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廊尽头,响起了隆隆鼓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朝门看去。布雷南眼里噙着泪水;斯比内尔抿着嘴,细瘦的颈前那只喉结痉挛似的牵动;阿尔芒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乌黑的络腮胡子遮着一张铁青的脸。窗户紧闭,但还是听得到从广场传来的吼叫声;他们高喊:“不要波旁家族!共和国万岁!拉斐德万岁!”天气十分炎热,阿尔芒额上冒出一颗颗汗珠,但是我知道,沿着他的脊梁骨闪过一阵寒颤。此刻,我在窥探他们的内心;我感觉到他微湿的掌心有一种金属的凉意,我自己掌心有一种阳台铁栏杆的凉意。他们曾经高喊过:“安托纳·福斯卡万岁!卡莫纳万岁!”一座教堂在黑夜里烧了起来,胜利的火焰冲向天空,失败的黑色尘埃雨点似的落在我心头;空气中有一种谎言的味道。我抓住栏杆,想:“一个人就无所作为了吗?”他握紧手枪的枪柄,想:“我会有所作为的。”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准备去死。
鼓声突然歇了,响起了脚步声,那个人出现了;他含着笑,但是脸是苍白的,跟阿尔芒一般苍白。横在他胸前的三色缎带下,他的那颗心怦怦跳着;他的嘴发干。拉斐德走在他旁边。阿尔芒的手慢慢地从口袋里伸出来;我抓住他的手腕。我说:
“没用,我把子弹退膛了。”
大厅里升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海的声音、风的声音、火山的声音;那个人走过我们面前;我紧紧握住阿尔芒的手,这只手在我的手指间变得软弱无力;我把枪夺了过来。他向我看看,脸上泛起红晕。
“这是背叛,”他说。
他朝门口走去,跑下楼梯。我跑在他后面。广场上,他们挥动三色旗,有几个人还在喊:“共和国万岁!”但是大多数群众默不做声;他们两眼盯着市政厅窗户,他们在犹豫。阿尔芒走了几步,紧紧抱住一根路灯杆,像个醉汉;他的腿在哆嗦。他在哭。他哭是因为他被征服了,因为他的生命得救了。他躺在床上,肚子打了个窟窿,他是个征服者,他死了;他在微笑。突然又响起吼声:“拉斐德万岁!奥尔良公爵万岁!”阿尔芒抬起头,看见将军和公爵在市政厅阳台上拥抱,身上都披了一面三色旗。
“赢了!”他说。他的声音不带怒气,然而有一种极大的倦意。“您没有权利那样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这是没有意义的自杀,”我冷冷地说,“公爵算什么?什么都不是。他的死不会改变什么。资产阶级下决心要篡改革命,他们会成功的,这个国家要建立共和制还不成熟。”
“您听听他们,”阿尔芒说,“他们像孩子似的受人拨弄。就没有人要他们睁开眼睛看看?”
“您自己就是个孩子,”我碰他的肩膀说,“您以为暴动三天就能把全国人民教育过来啦?”
“他们要自由,”阿尔芒说,“他们为自由流了血。”
“他们流了血,”我说,“但是他们知道为什么吗?他们真正的意愿是什么,连自己也不明白。”
我们走上了塞纳河河滨道,阿尔芒走在我旁边,拖着两条腿,垂头丧气的。
“昨天胜利还在我们手中,”他说。
“没有,”我说,“你们并没有胜利,因为你们成功了也没有能力维持。你们没有准备。”
一件宽大的白色法衣,鼓满了水,在河面上漂。靠岸停着一条船,桅杆上挂一面黑旗;有几个人抬来几副担架,放在斜坡上,人群伏在桥栏杆上一声不出,扑面升起一股气味,这是里维尔的气味,罗马广场的气味,战场的气味,胜利与失败的气味,相形之下,鲜红的血显得那么黯淡。他们把尸体堆到船上,再铺上一层干草。
“他们白死了,”阿尔芒说。
我望着阳光照耀下的茅草,底下是长满蛆虫的人肉在发酵。为人类、自由、进步、幸福而死,为卡莫纳而死,为帝国而死,为一个不属于他们的未来而死,为最终不得不死而死,白白而死。话已经到我嘴边,但是我没说出来;我已经学会了怎样跟他们说话。
“他们是为了明天的革命而死的,”我说,“在那三天,人民发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还不知道如何使用,但是明天他们会知道的。要是您去从事未来的准备工作,而不是毫无意义地去殉难,他们会知道的。”
“您说得对,”他说,“共和国需要的不是殉道者。”
有一会儿,他身子倚在桥栏杆上,两眼盯着那条载尸船,后来他转过身:
“我要去报馆。”
“我跟您一起去,”我说。
我们离开河滨道。拐角处,一个人正把一张告示往墙上贴。上面写着一些粗大的黑字:“奥尔良公爵不是波旁家族的人,他是瓦卢瓦家族的人。”远处,在一道栅栏上,我们看到撕破的共和派宣言。
“什么事都做不成了!”阿尔芒说,“而昨天,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做!”
“要耐心,”我说,“您前面有整整的一生。”
“是的,这全亏了您。”
他勉强向我笑笑:
“您怎么猜着的?”
“我看见您给手枪上膛。要看透您的心思不难。”
我们穿越马路,阿尔芒眼睛盯着我困惑不解:
“我在想,您为什么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我对您说过,我非常爱您的母亲,由于她我把您看做一位亲人。”
他一声不答,但是当我们走过一面弹孔累累的橱窗前,他停住脚步。
“咱们俩很像,您从来没有注意到吗?”他说。
我望着两个人的映像:我这张几世纪来没有变化的脸,他这张涉世未久的脸,还有他的黑色长发、络腮胡子、热情的眼睛;我们都有一样的鼻子——福斯卡的鼻子。
“您想到什么啦?”我说。
他迟疑一下:
“我以后跟您说。”
我们走到《进步报》报馆的大楼前;人行道上有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他们用肩膀猛撞紧闭的门。他们叫喊:“我们要枪毙这些共和分子!”
“啊!这些蠢人!”阿尔芒说。
“我们从后门进,”我说。
我们绕过这一排房屋,敲门,门上小窗开了,然后大门打开一条缝。
“快进,”瓦隆说。
他衬衫敞开,胸前冒汗,手里握了一支长枪。
“你去试试,叫加尼埃下决心走。他们要杀他。”
阿尔芒几步蹿上了楼梯。加尼埃坐在编辑室一张桌子旁边,围在一群青年中间。他们没有武器。只听到从街心传来沉闷的枪声、喊杀声。
“您还等什么?”阿尔芒说,“从小门溜走。”
“不。我要接待他们,”加尼埃说。
他害怕。从他扭歪的嘴角、痉挛的手指,我可以看出他害怕。
“共和国要的不是殉道者,”阿尔芒说,“别让他们把您杀了。”
“我不愿意他们捣毁我的印刷机,烧掉我的稿件,”加尼埃说,“我要接待他们。”
他声音坚定,目光严峻。但是,我感觉到他内心是害怕的。他若不害怕,无疑会同意走的。他高傲地补充了一句:
“我一个人也不留。”
“这话白说,”我说,“您知道,这些青年不会离开您的。”
他环顾了一下,显得犹豫不决。这时刻,听到一声巨大的开裂声,一群人疯狂冲上楼来。他们喊:“杀死共和分子!”玻璃门打开了,他们拥了进来,刺刀挺在前面,样子醉醺醺的。
“你们要干吗?”加尼埃说话声音干咽。
他们迟疑了,其中一个人喊:
“我们要剥掉你这个共和分子的臭皮囊!”
他往前扑,我纵身跳到加尼埃前面,当胸挨了一刺刀。
“你们是些杀人犯?”加尼埃叫道。
他的声音从很远地方传入我耳中;我觉得血湿透了我的衬衣,眼前是一片迷雾。我想:“这次我可能要死了,我可能完了!”后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桌子上,胸前扎了一块白布。加尼埃说个不停,这些汉子朝门口退去。
“不要动,”阿尔芒对我说,“我去找个医生。”
“用不着,”我说,“刀卡在一根骨头上。我没什么。”
在街上,在窗下,他们继续喊叫:“枪毙共和分子。”但是,这些汉子已经旋转脚踵,走下楼梯。我站起身,掖上衬衫,扣上外衣。
“您救了我的命,”加尼埃说。
“别谢我,先看看生命留给您的是什么。”
我想:“这一来,他还要带着害怕的心理活上几年。”
“我回去休息。”
阿尔芒跟我一起下楼,我们不出声走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您是应该死的。”
“刀卡在……”
他打断我的话:
“挨了这么一刀,一般人没有能站得起来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
“把真相告诉我吧。”
“什么真相?”
“您为什么要照顾我?为什么咱们俩那么像?刺刀并没有卡住,您怎么又会不死的?”
他说话口气异常兴奋,手指痉挛似的抓住我的胳膊:
“很久以前,我就怀疑……”
“我不明白您想说些什么。”
“从小我就知道,我有一个祖先,他永远不会死,从小我就希望碰见他……”
“您母亲跟我说起过这个传奇……”我说,“您能相信吗?”
“我一直深信不疑,”他说,“我总是在想,他若对我有些情意的话,我和他一起可以轰轰烈烈干一番。”
他的眼睛亮了,怀着激情望着我;查理五世把头扭了过去,下嘴唇往下挂着,在垂落的眼皮下,眼睛像死了似的,而我答应说:我们轰轰烈烈干一番。我一言不出,阿尔芒不耐烦地对我说:
“这是一桩秘密?为什么要神秘兮兮的?”
“您相信我不会死以后,看着我不害怕吗?”
“那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笑了一笑,神采飞扬,一下子显得非常年轻;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平淡无奇的、带着一种年代悠久、有点陈腐的香味。喷泉在歌唱。
“是您,对吗?”
“是我。”
“那未来属于咱们的了,”他说,“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先不要高兴!”我说,“会死的人在我身边生活是危险的。对他们来说,他们的生命一下子显得那么短促,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像会有结果。”
“我知道,我不多不少只有一个普通人的生命,”他说,“有了您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望着我,仿佛第一次看到,他已经起了贪心,要利用出现在他面前的大好机会。
“您见过的世面可多啦!您参加过大革命吗?”
“参加了。”
“您以后给我说说,”他说。
“我那时并不很关心,”我说。
“啊!”
他打量我,有点扫兴的样子。
我突然说:
“我到了。”
“我上您屋里坐会儿,打扰您吗?”
“什么都不会打扰我的。”
我推开图书室的门。玛丽亚纳在椭圆形镜框里微笑,她青春的肩膀袒露在蓝色长裙上。我说:
“她是您的外曾祖母。我的妻子。”
“她很美,”阿尔芒有礼貌地说。
他的目光在房里扫了一遍。
“这些书您都看了?”
“差不多都看了。”
“您一定是个大学者。”
“我对科学已不感兴趣。”
我望着玛丽亚纳,我想谈谈她,她死了很久了;但是对阿尔芒,她今天才开始存在;她会在他心中复活,美丽、年轻、热情。我说:
“她对科学充满信心。她跟您一样,相信进步、理性、自由。她热诚地献身于人类的幸福……”
“这些您不相信吗?”他说。
“当然,”我说,“但是她,这是另一回事。她充满活力,凡经她碰过的东西,无不有了生命:花、思想……”
“女性经常比我们慷慨,”阿尔芒说。
我拉上窗帘,对他这句话没有回答。我点了一盏灯。对他来说,玛丽亚纳是什么呢?千千万万死人中的一个死人。她在椭圆形镜框内含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她永远不会重生。
“您为什么对科学不感兴趣了?”阿尔芒说。
他累得有点摇摇晃晃,眼皮眨个不停;但是,没有从我这里获得好处以前,他打定主意不离开。我说:
“科学不会使人超越人的本性。”
“有必要超越吗?”
“对您肯定没有必要。”
我突然加上一句:
“您该休息会儿。您看来精疲力竭了。”
“我这三天睡眠不足,”他说时,含歉地笑了一笑。
“在同一天内死后又复生,”我说,“这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您躺在沙发床上睡吧。”
他往长沙发上倒了下来,说:
“我睡会儿。”
我依然站在沙发旁。夜正在来临。那边,暮色苍茫中,响彻着节日的欢呼声,但是在这间拉上窗帘的工作室内,除了阿尔芒轻微的鼾声,听不到别的。他已经睡了。四天来,他第一天摆脱了恐惧,摆脱了希望;他睡了,守夜的是我,在我内心深深感到这一天的重量,这一天在窗子后面进入了沉重的弥留阶段。佩尔戈拉城内阒无一人的广场,佛罗伦萨的远不可及的金色圆顶,卡莫纳阳台上淡而无味的葡萄酒……但是他也有过胜利的陶醉,听过马拉泰斯塔的狂笑,见过安托纳临死时的微笑;卡利埃望着黄浊的河水嘿嘿冷笑:我到了;而我,两手撕破自己的衬衫,生命使我窒息。他胸中有过希望,乌云密布的空中也有过红彤彤的太阳,平原远处也有过蓝色的山影,天涯也有过悠悠远飘的帆影,倏忽失落在望不见的地坳里。我俯身看阿尔芒,望着这张年轻、抑郁不欢的脸;他梦见了什么?他睡着,唐克雷德、安托纳、查理五世、卡利埃也曾这样睡过;他们都很像;可是对每个人,生命都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只有本人才能体会。这么一个生命是永远不会重现的;在每个人身上,生命没有一点一滴不是崭新的。他不会梦见佩尔戈拉的广场,也不会梦见黄浊的大河,他有他的形形色色的梦,是我无法剥夺其一丝一毫的。我永远无法脱胎换骨,做他们中间的一分子。我可以试图为他效劳,但我不会用他的眼睛观看事物,不会用他的心体验感情。尾随我身后的永远是红彤彤的太阳、黄水的咆哮、佩尔戈拉的可憎的孤独:这是我的过去!我从阿尔芒身边走开;对他,也像对其他人一样,我不应该抱任何希望。
黄色的天空中浮现一团青烟,接着,这团青烟拉长了,飘动了,断了。某处,银色沙滩上,一片棕榈树影朝着一块白色卵石爬去。我多么愿意躺在这块沙滩上;每次我强迫自己讲他们的语言时,总感到空虚和疲劳。
“在印刷和出版问题上,把一张起义号召书张贴在当局人士事先知道的场所,才构成现行罪。最近一个月来,凭押票而加以逮捕的作家中,没有一个是真正在犯现行罪时被抓住的。”
隔壁房间里,阿尔芒在高声念我的文章,其他人听着;有时,他们高兴得鼓起掌来。他们鼓掌,要是我推开门,他们的脸马上板了起来。我徒然每夜和他们一起工作,徒然写他们要我写的每篇文章,我在他们眼中还是一个陌生人。
“你们把一个无辜的人从他家里劫走,进行非法控告,几星期关在暗牢里,还妄加罪名,理由是他在失望和愤怒中对你们的官吏说了一句挖苦话,我要说你们这是在践踏法国人民用鲜血争取来的神圣权利。”
这几句话是我写的,而我在想:“玛丽亚纳会对我满意的。”但是这几句话,我已认不出来了;在我心中有的只是一片沉默。
“这一篇文章会引起轰动,”加尼埃说。
他已走到我跟前,望着我,神经质地扭动嘴。他愿意对我说几句恭维话,唯有他一个人看见我不怕,但是我们没有谈过心。
“等着打官司吧,”他终于说,“我们会赢的。”
门砰的一声开了,斯比内尔进来。他脸色红扑扑的,鬈发上还沾有凉意和夜气。他把围脖扔在椅子上,说:
“伊夫里暴动了。工人捣毁了纺织机,殴打了拿刺刀冲锋的军队。”
他说话太急,结结巴巴。他并不关心工人,也不关心捣毁的机器和流血;他很高兴,因为给报馆带来了重要消息。
“死人了吗?”加尼埃说。
“三个。伤了好几个。”
“死了三个……”
加尼埃脸上表情紧张。他的心也不在伊夫里、叫声、枪声上;他在设想大字标题。军队手提刺刀冲向工人。他已经在斟酌文章的开头。
“他们捣毁了机器!”阿尔芒说,“应该跟他们解释这是愚蠢的……”
“那又怎么样?”加尼埃说,“重要的是那边发生了暴动。”
他转身对斯比内尔说:
“我上排字房去,你跟我来。”
他们出去了,阿尔芒坐在一张靠椅里,脸对着我;他在思考。
“加尼埃错了,”他终于说,“这些暴动对事情毫无好处。您对我说过,应该首先教育人民,您是对的。”
他耸耸肩膀。
“您想想,他们竟把机器也捣毁了!”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等待回答。他迷惑不解地观察我,我没法猜知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麻烦的是他们不信任我们,”他说,“夜校、公共集会、小册子,靠这些我们没法接近他们。我们说的话他们听不进去。”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呼吁。我笑了:
“您要我做什么?”
“要影响他们,必须生活在他们中间,跟他们一起工作,与他们并肩作战,应该做他们的一分子。”
“您要我做一个工人?”
“是的,”他说,“您可以做大量工作。”
他贪婪地望着我,我在这样的目光下感到安全,因为我仅是一种供人利用的力量。我既不使他害怕,也不引起他的好感,他利用我,如此而已。
“要一个会死的人这样做,是一个很大的牺牲。但是对您,十年、十五年的生命算不了什么。”
“这确实算不了什么,”我说。
他顿时容光焕发:
“那么您同意了?”
“我可以试试,”我说。
“喔!这不难,”他说,“您肯试,您就会成功。”
我重复一句:
“我试试。”
我躺在蚂蚁窝旁,她来了,我站起身,她跟我说:“做一个普通人。”我还听到她的声音,我望着他们说:“这是些普通人。”但是,在夜色沉沉的印刷间,我在湿腻腻的卷纸上涂红的、黄的、蓝的颜色时,我不能堵住另一个声音对我说:“人是什么?他们能对我做什么?”机器的嗡嗡声震得我们脚下的地板发颤,这也是这个停滞而又动荡的时代的颤声。
“还要很久吗?”那个孩子说。
他站在一张矮梯子上,在一只研钵内调颜料。我感觉到他的背弯了,两腿发麻了,还有那颗又空又重的头,直拉了他往地上冲。
“你累了?”
他连话也没回答。
“你休息会儿,”我说。
他在矮梯的最高一级坐下,闭上眼睛。早晨以来,蘸了颜料的画笔在卷纸上来回涂个不停,从早晨起,都是同样混浊的光线、颜料的气味、节奏均匀的机器声:永远、永远。从早晨起,自开天辟地以来,永远是厌倦、疲劳和时代的颤声。纺织机永远、永远响彻卡莫纳的大街小巷,响彻根特的大街小巷,梭子穿过来——穿过去——穿过来——穿过去;房屋燃烧了,烈焰中升起了歌声,鲜红的血和玫瑰色的沟水流在一起,机器顽固地响着:永远、永远。手把笔浸入红色的浆液,手拿笔在纸上用力涂画。孩子的头耷拉在胸前,他睡着了。对他们来说,活只是不死而已。在四五十年的时间内不死;最后,还是死了。挣扎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样,他们不久都会解脱的,每个人都要先后死去。在那里,棕榈树影朝着卵石爬去,海水拍着沙滩。我想跨过这道门槛,试图去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孩子睁开眼睛。
“钟没有敲吗?”
“五分钟内要敲了。”
他笑了。我贪婪地把这声笑珍藏在心中。由于他脸上这道神采,机器的嗡嗡声、颜料的气味,这一切都变了;时间不再是一条不涨不落的河川;在人间还有希望,还有惋惜,还有恨与爱。最后,是死了;但是首先,他们是活着。不是蚂蚁,不是石头,而是人。通过这声笑,玛丽亚纳又在向我招手:信任他们,跟他们在一起,做一个人。我把手放在小孩头上。这个声音我还能听上多久?当他们的笑、他们的泪在我心中引不起一点回声的时候,我会变成什么呢?
“完了,”我说。
那个人还是坐在椅子边上,带着迟钝的表情凝视靠在枕上的这张青色面具。一个女人死了,七层楼的那个得救了:事情也可以恰好相反;至于我,这没有一点区别。但是对这个人来说,死的偏偏是这个女人:他的女人。
我离开房间。流行病一开始,我便申请做护理人员,整夜给他们敷发疱药,放水蛭。他们愿意治好病,我也竭力把他们的病治好;我竭力侍候他们,不对自己提出问题。
路是空的,但是可以听到右边传来一阵响亮的铁器声,这是一辆炮车颠簸着滚过来,炮车是用来运送棺木的。有人说,一路的颠簸常常会把木板震碎,尸体滚落街头,五脏六腑流得满地都是。有几个人用床垫、木板抬了白皮肤黑斑纹的尸体,走在玫瑰色街面上,横七竖八地往沟里扔。能外逃的都外逃了,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骑驴,他们越过暗道,乘驿车,乘大车,乘轿式马车,他们飞奔着越过了巴黎的城门。法国议院贵族、大资产者、官吏、议员、有钱的人,个个逃跑了,那些逃不了一死的人夜里在荒弃的宫廷里跳舞,早晨听高大的黑衣僧侣在广场上讲道。穷人没法逃,他们留在瘟疫横行的城内,他们躺在床上,不是发冷,便是发烧,脸上铁青,脸上黑灰,遍体长满深色的斑点。早晨,尸体沿门摆成一排,死亡的气味直冲云霄;在阴霾的天空下,垂死者送往医院,关在门后奄奄一息;他们的家属、他们的朋友徒然簇拥在铁门外面,只是听到他们临终的咽息。
我推开门。阿尔芒坐在床前,加尼埃站在桌子旁边,桌上点了一支蜡烛。
“你们怎么来了?”我说,“太大意了!你们不信任我?”
“我们不能由他一个人孤零零死去。”阿尔芒说。
加尼埃没有说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两眼注视床上躺的人形。我俯身看斯比内尔。皱缩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在这张发青的羊皮纸下已经勾勒出一个骷髅的头形;他的嘴唇苍白,额上冒出一颗冷汗。我摸摸他的手腕,冷的,湿腻腻的,脉息几乎不跳了。
“没治了吗?”阿尔芒说。
“一切办法都试过了。”
“他已经满脸死气……”
“二十岁,”加尼埃说,“他那么热爱生活……”
两个人绝望地瞧着这张干瘪的脸。这个行将消灭的生命,对他们是独一无二的,这是斯比内尔的生命,他才二十岁,是他们的朋友。他跟松柏道上跳跃的每一块金色斑点一样独一无二;我望着贝娅特丽丝,问自己:“她像不像那些朝生暮死的昆虫?”我爱她,她显得无动于衷;我不再爱她了,她的死不比一个蜉蝣生物的死更有分量。
“他能挨到天亮就还有救,”我说。
我把手伸进被窝,开始慢慢地、猛力地揉捏这个冰冷的身子。我抱他躺在我的披风上,两手揉捏他年轻的肌肉,我已是第二次使他降生在这个世界,他却腹部带了个窟窿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给他带来了玉米、干肉,他却对着自己的脑袋打了一枪,因为他饿得要命。我把他揉捏了好一会儿,在我的手指下,微微的暖气朝他的心房里钻。
“可能他顶得住,”我说。
外面,有人在我窗下奔过,他们无疑是奔向救济站去求救的,救济站的红灯在路角发亮。然后又是一片静默。
“你们应该离开这里了,”我说,“你们留在这里对他没用。”
“我们应该留在这里,”阿尔芒说,“我死的时候也喜欢好朋友待在身边。”
他温情地望着斯比内尔,我知道他不怕死。我转身向加尼埃;这个人令我纳闷,他眼里没有情意,只有恐惧。
“想想,感染的危险性是很大的。”
他的嘴微微撅了一下,我又一次觉得他有话要和我说,但是他不动声色;几乎从来没有看到他笑过,也没有人知道他想些什么。突然,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发生什么事啦?”
街上人声鼎沸。每天到了晚上,都有人在十字路口点上一堆火,希望能够净化空气。我们通过火光,看到一群破衣烂衫的男女,拖一辆板车通过广场。他们叫道:“打死那些不给饭吃的人!”
“这是些叫花子,”加尼埃说。
一项法令规定,夜间把垃圾污秽运走后,才许他们去捡破烂;他们走投无路,恨恨地喊:“打死那些不给饭吃的人!”他们喊过:“魔鬼的儿子!”把口水啐在地上。
加尼埃关上窗户。
“我们要有几位领袖人物!”阿尔芒说,“人民已经成熟了,可以进行一场革命了。”“最多是一场暴动,”加尼埃说。
“我们应该有能力把一场暴动转化为一场革命。”
“我们太四分五裂了。”
他们前额贴着玻璃,梦想暴动,梦想骚乱;我望着他们,对他们毫不理解。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对待最终难免一死的生命认真得好笑:为什么他们这样绝望地瞧着斯比内尔?有时候,他们又轻率地去接受覆灭的命运:为什么毫无意义地留在这间有毒菌的房间里?为什么策划流血的骚动?
有一个声音喃喃地说:“阿尔芒!”
斯比内尔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珠就好像已经溶化了,眍在眼眶深处;但是,这是两只活的眼睛,看得见东西。
“我要死了吗?”
“不会,”阿尔芒说,“安静睡吧。你得救了。”
他的眼皮闭拢了。阿尔芒转身问我:
“这是真的吗?他得救了?”
我摸摸斯比内尔的手。手不是冰冷的,脉息在跳动。我说:
“他要挨过今夜。可能他挨得过今夜。”
黎明已经来临了。一辆黑色大篷车在窗下经过,挨家挨户收了棺材,都堆在车幔下面。沿着玫瑰色街面,大板车挨家挨户往上城走去,苫布底下尸体愈堆愈高。阿尔芒闭上了眼睛,坐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加尼埃靠墙站着,脸部毫无表情。十字路口,火熄灭了,叫花子驱散了。很长一段时间,广场是空的,后来一个看门的出现在门槛上,疑虑重重地察看石子路;有人说,有时早晨会在门廊下,找到由一些神秘的手扔出来的肉块和奇怪的糖果;据说,有人在井里、在屠宰场的肉里放毒,有一个大阴谋威胁着人民;谣传我和魔鬼订了密约,他们经过我面前时轻蔑地啐口水。
加尼埃喃喃说:
“这一夜他挨过来了。”
“挨过来了。”
斯比内尔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的手是温暖的,脉息在跳动。
“他得救了,”我说。
阿尔芒睁开眼睛:
“得救了?”
“几乎可以肯定。”
阿尔芒和加尼埃对望了一眼,我转过眼睛。通过这一眼,他们彼此交换了内心迸发的喜悦感情;通过这些捷报的交流,他们找到了面对死亡的力量、生活的理由。我为什么要转过眼睛呢?斯比内尔他二十岁,热爱生活,我向他呼吁来救救我,我记起他炯炯有神的目光,青年人的口吃;我救了他,我在冰湖里游过去,把他驮到岸上,抱在怀里;我到印第安村子找寻玉米和肉,他一边笑,一边狼吞虎咽;腹部一个窟窿,太阳穴上一个窟窿;这个人会怎么样死呢?我内心迸不出一点喜悦的火星。
“怎么啦?”加尼埃说。
在《进步报》编辑室内,编辑委员会和人权社的各部主任集合在年老的布鲁索周围。他们都带着焦急的神情望着我。
“我要参加高卢社和组织委员会,都没有成功,”我说,“我只是跟人民之友社有了接触,他们倾向于起义。但是他们还没做出任何决定。”
“不知道我们的决定,他们怎么能做出他们的决定呢?”阿尔芒说,“不和他们商量,我们又能决定什么呢?”
一阵静默后,加尼埃说:
“应该做出决定。”
“既然没能协调我们的工作,”老布鲁索慢条斯理地说,“还不如放弃不干;这种条件下,发动一场真正的革命是不可能的。”
“谁知道呢?”阿尔芒说。
“即使起义不成只是一场暴动,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加尼埃说,“每次反抗后,人民更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人民与政府之间的鸿沟也更深了。”
全室骚动了。
“我们会冒大流血的风险,”有一个声音说。
“大量的血,还白流,”另一个说。
他们乱哄哄地讨论了一会。阿尔芒低声问我:“您怎么想?”
“我没有想法。”
“您经验丰富,”他说,“您应该有个想法……”
我摇摇头。我怎么能当他们的顾问呢?在他们眼里,生与死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吗?这是要由他们来决定的。如果生仅仅是为了不死,为什么要生呢?但是死是为了生,这不是荒唐的骗局吗?这不应该由我给他们选择。
“当然会发生一些事的,”阿尔芒说,“要是你们不愿起义,至少要采取措施,万一起义爆发了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对的,”加尼埃说,“不要提口号,但是做好准备,人民要是行动,我们跟着他们行动。”
“我怕他们不估计一下局势就行动,”布鲁索说。
“不管怎么样,共和派应该支持他们。”
“恰恰相反……”
大家又七嘴八舌议论开了;他们说话响亮,眼睛闪光,声音发颤;在这些墙壁的另一面,在这个时刻,也有几百万人在议论,带着闪光的眼睛、发颤的声音;议论时,什么起义、共和国、法国、世界的前途都在那里,都掌握在他们手里,至少他们是这样想的;他们把人类命运紧紧贴在自己心上。全城围绕一座灵台吵吵嚷嚷,灵台上放着谁都不关心的拉马克将军的遗体。
这天夜里,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睡觉;大家沿着巴黎的环城道与各派进行联络。如果起义成功,应该努力说服拉斐德接受权力,唯有他的名字才具有号召群众的威望。加尼埃委托阿尔芒在事成后跟共和派领袖谈判;至于他自己,在奥斯特里茨桥旁布置了一些人后,自告奋勇去鼓动圣马尔索郊区暴动。
“谈判该由你去,”阿尔芒说,“你说话比我有分量。福斯卡比我们更接近工人,他去守奥斯特里茨桥。”
“不,”加尼埃说,“我一生中谈得够多了。这次我要战斗。”
“要是你被人杀死,那就糟了,”斯比内尔说,“报纸怎么办?”
“没有我,你们照样办得很好。”
“阿尔芒说得对,”我说,“我认识圣马尔索区的工人,让我来组织这次暴动。”
加尼埃嘿地一笑:
“您救了我一次生命,已经够了。”
我望着这张神经质的嘴、两道皱纹、痛苦的脸、严峻但有点不可捉摸的眼睛。他盯着天涯,天涯后面隐藏着汹涌咆哮的河流,高高的芦苇尖上摇摆着绿色花穂,鳄鱼睡在温暖的泥地里;他说:“应该让我感到我活着,即使为此死也甘心。”
上午十时,人权社和人民之友社的全体成员、医科学生、法科学生集合在路易十五广场。综合工科大学学生没有赴会;谣传他们接到了禁令。群众头上飘扬着幡旗、三色旗、绿叶树枝;每人手拿一个标志,有的挥动手中武器。天空阴暗,细雨濛濛;但是,希望的猩红色火焰燃烧着每个人的心。有一些事就要通过他们发生,这点他们深信不疑。他们还深信不疑自己能做出一些事来,手痉挛地抓着手枪的枪柄,为了证实这条信念不惜去死,为了证明自己的生命在世界上是有分量的,不惜去献出生命。
灵车由六个青年牵引,由拉斐德执绋;一万名保安警察排成两队跟在后面。政府在沿途布置了岗哨;这种炫耀力量的做法不但没有安定民心,反使暴动更有一触即发之势。街道、窗台、树杈、屋顶上挤满了人;阳台上悬着意大利旗、德国旗、波兰旗,提醒人们世界上还有法国政府没能打倒的暴君。人民一边走,一边高唱革命歌曲。阿尔芒在唱,还有我从霍乱中救出来的斯比内尔也在唱。一看到龙骑兵,个个怒火中烧,随手扳下树枝、捡起石头作为武器使用。我们经过旺多姆广场,拉车的青年离开了预定的路线,绕圆柱一圈。有一个人在我背后叫:“要把我们引向哪儿?”有一个声音回答:“引向共和国。”我想:这是把他们引向暴动,引向死亡。共和国对他们到底意味什么?他们准备战斗,但是获得的果实是什么呢?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但是他们相信,获得果实要付出昂贵的代价,因为他们准备好了要以血来换取。我说过:“里维尔算得什么?”但是安托纳觊觎的不是里维尔,而是自己的胜利;他为胜利而死,死得心满意足。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是为了使自己的生命成为人的生命——不是蚂蚁,不是小飞虫,不是石堆。我们永远不让自己变成石头——火刑架在燃烧,他们在唱歌。玛丽亚纳说:“做一个普通人。”但是怎么做呢?我可以随着他们共同前进,我可不能随着他们共同冒生命的危险。
走到巴士底广场,我们看到综合工科大学学生朝我们飞奔而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他们不顾禁令私自跑了出来。群众开始大叫:“大学万岁!共和国万岁!”在灵柩前开道的乐队奏起《马赛曲》,传说第十二团的一位军官刚才对学生说:“我是共和派。”辗转相传,整个队伍都听说了这条消息。“军队跟我们在一起。”
在奥斯特里茨桥前,队伍停了下来。讲台已经布置好了,拉斐德登台发表一篇演说。他谈到我们正要安葬入土的拉马克将军。有些人在他之后也讲了话;但是没有人关心这些演说、关心这个死了的军人。
“加尼埃在那里,在桥头上,”阿尔芒说。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但是一张脸也分不清楚。
“现在快出事了,”斯比内尔说。
大家等待着,没有人知道到底会出什么事。突然看到一个人骑马奔来,全身穿黑,举一面红旗,旗上一顶弗里吉亚帽;引起一阵喧嚣,群众面面相觑,迟疑不决,有几个声音喊:“不要红旗!”
“这是阴谋,这是背叛,”斯比内尔气得说话也结巴了,“他们要吓唬老百姓。”
“您认为这样吗?”
“是的,”阿尔芒说,“军队和保安警察害怕红旗。群众感到风向要转。”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这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您去找加尼埃,告诉他自己发信号。再到《国民报》馆来找我。我尽量去把共和派领袖召集来。”
我钻入人群。我在前一夜计划时确定的那个地点找到加尼埃;他挎了一支长枪;他身后几条路上挤满了脸色阴沉的人,其中许多人带着枪。
“一切准备就绪,”我说,“老百姓成熟了,可以暴动了。但是,阿尔芒要您自个儿发信号。”
“行。”
我默不作声打量他。像在每个黑夜,像在每个白天,他害怕,这个我知道,他害怕死神毫不留情扑到他身上,把他变成一堆尘土。
“龙骑兵!”
在黑压压的人群上,可以看到他们的头盔、他们的刺刀闪闪发光。他们冲上莫尔朗码头,朝桥头扑来。加尼埃喊:“他们要冲我们!”抓起枪就放。立刻其他枪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乱枪声中有一声高喊:“筑街垒!拿起武器!”
街垒开始增高了。从邻近每条街上拥过来带武器的人,加尼埃后面跟了一大群人,向波潘库街的兵营走去。我们攻上去,士兵没做多大抵抗便退却了。我们夺到一千二百支枪,分发给起义者。加尼埃率领他们到圣梅里修道院去,留在那里筑阵地。
“告诉阿尔芒,说我们占领了市郊,”加尼埃对我说,“要坚持多久,我们就坚持多久。”
市民到处筑街垒;男人把树锯倒,横在马路中间;有的从屋里拖出铁床、桌椅;小孩和妇女挖起路面的石块,进行搬运;所有人都在唱歌。因戈尔施塔泰的农民也围着篝火唱歌。
我在《国民报》的那幢楼里找到阿尔芒。他眼里闪烁喜悦的光芒。起义者占领了半座城市;他们攻占了兵营和弹药库。政府决心动用军队,但是军队是否依然忠诚,却没有把握。共和派领袖即将组成一个临时政府,由拉斐德领导,国民自卫军会集合在他们的老上司麾下的。
“明天宣布成立共和国,”阿尔芒说。
分配我的任务是把粮食弹药送至圣梅里修道院,供给加尼埃。子弹在街上呼啸。有人企图在十字路口把我截住,他们对着我喊:“不要从那里走!那里路堵了!”我还是往前走。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帽子,另一颗打穿了我的肩膀,我还是继续奔跑。天空在我头顶掠过,大地在我马蹄下跳动。我奔跑,我摆脱了过去与未来,摆脱了自己和嘴里这股厌倦的味道。某个没有存在过的东西存在了:这座疯狂的城市,洒满热血,充满希望,是它的心在我胸中跳动。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是活的。”可是立刻又想道:“可能是最后一次活着了。”
加尼埃坐在他的同伴中间,前面是一大堆石头、树木、家具、铺路石、沙袋;他们在这堵墙上还插了带绿叶的树枝。他们手里忙着制造子弹,用衬衣破布和墙上撕下的告示纸做弹塞。每个人都赤裸着上身。
“我把弹药带来了,”我说。
他们高声欢呼,扑到箱子上。加尼埃看着我不胜诧异:
“您怎么过来的?”
“我过来了。”
他嘴一抿,他羡慕我。我想跟他说:“不,这是不公正的,勇敢或是胆怯都没有我的份儿。”但是,这不是谈论他、谈论我的时候。我说:
“今天夜里将宣布成立临时政府。他们要您坚持到天亮。若要整个巴黎都造反,起义就不能后退一步。”
“我们会坚持的。”
“艰苦吗?”
“军队进攻了两次。都给我们挡回去了。”
“死了许多人吧?”
“我没有算过。”
我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他用牙齿撕碎了几块白布,全神贯注地把碎布往弹壳内填;他的这双手不灵巧;他并不想制造弹药,他愿意演讲,这个我知道。但是,直到我站起身,我们没有交换过一句话。
“告诉他们,我们会坚持到天亮的。”
“我会告诉他们的。”
我又贴着墙头溜过去,闪进门廊躲藏,在枪林弹雨中穿越,到达《国民报》的大楼时满身是汗,衬衣上血渍斑斑。我想到了阿尔芒的微笑,当我跟他说加尼埃牢固地占领着市郊时,他眼里必然会闪烁喜悦的光芒。
“我见到了加尼埃。他们会坚持的。”
阿尔芒没有笑。他站在办公室门前;卡利埃站在寨门前,凝望着远方茫茫;他坐在小船上,凝望着黄浊的河水自北往南流,我见过这种目光。
“发生什么事啦?”我说。
“他们不要共和国。”
“谁?”
“共和派领袖不要共和国。”
他的神情是这样失望,我试图在我内心唤起一个回声,一个回忆,但我嘴是干的,心是空的。
“为什么?”
“他们害怕。”
“卡雷尔不敢,”斯比内尔说,“他说老百姓无法对付效忠王室的一团士兵。”
他的声音哽咽了。
“只要卡雷尔发出号召,军队会投向我们的。”
“他们怕的不是失败,”阿尔芒说,“他们怕的是胜利,怕的是人民。他们自称共和派,但是他们要建立的共和国,跟这个腐败的君主政体没有区别。他们宁可选择路易·菲力浦,而不要我们将建立的制度。”
“真的没希望了吗?”我问。
“我们讨论了两个多小时,一切都完了。有了拉斐德,有了军队,我们会赢得胜利。但是此刻军队正在向巴黎开来,我们没法跟军队决一雌雄。”
“那你们怎么办呢?”
大家默不做声,斯比内尔说:
“我们占领着半个巴黎。”
“我们什么也没有占领,”阿尔芒说,“我们的事业没有领袖,这就是对事业的否定。现在谁给人杀了,也是白死。只有停止这场屠杀。”
“那么我去告诉加尼埃,马上放下武器,”斯比内尔说。
“福斯卡去吧。他遇事比你会应付。”
这是晚上六点,天正黑下来。每个十字路口,都有保安警察和士兵守着。增援的兵团刚到不久,他们猛攻街垒。路角横卧几具尸体,有些人扛了担架运送伤员过去;几小时以来,人民没有听到一句有希望的话,也不再知道为什么作战。起义者原来掌控的许多街道现在站满了穿红制服的人。我远远看到加尼埃保卫的那个街垒仍然屹立在那里;我朝街垒跑去,子弹从四面飞来,在我耳边呼啸。加尼埃背靠在沙袋上,赤裸的肩上绕了一条血污斑斑的绷带,脸被硝烟熏得发黑。
“有什么新闻?”
“他们没谈成,”我说。
“我早料到了,”他说时毫不动情。
我对他的镇静感到吃惊,他差不多还带点儿笑容。
“军队不会投向我们。已经没有一点成功的希望。阿尔芒要求您停止战斗。”
“停止战斗?”
这次他完全笑出来了。
“瞧瞧我们。”
我瞧了一下。加尼埃身边还留下三五个人;他们脸上红一块黑一块的,每个人都挂了彩。墙边有一排上身赤裸的尸体;有人给他们合上了眼睛,两臂交叉放在胸前。
“您没有一条干净的手绢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加尼埃拿了擦他的黑脸、他的手:
“谢谢。”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显得很惊奇:
“您受伤了。”
“几处擦伤而已。”
静默了一会,我说:
“您会叫人白杀的。”
他耸耸肩膀。
“还有叫人不白杀的吗?什么东西比得上人的生命?”
“啊!您这样想?”我说。
“您不这样想?”
我犹豫一下,但是我已经习惯不暴露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有时候可以得到有益的结果。”
“是吗?”加尼埃说。
他停顿片刻,有样东西突然在他心中解开了。
“假定谈判成功,您相信我们的胜利是有益的吗?您有没有想过共和国要完成的任务?改造社会,限制政党活动,满足人民要求,镇压富裕阶级,还要征服整个欧洲,因为欧洲立即会起来反对我们。要做那么多的事,我们只处于少数地位,缺乏政治经验。今天没有获得胜利,对共和国可能还是一件好事。”
我惊讶地望着他。这些事是我经常在心里想的,但是我没有料到他们中间也有人持同样的想法。
“那又何必举行这次起义呢?”
“我们行动的意义不用等待未来来评价,若是这样,人什么都做不成了。我们决定了怎样斗争,就怎样斗争,这才是一切。”
我把卡莫纳城门关得严严的,什么也不等待。
“我在这件事上想得很多,”他干笑了一声。
“那么您由于失望才选择死?”
“我没有失望,既然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什么。”
“人活着可以没有希望吗?”
“可以,如果他有某种信念的话。”
我说:
“我没有任何信念。”
“对我来说,做一个人便是一件大事。”
“一个普通人,”我说。
“是的,这就够了。这就值得人去活,也值得人去死。”
“您肯定您的同志也是这个想法吗?”
“您不妨叫他们投降试试!”他说,“血流得太多了。现在我们应该战斗到底。”
“但是他们不知道谈判没有取得结果。”
“您愿意,可以跟他们去说,”他语气中带着怒意,“他们才瞧不起呢;我就瞧不起他们的争论,他们的决议,他们的反决议。我们发誓要保卫市郊,我们要继续保卫,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们的战斗并不限于在街垒上进行。为了使战斗进行到底,您应该活下去。”
他站起身,肘臂撑在一堵摇摇欲坠的围墙上,向空荡荡的路扫视一眼。
“可能我缺乏耐心,”他说。
我急忙说:
“您缺乏耐心,是因为您害怕死。”
“这倒是真的,”他说。
他突然离我远远的。眼睛盯住道路的尽头,等会儿死亡将从那里出现,这是他选择的一种死亡。火刑架熊熊燃烧,两个奥古斯丁教士的骨灰风吹四散:“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动。”安托纳躺在床上微笑。他们不是傲慢的人,也不是疯子,我现在懂了。这些人愿意选择生与死来完成他们作为人的命运,这是些自由的人。
第一阵枪响,加尼埃应声倒下。黎明时,起义遭到了扼杀。
阿尔芒坐在我床边,我感到他的手压在我的肩上,他向我低垂着那张清瘦的脸。
“说吧。”
他的上唇肿着,太阳穴上有一条紫痕。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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