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七九年五月十七日,我出生在意大利卡莫纳的一座宫殿里,生后不久母亲故世,是父亲把我抚养长大的。他教我骑马射箭,一个僧侣负责我的教育,竭力在我心中灌输对天主的畏惧。但是,从幼年开始,我关心的就只有尘世,我什么都不怕。
父亲相貌堂堂,身材魁梧,是我崇拜的对象。当我看到弗朗索瓦·里昂希弯着两条罗圈腿,跨在一匹黑马上走过时,我惊奇地问:
“为什么要他当卡莫纳的主人?”
父亲神气严肃地望着我,回答说:
“别羡慕他的位子。”
老百姓恨弗朗索瓦·里昂希。说他在衣服里穿了一副坚厚的锁子甲,总有十个卫兵追随左右。在他的房里,床下放着一个装有三道锁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金子。他谴责城里一个又一个的贵族犯了叛逆罪,没收他们的家产:广场上竖着一座断头台,一个月内总有好几颗人头要落地。他不分贫富掠夺他人的钱财。我和年老的奶妈一起散步时,她指着染布工人区内破陋的矮房、屁股长满痂疮的小孩、坐在教堂台阶上的乞丐,对我说:
“都是公爵使大家穷成这个样。”
卡莫纳坐落在一块贫瘠的山地上,街头没有井。有些人徒步走下平原去把羊皮囊灌满,水跟面包一样贵。
有一天早晨,教堂的丧钟响了,房屋正面挂上了黑布。我骑马走在父亲身边,跟着队伍给弗朗索瓦·里昂希出殡。贝特朗·里昂希一身黑衣,给他的哥哥戴孝。谣传说是他把哥哥毒死的。
卡莫纳的大街小巷充满节日气氛;广场上竖立的断头台推倒了;贵族们身穿绫罗,并辔连骑走在街上,华丽非凡;大广场上,骑士比武赛艺,平原上也可听到号角声、愉快的狗吠声;入夜以后,公爵的宫殿灯火辉煌。但是,在暗牢里,被贝特朗没收了家产的富人和贵族,发出幽幽的临终呻吟。上三道锁的箱子总是填不满;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压在贫贱的工艺匠身上;在霉臭阴湿的地上,孩子们在争夺大块的黑面包。老百姓恨贝特朗·里昂希。
经常到了夜里,皮埃尔·达勃吕齐的朋友在父亲家聚会,他们在火光下窃窃私议。每天,他的党徒和里昂希的党徒发生格斗。甚至卡莫纳的孩童也分裂成两派,在城墙上、丛林中、山石间,我们相互扔石子开战;一派叫道:“公爵万岁!”另一派叫道:“打倒暴君!”我们打得很凶,但是我对这种游戏从不感到满足。打倒在地的敌人站了起来,死人又会复活。交战的第二天,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丝毫无损。这不过是些游戏,我不耐烦地对自己说:
“我做孩子还要做多久!”
所有的十字路口燃起了欢乐的焰火,我那时十五岁。皮埃尔·达勃吕齐在公爵宫殿的台阶上,用匕首扎死了贝特朗·里昂希,群众把他举在空中。他站在阳台上,向下面的老百姓发表演说,答应要减轻他们的痛苦。监狱的门打开了,旧官吏免了职,里昂希的党徒被逐出城外。有几个星期,人们在广场上跳舞,个个笑容满脸,而在父亲家里,大家说话声音也高了。我不胜钦佩地望着皮埃尔·达勃吕齐,他用一把真的匕首扎进一个人的心,解放了他的城邦。
一年以后,卡莫纳的贵族穿上沉重的盔甲,骑着快马驶过平原:热那亚人在放逐者的怂恿下,侵入了他们的领地。我们的军队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皮埃尔·达勃吕齐被一支长矛捅死。在奥朗多·里昂希的统治下,卡莫纳沦为热那亚人的藩属。每个季节的头几天,几辆满载金子的车从大广场往下拉,我们义愤填膺,瞧着这些车辆消失在去大海的路上。日日夜夜,在作坊阴暗的角落里,织布机声不绝于耳,可是城里的市民却赤脚走在路上,身上穿的是有破洞的长袍。
“就没办法了吗?”我问。
父亲和加埃当·达尼奥洛摇摇头,默不作声。三年来,一天又一天,我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们自始至终摇摇头。最后,加埃当·达尼奥洛笑了。他说:
“可能有些事可以做。”
奥朗多·里昂希在紧身衣下穿了一副锁子甲,他差不多天天是在宫殿内一扇铁栅窗后面度过的。他出门,身边带了二十个卫兵,由仆人先尝杯里的酒、盘中的肉。可是有一个星期天早晨,他在教堂望弥撒时,他的卫兵事先受到了贿赂,四个青年朝他扑过去,割断了他的咽喉,这是雅克·达尼奥洛、雷奥那多·韦扎尼、吕多维克·帕拉依奥和我干的。他的尸体被拖到教堂前的广场上,抛给群众,立刻被撕得粉碎,这时警钟敲响了。卡莫纳全体市民手执武器出现在街头。热那亚人和他们的党徒都遭到了屠杀。
父亲不愿意接受权力,我们选加埃当·达尼奥洛做我们城邦的领袖。这个人奉公廉洁,做事谨慎。他暗地里早和雇佣兵队长皮埃尔·法昂扎谈判,他的军队立刻排列在我们的城墙下。得到这些雇佣兵的支援,我们严阵以待,等着热那亚人。在我也是平生第一次参加了真正的人与人的战斗。死人不会复活了,败兵落荒而逃,我的长矛每扎一下,都是对卡莫纳的拯救。这一天,我即使战死,也是面含笑容,满怀信心,给我的城邦安排了一个凯旋的前程。
好几天,十字路口燃起了焰火,人们在街头跳舞,队伍绕着城墙游行,嘴里唱着赞美诗。接着纺织工人又开始织布,乞丐开始行乞,挑水的人在羊皮囊的重压下满街跑。遭到战火蹂躏的田野长出稀稀拉拉的麦子,老百姓吃的是黑面包。市民穿上了鞋子和新料子做的长袍,旧官吏早被免了职,但是在卡莫纳看不出其他变化。
“加埃当·达尼奥洛太老了,”雷奥那多·韦扎尼经常不耐烦地对我说。
雷奥那多是我的朋友,精通各种武艺,我感到他心中也有一点煎熬着我内心的这种烈火。有一天晚上,他邀请我们参加一次宴会,席间我们抓住年迈的加埃当,逼迫他让位。他和他的儿子遭到放逐,雷奥那多·韦扎尼攫取了权力。
老百姓对加埃当早已万念俱灰,现在满心喜悦迎接新希望的诞生。旧官吏由新人代替,街头又举行了庆祝。这是春天,巴旦杏花在田野怒放,天空从来没有这么蓝。我经常骑马登上遮住地平线的山岗,纵目观看绿色的、玫瑰色的辽阔平原,绵延不断,消失在另一脉蓝色的山岗下。我想:“这些山岗后面,还有其他一些平原,其他一些山岗。”然后,我望着坐落在山地上、傲然矗立着八座塔楼的卡莫纳:这里才是广大世界心脏跳动的地方,不久,我的城邦将会完成它的使命。
一个季节过了又是一个季节,巴旦杏树又开花了,庆祝活动在蓝天下展开。但是在街头还是一口井也没有,破旧的矮屋依然存在。平坦的通衢大道、白色的宫殿只是我的一片梦想。我问韦扎尼:
“你等什么?”
他望着我不胜惊奇:
“我不等什么。”
“干呀,你还等什么?”
“我不是已经干了吗?”他说。
“如果你什么都不干,为什么要夺取权力呢?”
“我夺了权力,有了权力,这对我已够了。”
“啊!”我激动地说,“我若处于你的地位!”
“又怎么样呢?”
“我会去谈判,给卡莫纳找几个强大的同盟,发动战争,扩大疆土,建造宫殿……”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韦扎尼说。
“你有时间。”
他的脸突然变得严肃了:
“你知道我没有时间。”
“老百姓爱你。”
“他们爱不了多久的。”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你说的那些大事业,要多少年才能完成!首先要做出多大的牺牲!人们不久就会恨我,推翻我。”
“你可以自卫。”
“我不愿意像弗朗索瓦·里昂希那样下场,”他说,“此外你知道,一切戒备都是没有用的。”
他又笑了一下,这种笑是我喜爱的。
“我不怕死。至少,我还可活上几年。”
他说中了,他逃不出命运的安排。两年后,若弗鲁瓦·马西格利指使几个暴徒把他掐死了。这是一个狡猾的人,他跟卡莫纳的贵族和解,答应他们一些特权。他的统治不比谁好,也不比谁差。话得说回来,怎么能够指望一个人有足够长的时间把一个城邦控制在手里,以给它带来昌盛与光荣呢?
父亲日益衰老,要求我在他有生之年娶亲成家,使他还有可能对着孙子微笑。我娶了卡特琳·达隆佐,一个贵族少女,美丽虔诚,头发像纯金那样闪耀发光。她给我生了一个男孩,叫唐克雷德。不久以后,父亲去世了。我们把他安葬在俯临卡莫纳的坟地上。我眼望着棺材放进墓穴,里面仿佛躺着我自己干瘪的尸体、我白费心机的一生,不由感到一阵寒栗。“我也会像他那样,一事无成地死去吗?”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看到若弗鲁瓦·马西格利骑马经过我面前,我手紧紧握住剑柄,可是我想:“一切都是白费心机,既然我也会轮到给人杀死的。”
一三一一年初,热那亚人向佛罗伦萨发动战争;他们富裕强盛,野心勃勃;他们征服了比萨,要做意大利北方领土的霸主,他们气势雄长,可能还有更深远的图谋。他们要跟我们结成联盟,是为了更容易打垮佛罗伦萨,并奴役我们:他们向我们要人,要马,要粮食,要秣草,还要在我们土地上通行无阻。若弗鲁瓦·马西格利隆重接待他们的使臣,传说热那亚人准备收买他一起作战,他是一个贪婪的人。
二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一支壮丽的队伍伴送热那亚使臣朝着平原走去时,若弗鲁瓦·马西格利骑在马上走过我们窗前,一支箭射中他的心窝;我是卡莫纳最好的神箭手。在同一时刻,我的伙伴分散到城市各处,大声高呼:“杀死热那亚人!”得到我暗地通知的市民冲进公爵的宫殿。当晚,我做了卡莫纳的领袖。
我叫所有人武装起来。农民抛弃了平原,随身带了他们的小麦和牲畜躲到城墙后面。我派了信使去找雇佣兵队长查理·马拉泰斯塔,叫他来援助我们。我关上了卡莫纳的城门。
“叫他们回家去吧,”卡特琳说,“看在天主分上,看在我的分上,以我孩子的名义,你叫他们回家去吧。”
她屈膝跪在地上,红一道白一道的脸上热泪滚滚往下落。我把手按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干枯易折,两只眼睛黯淡无光,在粗布长裙下是一个肤色发灰、瘦削的身子。
“卡特琳,你知道粮仓已经空了!”
“这是做不得的,这是不可能的,”她失声大叫。
我扭转头,路上的冷空气从半掩的窗户钻进宫里。一片静默。黑压压的队伍悄无声息,由大路往下走,人们站在门槛上、伏在窗前望着队伍悄悄走过。只听到人群驯服的脚步声,马匹铿锵的蹄掌声。
“叫他们回家去吧,”她说。
我看看约翰,然后又看看罗杰。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了,”约翰说。
罗杰摇摇头说:
“没了。”
“那为什么不把我也赶走呢?”卡特琳说。
“你是我的妻子,”我说。
“我是一个吃闲饭的。我应该跟他们一起。啊,我是个胆小鬼!”她说。
她用手捂住脸孔。
“我的天主,宽恕我们吧。我的天主,宽恕我们吧!”
他们从乡镇下来,他们从下城上来。苍白的阳光照在红瓦盖的屋顶上,屋顶与屋顶之间是一道道黑影。在每道黑影里,他们三五成群结队前进,旁边是骑马的士兵。
“我的天主!宽恕我们吧。我的天主!宽恕我们吧。”
“别再叨唠了,”我说,“我知道天主在保护我们。”
卡特琳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有这些人!”她说,“他们看着,就是不出声!”
“他们愿意拯救卡莫纳,”我说,“他们爱自己的城邦。”
“热那亚人会把他们的妻子怎么样,他们不知道吗?”
队伍聚集在广场上:女人,孩子,年老的,残废的;他们有从上城来的,有从下城来的;他们手里提了包裹,因为还没有失去一切希望;有几个女人在重担下弓着腰,好像到了城墙那一边,这些被子、这些炊具、这些幸福的回忆还有什么用似的。士兵劫走了他们的马匹,在堤岸后面,那个玫瑰色大水池里慢慢地站满了哑然无声、黑压压的人群。
“雷蒙,叫他们回家去吧,”卡特琳说,“热那亚人不会放他们过去的。他们都会在沟里饿死冻死。”
“今天早晨给士兵发了些什么?”我说。
“一碗麸皮粥,一碗野菜汤,”罗杰说。
“今天开始是冬天了!我还能顾到妇女和老人吗?”
我向窗外一望。“马利亚!马利亚!”一声尖叫划破静空。喊叫的是一个年轻人,他越过广场,钻进马肚子底下,挤进人群,“马利亚!”两个士兵把他抓住了,扔到堤岸的另一边。他挣扎。
“雷蒙!”卡特琳叫道,“雷蒙,还是把城池献出去吧。”
她双手紧紧攫住窗子的铁栏杆,仿佛不胜承受一种力量的重压,快要跌倒了。
“他们把比萨糟蹋成什么样,你知道吗?”我说,“全城夷为平地,男人都沦为奴隶。斩断一条胳臂比全身烂掉强。”
我看了看白石砌的巍巍塔楼,雄踞在红瓦屋顶上。“如果我们不献出去,他们永远占领不了卡莫纳。”
士兵放了那个年轻人,他站在宫殿窗下一动不动。他抬起头高喊:“处死暴君!”没有人移动一步。教堂钟声齐鸣,敲的是丧钟。卡特琳向我转过身。
“他们中间总有一个人会把你杀死的,”她粗暴地说。
“我知道,”我说。
我前额贴在玻璃上。“他们会把我杀死的。”我感到胸前寒气森森的锁子甲。他们都穿着一副锁子甲,但是没有一个统治五年以上。那边,在冰冷的顶楼上,挤在蒸馏器与过滤器之间,医生们几个月来在研究,但是什么也没有研究出来。我知道他们永远研究不出的,我逃不过一死。
“卡特琳,”我说,“你跟我起誓,我死后你不会把城池献出去。”
“不,”她说,“我决不起誓。”
我朝着壁炉走去。在用新葡萄枝点燃的小炉火前,唐克雷德躺在地毯上,跟他的狗在玩。我把他抱在臂上;他脸色红润,金黄头发,像他的母亲;这是个很小的孩子。我把他放在地上,没有说一句话。我孤零零一个人。
“爸爸,”唐克雷德说,“我怕库那克病了。它没精神。”
“可怜的库那克,”我说,“它很老了。”
“要是库那克死了,你再给我找一条吗?”
“卡莫纳一条狗也找不出来了,”我说。
我又回到窗前。丧钟继续响个不停,黑压压的人群移动了。大家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动作,望着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走过去。低首下心的人群朝着城墙慢慢往下走。
“只要我在这里,他们不会退却,”我想。
一股强烈的寒气钻入我的心房。“我能长久待在这里吗?”
“祈祷快开始了,”我说。
“啊,现在你为他们祈祷,”卡特琳说,“热那亚人奸污他们的妻子,做丈夫的却在祈祷!”
“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我说。
我走近她身边。
“卡特琳……”
“别碰我,”她说。
我向约翰和罗杰做个手势。
“去吧。”
在大路高处,教堂闪闪发光,白的,红的,绿的,金黄的,像一个和平的早晨那样喜气洋洋。钟楼敲着丧钟,身穿深色长袍的男人静静地朝着教堂往上走;甚至他们的脸上也不带表情;他们朝我看,目光既无憎恨,也无希望。在关闭的店铺上方,生锈的招牌在风中发出嘎嘎的声音。石头路面上不长一根青草,城墙脚下不长一根荨麻。我登上大理石台阶,转过身来。
卡莫纳建立在荆棘丛生的山地上,透过绿色橄榄树丛,可以看到山脚下热那亚人的红色帐篷。有一支黑色队伍从城里蜿蜒而出,走下山岗,往营地走去。
“您认为热那亚人会收留他们吗?”约翰说。
“不会,”我说。
我跨进教堂门,武器的碰击声和哀乐声响成一片,哀乐在石头穹顶下发出嗡嗡的回声。当洛朗佐·韦扎尼在花丛和红色帐篷之间经过时,身边没有一个卫兵,脸带着笑容;他没有想到死,然而他死了,是被掐死的。我跪下。他们都躺在祭台的石板地下:弗朗索瓦·里昂希是被毒死的,贝特朗·里昂希是被暗杀的,皮埃尔·达勃吕齐是被长矛捅死的,还有奥朗多·里昂希、洛朗佐·韦扎尼、若弗鲁瓦·马西格利,以及年迈的加埃当·达尼奥洛,他是在流放中老死的……他们身边有一个空位子。我低下头。还有多久呢?
神甫跪在祭台下低声祷告,沉重庄严的祷告声升向穹顶。我戴手套的双手托住前额。一年?一个月?我的卫兵站在我身后,但是在他们身后是空的:在空与我之间只是一些人,一些软弱无力、反复无常的家伙。这会从我身后来的……我手托得更紧了,我不应该回过头去,不应该让人家知道。天主矜怜我等……天主矜怜我等……这种单调的祈祷声又会喃喃地念起来,也正是在这一块地方会摆上黑色的灵台,洒上银色的眼泪。这三年的奋斗也将会付之东流。如果我回过头去,他们会把我当作一个懦夫;我不是一个懦夫。但是我不愿意一事无成地死去。
“我的天主!”我说,“让我活下去吧!”
喃喃的祈祷时而低时而高,像阵阵海涛。这些祈祷会上达天庭吗?死者在天上又会得到一次生命,这是真的吗?我想:“我那时不会有手,也不会有声音;我将看到卡莫纳打开自己的城门,我会看到热那亚人把塔楼铲平,而我无能为力了。啊!我希望那些僧侣说的不是真话,我希望死得一干二净!”
祈祷声停了。一根戟杖敲了敲石板地,我走出教堂,白光迷乱了我的眼睛。我在正门台阶上待了一会儿。没有一个残废者在求乞,没有一个孩子在台阶上玩。平滑的大理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山腰里是空的,红色帐篷四周骚乱一片。我转过目光。平原上发生的事,天上发生的事,都与我无关。要由妇女和小孩自己问自己:他们做些什么?他们能坚持多久?查理·马拉泰斯塔会在春天赶到吗?天主会拯救我们吗?我什么也不等待,我把卡莫纳城门关得严严的,我什么也不等待。
我慢慢地朝着宫殿往下走。沉重的静默像诅咒似的压得全城透不过气,我想:“我现在在这里,以后就不会在这里了,我哪儿都不会在了;这会从身后来的,就是来了我也不会知道。”接着我又激动地想:“不,这不可能的;这对我是不会来的!”我转身对罗杰说:
“我上阁楼去。”
我爬上弯弯曲曲的楼梯,解下腰带上的钥匙,打开门。一种呛人、淡而无味的气味直冲我的咽喉。石板地上到处是枯草;锅子、曲颈瓶放在炉子上烧;室内烟雾弥漫。佩特吕基欧身子俯在一张桌子上,桌上放满短颈的、长颈的玻璃瓶。他在一只研钵内调研一种黄色浆液。
“其他人在哪儿?”
佩特吕基欧抬起头。
“他们睡了。”
“这个时候?”
我用脚踢开半掩的门。八个医生躺在为他们靠墙而放的床上。有的睡熟了,有的两眼茫茫望着天花板上的大梁。我又把门关上。
“他们工作太辛苦了!会累死的!”
我向佩特吕基欧肩膀探过身去:
“这是解毒药?”
“不。这是治冻疮的。”
我双手捧起研钵,朝地上猛力摔去。佩特吕基欧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试图做些有用的工作。”
他弯下身,捡起沉重的大理石研钵。
我朝炉子走去。
“我肯定有人会找到的,”我说,“万物有正必有反;有毒药,一定有解毒药。”
“可能一千年后会发现的。”
“它现在就存在!为什么不能马上发现?”
佩特吕基欧耸耸肩膀。
“我马上需要,”我说。
我朝四周张望。药就在那里,藏在这些草里,这些红的、蓝的粉末里,我只是没有能力把它看出来,我像一个瞎子站在长颈瓶、短颈瓶组成的彩虹前,佩特吕基欧也是个瞎子。药就在那里,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把它看出来。
“啊!天主!”我说。
我把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风刮上了城墙的巡查道。我倚在石头护墙上,望着火焰劈劈啪啪地从壕沟升起。远处,热那亚人营地上火光闪闪。在我身后,在黑暗里,是平原,平原上有不见人影的大路、遗弃的房屋,平原像海洋一样大而无用。卡莫纳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地上,是迷失在大海中心的一座孤岛。随风飘来一阵阵树枝的焦味,寒气中星火四飞。他们把山上的荆棘烧了,“这最多坚持两天,”我想。
脚步声、铁器声引我抬起了头。他们排成一行,跟在一个卫兵后面,卫兵手举火把。他们双手反缚在背后。卫兵首先在我面前经过,然后是一个气色红润、两腮鼓鼓的女人,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女子,她眼睛看着地面,我看不见她的脸孔,另有一个女的,好像长得很漂亮;再后面来了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头儿,还有一个也是老头儿。他们为了求生躲了起来,现在都要去死了。
“您把他们带往哪儿?”我说。
“带往西城墙。那边最陡。”
他们人数不多。
“我们找到的就是这些,”卫兵说。
他转身对犯人说:
“走,往前走。”
“福斯卡,”其中一个人尖声叫道,“让我跟你谈谈,不要叫我死。”
我认识他,这是巴托洛梅奥,在教堂门廊下伸手求乞的乞丐中最老最卑贱的一个。卫兵轻轻敲他:
“往前走。”
“我知道那种药,”老头儿叫道,“让我跟你谈谈。”
“药?”
我向他走过去。其余的人已经消失在黑夜中了。
“什么药?”
“那种药。藏在我家里。”
我打量这个乞丐,他肯定在撒谎。他的嘴唇哆嗦,尽管寒风刺骨,黄色脑门上还是冒出汗珠。他活了八十多岁,还在为了不死而奋斗。
“你撒谎,”我说。
“我对着圣福音书起誓,我没有撒谎。我父亲的父亲把它从埃及带来的。假若我撒谎,你明天把我杀了。”
我转身对罗杰说:
“把这个人和他的药带进宫来。”
我倚在雉堞墙上,朝这些毫无希望、在黑夜中错错落落的火把望了最后一眼。一声尖叫刺破了寂静:是从西城墙传来的。
“我们回去吧,”我说。
卡特琳坐在火炉旁,身上裹了一条毯子。她在一支火把下缝补。当我走进房去,她没有抬一抬眼睛。
“爸爸,”唐克雷德说,“库那克不动了。”
“它睡了,”我说,“让它睡吧。”
“它一点不动了,一点也不动了。”
我俯下身,摸摸这条老狗身上干枯的毛。
“它死了。”
“它死了!”唐克雷德说。
他红红的脸缩成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去吧,别哭了,”我说,“要像个大人。”
“它永远死了,”他说。
他放声大哭。三十年兢兢业业,总有一天我免不了会直挺挺躺下,那时一切都不取决于我了。卡莫纳将落入弱者手里。啊!即使最长的生命也是那么短促!所有这些暗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在卡特琳身边坐下。她在补一块布,手指上全是冻疮。我轻轻唤她:
“卡特琳……”
她朝我转过一张死人的脸。
“卡特琳,责备我是容易的。但是你处于我的地位试试。”
“天主保佑我永远不要处于你的地位,”她说。
她又低头做手里的活儿,说:
“今夜要结冰了。”
“是的。”
我望着这些暗淡、摇晃的影子在挂毯上抖抖索索,我突然感到疲劳不堪。
“那些孩子,”她说,“他们前面还有整整的一生。”
“啊!别说啦。”
我想:“他们都要死的,卡莫纳会得救的。接下来,我也死了,得救的城市又会落入佛罗伦萨人或米兰人的手里。我救了卡莫纳,但还是一事无成。”
“雷蒙,让他们回卡莫纳来吧。”
“那样,我们大家都得死,”我说。
她低下头,用又粗又红的手指缝补。我想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抚摸她的腿,对她露出笑容。但是,我已不会笑了。
“城围了很久啦,”她说,“热那亚人疲劳了,为什么不跟他们谈判试试呢?”
我心窝上闷闷地挨了一下,问:
“你真的这样想吗?”
“是的。”
“你要我打开城门放热那亚人进来?”
“是的。”
我用手擦脸。他们都是这样想的,这点我知道。那么,我在为谁战斗呢?卡莫纳是什么呢?一堆没有感情的石头,一些贪生怕死的人。在他们心中跟在我心中都有同样的恐惧。假若我把卡莫纳献给热那亚人,可能我们会得到他们饶恕,再活上几年。一年的生命也是好的:为了一个夜晚,老乞丐向我苦苦哀求。一个夜晚,整整一生。那些孩子,他们前面还有整整的一生……我突然想撒手了。
“大人,”罗杰说,“您要的人带着他的药来了。”
他抓住巴托洛梅奥的肩膀,递给我一个盖满尘土的瓶子,里面装满颜色发绿的液体。我朝乞丐看一眼:皱纹满脸,胡子肮脏,两眼眨巴。我就是逃过毒药、刀剑、疾病,将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儿。
“这是什么药?”我说。
“我和你单独说几句,”巴托洛梅奥说。
我向罗杰示意:
“你去吧。”
卡特琳要站起来,我用手按住她的手腕。
“我对你没有秘密。现在你说吧,”我对乞丐说。
他脸带怪笑,看了我一眼说:
“瓶里装的是长生药。”
“这么个玩意儿?”
“你不信?”
我对他这种笨拙的诡计感到好笑。
“你要是不会死,干吗怕给扔到沟里去?”
“我不是不会死,”老头儿说,“这瓶子是满的。”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喝?”我说。
“那么你,你敢喝吗?”
我把瓶子捧在手里;液体混浊不清。
“你先喝。”
“宫里有没有一个活的动物,一个小动物?”
“唐克雷德有一只白老鼠。”
“叫人把它找来,”老头儿说。
“雷蒙,这只老鼠他挺喜欢的,”卡特琳说。
“去把它找来,卡特琳,”我说。
她站起身。我带着挖苦的语气说:
“长生药?为什么不早想到卖给我?你也不至于当乞丐了。”
巴托洛梅奥手指抚摸盖满尘土的玻璃瓶颈。
“正是这瓶该死的药叫我当上乞丐的。”
“怎么一回事?”
“我父亲是个聪明人。他把瓶子藏到阁楼上,没有再动。临死时,他向我泄露了这个秘密,但是劝我也别碰。我那时二十岁,既然命运要我青春常驻,我还愁什么?我盘卖了父亲的店,挥霍了他的家财。我每天对自己说:‘明天我把它喝下去。’”
“而你没有喝?”我说。
“我穷了,就没敢喝。我人也老了,接着身子也残废了。我老是说,临死前喝。刚才我躲在茅屋角落里,你的卫兵找到我时,我还是没有喝。”
“现在还有时间,”我说。
他摇摇头。
“我怕死。但是一个过不完的生命,这太长啦!”
卡特琳把一只小木笼放在桌上,坐回原处一声不出。
“你仔细看,”老头儿说。他打开瓶塞,在掌心倒了几滴液体,抓住老鼠。老鼠吱地叫了一声,把嘴伸进绿液中。
“这是毒药,”我说。
老鼠躺在老人掌心,毫无生气,好像受到雷殛似的。
“等一会儿。”
我们等着。突然,僵死的小身子又开始蠕动了。
“它那时是睡熟了,”我说。
“现在,”巴托洛梅奥说,“扭断它的脖子。”
“不,”卡特琳说。
他把老鼠放在我的掌上。有热气,活的。
“扭断它的脖子。”
我猛地用手一捏,这些骨头格格响。我把尸体扔在桌上。
“好了。”
“你看着,你看着,”巴托洛梅奥说。
有那么一会儿,老鼠侧身躺着一动不动。后来,它又站了起来,开始跑步越过桌子。
“它那时是死的,”我说。
“它今后再也不会死了。”
“雷蒙,把他赶出去,这是个巫师,”卡特琳说。
我抓住老人的肩膀。
“把整瓶都喝下去吗?”
“是的。”
“我会老吗?”
“不会。”
“把他赶出去,”卡特琳说。
我望着老头儿,半信半疑。
“要是你对我说的是假话,你知道等着你的命运是什么吗?”
他低下头:
“要是我对你说的不是假话,你让我活命吗?”
“好吧,成全你,”我说。
我喊:
“罗杰。”
“大人?”
“看住这个人。”
门又关上了,我朝桌子走去,伸出手。
“雷蒙,你不要喝!”卡特琳说。
“他没有骗我,”我说,“他有什么理由要骗我呢?”
“啊!他就是在骗你,”她说。
我对她望了一眼,手又落了下来。她激动地说:
“基督要惩罚当面嘲笑他的那个犹太人时,他就是说要判他永远活下去。”
我没有回答。我想:“我今后可以做多少事啊!”我抓起瓶子。卡特琳用手捂住脸孔。
“卡特琳。”
我环顾四周。我再也不会用同样的眼光来看这个房间了。
“卡特琳,如果我死了,你把城门打开。”
“不要喝,”她说。
“如果我死了,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把瓶子凑到嘴边。
我睁开眼睛,天已大亮了,屋里挤满了人。
“什么事?”
我一臂撑起身子,头沉沉的。卡特琳站在我的床头,两眼直愣愣望着我。
“什么事?”
“你在床上已经躺了四天,全身冰凉像个死人,”罗杰说。
他也显得惊慌不安。
“四天!”
我跳了起来。
“巴托洛梅奥在哪儿?”
“我在这里。”
老头儿走近来望了我一眼,面带怨恨的表情。
“你叫我好怕啊!”
我抓住他的胳膊,带到门框里。
“成了吗?”
“成了。”
“我不会死了?”
“不会死了。你想死也死不成了。”
他开始大笑,挥舞双手。
“过不完的时间,”他说,“过不完的时间呀!”
我用手按住咽喉,感到窒息。
“我的斗篷,快。”
“您要出去?”约翰说,“我去通知卫队。”
“不。不要卫队。”
“这太大意了,”罗杰说,“城里不太平。”
他转过目光。
“壕沟里传来的诉苦声,日夜不断,叫人听不下去。”
我在门前停下:
“发生了骚乱?”
“还不至于。但是每天晚上,都有人试图把粮食扔到城墙外面。有人在粮仓偷了几袋麦子。有人口出怨言。”
“谁口出怨言,就给谁二十下鞭子,”我说,“到了晚上,谁在城墙上被抓住,就把谁吊死。”
卡特琳脸色陡变,冲着我走前一步:
“你再不愿意让他们回家来啦?”
“啊!别提了,”我不耐烦地说。
“你跟我说过:‘如果我死了,你把城门打开。’”
“但是我没有死。”
我对她红肿的眼睛、干瘪的腮帮看了一眼。她为什么那么悲哀?他们为什么显得那么悲哀?我内心却欢喜若狂。
我走过玫瑰色广场。一切没有变化: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小铺子,门窗用笨重的木板堵得死死的。可是一切像黎明那样新鲜,这是大晴天的黎明,宁静而又灰白。我望了一眼红彤彤的太阳,高悬在棉絮般的天空,我微笑了,我好似能够去采摘云絮中这个辉煌欢乐的大圆球。我探手可以碰到天,我觉得未来是我的天下。
“平安无事?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哨兵说。
我走上了巡查道。山上岩石裸露,壕沟里没有一点火光,没有一根草。“他们都是会死的。”我一只手按在石头雉堞上,觉得自己比石头还坚硬。我向他们要求些什么?十年,半个世纪。一年算得了什么?一个世纪算得了什么?我想:“他们生来就是要死的。”我俯身下望。热那亚人也是要死的,这是些绕着营帐转悠的黑色小蚂蚁。但是卡莫纳不会死。四边八个高耸入云的塔楼,卡莫纳屹立在灿烂阳光下,永无尽日,一天比一天壮大,一天比一天美丽。它将侵入平原地带,将统治整个托斯卡纳。我两眼盯住横卧在天边、起伏绵延的山脊。我想:“世界在这后面。”我心中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冬天过了。篝火已经熄灭,呻吟已经停止。初春乍暖的天气,一阵阵尸首腐烂的臭味随风飘至卡莫纳。我嗅在鼻里毫不恐惧。我知道,从壕沟里散发出致命的瘟疫,将会感染热那亚人的营地。他们的头发会脱落,肢体会红肿,血液会发紫,他们会死。当查理·马拉泰斯塔带了军队出现在山峰上,热那亚人急急忙忙收营拔寨,不战而逃。
大车尾随雇佣军而来,满载着一袋袋面粉、大块的肉、装满羊皮囊的酒。各个广场火光通明,凯旋声响彻全城。人们在街头相互拥抱。卡特琳双臂紧紧搂住唐克雷德,她四年来第一次笑了。晚上有一个盛大的宴会。马拉泰斯塔坐在卡特琳右首,喝酒谈笑,踌躇满志。我也是,感到酒的热气顺着血管流转,内心充满喜悦,但是这种喜悦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它又硬又黑,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想:“这仅仅是个开始。”宴会结束后,我领马拉泰斯塔到珠宝厅,把商定的银钱如数算给他。
“现在,”我说,“去追击热那亚人,直捣与我们土地毗邻的城堡和城市,您愿意干吗?”
他笑了一笑。
“您的箱子空了。”
“明天会满的。”
天一亮,我派了几个传令官晓谕全城,每人要在天黑前把自己所有的金银财宝献上来,否则处死。有人对我说,许多人有怨言,但是没有人敢于反抗。日落时刻,一堆堆珠宝放在箱子里。我把这些财富分为三份。一份交给军需官,去筹买小麦;一份给呢绒商,去采购羊毛。我把第三只箱子指给马拉泰斯塔看:
“我还可以挽留贵方军队为我服务几个月?”
他把手伸进熠熠发光的珠宝堆。
“好几个月。”
“几个月?”
“这要看战争的收获有多大,”他说,又笑了一笑,“也要看我的兴致好不好。”
他漫不经心地让珠宝在指缝间簌簌往下落,我不耐烦地望着他。每颗珍珠、每粒钻石,是今后秋收的种子,是保卫我们疆土的一座城堡,是从热那亚人手中夺取的一块土地。我召集专家,他们整夜在清点我的财富,我和马拉泰斯塔商妥每人每天固定的雇佣费。于是我叫卡莫纳人集合在宫前的广场上,向他们发表演说:
“你们家里再也看不到女人,你们粮仓再也没有小麦。让我们去收割热那亚人的麦子,把他们的女儿带回家来。”
我还说,圣母在我梦中显过灵,她答应我,在卡莫纳能够跟热那亚、佛罗伦萨并驾齐驱以前,我头上不会掉落一根毫发。
青年又穿上了盔甲。他们的腮帮瘪的,眼睛眍的,形容憔悴,可是,饥荒虽则损坏了他们的躯体,也磨炼了他们的灵魂,他们跟随我毫无怨言。为了提高他们的勇气,我指给他们看热那亚人的紫酱色尸体,横七竖八地沿壕沟躺着。马拉泰斯塔的军士容光焕发,两腮丰满,肩膀厚实,在我们眼里简直是一群天兵天将。雇佣兵队长随心所欲地指挥他们,有时没必要地延长休整时间,有时爱在月光下驰骋就兼程倍道。他不去穷追溃退的热那亚人,借口说他遇到的尽是些濒死的和已死的敌人,提不起精神,而要去攻占蒙特费蒂城堡。在那次战役中,他耽误了一个白天,牺牲了几名将官。我责怪他浪费时间和生命,他昂然回答我:
“我高兴怎么打就怎么打。”
热那亚人利用我们留给他们的喘息机会,避开交锋,躲进了维拉那。这是一座防卫森严的城市,四周城墙坚不可摧。马拉泰斯塔于是宣布,我们应该放弃这次攻城。我要求他耐心等待一个晚上。在维拉那城门的两侧,有一条地下水道,把各处的水聚集在城墙脚下,通过一条引水渠引入城内。没有人能够进入这条地下水道而不被淹死。我对谁都没有泄露自己的计划。我只是命令几名副官埋伏在西暗道上,自己卸下盔甲,钻入黑暗的隧道。起初,我还可以呼吸到聚积在拱顶下淡而无味的空气,后来拱顶低了下来,石头与水之间已无空隙。我迟疑了。流水湍急。如果我再往前走,可能没有气力游回到有亮光的地方。“要是那个老头儿说的是假话?”我想。在我前面,在我身后,漆黑一团,除了水的流淌听不到其他声音。要是那个老头儿说的是假话,我是个会死的人,死在今天或者死在明天,有什么区别呢?我想:“现在,我就会知道了。”我钻了下去。
他说的是假话。我脑门嗡嗡响,胸脯像给钳子夹住。我要死了,热那亚人会把我浸泡的尸体扔去喂狗。我竟会相信这种荒谬的故事?愤怒、刺骨的冷水使我透不过气,我只盼望这个弥留时刻早早结束,因为我老是死不了。突然,我明白自己游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不会死;我一直游到隧道出口。不可能再怀疑了,我是真的不会死的。我多么愿意下跪,感谢魔鬼或天主,但是哪儿有他们的行迹。我看到的只是弯月当空,四野寒气逼人,肃静一片。
城是空的。我抵达西暗道,蹑步走至哨兵身后,一剑把他砍倒。哨亭里睡着两个士兵。第一个在睡梦中给我杀了,第二个刚一交手就丧了命。我打开城门,军队偷袭进城,出其不意地屠杀了整个城防军。到了黎明,惊恐不安的市民发现他们已经换了主人。
半数男人作为囚犯,押到卡莫纳,耕种我们的土地;随同他们也带走了一群青春少女,给我们传宗接代。从维拉那,我们居高临下,毫无困难地侵占了平原上的许多小镇。我在雨点般的箭矢下,冲锋陷阵,身先士卒,我的部下都称我为无敌英雄。
我希望乘胜夺取里维尔港,这是热那亚的藩属,可以给卡莫纳提供一个出海口。但是马拉泰斯塔突然做出决定,说他打仗打厌了,要带了自己的队伍离开。我只得拨转马头,和马拉泰斯塔并肩走上归途。我们在一条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他前往罗马去找寻新的冒险,我久久地目送这个人远去,他在生活中漫无目的,像会死的人那样随随便便安排自己的命运。然后,我挥鞭朝卡莫纳疾驰而去。
我不愿再把城邦的前途掌握在雇佣兵手里,决定自己建立一支军队。我需要许多钱。我征收重税,颁布一项反奢侈法律,禁止男女有两件以上粗呢长袍,不许佩戴任何首饰;贵族吃饭只能用陶器或木头做的碗盆;反抗者不是投入暗牢,便是在广场上受车刑,并且财产充公。我强迫男人在二十二岁前结婚,女人给城邦养儿育女。耕地的、织布的、商人、贵族,一律要当兵。我亲自监督练兵,不久,我建立了一个连队,然后两个,然后十个。同时,为了增加我们的财富,我鼓励农商业发展,每年举行一次盛大的贸易会,吸引外国商人来购买我们的小麦和呢料。
“这样的生活要过多久?”唐克雷德说。他的头发像他母亲,浅黄色的,有一张贪婪的嘴。他恨我。他不知道我不会死,但是他相信我有一种神药,服了不害病不衰老。
“需要多久就多久,”我说。
“需要!”他说,“对什么需要?对谁需要?”
一种看不到希望而郁积的怒气使他的眼睛变得冷酷无情。
“我们已经跟锡耶纳、比萨一样富裕,但是除了婚礼和洗礼以外,不知道还有其他节日,穿得像个修士,住在修道院里。我是您的儿子,但日日夜夜要在一个粗鲁的队长命令下操练。我和我的同伴没有过上青春的年代便衰老了。”
“我们生活清苦,未来会给我们报答的,”我说。
“但是谁把您从我们身上偷去的岁月还给我们?”他说。
他瞧了我一眼:
“我只有一个生命。”
我耸耸肩膀。什么是一个生命?
三十年后,我有了一支全意大利最庞大、装备最精良的军队。我开始准备讨伐热那亚,这时平原上掀起一场暴风雨。雨水如注,下了一天一夜。河水涨了,下城的道路沦为泽国,泥水直往房屋里灌。早晨,女人打扫污秽的地板,男人神情沮丧,望着泥泞的广场、塌陷的道路、洪水冲倒的长穗的麦子。天空还是阴霾不开。到了晚上,雨又下了。于是我懂得什么样的危机在威胁我们。刻不容缓地,我派商人赴热那亚,要他们去西西里、撒丁岛以及整个巴巴利地区收购小麦。
雨从春天下到夏天。意大利境内,庄稼淹了,果树砍了,秣草损坏了。但是,到了秋末,卡莫纳的粮仓又装满一袋袋粮食,这是我们雇了货船从海外运来的。我怀着吝啬的热情,呼吸着它们的灰尘气味。最小的麦粒也是沉沉的。我叫人盖了几座宫炉,每天早晨我亲自秤了一百来次麦子,分发给面包师傅做麦面粉面包,分量也由我规定,免费赈济穷人。意大利全境缺少小麦,一公担涨至三十六里弗尔,麸皮价格不相上下。一个冬天,佛罗伦萨死了四千人。可是,卡莫纳没有从城里赶走过一个穷人、一个残废者、一个外国人,还留下足够的麦粒进行播种。一三四八年春季最初几天,意大利的田野是一片赤地,我们的平原上麦浪滚滚,在卡莫纳的广场上举办了一个贸易会。我倚在城墙上,望着马队爬登山岗,想:“我征服了饥荒。”
蓝色的天空、节日的闹声从敞开的窗户进来,卡特琳坐在路易丝旁边刺绣。我肩上驮了个小西吉斯蒙,奔跑在插满巴旦杏花枝条的房间里。
“小跑,”小孩喊,“大跑!”
我爱他,他比任何大人都跟我亲近;他不知道他的日子屈指可数,不知道年、月、星期;他沉湎在一个没有明天、也没有结束的光彩夺目的日子里——一个永恒的开始,一个永恒的现实。他的欢乐像天空一样无穷无尽:“小跑!大跑!”我一边跑一边想:蓝色的天空决不会消失,今后的春天比眼前的巴旦杏花还要纷纭繁盛。我的欢乐永远持续不已。
“但是,您为什么要那么早走?”卡特琳说,“等过了圣灵降临节再走。那边天气还冷。”
“我要走,”路易丝说,“我明天就走。”
“明天?您没有想过吗?屋子整理一下至少需要一个礼拜。”
“我要走,”路易丝说。
我走过去,好奇地望了望这张赌气的小脸。
“为什么?”
路易丝把针插在挂毯底布上。
“孩子需要换换空气。”
“可是我看他们长得非常健康,”我说。我拧一下西吉斯蒙的腿肚子,对坐在地毯上沐浴在阳光中的两个小女孩笑笑。
“卡莫纳的春天多美。”
“我要走,”路易丝说。
唐克雷德嘿地一笑:
“她怕。”
“怕?”我说,“怕什么?”
“怕瘟疫,”唐克雷德说,“她是对的,您就是不应该让外国商人进来。”
“多蠢,”我说,“罗马、那不勒斯可远着呢。”
“听说在阿西西飞落了一大片虫子,全身乌黑,八条腿,还长钳子,”路易丝说。
“在锡耶纳附近,土地迸裂,还往外喷火!”我带着嘲弄的口气说。我耸耸肩膀。
“你们要是相信这些流言蜚语,嘿!”
卡特琳转身朝向罗杰,罗杰两手放在肚子上假寐。最近,他睡个没完,身子发胖了。
“罗杰,您的意见怎么样?”
“一个热那亚商人跟我说,瘟疫已经蔓延到了阿西西,”他漠不关心地说。
“即使这是真的,它也到不了这里,”我说,“这里空气像山区一样干净。”
“当然啰,您,您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路易丝说。
“您的医生是不是料到会有瘟疫?”唐克雷德说。
“唉!我亲爱的儿子,他们一切都料到的,”我说。
我不怀好意地望他一眼:
“我答应你,二十年后,我让西吉斯蒙掌权。”
他站了起来,砰的一声把门在身后关上。
“你不要逼他太甚,”卡特琳说。
我没有回答。她看我一眼,迟疑不决的。
“那些僧侣要求跟你谈谈,你不接见吗?”
“我不会让这群乱民闯进卡莫纳的,”我说。
“但是他们的意见你不应该拒绝听,”卡特琳说。
“他们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瘟疫的情况,”路易丝说。
我向罗杰做个手势。
“好吧。叫他们进来。”
在哀鸿遍野的意大利,每个城市都有人奋然而起,狂热地宣扬苦修。听了他们的传道,商人放弃了店铺,工艺匠放弃了作坊,农民放弃了田地,穿上了白色长袍,把脸罩在风帽里;最穷的人身上裹了块布。他们赤着双脚,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唱着圣歌,煽惑沿途居民参加他们的队伍。早晨,他们抵达卡莫纳城下,我不许他们跨进城门。那些带头的僧侣还是到了宫前。他们跟在罗杰后面进来,穿了白色长袍。
“请坐,我的兄弟,”我说。
那个小僧侣朝缎纹布罩的椅子走前一步,但是另一个伸手断然把他拦住了。
“这没用的。”
我不客气地望了望那个身高脸黑的僧侣,他站在我面前,两手插在袖里。“这个人在评判我,”我想。
“你们从哪儿来?”
“佛罗伦萨,”小僧侣说,“我们在路上走了二十天。”
“你们有没有听说瘟疫已经蔓延到托斯卡纳?”
“天主!没听说!”小僧侣说。
我转向路易丝:
“您听见了吧!”
“我的神甫,这是真的吗,佛罗伦萨在这次饥荒中饿死了四千人?”卡特琳说。
小僧侣点点头。
“比四千还多,”他说,“我们吃过用霜冻的草做的面包。”
“我们也经历过,”我说,“你们以前来过卡莫纳吗?”
“来过一次。快十年前的事了。”
“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对吗?”
“这是个需要听到天主声音的城市,”大僧侣高声说。
所有的目光都向他转过去。我皱了下眉头,冷冷地说:
“我们这里有神甫,每个礼拜天给我们讲道,讲得很好。此外,卡莫纳人禀性虔诚,生活清苦,他们中间没有异端分子,也没有伤风败俗的人。”
“但是骄傲腐蚀了他们的心,”僧侣厉声说,“他们不再关心灵魂的救赎。你只想到给他们创造世俗的财富,这些财富都是过眼烟云。你使他们度过饥荒,但是人并不只靠面包生活。你以为完成了大业,可是你做的一切都是空的。”
“都是空的?”我说。
我笑了起来。
“三十年前,卡莫纳有两万人。现在,人数增至五万。”
“灵魂得救的又有多少呢?”僧侣说。
“我们与天主相安无事,”我气冲冲地说,“我们决不需要说教,也不用迎神会。把这些僧侣请出城去,”我对罗杰说,“把苦修士赶到平原上去。”
僧侣默无一言,走了出去,路易丝和卡特琳也一句话不说。那时,我也不敢肯定天堂是空的,但是我不为天堂操心;而大地不属于天主。大地是我的天下。
“爷爷,带我去看猴儿,”西吉斯蒙说。他拉住我的胳臂。
“我也去看猴儿,”另一个孙女说。
“不,”路易丝说,“我不许你们出去。你们出去会染上瘟疫,你们会变得全身发黑,你们会死去。”
“不要跟他们胡诌,”我不耐烦地说。
我把手按在卡特琳肩上:
“跟我们一起上贸易会去……”
“我下了山就得上山。”
“那当然!”
“你忘了我是个老太婆了。”
“哪里,”我说,“你不老。”
她的脸貌一直没有变:同样怯生生的眼睛,同样的微笑。只是好久以来,她显得累了,腮帮虚肿发黄,嘴角有了皱纹。
“咱们慢慢走,”我说,“来吧。”
我们从这条年代悠久的染坊街往下走。小孩走在我们前面。路的两旁,蓝指甲的工人把一绞绞羊毛浸入天蓝色、绯红色的染缸里,石铺的街面上流着紫色的水。
“啊!”我想,“我几时能把这些旧房子拆掉?”
“你要把这些穷人怎么办?”
“我知道,”我说,“他们都会死的。”
路的尽头是贸易会的场址。空气中飘着丁香和蜂蜜的香味。鼓声、喇叭声盖过了商人的叫卖声。人群簇拥在摆满呢绒、布匹、水果、香料、糕饼的摊子前。妇女用手抚摸这些厚实的料子、纤巧的花边。小孩咬着蜂糕,木柜上笨重的罐子里流出葡萄酒,叫人不论肚里还是心里都是热乎乎的。我在广场上走时,响起一阵欢呼声:“福斯卡伯爵万岁!”“卡特琳伯爵夫人万岁!”一束玫瑰花落在我脚边,一个男人脱下大衣扔在地上。我征服了饥荒。人们的欢乐都是我的功绩。
孩子们欢喜若狂。我顺他们的意思在耍猴前站住了。我给会舞蹈的熊喝彩,给穿了横条衣拿大顶的卖艺人鼓掌。西吉斯蒙一会儿拉我往右,一会儿拉我往左,毫不满足。
“这里,爷爷!这里!”他指着一群闲人说。他们饶有兴趣地在观看一场表演,是什么我看不清楚。我走近去,想挤进人群。
“不要走近去,大人,”一个人转身对我说,神色张皇不安。
“发生什么事?”
我开出一条道。一个男人,无疑是一个外国商人,躺在地上,双目紧闭。
“喂,你们等什么,还不快把他送医院?”我忍不住说。
他们望我一眼,默不作声,没有人动一动。
“你们还等什么?”我说,“把这人抬走。”
“我们怕,”另一个跟我说。
他伸臂挡住我的路。
“不要走近去。”
我推开他,跪在这个毫无生气的人面前。我握住外国人的手腕,卷起他宽大的衣袖,白色手臂上点点黑斑。
“修士在楼下,”罗杰说。
“啊!已经来啦!”我说。
我用手抹一抹脸。
“唐克雷德在那里吗?”
“没有,”罗杰说。
“谁在那里?”
“没人在那里,”罗杰说,“我只得另外叫了四个人,还要我答应他们一大笔钱。”
“没人!”我说。
我四下看了一眼。蜡烛快点完了,朦胧的白光映照着房间。我本来会说:“卡特琳,没人在那里。”她会回答:“他们怕,这是自然的。”她也可能感到脸红,因为“他们太胆小了”。我没法揣测她的回答了。我伸手,触到了棺木。
“只有两个修士,”罗杰说,“他们说大教堂太远,在附近小教堂做仪式吧。”
“随他们。”
我放下手。几个男人步子笨重地走进屋,这是些脸色红润、身材粗壮的农民。他们朝棺材走去,没向我看一眼,粗手粗脚地把棺材扛上肩。他们恨这具躺在棺木里脆弱的尸体,这具有一道道黑纹的白色尸体。他们恨我。自从瘟疫发生以来,流传说我青春常驻是因为和魔鬼订了契约。
两位修士站在祭台下,靠墙一排是几个执事和士兵。脚夫把棺材放在空的大殿中间,修士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其中一个在空中划了个大十字,他们快步往门口走去。脚夫抬了棺材跟在后面,我背后是罗杰和几个卫兵。太阳升起了,空气温和,带粉色。在屋里,人们醒来,发现胳臂上一块块黑斑,大为恐慌,夜里把尸体从屋里往外搬,新尸体沿街排成一行。城市上空飘荡着一种气味,那么浓浊,我奇怪天空居然没有暗下来。
“大人,”罗杰说。
一个门洞里蹿出两个人,抬了一块木板,上面躺着一具尸体。他们在卫兵后面跟着步子走,为了借修士的低声祈祷超度亡灵。
“不要赶他们,”我说。
一个驮行李的骡子从一条路上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跟在它背后,他们在逃难。最初几天逃了许多人。但是瘟疫紧跟他们,比他们跑得还快。在平原、在山区都发现了瘟疫,没有地方可以躲避灾难。可是这些人还是要逃。经过我身边时,那个女人朝地上啐一口。再过去,一群披头散发的青年男女唱着歌,摇摇晃晃从上城走来;他们在一座遗弃的大宫殿里通宵跳舞,他们笑着跟我照面而过,一个声音叫:
“魔鬼的儿子!”
罗杰动了一下。
“算了,算了,”我说。
我望着脚夫厚实的颈背、紧贴在棺木上的大手。“魔鬼的儿子!”他们吐唾沫。但是他们的话、他们的动作是无意义的:他们都是些被判处死刑的人。这几个在逃跑,那几个在祈祷,另外一些在跳舞;所有这些人都是要死的。
我们到了坟地。卡特琳的棺材后面有四口棺材。各条路上的送殡队伍都朝这块神圣的禁地走来。有一辆盖苫布的大车拉进了门,在一个堆满尸体的坑边停下。杂草丛生的小径上是乱哄哄的一群修士和掘墓人。只听到铁铲锄头的响声:卡莫纳所有的生命都藏身在这个死亡的角落。卡特琳的坟挖在一棵柏树底下。脚夫把棺材滑到穴底,在棺盖上撒了几铲土。修士划了一个十字,朝另一个墓穴走去。
我抬起头,坟地的气味直钻脑门,我捂住嘴,朝大门走去。一辆大车缓慢地往上攀登,有人把墙脚下拣来的尸体往车上扔。我停步不走。往宫里去有什么意义呢?宫里已没有人了。她在哪儿?在柏树底下躺着一个面目狰狞的老妇人,天上飘荡着一个灵魂,像天主一样没有面目,又聋又哑。
“这里来,大人,”罗杰说。
我跟在他后面。宫门前,那个黑脸僧侣爬在商人遗弃的货架上,挥动两只大衣袖在讲道。瘟疫一开始,他就回到城里,我不敢驱逐他。老百姓虔诚地听他宣讲。我身边留下的卫兵不多,不能亵渎神明来跟他顶撞。他看到我,尖声大叫:
“福斯卡伯爵!现在你懂了吗?”
我没有回答。
“你给卡莫纳人盖新屋,现在他们睡在泥地下;你给他们穿上好衣服,现在他们赤身裸体卷在裹尸布里;你给他们吃美味的食品,现在他们做了蛆虫的养料。平原上,成群无人看管的牲畜把空长的庄稼踩在脚下。你征服了饥荒。但是天主降下了瘟疫,瘟疫把你征服了。”
“这说明还应该学会去征服瘟疫,”我厉声说。
我跨进宫门,停下来,有点惊奇。唐克雷德站在一扇窗子后面,像在窥探我。我朝他走去:
“还有谁比你更窝囊?”我说,“作为一个儿子,给母亲下葬也不敢!”
“我会在其他场合给您看我的勇气,”他高傲地说。
他挡在我面前。
“等一等。”
“你要把我干吗?”
“母亲活着的时候,我一直忍着。但是这够了。”
他虎视眈眈地盯住我。
“您统治的时代已经过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不,”我说,“别想轮到你。”
“轮到我了,”他粗暴地说。
他抽出剑,向我当胸砍来。十个阴谋分子从隔壁房间冲出,大叫:“处死暴君!”罗杰蹿到我面前。他倒下了。我砍过去,唐克雷德跌倒在地。我感到肩膀一阵剧痛,我转过身,又砍过去。几个阴谋分子看到唐克雷德躺在地上,逃跑了,立刻有几个士兵奔过来。三个人躺在石板地上。其他人在几个回合后也被制伏了。
我跪在罗杰旁边。他带着慌张的神色望着天花板。他的心不再跳动了。唐克雷德两眼闭合,已断了气。
“您受伤了,大人,”一个卫兵对我说。
“不碍事。”
我站起身,把手伸进衬衣里面,抽回时满是血迹。我对血瞧了一眼,笑了起来。我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把胸脯撑得鼓鼓的。僧侣继续不停讲道,这些被判处死刑的人群默默地听着。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孩子和孙子也死了,我的伙伴都死了。只有我活着,我再也没有同时代的人。过去的一切皆从我身上消失了,我不再受事物的牵挂:没有回忆、没有爱情、没有义务。对我来说没有法律,我是自己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处置那些可怜的人的生命,他们都是生来要死的。在这个没有面貌的天空下,我昂然而立,生气勃勃,自由自在,永远的孤独。
我从窗口往下望,笑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广场上至少有三千人,都是全身裹在大毯子里,只露出脸孔;人人骑在马上,手执缰绳。长袍里面穿上了盔甲,挎上剑。我走到穿衣镜前。在白羊毛风帽的衬托下,我的脸像摩尔人一样黑,我的眼睛不是一个虔诚的人的眼睛。我放下风帽遮住脸孔,下楼走到广场上。在瘟疫将结束时,幸免一死的老百姓对这场灾难犹有余悸,听到僧侣的预言十分恐惧,似痴若狂地投身于各种荒诞不经的祈神仪式。我假装也感染了这份狂热,煽动健壮的男子都随我去进行一次远途朝圣。我们武装起来,只是为了自卫,对付充斥乡野的盗贼。我的同伴大多数都相信我的计划是真诚的,但是某些人跟着我,只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我们从这条古老的染坊街走出城门。房屋都已变成一堆断垣残壁。可能魔鬼听到了我的祈祷:这一区的居民都死在瘟疫中,工人把破房子推倒了。他们是死了,其他人又生了:卡莫纳活着。它屹立在山地上,四周塔楼高耸,遭受了蹂躏,丝毫不见损伤。
我们首先到达维拉那,高唱赞歌疾驰而过,居民成群结队加入我们行列。然后我们进入热那亚领土,沿途我找每个城市的行政长官,要他们接待。我们列队经过街道,高呼要过苦行生活,接受布施。当我们深入到内地,我佯称热那亚官吏拒绝接待我们。受饥荒和瘟疫蹂躏的乡野几乎没有给我们提供一点粮食。我们不久便要挨饿。有几个苦行者提议回卡莫纳去。我表示反对,理由是路太远了,没有到家就会营养不良倒毙在半路,还不如到里维尔去。这是一个繁荣的港口,不会不给我们吃的。
里维尔的长官果然同意给我们打开城门,但是我转告同伴说,不信神的人又一次回绝我们的请求。有些朝圣者开始口出怨言,说他们拒绝施舍的东西可以用武力去夺。我听了这番议论,假装心中不安,一边向他们宣说要忍受,一边暗示我们除了死在异乡以外别无出路。每个人顿时怒火中烧,我只得屈从这群饿汉的意志。
队伍走进里维尔城门,没有引起怀疑。我们走上广场,我突然脱去白长袍,策马直奔长官府,一边大叫:“冲呀!卡莫纳万岁!”朝圣者立刻纷纷脱去长衣,露出全身武装。对方大为惊讶,没有人试图抵抗我们。血的腥味、胜利的陶醉使虔诚的朝圣者霎时变成了赳赳武夫。一夜狂欢使人迷失本性。热那亚官吏遭到屠杀,房屋遭到抢劫,妇女遭到奸污。一星期来,饭馆的酒像河水一样流,淫靡的歌声回荡街头。
我把一小支队伍留在里维尔,带了其余的人企图攻下控制卡莫纳出海口沿途的城堡和碉楼。这些被瘟疫夺去大部分生命、又缺少粮食的兵营不堪一击。我背信弃义的行为引起意大利各城邦的愤慨,我不是不知道。但是热那亚人太弱,无力进行一场战争,任我把掠夺的果实劫走。
我做了里维尔的主人,马上对进港商品课以重税。佛罗伦萨商人徒然要求免征这种税收,我不愿给他们任何特权。我知道这样又会招致佛罗伦萨人的恶感,但我不让步,即使跟这个强大的共和国打一仗也在所不惜。
我准备战争。我有钱跟大部分雇佣兵队长订立契约,他们在意大利组织了突击连。我给他们固定的半份饷银,交换条件是我一旦需要,他们有义务把队伍归我调拨。目前我要他们为自己打仗,去附近城邦靠抢劫为生。这样,和平期间,他们可以削弱我计划要攻打的城邦的实力。要袭击一个城市时,我表面辞退我的一名队长,暗地嘱咐他执行我的任务;如果他失败了,我矢口否认。不用大兴干戈,我在短时期内就占领了在我疆土四邻的城堡和碉楼。当热那亚人决定入侵卡莫纳的平原时,我已重建了一支军队,意大利最强的雇佣兵队长都在为我效劳。
起初,我让热那亚人带了他们的加泰罗尼亚雇佣兵在平原上到处乱窜;得知他们来近,农民带了庄稼牲口躲进我通知加强防卫的村庄;敌兵在坚壁清野的土地上,几乎找不到可以维持生命的东西。他们试图攻占几个据点,但是我们的城堡坐落在孤立的小山岗上,当地居民奋勇坚守,打退了屡次进攻。昂热·德·塔格利亚纳率领的军队在这几次攻城中分散和消耗了兵力;诱使小股士兵落入我们埋伏,擒获在无人的农庄内找粮食的散兵游勇,是件容易的事。当塔格利亚纳深入到曼西亚河边,我决定跟他打上一仗。
六月的一个晴朗早晨,我们两军对垒了。河面上升起轻雾,蓝色天空带点灰意,铁甲在晨曦中闪光,毛色发亮的战马嘶鸣不已,我心中感到的喜悦像露水滋润的青草一样新鲜。塔格利亚纳根据传统的战术,把军队分为三路;我把我的军队分成小队。看到天空呈浅灰色,预感到下午天气闷热,我叫人准备大缸盛满了水,以备每次交锋后饮马和解渴。战鼓一响,双方军队一拥而上,杀得难分难解。不久可以看到我的战术占了上风;热那亚军队只能大队移动,我的士兵分小队独立进攻,撤回后组成队伍再上。然而,加泰罗尼亚人围着他们的指挥官,长时间地抵抗我们的再三进攻。烈日当空,热得令人窒息,我们还没有赢得一寸土地。下午过了一半,马蹄下踩的草又干又黄,鼻子呼吸的空气布满灰尘。我的士兵小歇时刻匆匆饮水解渴,而我们敌人嘴上没有沾过一滴水。铿锵沉浊的铁马金戈声中,可以听到我们脚下五百米地方潺潺的水流声。最后,塔格利亚纳的士兵抵不住诱惑,朝着河水走近去,破坏了自己的阵势。于是,我们奋勇扑到他们面前,把其中一群人打翻在河里,其余的溃逃了,撇下五百人做了我们的俘虏。
我要庆祝这场胜利,举行几次盛会,答谢战斗的人民。回到卡莫纳,我在上城与下城之间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竞技比赛。上午,先是孩童,然后是青少年在广场上格斗三个钟点。下午,成年人进行角逐。他们带了轻便武装,相互扔石头,左臂卷了一件大斗篷,竭力遮挡。上城男人穿绿斗篷,下城男人穿红斗篷。然后,进入广场内的是庞大的方阵。战士穿一件铁甲,上面衬了塞满棉麻的护肩,可以减轻打击的分量。每个人右手握一根不插铁尖的长矛,左手提一面盾牌。谁占领广场中心便算胜利。一大群人挤在竞技场四周,每扇窗户前都有妇女在微笑。观众舞动手臂,高声喊叫,鼓励他们的亲戚、朋友、邻居。他们叫道:“绿队加油!”或“红队加油!”我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邻居。我坐在一顶丝绒华盖下,无动于衷地观看这种游戏,一边喝下了一罐罐葡萄酒。
“我为里维尔的繁荣、热那亚的毁灭而干杯!”我举杯说。
他们举起杯子,有几个声音顺从地附和说:“为里维尔的繁荣!”但是呢绒商领袖帕隆博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聚精会神地在观赏他的大酒杯。
“你为什么不喝?”我说。
他抬起眼睛。
“我从可靠方面得到消息,里维尔的佛罗伦萨商人已经接到命令,在十一月一日以前结束他们的业务。”
“怎么啦?”
“那一天,他们将离开城,到埃维萨岸的西斯摩那去开业。”
四座是一片深沉的静默。
“让那些佛罗伦萨商人见鬼去吧,”我说。
“其他商人也会照着做,”帕隆博说。
“那么,埃维萨、西斯摩那都不会有好下场。”
“佛罗伦萨会支持它们,”他说。
他们都瞧着我,我从他们的目光看出:应该给佛罗伦萨人免税。但是,我做了征服者是为了听这些老头儿的话?我做了征服者是为了向佛罗伦萨卑躬屈节?
“佛罗伦萨不会有好下场!”我说。
我转身朝向我的队长,把酒杯举到嘴边。
“我为战胜佛罗伦萨干杯。”
“为战胜佛罗伦萨干杯!”他们齐声喊。
邦蒂沃格里奥、皮济尼的声音在我听来是冷冷的;一种阴险的微笑把奥西尼的嘴唇也扭歪了。我抓起一瓶酒往地下摔。
“我将把佛罗伦萨毁成这个样,”我说。
他们对我望了一眼,态度镇静自若。战争结束了,我们庆祝胜利,他们没有其他要求。而我要把胜利掌握在自己手里。胜利在哪儿呢?我徒然在他们这几张脸上找寻战争之日的热情、灰尘汗水的气味、烈阳下铁甲压在身上感到的重量。他们有的只是庸俗的笑容,对琐事的操心,我不愿再去听他们的话。我站起身,把束缚我咽喉的衬衣猛力扯开。热血涌上我的脸、我的胸口。我的生命将像火球似的爆炸。我的手指把布撕得粉碎,我的双手、我空空的双手往下落。广场中央,传令官放下一道栏杆,宣布红队获胜,观众如痴似醉,把花朵、手绢、头巾扔到战士脚下。他们中间死了五个战士,另有九个受伤。但是,这些对一日胜利也存觊觎之心的人,只是些天真的小人物,我不能去玩他们这种游戏。天空还是像在曼西亚河畔看到的那么蓝,但是在我眼里却暗淡了。只有在佛罗伦萨的城墙下,在未来的边缘,天空才发出强烈的火焰,金的,红的,像留在我记忆中的一样。
帕隆博看得很对。冬天,里维尔的商人把他们的店铺迁到西斯摩那,位于埃维萨岸的港口。工艺匠断了财源。阿尔博尼一派利用老百姓的不满,率众叛乱,宣布城市独立。企图夺回城市就要有一支船队。我应该满足于蹂躏四周的乡野,烧毁庄稼和村庄,但是我决定拿埃维萨泄恨,以儆效尤。
佛罗伦萨的这个同盟城市坐落在曼西亚河下流的盆地,河的上流灌溉着我们的土地。城墙两边,各有宽约一里的水流,似两条手臂往外伸张,可以作为普通要塞的护城河。河水太深,无法涉水过去,而两岸泥浆又太多,小船也不敢贸然靠近。我命令我的一名工程师将曼西亚河改道。六个月时间,建了一道巨坝,把河流拦腰截断;同时,我叫人在一座山上凿洞,把河水引入卡莫纳的平原。埃维萨居民已经可以想象,他们的湖泊将变成瘴气熏蒸的沼泽,他们的要塞也将因山口通风形同虚设。他们派出使臣,恳求我放弃种种计划,但是我回答他们说,每个人都有权在自己领土上进行任何合适的工程。我已经在盘算:这个失去天然屏障的城市即将落入我的手中,这时突然刮起一场暴风雨。曼西亚河河水暴涨,冲破所有堤坝,一夜之间把我们工程师花几个月时间建成的工程毁坏殆尽。
我派了队长邦蒂沃格里奥、奥西尼、皮济尼去扫荡埃维萨的郊区。佛罗伦萨组织了一支军队去援助同盟者,我就与锡耶纳谈判订立盟约,我们集合了一万人。我的军队和雇佣兵在锡耶纳会师,我找寻机会入侵佛罗伦萨。我绕着边境线的外圈转,共和国军队在边境线的内圈抵挡我们。我佯攻阿雷佐,佛罗伦萨人千方百计挡住我进入该地。于是我从基安蒂进入格雷韦谷,沿着阿尔诺河直捣佛罗伦萨。我在乡野掠夺到一大笔物资,因为是不宣而战,农民没有想到把牲畜和家具隐匿到安全地点。
十天来,我们一路杀过去,所向披靡。士兵唱着歌,马头上插了花朵,我们的马队仿佛是一支意气风发的和平队伍。当我们从山岗上瞥见佛罗伦萨和城内沐浴在阳光中的朱红色圆顶时,大伙儿都从肺腑发出高声欢叫。我们安营扎寨;四天中,士兵躺在开花的草堆中,把沉重的羊皮囊挨着个儿传;公牛和奶子胀满的母牛在吃草,旁边是满载地毯、镜子和花边的车辆。
“现在?”奥西尼说,“我们做什么?”
“您要我们做什么?”我说。
我并不梦想去攻打佛罗伦萨。这个城市展延在我脚下,明亮宁静,一条绿波荡漾的河流穿过中间;没有任何方法能把它从地球上抹掉。
“我们缴获了一大笔战利品,”我说,“就把它带回卡莫纳去吧。”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走开了,心里很生气。我知道这场远征费用庞大而一无所得。佛罗伦萨就在我脚下,我拿它无可奈何。我的这些胜利有什么用呢?
我向军队宣布,回卡莫纳去;兵营里议论纷纷。我们是托斯卡纳的主人,就这样放弃了吗?我们慢慢收拾行装。出发时,我们发现保罗·奥西尼不见了。他隔夜带着我的一部分骑兵投奔佛罗伦萨去了。
这次率众叛逃削弱了我的兵力,我们开始急急忙忙沿着阿尔诺谷从原路撤退;士兵不唱歌了。不久,奥西尼的部队骚扰我们的后卫军。我的部队由于这场劳而无功感到灰心丧气,恨不得跟他打上一仗,但是他对当地环境比我熟悉,我怕中了他的诡计。他尾随在我们后面,一直跟到了锡耶纳边境,在我们眼皮底下,从四面是沼泽的一块地方进攻马斯科洛村庄。我的军队认为受了侮辱,大声要求作战。这场战斗在我看来是危险的;沼泽地的泥炭是阴干的,上面盖的一层表皮经得住步兵走,但是马蹄一踩便往下陷。
“我怕有陷阱,”我说。
“我们人数多,兵力强,”皮济尼气呼呼地对我说。
我决定打,我也希望跟有血有肉的敌人交手,尝一尝胜利的血腥味。有一条小道穿过沼泽地,奥西尼在这条道上好像没有设防。我带了军队走了上去。突然,在我们已没有时间撤出时,受到了袭击,两边箭如雨下,在每个荆棘丛中,奥西尼都设了埋伏。这时,轻骑兵和步兵出现在我们两侧;我的士兵刚走出小道去抵挡敌兵,就陷进了沼泽地,动弹不得。我们大队人马顿时乱作一团,奥西尼的步兵立即奋勇冲上小道,剖开我们马匹的肚子,把骑兵从马背上掀下来,骑兵身上压了笨重的盔甲,站也站不起。皮埃尔·邦蒂沃格里奥在穿越沼泽地时发现一条小路,总算免于一死;至于我,走遍了整条小道才冲出敌人重围,但是吕多维克·皮济尼随同他的八千名兵士做了俘虏,倒是一个也没被杀死。我的辎重和从托斯卡纳搜刮的战利品全部给胜利者缴获。
“我们要为这次失败报仇雪耻,”我的副官们宣称。
他们羞惭满脸,两眼却闪闪发光。
“什么叫做失败?”我说。
奥西尼的士兵在战争初期,曾在我的麾下作战,如今把这些俘虏看做命运不如他们的战友,当夜便恢复了他们自由;我因而带了几乎完整的部队回到卡莫纳;维拉那的两个盔甲商卖给我五千副盔甲。我打了那些胜仗,一无所得,输了一场战役,也一无所失。
我的副官望着我,眉头紧皱,莫名其妙。我走入自己的小室,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我又看到唐克雷德的脸,由于失望变得更加严厉。“对谁需要?对什么需要?”我听到黑脸僧侣的声音:“你做的一切都是空的。”
我决定改变策略。今后,我避免军事上耀武扬威,放弃方阵战役,不再过一无所得的戎马生活,而竭力用政治上的纵横捭阖去削弱敌对的共和国。
我订立几个商业条约,离间了奥尔西、西西奥、蒙特基亚罗跟佛罗伦萨的联盟;在热那亚统治下的城市安插了代理人,以商人面目出现,进行阴谋策划,甚至挑动热那亚各派相互对立。在服从我的城市里所建的机构制度都可得到我的尊重,于是许多小共和国不再坚持一种难以保卫的自由,宁可要安全而不要独立,纷纷接受我的保护。卡莫纳的生活是艰苦的,男人每夜睡觉不足五个小时,从黎明工作到黑夜,在阴暗的作坊的角落里不停地纺羊毛,在酷热的阳光下被迫进行辛苦的操练;女人的青春在养儿育女中消磨了;小孩从幼年开始接受各种尚武教育。但是,三十年后,我们的领土扩张得跟佛罗伦萨一样大。热那亚恰恰相反,在我的暗算下一蹶不振。我的将官蹂躏了它的乡野,夷平了它的要塞,它的商业衰落了,航海废弛了,城市陷入无政府状态,一片混乱。米兰公爵突然发动进攻,更给了它致命的一击。卡玛尼奥拉将军率领三千骑兵和八千步兵,毫不困难地在山间打通一条路,开始掠夺峡谷地区。我立刻朝里窝那港进军,它控制阿尔诺河口;我连城也不用包围,因为热那亚无力保卫,我出了十万弗罗林的代价,他们便把城池献了出来。我骄傲地把卡莫纳军旗插在里窝那城堡上,军队大声叫嚣,欢呼我精心筹划的胜利。热那亚没落了,里窝那成为意大利第一大港。
眼看我的一切希望即将实现的时候,一名信使来向我报告说,阿拉贡国王与米兰公爵将联兵从海上进攻热那亚。我一下子对公爵的全部野心洞悉无遗。热那亚无力同时对付两个强大的敌人。公爵当上利古里亚的领主后,将侵入托斯卡纳,迫使卡莫纳、然后佛罗伦萨接受他的奴役。我以前光看到热那亚是一个好欺负的敌人,处心积虑削弱它,没有想到它的衰败有朝一日会引起我自身的沦亡。
我应该援助热那亚。以前我幸灾乐祸,在他们中间挑拨,弄得这个国家四分五裂,如今它下不了切实的决心去进行战斗,要不要归顺公爵拿不定主意。我试图激发他们的热忱;但是长期以来它都没想到去建立一支军队,而雇佣兵随时会逃跑。我迎上去截击卡玛尼奥拉,我们又沿阿尔诺河上溯,那个地区屡次遭到我将领的侵扰,要塞拆除了,城堡毁坏了。没有结实的墙壁作为屏障,那就得在一片旷野上开战;我们也很难在这块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得到给养。过去的战功现在转变为对我们自己进行的惩罚。在乡野对峙六个月后,手下的士兵又饿又累,被热病折磨得体力大减,个个形销骨立。这时,卡玛尼奥拉决定向我们展开进攻。
卡玛尼奥拉背后有一万名骑兵和一万八千名步兵,我俩的骑兵在数量上相差过于悬殊,我决定冒险使用一种新战术。我用弓箭手去对付卡玛尼奥拉的轻骑兵,他们顶住了第一次冲击。马向他们身上奔来,他们经常一剑砍断马腿,或者双臂抱住马腿,把马连同马背上的士兵一起掀翻。马死了四百匹,卡玛尼奥拉命令他的骑兵下马步战。战斗十分激烈,双方伤亡惨重。晚上,我副官中最年轻、最勇敢的一个,抄山路偷偷登上米奥桑峡谷,带领他的六百名骑兵,大声怪叫杀奔卡玛尼奥拉的后卫军。米兰人受到这场意料不到的袭击,吓破了胆,落荒而逃。我们损失三百九十六人,卡玛尼奥拉死亡人数达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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