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强拉您上法庭,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以后告诉您……现在您先说。”
我眼望天花板下摇晃的黄灯。宿舍是空的,可以听到欢度节日的碰杯声、欢笑声、说话声,卫兵在宴请工人。等会儿,犯人要回到宿舍,被宴席、美酒、友情、笑声弄得醉醺醺的;他们会把床铺当做街垒,玩革命的游戏,他们会跪在地上唱起《马赛曲》,作为晚祷。我已经习惯了这些仪式,我躺在这张床上怪不错的,眼望天花板下摇晃的黄灯。过去的事何必再提呢?
“总是这样的,”我说。
“什么样的?”
我闭上了眼睛,努力钻入这个混沌的长夜,它一望无际地展现在我的身后。血、火、眼泪、歌声。他们骑马疾驰冲进城里,把烧旺的火把往屋里扔,他们的马匹踩破了小孩的脑袋、妇女的胸脯,马蹄上沾满了鲜血;一条狗对着死亡吠叫。
“他们把妇女掐死,拽了小孩的脑袋往墙上撞得脑浆四溅;血染红了道路,以前是活人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堆死尸。”
“但是四月十三日特朗斯诺南大街事件怎么发生的?我要知道的是这个。”
四月十三日,特朗斯诺南大街。要回忆起的为什么是这件事,而不是另一件事?隔了三个月的事与隔了四百年的事,不同样都是一去不返的往事吗?
“我们到了街上,”我说,“有人对我们说,梯也尔亲自在主席台上宣布里昂起义成功。于是我们筑起了街垒。大家唱起歌来。”
他们集合在广场上,他们跑遍大街小巷喊:“打死魔鬼的儿子。”他们唱着歌。
“后来呢?”阿尔芒说。
“早晨,军队进攻了。他们拆除了街垒,冲进了房屋,见一个杀一个。”
我耸耸肩膀:
“我对您说过,总是这样的!”
一阵沉默,阿尔芒说:
“您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个圈套?梯也尔在十二日晚上就知道起义被镇压下去了。当他鼓动暴乱时,所有领袖都已被捕了,我已被捕了……”
“我们是后来知道的,”我说。
“但是您有经验,您应该看到危险,阻止他们起义。”
“他们愿意上街,我和他们一起去了。”
阿尔芒不耐烦地耸耸肩膀:
“您并不需要听从他们,而是要引导他们。”
“但是我也没法替他们看清楚,”我说。
他恼火地望着我,我说:
“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可以做什么。但是,我怎么可以代他们做决定呢?他们认为什么好什么不好,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安托纳在二十岁死了,他在笑;加尼埃贪婪地窥探他那个躲在路角的死神;贝娅特丽丝板着一张阴郁的脸俯视她的手稿。只有他们才是评判者。
“您那时认为他们希望遭到大屠杀吗?”阿尔芒口气生硬地说。
“这场痛苦就那么了不起?”我说。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活着;囚犯并不憎恨他们的牢房,他们到底摆脱了沉重的劳动,终于可以笑了、休息了、闲谈了。在死之前,他们唱起了歌……
“我怕这几个月的牢房生活把您累了,”阿尔芒说。
我盯着他苍白的脸。
“您不累吗?”
“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充满热情,驱散了我赖以藏身的宁静的浓雾。我猛地站起身,走了几步。
“组织全部破坏了,是吗?”
“是的。这是我们的过错。光天化日之下没法搞阴谋。这是一个教训,今后对我们是有用的。”
“什么时候?”我说,“他们要判你们十年或二十年徒刑。”
“二十年后我还只有四十四岁,”阿尔芒说。
我静静望着他,说:
“我羡慕您。”
“羡慕什么?”
“您会死的。您永远不会像我一样。”
“啊!我愿意不死,”他说。
“是的,”我说,“我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把那只发绿的瓶子抓在手里,想:“我今后可以做多少事!”玛丽亚纳在房里匆匆地走来走去,说:“我今后的时间是那么少。”我第一次想道:“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说:
“我会设法救您出去。”
“您怎么做?”
“到了夜里,院子里只有两个看守;他们有武器;假使有人不怕子弹,可以牵制他们,让另一个身手矫健的人有时间翻过墙去。”
阿尔芒摇摇头:
“我不愿意现在跑。我们这场官司会轰动外界,我们对它抱有很大期望。”
“但是我们随时会被隔离,”我说,“我们关在一起,这是个好机会。您应该尽快利用这个机会。”
“不,我应该留下,”他说。
我耸耸肩膀:
“您也是!”
“我也是?”
“您选择殉难,像加尼埃一样?”
“加尼埃选择的是毫无意义的死,我为这件事责备他。我认为我到哪儿都不会比在这里工作得更好。”
他望着空空的大宿舍;那边,他们围着一张杯盘狼藉的桌子,大声欢笑,唱歌饮酒。
“人家是跟我说过,圣佩拉齐监狱制度要宽得多。”
“这是真的。资产阶级还有专门的房间,这个宿舍是供工人用的……”
“是啊,您要明白,”他说,“这是进行接触、进行讨论的大好机会!我应该在出去前做到把大家团结起来。”
“关上十年、二十年,您不害怕吗?”
他淡淡笑了一笑,脸上并不高兴:
“这是另一个问题。”
平原上,热那亚人在红色帐篷四周跃跃欲试,尘土飞扬的道路上阒无一人。我转过目光;不应该由我向自己提问题。我把卡莫纳城门关得严严的……我曾经是这么一个人,可是我已不能理解他了。
“您怎么就认为您从事的事业比您自己的命运更可贵?”
他略一思索:
“我把它们看做一回事。”
“唔,”我说。
我把城门关得严严的,我说:“卡莫纳将与佛罗伦萨并驾齐驱。”我没有其他的未来。
“我记起来了。”
“您记起什么啦?”
“我有过您这样的年纪,很久以前……”
在他不动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好奇的光芒:
“现在不是这样吗?”
我笑了一笑:
“不完全一样。”
“可是您的命运应该与人类的命运密切结合,既然您将和人类长期存在下去。”
“我可能还更长久,”我说。
我耸耸肩膀。
“您说得对,”我说,“牢房的生活叫我累了。这会过去的。”
“这肯定会过去的,”他说,“您将看到我们会做出多么出色的工作。”
共和派内部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倾向;一部分人依然维护资产阶级的特权;他们主张自由,他们只是为自己的私利而主张自由;他们只希望政治改革,反对订立任何社会条例规章,认为这只是一种新的约束。阿尔芒和他的朋友恰恰相反,主张自由不能为一个阶级独占,只有社会主义的到来,才有可能使工人得到自由。没有其他事物比这种分歧更危害革命的成功,阿尔芒那么热情去实现团结,我并不惊奇。我还钦佩他坚韧不拔的精神。只几天工夫,他把监狱变成了一个政治俱乐部;从早到晚,直至深夜,房间里、宿舍里开展讨论;讨论从来得不出结果,阿尔芒也从不灰心。可是一星期中有好几次,警察把他和他的同志抓走,拖着他们穿过监狱的走道;有时,他们的脑袋碰在石子路和楼梯台阶上。他从法庭回来面带笑容:“我们没有招供。”可是有一个晚上,我在房里等他,他回进房时,我又看到了他在《国民报》报馆大楼朝我转过来的那张脸。他坐下来一声不出,过了好一会儿说:
“里昂的那些人说了。”
“那么严重吗?”我说。
“我们拒不招供的效果全被他们破坏了。”
他两手捧着头。他重新望着我时,他的脸恢复了镇静,但他的声音发颤。
“我们不应该自欺欺人。这场官司会打个没完!它不会产生我们所希望的效果。”
“我给您提的建议您还记得吗?”我说。
“记得。”
他站起身,在房里踱来踱去,情绪激动。
“我不愿意一个人走。”
“你们不可能都走。”
“为什么不可能?”
三天还没有过完,阿尔芒找到了带领同志一齐逃离圣佩拉齐监狱的方法。朝院子的门对面,在挖一个地窖,到监狱来修理的工人告诉阿尔芒,这条地道通往隔壁的一个花园。大家决定打通试试。门口有一个看守,一部分犯人在院子里玩球,吸引他的注意,其他人则去挖地,修理声盖过了我们的锤子声。花了六天工夫,地道差不多挖通了,尚留薄薄一层地面挡住光线的透射。斯比内尔那次逃过了四月十三日的大逮捕,这天夜里将带着武器和梯子,来接应我们翻过花园墙头;有二十四个犯人准备乘机越狱,潜往英国。但是我们中间要有一个人放弃获得自由的一切希望,在看守巡逻时,牺牲自己去把他扣住。
“这由我来做,”我说。
“不。我们抽签决定,”阿尔芒说。
“关二十年对我算得什么?”
“不是这么个问题。”
“我知道,”我说,“您以为我可以比别人做出更大贡献,您错了。”
“您已经为我们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但是我会不会继续做出贡献,这就难说了。把我留在这里吧。我在这里不错。”
我们面对面坐在他的牢房里,他瞧着我,这四年来他还没有对我这样认真瞧过。今天在他看来,理解我还是有必要的。
“为什么振作不起来?”
我笑了:
“这是慢慢来的。六百年……您知道这要多少天?”
他没有笑。
“六百年后我还会继续斗争。您以为今天世界上要做的事比以前少吗?”
“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事要做的吗?”
这一次他笑了:
“我觉得是有的。”
“说实在的,”我说,“您为什么那么盼望自由?”
“我爱阳光灿烂,”他热情洋溢地说,“我爱河流与大海。人心中蕴育的这些神奇的力量,您能同意人家扼杀吗?”
“人有了这些力量干什么用?”
“管它干什么用!可以干一切愿意干的事,首先应该把这些力量解放出来。”
他俯身向着我:
“人要自由,您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吗?”
我听到她的声音:“做一个人。”在他们眼里都有同样的信仰。我把手按在阿尔芒的臂上。
“今天晚上,我听到您的声音了,”我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对您说,请接受我的心意。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每个晚上都可能成为最后一个晚上。今天晚上,我愿意为您效劳,但是可能明天,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献给您的了。”
阿尔芒眼睛紧紧盯住我,脸上惶恐不安;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东西,是他从来不曾怀疑过、也有点令他害怕的东西。
“我接受,”他说。
我仰身躺着,仰身躺在冰封的泥地上,躺在地板的板条上,躺在银色沙滩上,两眼凝望石头的天花板,感到灰色墙头围绕在我四周,在我四周围绕的是大海、平原和天涯的灰色墙头。在年代像世纪一样漫长、又像钟点一样短暂的世纪后,又是几年过去了;我凝望这块天花板,喊:“玛丽亚纳。”她说:“你会把我忘了。”顾不得世纪和钟点,我要把她活生生地留在身边;我凝望天花板,她的形象在我眼底逐渐清晰了;总是同样的形象:蓝色长裙、袒露的肩膀,这张与她本人不尽相同的肖像;我又试了试,一刹那我内心有样东西动了,可以说是一声微笑,但是瞬息即逝。又有什么用呢?她涂上香料保存在我心里,在这个冰冻的洞穴深处,依然像埋在她的坟墓里一样死。我闭上眼睛,但是即使在梦中我也不能逃逸;浓雾、幽灵、历险、幻变,都无法摆脱这种腐败的味道,这是我唾沫的味道、我思想的味道。
在我身后,门嘎嘎响了;有一只手触及我的肩膀,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们的话;我想:“这早该来了。”他们碰了碰我赤裸的肩膀,说:“跟我们来。”棕榈树影子消失了。五十年后,还是一天后,还是一小时后,这最终总是要来的。“马车来了,先生。”应该睁开眼睛;有许多人在我周围,跟我说我自由了。
我跟着他们穿过走廊,他们命令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我在几张证件上签了字,他们不由分说把一只包裹交到我手里,我接了过来。然后他们领我走到门前,门在我背后关上了。天空在下毛毛雨。潮水退了,岛的四周只看到一望无际的灰沙。我自由了。
我伸出一只脚,然后另一只脚。到哪儿去呢?在草原上,灯芯草发出嘶哑的呻吟,分泌出滴滴水珠,我朝天涯走一步,天涯往后退一步。我凝望天涯,踏上了堤岸;我看到他离我几米远,在向我伸手,在向我笑。他不再是个年轻人了。肩膀宽宽的,胡子浓浓的,显得和我一样年纪。他说:
“我是来接您的。”
他坚硬温暖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河对岸有一团火光在闪耀,有一团火光在玛丽亚纳的眼里闪耀。阿尔芒抓住了我的胳膊,他在说话,他的声音是一团烈火。我跟着他;我伸出一只脚,然后另一只脚,心想:“又要开始了吗?又要继续了吗?继续开始,一天又一天,直至永远、永远?”
我跟着他沿一条路走;路永远是有的,是些哪儿都到达不了的路。然后,我们登上一辆驿车。阿尔芒继续在说话。十年过去了,占了他生命中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向我谈他的往事,我听着:话还是有着一种意义。总是同样的意义,同样的话。马在奔驰,窗外飘雪,这是冬天;四个季节,七种颜色;闭塞的空气中有一种旧皮子的气味。甚至这些气味我也是熟悉的。有的人下车了,有的人上车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脸、这么多鼻子和嘴、这么多双眼睛。阿尔芒在说话。他谈到英国、大赦、返回法国,他为我的释放而奔波,还有当局最终同意释放我时他感到的喜悦。
“我老是盼望您越狱逃出来,”他说,“这对您并不难。”
“我没有试过,”我说。
“啊!”
他望我一眼,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他没有向我提问题,又开始说话。他住在巴黎的一套小公寓里,和斯比内尔以及在英国认识的一个女人一起生活;他们打算让我住到他们那里。
我同意了,我问:
“她是您的妻子?”
“不,只是一个朋友,”他简略地说了一声。
当我们到达巴黎,整整一夜过去了。这是早晨,路上盖满了雪;这也是一个古老的景色;玛丽亚纳喜欢雪。她突然显得比我在洞穴深处时更接近、更无从追寻;在这个冬天的早晨,有一个位子是她的,而这个位子是空的。
我们走上楼梯;十年来,五世纪来,事物没有变化;在他们头上总是有天花板,在他们周围总是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浅绿的或杏绿的,墙上还有护墙纸;在这四堵墙壁之间,他们一边生活,一边等待着死亡,他们沉湎在自己的人生梦中。犹如在牛棚里,奶牛带着它们绿色温暖的肚子、棕色的大眼睛,眼中饲草与绿色牧场的梦也不会有中断的一天。
“福斯卡!”
斯比内尔把我的手紧紧握在他手里,冲着我的脸笑;他还是老样子,只是相貌严峻了一点。也就在这一夜后,我便看到阿尔芒恢复了我所认识的原来面目。我觉得前一天才离开他们似的。
“洛拉来了,”阿尔芒对我说。
她向我严肃地看了一眼,向我伸出一只小巧的手,脸上不露笑容,神情紧张生硬。她已不年轻了,身材瘦小,深色大眼睛,肤色发青,黑色鬈发一绺绺垂在肩上,肩上披了一条长流苏头巾。
“你们饿了吧,”她说。
她在桌上摆了几大碗牛奶咖啡和一盆黄油烤面包。他们吃着,阿尔芒和斯比内尔谈笑风生,他们看到我显得十分高兴。我只是喝了几口咖啡,在牢内我已失去吃的习惯。我竭力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向他们微笑。但是,我这颗心像埋在冰冷的熔岩底下。
“几天后将要为您举行一次宴会,”阿尔芒说。
“宴会?”
“将有几个主要工人组织的领袖出席;您是我们的一名英雄……四月十三日起义,十年牢房……今天您的名字具有的分量是您意料不到的。”
“是么,”我说。
“想到为您举行宴会,您一定奇怪吧?”斯比内尔说。
我摇摇头,但是他径自说下去:
“我来给您解释。”
他说话总是滔滔不绝,带点儿结巴。他开始向我说明,现在大家已经放弃了起义的战术,把暴力行动留待革命真正爆发的那天使用。目前试图做的事是实现工人阶级大团结,在伦敦的流亡者使他们认识到工人联合会的重要性。宴会是显示这种团结的良好机会,要让宴会在法国各地盛行起来。他说了好一会儿,不时转身向着洛拉,好似征求她的同意。她也点头。他说完时,我说:
“我懂了。”
大家沉默无言;我感到我没有做一下他们等待着我做的动作,也没有说一句他们等待着我说的话;但是,我不会装模作样。洛拉站起说:
“您不愿意去休息吗?这次路上肯定很辛苦。”
“是的,我要睡了,”我说,“我在那里睡得很多。”
“我领您去看您的房间。”
我跟在她后面,她推开一扇门说:
“这房间不漂亮,但若您觉得住着不错,我们真是太高兴了。”
“不会错的。”
她关上门,我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张椅子上放了干净的内衣和上装,书架上摆着几本书。外面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有时经过一辆大车。这是巴黎,这是世界;我自由了,在天地之间,在天涯的灰色墙头之间,我自由了。圣安托纳市郊机声隆隆:永远、永远;医院里婴儿出生了,老人故世了;在积雪的天空深处,太阳是红彤彤的;某处,有一个青年望着太阳,心中有样东西爆炸了。我手按在心上,它在跳动:永远、永远;海水拍岸:永远、永远。它又开始了,又继续了,它又继续开始了:永远、永远。
有人轻轻敲我的门时,天黑了好一会了。这是洛拉,她手提一盏灯:
“要不要我把您的晚饭送到这儿来?”
“别费心了。我不饿。”
她放下灯,走到我床前,说:
“可能您并不想出狱。”
她的声音发哑,有点闷。我一臂撑起身子。一个女人:一颗在温暖肉体中跳动的心,一口洁白的牙齿,一双寻觅着生命和眼泪气味的眼睛;她们完全跟季节、时间、颜色一样,依然保持了自己的本色。她说:
“我们以为是做了一件好事。”
“你们确是做了一件好事……”
“这很难说。”
她望着我的脸、我的手,喃喃地说:
“阿尔芒对我说过……”
我站起身,对镜子扫了一眼,头凑在玻璃窗上。路灯是亮的;他们在房里围着桌子坐在一起。几世纪几世纪的吃、睡……
“我想重新开始生活是很累人的,”她说。
我朝她转过身去,说了几句早已说过的话:
“不要为我操心。”
“我对什么事、什么人都操心,”她说,“我生来是这样的。”
她向门口走去:
“不要怪我们。”
“我不怪你们。我希望还能为你们效劳。”
“但是没有人能为您效劳吗?”她说。
“千万别试,”我说。
“这将是一场激动人心的力量显示,”斯比内尔说。
他一只脚踩在一张椅子上,用力在擦一只晶光闪亮的皮鞋。洛拉弯身在一张桌子上,熨一件男衬衣。她喃喃地说:
“我认为这种宴会过于兴师动众了。”
“可是有用。”
“我希望如此,”她说。
阿尔芒查阅散放在壁炉台上的稿子,炉内点着一团小火:
“您要讲的话记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我说话毫无热情。
“可惜我没法处于您的地位讲话,”斯比内尔说,“今晚我感到有灵感。”
洛拉笑着说:
“您哪次没灵感?”
他急忙向她转过身:
“我最近那篇演说写得不好吗?”
“我要说的是,您的演说篇篇精彩。”
壁炉里有一块木柴塌了下来,斯比内尔使劲擦他的第二只鞋,洛拉把熨斗在白衬衣上移来移去,阿尔芒读稿子,大挂钟的钟摆平稳地摆动:滴答——滴答。我听见滴答声,闻到热布的气味,看到洛拉插在盆里的花,以前玛丽亚纳告诉过我这些花叫什么名字。我看到房里每件家具以及护墙纸上的黄色花纹;我辨认他们脸上每个颤动,他们声音中每个抑扬顿挫,我甚至听到他们没有说出来的话。他们谈得兴高采烈,他们一起工作,每个人都愿意为他人的生命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是他们之间也正产生纠葛。他们到头来总会在生活中制造一些纠葛……斯比内尔爱洛拉,洛拉不爱他,或者为没能再爱他而遗憾,却爱着阿尔芒。阿尔芒想念另外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在远方,便是不爱他。我转身不理埃利亚娜,我望着贝娅特丽丝想:“为什么她用这种目光望的是安托纳呢?”洛拉的手在光滑的布上移来移去;这是一只纤巧、深象牙色的小手;阿尔芒为什么不爱她?洛拉近在眼前,又爱着他:一个女人,完全是个女人;另一个,她也不过是个女人。洛拉为什么不愿去爱斯比内尔?阿尔芒与他的区别就那么大?一个是棕色头发,另一个是栗色头发;一个严肃,另一个活泼;但是这两个人,还不是用这样的眼睛去看,这样的嘴去说话,这样的手去行动……
他们都有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嘴、这样的手;库房里摆好了桌子,桌上放满酒瓶和食品;至少来了一百来人;他们眼睛望的是我;其中有几个人认出我来了;他们拍拍我的肩膀,紧紧握我的手,笑着说:“您没有变。”在斯比内尔的床头,他们相互望着,心中燃起了灼热的欢乐的火花;我羡慕他们。今天他们望的是我,但是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一掠而过,我内心也没有迸出一点火星。深埋在冰冷的熔岩底下,尘土底下,年代久远的火山要比月球上的火山口更死。
我坐在他们旁边,他们吃着,喝着,我和他们一起吃着喝着。玛丽亚纳对着他们微笑,一个演奏手摇弦琴的女人唱着,每个人都齐声合唱那声迭句;应该唱,我以前也唱过。他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举杯祝贺我的健康。他们提到一些往事和轶闻:加尼埃的死、特朗斯诺南大街、圣佩拉齐监狱以及我在圣米歇尔地牢里的十年;他们用人的语言创作了一篇辉煌的传奇,要比歌曲更能鼓舞他们;他们的声音感动得发颤,女人眼里噙着泪水。死的人死了;活的人用这个死的过去创造了一个火热的现在;活的人活着。
他们也谈到未来、进步、人类。阿尔芒站起身讲话。他说,假若劳动者懂得团结、懂得坚持的意义,他们就会从机器的奴隶变为机器的主人;这些机器有一天会成为他们自身解放的工具,追求幸福的工具;他提到这样的日子:飞驶在钢轨上的特快列车,将冲破各国出于自私的保护主义而竖立的壁垒;地球将成为一个巨大的市场,每个人都可从中得到莫大的益处……他的声音响彻库房;他们不吃了,他们不喝了,他们听着:他们全神贯注地,透过库房的四壁,望着黄金树、奶与蜜的溪流;玛丽亚纳透过结霜花的窗子望着,感到腹中孕育着温暖、沉甸甸的未来,微笑了;女人大声狂叫,跪了下来,她们撕破身上的衣服,男人践踏她们;广场上、店堂后间、穷乡僻壤,教士在讲道:正义的时代,还有幸福的时代都会来的。轮到洛拉站起来了,她也是热情奔放、声嘶力竭地谈到未来。血在流,房屋在燃烧,叫声、歌声撕裂了天空,在未来的绿色草原上走过一群群白色羔羊。那个时代会来的……我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在那里了,那个时代已经来了,今天就是未来;通身烧成焦炭的殉教士的未来,被掐断咽喉的农民的未来,慷慨激昂的鼓动者的未来,玛丽亚纳向往的未来,也就是这些不时听到机器隆隆声、看到孩子遭受慢性折磨、监禁、贫民窟、疲劳、饥饿、厌倦的日子……
“轮到您了,”阿尔芒喃喃地说。
我站起身,我还是愿意遵照她的话:“做一个人……”
我双手撑在桌上。我说:
“我很高兴又回到你们中间……”
我的声音在喉咙里咽住了。我不是在他们中间。这个未来,对他们来说,纯洁、平静,像青天一样高不可攀;对我来说,将会成为一个我不得不在疲劳中、厌倦中、一天挨着一天要度过去的现在。一九四四年,我将在一本日历上看到这个日期,就像其他人将会出神地凝望着二〇四四年、二一四四年……做一个人;但是,也是玛丽亚纳跟我说的:“我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你是从另一个时代的深处来看我的……”
两小时后,我跟阿尔芒单独一起时,我对他说:“我很抱歉。”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
“没什么要抱歉的。您张口说不出话要比长篇大论更加打动人。”
我摇摇头:
“我抱歉,因为我明白我不能再和你们共同工作了。”
“为什么?”
“就当我累了。”
“这不说明问题,”他不耐烦地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耸耸肩膀,有点恼了:
“您怕我会给您说服吗?真是过虑了。”
“噢!我知道您跟魔鬼、跟上帝都会顶牛的,”我说。
“那么,您说吧。”
他笑了。
“可能是我把您说服呢……”
我望着盆里的花、墙上的黄条纹;钟摆在均匀地摆动。我说:
“我不相信未来。”
“未来总是有的。”
“但是你们谈到未来像谈到天堂一样。天堂是不存在的。”
“那当然。”
他打量我,像在我的脸上找寻他应该对我说的话。
“我们所谓的天堂,就是我们今天的梦想得到实现的那个时刻。我们也知道,从那时起,其他人又有新的要求……”
“既然知道这些人永远不会满足,您怎么还能想望什么呢?”
他又像往常那样勉强笑了一下:
“什么叫做想望,您不知道吧?”
“知道。我也有过种种想望,”我说,“我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
“但是这不仅仅是想望;您为其他人奋斗,希望他们幸福……”
“咱们共同奋斗,也为咱们自己,”他说。
他始终仔细打量我。
“您称他们为这些人,您用陌生人的眼光望着他们。当然,我若是上帝,也有可能认为没有理由为他们做这个做那个。但是,我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我要跟着他们,为他们做些事,反对另一些事;今天我做这些事……”
“从前我要卡莫纳获得自由,”我说,“就是因为我把它从佛罗伦萨、热那亚的桎梏下救了出来,它随着佛罗伦萨、热那亚一起灭亡了。你们要共和国,要自由;谁跟你们说,成功后不至于把你们引向更黑暗的暴政?要是一个人活得长的话,就会看到任何胜利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场失败……”
我的声调无疑把他惹恼了,因为他截住话头说:
“哦!我还有点历史知识,您说的我都知道。建成的东西总要崩溃的,我知道。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走向死亡,但是在出生与死亡之间是生命。”
他的声音柔和了。
“我想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就是人的一生瞬息即逝,因而在您眼里是无足轻重的。”
“确实如此,”我说。
“您已经在未来的深处,”他说,“您看到现在这些时刻,都像已经属于过去了。过去所做的事如果只看到它们死亡、涂了香料的一面,就都显得荒诞无稽。卡莫纳在两百年间是自由和伟大的,在今天这点打动不了您的心;但是,对于热爱卡莫纳的人们,卡莫纳意味着什么,您是知道的。您保卫它,反对热那亚,我相信您没做错。”
喷泉在歌唱;在黑色紫杉影里有一件白色紧身衣闪闪发光,安托纳说:“卡莫纳,我的祖国……”
“那么,照您这么说,加尼埃守卫圣梅里修道院有什么错?他愿意守卫它,也守卫了。”
“这是个得不到结果的行动,”阿尔芒说。
他思索一下:
“依我的看法,我们只应该关心我们起得到作用的未来,同时我们也应该努力扩大我们对未来的作用。”
“您责备我做的事,自己也在做,”我说,“您瞧着加尼埃行动而自己没有参加进去。”
“可能是这样,”阿尔芒说,“可能我没有权利评论他。”
一阵沉默。我说:
“您承认您只是为一个有限的未来在工作。”
“一个有限的未来;一个有限的人生;这是我们做人的份儿,这就够了,”他说,“假若我想到五十年后禁止工厂雇用童工,禁止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人民推选自己的代表,新闻不受控制,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工人条件非常恶劣,您总看到了;您想想您认识的那些人,仅仅想到他们,您不愿出力改变他们的命运吗?”
“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小孩笑了,”我说,“这个小孩能笑上几次,那时在我看来是非常重要的。是的,有的时候,这是很动人的。”
我望着他:
“但是有的时候,一切都消逝了。”
他站起身,把手放在我肩上:
“如果一切都消逝了,您会变成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说。
花、钟、黄条纹护墙纸……我若离开这些东西,我到哪儿去呢?我若不再听从他们,我做什么呢?
“应该生活在现在,福斯卡,”他声音急促地说,“跟着我们,为着我们,这也是为您自己……您应该把现在看做是重要的。”
“但是话在我咽喉里咽住了,”我说,“想望在我心中枯萎了,动作也在我指头上凝住了。”
在他的眼睛里,我又看到我熟悉的这种明确、讲究实际的目光:
“至少,允许我们敬重您。您的名字、您的人品具有极高的声望。请您在宴会上列个席、会议中露个面;陪洛拉到外省去。”
我不出一声,他说:
“您愿意吗?”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我对他说。
“每个月两个法郎,”洛拉说,“纺织厂工人谁遇上生病、失业、年老贫困,就有个保障。你们认为罢工对你们有利,也可停止工作几天。”
他们听着,神情阴郁疲劳;只是寥寥几个人。所有城市情况都差不多;每天的工作把他们折磨得劳累不堪,再也没有力气祈求其他的未来,除了一顿晚餐和少量睡眠以外;他们的妻子心里害怕。
“谁掌管这笔钱?”其中一个说。
“你们任命一个委员会,委员会每月向你们提出报告。”
“这个委员会非常有权。”
“你们监督委员会的收支。”
“谁来监督?”
“所有出席会议的人。”
“这要花许多钱,”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他们愿意每月献出两个法郎,但是他们担心,救济金库落入他们中的某人手中,成为模糊不清的权力:他们怕给自己找上几个新主人。洛拉鼓动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但是他们的脸孔没有表露一点感情。当我们走出会场,她叹了一口气说:
“他们不信任我们。”
“他们也不信任自己。”
“不错,”她说,“这也难怪,他们以前只是看到自身的弱点。”
她把围巾盘在肩上;天气温和,但是下着细雨;自从我们抵达鲁昂后,大雨小雨没有停过。
“我感冒了。”
“回家前先去喝杯热的格罗格酒。”
她的围巾太薄,鞋子浸了水。当她坐在软垫长凳上,我看到她眼窝很深,鼻子也红了。她完全可以安安静静坐在炉子旁、睡懒觉,做一个美丽优雅的妇女,无疑也会有人爱。如今她到处奔波,餐风宿露,不事修饰,鞋子磨破了,精力消耗了。为了谁的利益呢?
“您太累了。”
她耸耸肩膀。
“您应该照顾一点自己。”
“人没法照顾自己,”她说。
她声音中自有一种伤感。阿尔芒不十分照顾她,斯比内尔又照顾不当,使她恼火。我随着她在法国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几乎没有跟她谈过话。
“我钦佩阿尔芒,”她说,“他内心自有一种力量,就是从不怀疑。”
“您怀疑吗?”
她放下玻璃杯,已经有点醉意,暗褐色脸上升起一点红晕。
“我们刚才跟他们谈的话,他们不爱听……有几次我想,还不如让他们太太平平活着,太太平平死去的好。”
“那您做什么呢?”
她嘿的笑了一声:
“我回到热带国家去过日子,我是生在那里的。我躺在棕榈树下的一张吊床里,或许会把一切忘记的。”
“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我说。
“我不能够,”她说,“事实上,我没法忘记。人太穷了,太痛苦了,永远叫我没法忍受。”
“要是您自己幸福呢?”
“我不会幸福的。”
我们对面悬着一面发黄的镜子,我从中看到她的脸孔,黑色小帽下几绺湿的鬈发,疲乏的脸上一对丝绒般的眼睛。
“不管怎么样,我们做的工作是有用的,不是吗?”她说。
“那当然。”
她望了我一眼,耸耸肩膀:
“您为什么从来不谈谈心里的想法?”
“因为我没有想法,”我说。
“这不是真的。”
“我向您保证。我已没有想的能力。”
“为什么?”
“不要谈我,”我说。
“偏要谈您。”
“对您与对我来说,同样的话不表示同样的意义。”
“我知道。有一天您对阿尔芒说过,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脸上。
“但是这不是真的,”她说,“您就坐在我旁边,我们说着话。您是一个人,一个命运奇异的人,但还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声音很恳切,是一下抚摸,是一声呼吁;很远很远,在尽深处,在冰冷的尘土和凝固的熔岩底下,有样东西颤动了。粗糙的树皮贴着我的脸,一件淡紫色长裙消失在走道尽头。她说:
“您若愿意,我可以做您的一个朋友。”
“您不理解,”我说,“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是谁。”
“请您说说。”
我摇摇头:
“您该去睡了。”
“我不想睡。”
她的手安分地放在桌上,但是她的指甲尖在抓挠石板桌面。孤零零地在我身旁,孤零零地跟同志一起,孤零零地在世界上,肩负着这份痛苦的全部重量。
“您不幸福,”她说。
“不幸福。”
“嗨!”她突然兴奋起来,“您看,您也属于人的世界;大家可以怜惜您,可以爱您……”
她一边笑,一边闻着盛开的玫瑰花和椴树花的香味:“我早知道您不幸福。”我把树干合抱在怀里;我又会变成活人吗?在冰冷的熔岩下,一股热气在颤动。她早爱上我了,这点我知道。
“有一天您会死去,我也会把您忘了,”我说,“这就使任何友谊无法建立,不是吗?”
“还是可以建立的,”她说,“即使您把我忘了,我们的友谊曾经存在过,未来无法否认这一点。”
她抬起眼睛,目光弥漫四散。
“您会把我忘了的整个未来,我不曾存在过的整个过去,这些我都能接受,因为它们是您生命的一部分;是您才有这样的未来和这样的过去。我经常想到这件事,我对自己说时间不会把我们隔开,只要……”
她的声音哽咽了,又非常急促地接着说:
“……只要您对我有些情意的话。”
我伸出手。出于爱情的力量,几世纪来第一次,不管过去,不管未来,我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在这里:一个得到女人爱情的人,一个命运奇异、还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我碰了碰她的手指。只要一句话,这层死亡的外壳即将破裂,重新喷出铄石流金的生命岩浆;世界又会有一种面貌,又会有等待、欢乐、眼泪。
她声音低低地说:
“让我爱您吧。”
几天,几年。她又会带了这张布满皱纹的脸,躺在床上;所有的颜色混淆不清,天空熄灭了,香味凝结了:“你会把我忘了。”她的容貌又会固定在椭圆形镜框内。甚至找不到话说一声:她不在了。她不在哪儿?我看不到周围少了谁。
“不,”我说,“这没用。一切都没用。”
“我对您什么都不是吗?”
我望了她一眼。她知道我是不会死的,她斟酌过这句话的含义,而她还是爱我;她能够献出这样一份爱情。如果我还能使用人的语言,我要说:“我所认识的女人中间,她最慷慨,最热情,最高贵,最纯洁。”但是这些话对我已毫无意义。洛拉已经是一个失去生命的人。我的手从她手中缩了回来。
“什么都不是。您不会理解的。”
她在长凳上蜷缩一团,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容貌。她孤零零地劳累不堪;她不得不孤零零地、劳累不堪地让年华逝去,空怀着满腔谁都不需要的热忱,换不回半点同情;为着他们、离着他们、对着他们进行奋斗,既怀疑他们,又怀疑自己。在我心中,有样东西还在颤动,这是怜悯。我可以使她脱离这种生活;我从前的家财中还留下相当一部分,足够带她到热带国家去;她躺在棕榈树下的吊床里,我可以对她说我爱她。
“洛拉。”
她羞怯地笑了一下,眼中还保留一丝希望。贝娅特丽丝那张臃肿呆板的脸朝着烫金涂红的手稿。我以前说过:“我要使您幸福!”我毁了她比我毁了安托纳还更肯定。她在微笑,但是,为什么宁愿看到她的笑容,而不愿看到她的眼泪呢?没法给他们什么。没法为他们做什么,如果不愿和他们一起为自己做些什么的话。得爱她。我不爱她。我什么都不要。
“回去睡吧,”我说。“天晚了!”
松柏道上,金黄色斑点忽上忽下,像受到无形的线的牵引,忽上忽下,忽下忽上,水珠往上喷,又溅落地上,相同的水花,又各个不一样,蚂蚁爬来爬去,一千只蚂蚁,同一只蚂蚁一千次。他们在《改革报》编辑室里,走过来,走过去,他们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开,拍拍肩膀,坐下,站起,不停地忙忙碌碌。一阵阵骤雨敲窗,七种颜色,四个季节,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这是革命吗?革命的成功要求……意大利的利益,卡莫纳的利益,帝国的安全,他们忙忙碌碌,手紧紧握着剑柄,握着枪托,随时准备为了实现自己的信念去死。
“我想去看看发生什么事啦,”洛拉说,“您愿意陪我去吗,福斯卡?”
“可以。”
街上人山人海。斜雨打在路上,打在屋顶上;几个人头上撑了雨伞,但是大多数人走在雨夜里毫不在意。“光荣的日子来了,”他们一边唱,一边舞动旗子和火把;每幢房子灯光明亮,墙上张灯结彩,十字路口的熊熊烈火迎着风雨不灭;“拿起武器,公民们!”他们唱着。节日的欢叫,死亡的喧嚣,圣歌夹着吵架声从小酒馆里传出来。正义的日子来了,“武装起来!”他们涌上街头,围着篝火,挥动火把。总是相同的水花,又各个不一样。他们高叫:“打倒基佐!”其中许多人挎着枪支。洛拉嘴角露出奇怪的微笑,望着远处我看不见的东西。他坐在平静水面中心的一条小船上,凝望着远处看不见的河口,河水投入弗米利恩海,谁不是往那里去的呢?
“不要往前去!”
躲在门洞里的一个妇女向我们做手势,要我们往回走。我们前面的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听到一声枪响。大家停步不前了。洛拉抓住我的胳膊,拖我钻进迟疑不决的人群。
“这太大意了吧?”我说。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脸孔贴地,两臂外张,在滑入死亡以前像要紧紧抱住路面似的;第二个人张大了两眼凝望天空;有的人还在呻吟;从邻近街道走来了几个人,扛了几副担架;他们的火把照亮了红色的街面,街上躺着几具尸体和受伤的人,还有满地的雨伞、手杖、帽子、破灯笼、凌乱的旗子。罗马的广场是红的,水沟中群犬争夺奇怪的红白色东西,一条狗对着死亡吠叫,妇女和孩子朝着月光露出他们被马蹄踩烂的脸,竹棚之间的夯土上尸体周围苍蝇嗡嗡叫,兵士扬起的尘土里响起了呻吟声。二十年或六十年中没有死的,最后还是死了。
“上巴士底去!”
现在广场上有了人群;他们截住了一辆运货车,把尸体往上堆;他们高叫:“上巴士底去!”他们还高叫:“要报仇!他们谋杀人民!”洛拉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喃喃地说:“现在,革命来了!”警钟敲响了,运货车开动了。“上巴士底去!要报仇!”死者身上尚有余温,他们的血还在街上流;但是晚了,死的永远死了,活的继续活着,仿佛他们就是不该死似的;他们抱了听话的尸体度过一生。警钟敲响了,一道道人流穿街过巷地涌来,挥舞着旗子和火把;火把的红光照亮了湿腻腻的街面。队伍一分钟比一分钟壮大,大街淹没在黑色人潮下,人潮还是原来样子,挺立不屈,丝毫无损,那是深广浩渺的人潮,一滴水也不少;瘟疫过去了,还有霍乱、饥荒、火刑、屠杀、战争、革命,而人潮依然在这里,完整无缺的,死者在地下,生者在地上,相同的水花……他们前进,他们朝着巴士底前进,朝着革命、朝着未来前进;暴政将被打倒,不久就没有贫困,没有阶级,没有国界,没有战争,没有谋杀;代之而起的是正义、博爱、自由,不久,理智将统治世界,我的理智,一张白帆远飘天涯,人将获得闲暇、繁荣,他们将向大地索取财富,他们将建设巨大明亮的城市,我开拓森林,我披荆斩棘,在我手里抓的蓝一块、黄一块、绿一块的地球上,道路交错纵横,阳光普照着新耶路撒冷,在那里,穿白袍的人交换着和平的亲吻,他们围着篝火跳舞,他们在阴暗的店堂后间跺脚,他们坐在香气扑鼻的闺房议论,他们高高坐在靠椅上,慢条斯理地、低声地、大声地议论,他们高叫:“要报仇!”那边,黑黢黢的大街尽头是金红交辉的天堂,天堂里幸福像怒火一样光彩夺目;他们朝着这个天堂前进,他们走一步接近一步。我在平坦的原野上前进,一路上灯芯草分泌出滴滴水珠;我朝天涯走一步,天涯往后退一步,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个太阳。
“《改革报》万岁!”
他们停在报馆窗下。阿尔芒出现在阳台上;他双手抓住铁栏杆,高声喊了几句,远处一座教堂在燃烧,火焰把广场上的石像染成血色。“安托纳·福斯卡万岁!”他们蹲在房顶上、树杈上叫:“路德万岁!”然后举杯庆贺。查理·马拉泰斯塔在笑,生命在燃烧;生命在卡莫纳、在沃尔姆斯、在根特、在明斯特、在巴黎,也就是在这里,在这一分钟,在活着的人、在会死的人心中燃烧。我在平坦的原野上踯躅,用脚探索冰冻的土地,四顾茫茫,举目无亲,像没有冬天、没有花朵的松柏一样死气沉沉。
他们又前进了,我心中在呼唤:“玛丽亚纳!”她会睁开眼睛来看,会伸出耳朵来听,她的心也会跳动;对她也是,黑黢黢的大街尽头,未来也会熊熊燃烧起来:自由、博爱。我闭上眼睛,她还是像我很久以前失去她时的那个模样,穿一件红黑条子长裙,修饰整齐的鬈发,恬静的笑容。“玛丽亚纳。”我看见了她;只见她紧紧挨在我身边,不胜害怕;她讨厌混乱、暴力、叫声,她会远离这些披头散发的女人,她会捂住耳朵不听这些野蛮的叫声;她梦想的是一场理性的革命。“玛丽亚纳。”我竭力在想:今天,她不同了,她会理解这样的人民,会爱他们,会习惯火药与死亡的气味。我望了洛拉一眼;她没戴帽子,头发湿的,围巾盘在肩上,两眼炯炯有光;这是洛拉,不是玛丽亚纳。若能留在这里,在我身边,玛丽亚纳就不成为她自己了。她凝固在过去的角落里,在她那个时代里。我没法把她——即使是她的形象——召回我的身边。
我抬起眼睛,看见没有月亮的夜空、灯火辉煌的房屋门面、树、还有周围的人群——她的同类。我知道联结世界与我的最后一根绳索刚才断了,这已不是玛丽亚纳的世界,我已不能用她的眼睛凝望这样的世界,她的目光已经完全隐熄了;即使在我的心中,她这颗心的跳动也停止了。“你会把我忘了。”这不是我把她忘了,是她飘离了这个世界,而我又走不出这个世界,是她飘离了我。在天空下、水面上、大地上留不下一点痕迹,在任何人心中留不下一点痕迹;哪儿都不空,也没有少了谁,到处是满满的。相同的水花,又各个不一样,一滴水也不缺。
他们在前进!他们在走近巴士底,队伍是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他们从大街小巷来,从大道的尽头来,他们从各个时代的尽头来,穿过卡莫纳的街道,根特、巴利亚多利德、明斯特的街道,从德意志、佛兰德、意大利、法兰西的大路来,步行的,骑马的,穿了牧民宽袖大褂、工作服、呢长袍的,还有披坚戴甲的;他们在前进,农民、工人、市民、流浪汉,抱着希望,含着愤怒,带着仇恨,怀着喜悦,眼睛盯着未来这个天堂;他们在前进,身后留下一条血与汗的行迹,在道路的石块上踩破了双脚,他们一步步往前进,天涯一步步向后退,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个太阳;明天,一百年后,二十个世纪后,他们依然在前进,相同的水花,但各个不一样,天涯还是在他们面前后退,一天复一天,永远、永远,几世纪几世纪地踩踏着黑色原野,就像几世纪几世纪以来他们踩踏过的一样。
可是晚上,我把包裹撂在冰冻的土地上,点燃一堆火,躺了下来;我躺下是为了第二天重新出发。因而,有时候他们停止了。他们停在市政厅的广场上,高声大叫,朝天鸣枪,一个妇女站在炮架上高唱《马赛曲》:“共和国万岁!”国王刚才逊位,他们以为胜利在望,手里擎起满满的酒杯,他们在笑,卡特琳在笑,马拉泰斯塔在笑,佩尔戈拉的城墙在欢呼声中倒塌了,佛罗伦萨的教堂圆顶在太阳下光芒四射,大教堂钟楼敲起胜利的钟声。卡莫纳得救了,这就是和平。阿尔芒走近阳台;一长条横幅上,他们写了这几个粗体大字:共和国万岁!他们在窗前打开横幅,扔出一把传单,上面写了表示信仰与希望的句子;群众在欢呼:“共和国万岁!”“卡莫纳万岁!”卡莫纳失败了,这就是战争,我们无法攻入佛罗伦萨,只得转过身走了,我们心情沉重地离开空城佩尔戈拉,因戈尔施塔德的农民在自己点燃的大火中痛苦地扭动身子……我感到阿尔芒的手放在我肩上。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他说。
我们并肩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望着大喜若狂的群众。他们用战斧砍大红柱子,发出野蛮的叫声,他们跳舞,他们把婴儿的脑袋往墙上撞,篝火直冲夜空。他们拿火把扔进宫殿,街面染红了,旌旗在窗前飘扬,垂头耷脑的尸体挂在阳台上、挂在灯杆上晃动,害怕的尖叫,欢悦的呼声,死亡的乐曲,和平的颂歌,碰杯声,干戈声,呻吟声,笑声,一齐直冲云霄。然后陷入一片沉默。在打扫干净的广场上,家庭主妇来汲取每日的用水,她们摇着新生婴儿,纺织机又开始唧咔唧咔响了,梭子移过来移过去,死的死了,活的活着,卡莫纳屹立在山地上,像个大蘑菇一动不动,充斥于天地之间的是一股沉沉死气,直至爆发一场新的大火,一个新的声音,总是又一样又不一样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共和国万岁!”那个女人站在一座炮架上唱歌。
“明天还要进行战斗,”阿尔芒说,“但是今天,我们是征服者。不管发生什么,这是一场胜利。”
“是的。”
我望了他一眼。我望了斯比内尔和洛拉一眼。今天。这两个字对他们有一种意义。对他们,有一个过去,有一个未来,因而,也有一个现在。在流动的河流中间——自北向南——还是自东向西?——他在笑,我爱这个时刻!伊莎贝拉漫步走在花园里,阳光在华丽乌亮的家具上晃动,他含笑抚摸丝一般的胡子;在广场中间,竖起了火刑架,围着一群默祷的人,他们唱歌前进;他们把全部过去紧紧抱在胸前。老百姓以前喊叫:“打倒共和国!”他们也曾为此哭泣,就因为他们哭过,就因为他们此刻笑着,他们的胜利才是一场真正的胜利,未来对他们也是无可奈何的;他们知道,明天他们又得重新开始坚持、拒绝、战斗;明天,他们又会重新开始的;今天,他们是征服者。他们彼此望着,共同笑着:“我们是征服者,”他们相互谈着;就因为他们彼此望着,相互谈着,他们知道自己既不是小飞虫,也不是蚂蚁,而是人,重要的是活着,是做征服者;为了实现自己的信念,他们冒着生命的危险,献出生命的代价;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因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真理。
我朝门口走去;我没法冒生命的危险,没法向他们微笑,我眼里永远流不出眼泪,心中永远点不燃烈火。一个无处存身的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现在。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是。我一步步朝天涯走去,天涯一步步往后退;水珠往空中喷去,又溅落地上,时光摧残时光,我双手永远是空的。一个陌生人,一个死人。他们是人,他们活着。我不属于他们同一类。我没有一丝希望。我跨出了门口。
marquisdelafayette(1757—1834),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早年参加北美独立战争。一七八九年,作为贵族等级代表参加三级会议,起草《人权宣言》。革命初期任国民军司令,属君主立宪派,复辟时期转为资产阶级自由分子反对派,参加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支持建立七月王朝。
即路易-菲力浦一世(louis-philipped'orléans,1773—1850),出身于波旁家族的一支旁系瓦卢瓦,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后取得法国王位,建立七月王朝,一八四八年被推翻。
jeanmaximilienlamarque(1770—1832),法国议会中自由派主要发言人之一。他的病逝成为一八三二年巴黎共和党人起义的导火线,后起义被镇压。
即今日的巴黎协和广场。
法国大革命时期,人们相信古罗马的获释奴隶会佩戴弗里吉亚帽,因此这种帽子成为自由和法兰西共和国的象征。
armandcarrel(1800—1836),法国新闻记者,自由立宪派喉舌《国民报》创办人,七月王朝时投向反对派。
一八三四年,里昂丝织工人罢工,发展成暴动。内务部长梯也尔下令镇压,工人死伤六百余人。接着又发生一次起义,骚乱蔓延至巴黎,一分队士兵经过特朗斯诺南大街遭到攻击,于是在这条街上进行了大屠杀。
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三章,耶和华要救以色列人脱离埃及人之手,领他们到“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今意为乐土、富饶之地。
françoisguizot(1787—1874),法国政治家、历史学家,七月王朝时期历任内阁部长、总理,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爆发,被迫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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