽敞的住宅来接她。可是阿尔夫已经捷足先登,于是威廉目睹了薇奥拉和阿尔夫在门廊的秋千上火热地相拥缠绵。更惨的是,阿尔夫还撩起了薇奥拉的裙子,威廉可从没如此放肆过,这个笨蛋。
恼怒和震惊之下,威廉愤愤然直面那两人,可这无济于事。她轻蔑地把威廉手捧的那束雏菊和野玫瑰,还有那只纯金的订婚戒指扔到了人行道上,那戒指还是他用百科全书公司的两个月的工资买的。此后,薇奥拉踩着那双扎眼的红色高跟鞋大步走开了,接着她和阿尔夫就开着后者那辆银色的阿尔法·罗密欧敞篷车扬长而去,那辆车是阿尔夫心血来潮买下的,因为品牌名和他的名字很相配,他就是有钱做这类浮华之举。他俩嘲讽的笑声在可怜的威廉耳朵里回荡。订婚戒指沿着街道滚动,从下水道的格栅间落下去,一路叮当作响,为此画上了圆满句点。
这对威廉是致命打击。梦想被碾得粉碎,完美女性形象破灭。他郁郁寡欢地回到自己低廉却干净的出租屋里,写下了遗愿:他要把右手砍下来,分开埋葬,埋在公园长椅旁,无数的浪漫之夜,他和薇奥拉曾经坐在那条长椅上亲吻和温柔相拥。接着,他用已故父亲(威廉是孤儿)留给他的那把军用左轮手枪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父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十分英勇,曾用过这把枪。杰克觉得这个细节渲染了一种象征性的高贵感。
威廉的房东太太是位和善的寡妇,她有着欧洲口音和吉卜赛人的直觉,承诺要让他关于断手的遗愿达成。她真的在夜里蹑手蹑脚地走进殡仪馆,亲自用从她已故丈夫的木工长凳上拿来的锯子将那只手锯了下来。这一幕,在电影里,无论是原版还是翻拍的电影里,都笼罩着某些不祥的阴影,那只手还发出怪异的光。那光让房东太太吓了一跳,可是她继续干下去。此后她把那只手埋在了公园长椅旁,埋得很深,臭鼬都挖不到。她还把自己的十字架放在上面,因为她来自古老国度,很迷信。
无耻的薇奥拉铁石心肠,她不屑去参加葬礼,也不知道那只砍下的手。没人知道那只手,除了房东太太,她此后很快就搬去了克罗地亚,在那里当了修女,为了洗刷自己曾犯下的这桩或许算得上是邪恶之事,以救赎灵魂。
时光荏苒。薇奥拉后来和阿尔夫订了婚。他们也计划好了一场盛大奢华的婚礼。薇奥拉对威廉感到了些微的愧疚和抱歉,但总的来说她几乎很少想到他。她忙着试穿那些昂贵的新衣,炫耀粗鄙的阿尔夫赠送的各种钻石珠宝,阿尔夫的格言即唯有珠宝能抵达姑娘芳心,这对薇奥拉来说是千真万确的。
杰克继续胡编乱造着故事情节。他要一直把手藏着,直到婚礼那天吗?是否该把它藏在长长的绸缎婚纱拖裙里,随着薇奥拉走上红毯,只为了在她说我愿意
时突然曝光,引发骚动吗?不,那里有太多见证者,他们会像追一只逃脱的猴子般满教堂地跟随,效果与其说是恐慌,不如说是荒唐滑稽。最好是只对薇奥拉一人起效,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在她裸体时。
婚礼前几周,一个在公园玩耍的小女孩看到房东的那个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便捡了起来,带回了家,由此消除了它的保护作用。(在电影里,原版的那部,不是翻拍的,这一幕还伴着阴森的复古配乐。在翻拍电影里,女孩被替换成狗,狗把这个宗教饰物带给主人,这位主人缺乏任何相关知识,就把东西扔进了灌木丛。)
此后,在下一个满月之夜,威廉的手从公园长椅旁的泥土里伸了出来,就像一只沙蟹或突变的水仙花芽破土而出。外表看上去更是糟糕,是棕色和干瘪起皱的,指甲很长。它爬出公园,爬进一个涵洞里,再次出现时小手指上还戴上了那只被无情丢弃的订婚金戒指。
它一路摸索着逃到了薇奥拉家中,沿着常春藤爬上去,钻进了薇奥拉卧室的窗户,藏在梳妆台精致的碎花桌裙后面,在薇奥拉脱衣服时斜视着她。它能看见吗?不,因为它没有眼睛。但是它有一种无须眼睛的观察力,因为上面附着威廉的灵魂,或者说他部分的灵魂,不是善的部分。
(13年或15年前,在现代语言协会关于《死亡之手爱着你》的专题研讨会上,一位垂垂老矣的弗洛伊德派批评家曾说过,那只手指的就是被潜抑事物的重复出现。荣格派批评家不同意这种解读,他举了神话和魔幻作品中很多关于被砍下的手的例子,他说,那只手就是“光荣之手”的呼应,它是从被绞死的罪犯的尸体上砍下并做过防腐处理,然后用嵌入的蜡烛点燃,这种蜡烛在破门咒语中被长期使用。它在法语中被称为maindegloire,因此名为曼陀罗草,或曼德拉草。弗洛伊德专家说这个民俗信息已经过时且偏题了。争吵声越来越大。杰克作为嘉宾,借口抽烟走了出去。当时他还没戒烟,心血管医生还没警告他不戒烟就会死。)
那只手从梳妆台下面偷窥,只见薇奥拉脱去了所有的衣服,在淋浴间里自娱自乐,还让通往套间浴室的门半开着,让这只手和读者能窥见诱人春色。粉色肉欲的骄奢,丰满婀娜的曲线。杰克写得过火了,他现在看出了这一点,可当时22岁的小伙子会耽于这些细节。(原版电影的导演拍这个淋浴镜头时,是以致敬希区柯克《惊魂记》的手法进行的,更恰如其分的是,第一版薇奥拉的饰演者是苏伦·布莱克,她综合了珍妮特·利和蒂比·海德莉的特点,是位金发的半人半神的尤物,杰克拼命追求她,到头来还是没得手。苏伦极其自恋,她喜欢最初的那些礼物和爱慕崇拜之举,却不喜欢性本身,她讨厌别人把自己的妆容弄脏了。)
学生时代的伊莲娜并不化妆,也许因为这很花钱,不过这给她带来了一种新鲜娇嫩的效果,使她看起来朴实无华,宛若剥了壳的牡蛎。她也不会在枕头上留下浅褐色和红色的痕迹。(现在回想起来,杰克心里不无欣赏。)
那只手看着薇奥拉在身体各处涂抹着沐浴液,心旌摇荡,不过,它倒没有挑这个时机伸出手去。反之,它耐心等待着,想着一个又一个用来描述薇奥拉的形容词。手,读者,还有薇奥拉自己,都对薇奥拉的身体赞赏不已,她轻轻地拍干皮肤,调皮地在完美无瑕、肤如凝脂的身体表面擦上芳香的乳液。接着,她套上了一件镶着金色亮片的紧身长裙,用红宝石色的口红勾勒出自己丰满的嘴唇,在那线条优美的、令人窒息的脖子上戴了一条闪闪发亮的项链,在柔软诱人的肩膀上搭了一条无价的白色毛皮,然后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扭臀动作轻快地走出了房间。当然,那只手确实无法瞠目结舌,但是它自有其欲火中烧的煎熬方式,两版电影都是以一种真正充满张力的抽动来渲染的。
一旦薇奥拉走出房间,那只手就开始翻查她的书桌。它找到了她那独特的粉色便笺纸,上面还有她名字首字母的浮雕印刷。接着,它用她那支银质钢笔写了留言,用的是已故威廉的笔迹,内容毋庸置疑,就是痴情不改:
我会永远爱你,我亲爱的薇奥拉,死后依然执着。永远爱你的,威廉。
它把留言和一朵红玫瑰一起放在薇奥拉的枕头上,玫瑰是从她梳妆台上的花束里摘下的。那束花很新鲜,因为开阿尔法·罗密欧的阿尔夫每天给她送来一打红玫瑰。
然后那只手匆匆钻进薇奥拉的衣橱,藏在一只鞋盒里,静观事态发展。薇奥拉正是穿着鞋盒里的这双亮红色高跟鞋把威廉无情地一脚踢开的,对于手而言,那种象征意义仍未消失。它用干枯的长指甲在红鞋上擦来擦去,既沾沾自喜又迷恋不已。(原版电影中的这一幕在学术论文中被不断解读,这些论文大多是法语的,也有西班牙语的,它们把影片视为清教徒式的晚期美国新超现实主义典范,欧洲的电影制片人对翻拍的那部嗤之以鼻。杰克自己才不在乎呢,他只想让那只死亡之手用一双性感的鞋子把此事了结。尽管他愿意承认效果很可能是一样的。)
那只手在鞋盒里等了好几个小时。它不在乎等待,它也没别的事情想做。在电影里(原版的,非翻拍版),它不时手指相击,表示出不耐烦,不过这是事后想到、应导演的要求再添加的。导演斯坦尼斯劳·卢茨是个怪人,他把自己想象成惊悚影片界莫扎特级别的大师,后来还跳下了拖船。他认为看着一只手在鞋盒里无所事事,就毫无悬疑紧张感。
在两版电影中,鞋盒里的手,夜店里的薇奥拉和阿尔夫,画面不断来回切换,夜店的两人脸贴脸、大腿挨大腿地跳着舞,阿尔夫的手指充满占有欲地顺着薇奥拉满是珠宝的脖子摸索着,一边低语:“你很快就是我的了。”杰克在小说里并没描写过夜店这一幕,可当时他要是能想到,就一定会写的。他在写剧本时就想到了,两版剧本都是,因此情景几乎一致。
等跳舞、手指摸索、鞋盒里的等待都渲染够了,薇奥拉又回到了房间,痛饮了几杯香槟酒,此处有她吞咽酒水的脖颈特写,然后她一头扎到了床上,都没瞧一眼枕头上精心写好的爱意留言和玫瑰。她有两只枕头,留言和玫瑰在另一只枕头上,因此她没看到留言,也没被玫瑰花刺给扎到。
那只手会有怎样的感觉,自己再次被冷落疏忽了?是伤心还是生气,或者都各占一点?对一只手来说,很难讲。
它悄悄地溜出了衣橱,顺着散乱落下的床罩爬到了薇奥拉的花边睡衣上,她正在乱蓬蓬的一堆中睡着。难道它要勒死她?它阴森的手指在她脖子上踌躇不定,这里电影观众会尖叫,可是,不,它依然爱着她。它开始抚摩她的头发,温柔,充满渴望,慢悠悠地;然后,它不可自控地抚摩着她的脸颊。
这弄醒了薇奥拉,在这幽暗的、月色朦胧的房间里,她看见自己枕头上有一只像是长着五条腿的巨型蜘蛛。尖叫声更响了,这一次是薇奥拉发出的。手大吃一惊,赶紧逃开。此时,薇奥拉吓得不断咕哝着,竭力要打开床头灯。手躲到床下面,没人能看到它。
薇奥拉哭着给阿尔夫打电话,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这种情形下姑娘常常如此,阿尔夫很男人气地安慰她,说她一定是做噩梦了。一番安抚之后,她挂掉电话,准备把灯关了,可是就在此刻,她当然看到了玫瑰花,然后是那张留言,明白无误那是威廉,是她前男友的笔迹。
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喘息着,这不可能吧!薇奥拉不敢留在房间里再给阿尔夫打电话了,她把自己锁在浴室里,蜷缩在浴缸里,身上零落地盖着几条毛巾,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小说中她还有关于威廉的痛苦回忆,可最终两部电影都没展现这一幕,取而代之的是她痛苦地咬着手指,窒息般抽泣着。)
到了早晨,薇奥拉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洒遍明媚阳光的房间。粉色便笺不见了,那只手把它拿走了。那朵玫瑰再次回到了原来的花瓶里。
她深吸一口气,又释然地呼出。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尽管如此,薇奥拉还是受了惊吓,她穿着那条昂贵的紧身裙准备去和阿尔夫共进午餐时,还紧张地朝身后瞥了几眼。
这时手又忙了起来,它迅速翻阅薇奥拉的日记,并练习抄写她的文字。它还偷了几张粉色便笺,并给另一个男人写了一封热辣淫荡的情书,提议在他们通常见面的地方,即城郊一家地毯批发店旁、常有妓女光顾的破旧汽车旅馆,再来一次婚前幽会。“亲爱的,我知道这事有风险,可就是忍不住啊。”信上写道。这封信还对阿尔夫进行了一番诋毁,说他做爱能力不行,特别提到了他那玩意儿的尺寸。信最后还期待着,等多金的阿尔夫和薇奥拉结婚后,再把他给解决掉,他们会有多快乐。信里写道,只要在阿尔夫的马提尼里加一点锑就可以了,接着就是结尾段落,表达了对这个时刻热忱急切的期盼,等着这个捏造出来的情人的那条电鳗能再度钻进薇奥拉潮湿颤动的海草丛中。
(你这会儿不能用这样的委婉用语,你得直说,但是在那个时代,可以印刷哪些粗俗的词是有限制的。杰克很遗憾现在这些禁忌被撤销了,有禁忌才能激发创意性隐喻的产生。现在的年轻作家整天f和c开头的词乱喷,他个人觉得很无聊。难道他也成了老古董?不,客观来说,确实无聊。)
那个捏造的情人名叫罗兰。确实有个真实的罗兰,他是薇奥拉更早的追求者之一,虽然没追成功。薇奥拉选了英俊的威廉没选他,这也难怪,因为罗兰不仅是个令人哈欠连天的经济学者,还是个思想卑劣、灵魂枯竭、心思复杂的浑蛋,是那种绿棕色笔记本不离身的家伙,像个呆鸟、傻屌、笨佬……
听起来太有韵律,于是杰克画掉了。接着他进入了一种被咖啡因刺激而引发的幻觉中:为何男人那玩意儿要被当作辱骂词?恰恰相反,是个男人都不会讨厌自己那玩意儿的。可也许这是对男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冒犯,这也必然是事实。他应该把这篇论文润润色,等下一次聚会时,当学术争论令人厌烦时,再把它拿出来展示一下。
这就是拖延的根源所在。杰克睡前还有几页要写,还得耗费一点心血。
“我给你做了点汤。”伊莲娜边说边悄悄走上楼梯来到了杰克的蜗居,把一个盘子和一个碗放在杰克用来当书桌的桥牌桌上。是蘑菇汤,还有几片饼干。
“谢了。”杰克说,简直像在疗养院。他想要抓住伊莲娜围着围裙的身子,冲动而急切地压倒她,把她按在地板上,让她昏厥,乖乖就范。可这时时机不对:先得把罗兰除了,再做掉阿尔夫,让薇奥拉吓得六神无主。一样样来。
此后几天,杰克不得不回溯手稿,把罗兰安插到故事开头部分,既然剧情需要他。当他说要剪刀和胶带时,伊莲娜立即递了过来。任何表明小说有进展的迹象都会激发出她乐于助人的全新态度。
那只手将写给罗兰的骗人情书塞进了薇奥拉那堆轻薄的内衣里,然后它又在另一张粉色便笺上写了一条匿名的留言:阿尔夫,你这个笨蛋。她对你不忠,去衣柜第二个抽屉的内衣里看看吧。
接着,它蹦下藤蔓遍布的墙壁,穿过城市来到阿尔夫的豪华顶层公寓,它顺着电梯井爬到房顶,小指和无名指间夹着那封匿名信,并把这段骂人的留言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此后它雀跃着返回了薇奥拉的家,藏身于蔓绿绒的盆栽中。
薇奥拉午餐后回家(这里很巧妙,杰克心想),在一个矮胖、谄媚、模样滑稽的裁缝的协助下试穿婚纱,这时阿尔夫满脸通红、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顿暴风骤雨的咆哮谩骂,并开始从薇奥拉的衣柜抽屉往外扔内衣裤。他这是疯了吗?不!快看,那封淫荡的情书就放在薇奥拉的笔记本里,正是她本人的笔迹!
薇奥拉哭得很动情,这一刻电影观众也很动情,很同情她,她申辩说自己从来没有,从未写过这样的东西,她和罗兰也,嗯,也很久很久没见面了。接着她讲了前一夜的事情,说起自己发现的枕头上的那封可怕的情书。
这时情况很清楚了,他俩是一场卑鄙骗局的受害者,而这事无疑是由那个邪恶善妒的卑鄙小人罗兰犯下的,此人企图拆散他们,这样他就能把薇奥拉占为己有。阿尔夫发誓要追究到底,他要与罗兰对峙,逼对方承认罪行,越快越好。
薇奥拉恳求他千万不要鲁莽行事,可这样反而让阿尔夫对她大起疑心。明明自己有正当的发火理由,她为何要竭力护着罗兰?假如她没说真话,那他会扭断她美丽的脖子,他咆哮着,再说了,她声称的枕头上的留言到底在哪里呢?难道她在撒谎?他抓着泪眼汪汪的薇奥拉的脖子,狠狠地吻着她,接着把她粗暴地甩在床上。到这里,读者和薇奥拉都开始害怕阿尔夫会失控。拍着鲜红翅膀的强奸天使在空中盘旋,可阿尔夫只是一味满足于咒骂几句,并把最近送的那束玫瑰花扔到地上,花瓶碎了一地,为荣格派和弗洛伊德派学者提供了大量可以进行探讨的内容。
阿尔夫刚夺门而出,薇奥拉就在梳妆台上发现了另一条留言,方才那里还什么都没有。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留心你的脖子。你永远的,威廉。
薇奥拉的嘴一开一闭,就像一条搁浅的石斑鱼。她吓得都不敢尖叫了。无论是谁写的这些留言,此人就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而她孤立无援,裁缝也走了。这太可怕了!
事态越发恐怖,杰克也越写越快。他每天喝速溶咖啡,大嚼袋装花生,晚上只睡几个小时。伊莲娜被他的疯狂干劲打动,还给他端来几盘砂锅面条,以支持他的创作,甚至到了为他洗衣服、整理房间、换床单的地步。
换床单之后不久,杰克就在床上将她搞定,或者说是她把他搞定的?他一直没弄明白。反正两人最终上了他的床,他也并不是很在意到底是怎么上去的。这样的结果他已经期待了很久,幻想过,策划过,可是机会真的来了,他果断上阵,事后却心不在焉,都忘了给出爱意呢喃,一完事几乎立刻睡着了。不过那是有原因的,他当时年轻,又太累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的精力需要用在其他地方,因为他差不多写到了《死亡之手爱着你》的尾声。
阿尔夫暴跳如雷,要把罗兰痛打一顿。接着,他会浑身血迹、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的阿尔法·罗密欧车里,那只手就藏在定制座椅的皮革装饰里面,要从后面把他掐死。此举会让阿尔夫在车上失控,导致车子撞到高架桥上,将他烧成灰烬。那只手虽然被严重烧伤,但依然会从残片灰烬中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回到薇奥拉的家。
那个不幸的姑娘刚得到警方关于罗兰被害以及那场致命车祸的消息,她会情绪崩溃,医生会给她开镇定剂,然后薇奥拉会不由自主地进入沉睡,她会在睡梦中看到那只起了水疱、伤痕累累、烤焦的、势不可当的手,它正痛苦而执拗地拽着自己爬上枕头,朝她而来……
“你在写什么?”伊莲娜枕在杰克的那只枕头上,或者说是他的其中一只枕头上问道。他这会儿有两只枕头,第二只是伊莲娜自己拿过来的。她到访他的蜗居已渐渐成了习惯,有时候还会带点可可饮料来。她越来越频繁地在那里过夜,尽管她的臀部并不纤瘦,而杰克的老式双人床又很挤。至此,她一直满足于扮演一位伟人的使女角色,她甚至提出要为他重打手稿,因为她不像杰克,她打起字来快捷高效,不过他没答应。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的项目性质心生好奇,虽然她知道他是在进行文学创作。她不晓得他是在编造一个关于枯槁之手的廉价、俗艳的惊悚故事。
“从存在主义的视角看,”杰克说,“我们当代的物质主义受到了《荒原狼》的启发。”(《荒原狼》!怎么可能?现在的杰克思考着。不过可以原谅,《荒原狼》当时将红未红,其在大众中的流行还没开始。)这一回答并不完全是谎言,不过,即便有一定的真实性,它还是有点扯。
伊莲娜很满足。她轻轻地吻了他,穿上了她廉价的黑色内衣,接着是厚套衫和粗呢裙,匆匆下楼去热一些吃剩的肉丸,准备大伙儿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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