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幕又开了;雷吉娜弯下腰,微微一笑;在枝形大吊灯的照耀下,玫瑰色光斑在彩色长裙、深色上衣的上方闪忽不定;每张脸上有一双眼睛,在这一双双眼睛深处,雷吉娜弯着腰在微笑;老剧院充满了瀑布湍流、山石滚动的隆隆声;一种迅猛的力量把她吹离了地球,向着天空飞去。她又鞠了一躬。幕闭了,她感觉弗洛朗斯的手还抓在自己手里,急忙一甩,朝下场门走去。
“谢幕五次,不错,”舞台监督说。
“在外省的戏园子也就这样啦。”
她下了台阶,前往演员休息室。他们手捧着鲜花等她;她一下子又跌进了尘世。他们坐在暗影里,面目难辨,彼此不分,谁也看不清谁,让人满以为自己置身在一群天神之间,但要是把他们挨着个儿瞧,就会发现眼前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们说着场面上的话:“天才!令人倾倒!”眼睛闪烁着热情:一团小小的火光恰如其分地一闪,意思过了之后马上又熄灭了,决不虚燃。他们把弗洛朗斯也团团围住,给她也带来了鲜花,跟她说话时眼睛里也燃起了火光。“好像我们两个可以同时爱似的,”雷吉娜恼火地想,“一个棕色头发,一个金色头发,谁都各行其是!”弗洛朗斯在微笑,一切的一切都叫她认为自己跟雷吉娜一样有天赋、一样美。
罗杰在化妆室等着雷吉娜,把她搂在怀里说:
“你今晚比哪次都演得好!”
“这样的观众不配。”雷吉娜说。
“他们连声喝彩,”安妮说。
“唔!他们给弗洛朗斯的喝彩声也有那么多。”
她在化妆桌前坐下,开始梳头发,安妮帮她卸妆。她想:“弗洛朗斯没因为有了我而担忧,我也不该因为她而操心。”但是,她是在操心,咽喉深处有一股酸味。
“萨尼埃在这里,真的吗?”她问。
“真的,他从巴黎乘八点钟的火车来的,来跟弗洛朗斯一起度周末。”
“他真是神魂颠倒了,”她说。
“可以这么说。”
她站起身,长裙滑落在脚边。她对萨尼埃不感兴趣,甚至觉得他有点可笑,但是罗杰这几句话叫她听来不舒服。
“我在想莫斯珂会说些什么。”
“有许多事他都顺着弗洛朗斯的,”罗杰说。
“萨尼埃对莫斯珂也默认了吗?”
“我猜想他不知道,”罗杰说。
“我也这样认为,”雷吉娜说。
“他们在皇家舞厅等着我们去喝一杯。我们去吗?”
“当然去。走吧。”
河面上飘来一阵清风,朝大教堂吹去,教堂上参差不齐的塔影宛然可见。雷吉娜打了个哆嗦。
“要是《罗莎琳德》演出成功,我再也不到外省来闯了。”
“会成功的,”罗杰说,拉了拉雷吉娜的胳臂,“你会成为一个大演员。”
“她已经是一个大演员了,”安妮说。
“你们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你不这样想吗?”罗杰说。
“这证明什么呢?”她说,把围巾绕着脖子系上,“应该有一个标志,譬如说,头上长出一圈光轮,那样你就会知道,你是拉歇尔,或者是杜丝……”
“标志会出现的,”罗杰高兴地说。
“没有一个标志是真正靠得住的。你没有雄心,这是你的福气。”
他笑了:
“谁叫你不向我学的?”
她也笑了,但是一点不感到高兴。
“是我自己,”她说。
在黑黢黢的大街尽头,出现一个通红的豁口。这是皇家舞厅。他们走进去。她立刻瞅见他们跟剧团其他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萨尼埃一条胳臂搂着弗洛朗斯的肩膀,他穿了一套优雅的英国料子西服,身体挺得直直的,瞧着她,那种目光雷吉娜是熟悉的,她在罗杰眼中也经常看到;弗洛朗斯面带笑容,露出她那口美丽的孩子似的牙齿,内心在倾听萨尼埃刚才跟她说的话,以及即将跟她说的话:“你会成为一个大演员。你与其他女人不一样。”雷吉娜在罗杰身边坐下。她想:“萨尼埃错了,弗洛朗斯错了。她只是一个没有天分的女孩子;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跟我比。但是怎么证明这一点呢?在她的心中跟在我的心中一样,都对自己深信不疑。我没有叫她担忧,她却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点我会证明的,”她激动地想。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假装修饰口红的线条;她需要照一照自己;她爱自己这张脸,爱自己色调生动的金发,宽阔高傲的前额,挺直的鼻梁,热情的嘴和大胆的蓝眼睛。她是一个美人,她的美是那么粗犷,那么孤僻,乍一看会叫人感到吃惊。“啊!我要是两个人就好了,”她想,“一个说话另一个听,一个生活另一个看,我多么知道爱自己!我谁都不羡慕。”她关上手提包。在这一分钟,成千上万的女人在顾影自怜。
“跳舞吗?”罗杰说。
“不,我不想跳。”
他们已经站起身,跳了起来,步子乱了也不知道,只是感到幸福。眼中流露的是爱情,全部爱情。在他们之间展开了那场伟大的人类戏剧,仿佛地球上从来没有人爱过,仿佛雷吉娜从来不曾爱过。有世以来第一次,一个男人又焦急又温柔地对一个女人产生了欲望;有世以来第一次,一个女人感到在一个男人怀抱里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偶像。一个新的春天像花似的盛开,像每个春天那样独一无二,而雷吉娜已经死了。她用尖尖的指甲戳自己的掌心。任何否认都无济于事,任何成功、任何凯旋都没法阻止此时此刻在萨尼埃的心目中,弗洛朗斯容光焕发,具有至高无上的荣耀。“我忍受不了,我不能忍受。”
“你不愿回去吗?”罗杰说。
“不。”
她愿意留在这里,愿意望着他们。她望着他们想:“弗洛朗斯向萨尼埃撒谎,萨尼埃把弗洛朗斯看错了,他们的爱情是一场误会。”但是,只要她让他们俩单独在一起,萨尼埃不知道弗洛朗斯口是心非,弗洛朗斯也不去想这件事,他们的爱情也就与真正的、高尚的爱情无从区别。“我为什么生来如此呢?”雷吉娜想,“当这些人在生活,当这些人在我身边恋爱并幸福着,我觉得他们是在杀害我。”
“今晚您愁眉苦脸的,”萨尼埃说。
雷吉娜身子一颤。他们笑过了,跳过了,还喝完了几瓶酒。现在舞厅几乎空了,她不曾感觉到时光流逝。
“我玩过以后,总是愁眉苦脸的,”她说。
她勉强笑了一下。
“您当个作家真幸运:书会留传下来。我们这些人过不了多久就没人提了。”
“那又怎么样呢?”萨尼埃说,“重要的是要有所成就。”
“为了什么?”她说,“为了谁?”
萨尼埃微微有点醉意;脸孔始终没有表情,可以说是木雕的,但是额上青筋暴突。他兴致勃勃地说:
“我可以肯定,你们两人在事业上都会出人头地的。”
“事业上出人头地的多的是!”雷吉娜说。
他笑了:
“您太挑剔了。”
“对,这是我的病。”
“这是第一美德。”
他带着友善的神情瞧着她,这比完全不把她看在眼里更糟。他看见她,器重她,但是爱的是弗洛朗斯。不错,他是罗杰的朋友,不错,雷吉娜从来没有试图诱惑他。这无碍于他认识她,爱着弗洛朗斯。
“我困了,”弗洛朗斯说。
音乐师已经动手把乐器藏进套子;他们走了。弗洛朗斯挽着萨尼埃走远了。雷吉娜挽了罗杰的胳膊;他们走上一条小路,两旁街面不久前粉刷一新,装上了彩色玻璃招牌:绿色磨坊、蓝猴、黑猫;有几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在走近时向他们招呼。然后,他们又穿过几条布尔乔亚居住的马路,沿街的护窗板中间镂了一颗心。天已亮了,但是整个城市还在睡。旅馆也睡着。罗杰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我困极了。”
雷吉娜走到窗前,窗外是旅馆的小花园;她拉开一扇百叶窗。
“那个人!”她说,“他已起床了。他为什么起得那么早?”
那个人在那里,躺在一张折叠椅上,像苦行僧似的纹风不动。每天早晨他在那里。不看书,不睡觉,不向谁说话,张大了两只眼睛呆望着天空,从黎明到深夜,躺在草地中央,不移动一步。
“你不过来睡吗?”罗杰说。
她拉开第二扇百叶窗,关上了窗子。罗杰向她笑笑。她钻进被窝,头枕在鼓鼓的枕头上,罗杰把她搂在怀里;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她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而在另一张床上,弗洛朗斯和萨尼埃……她朝门口走去。
“不。我去室外走走。”
她穿过楼道,走下静悄悄的楼梯,铜暖炉沿着梯阶闪闪发亮。她怕睡觉;当她睡觉时,总有一些人醒着,对他们就没法控制。她推开花园门:一块芳草地,周围是砾石路,四道隔墙上攀附着细小的常春藤。她在一张长椅上躺下。那个人没有眨一眨眼睛,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我羡慕他。他不知道地球是这么大,人生是这么短促。他不知道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他有头上这一小块青天便满足了。而我要求一件东西专属于我,仿佛我在世界上除此没有别的爱;但是我又件件都想要;而我的双手却是空的。我羡慕他。什么叫做厌倦,他肯定不知道。”
她抬起头,仰望天空,竭力想:“我在这里,头上有这块青天,不要别的也可以。”但这是自欺欺人。她没法不想到弗洛朗斯正躺在萨尼埃怀里,并不在想她。她朝草地看一眼。这种痛苦由来已久。她躺在一块类似的草地上,脸贴着泥土,几个昆虫在草影下匆匆爬过,草地可以说是一片辽阔单调的森林,挺立着成千片小小的绿草,一般长短,一个模样,一片连着一片,遮住了世界。她曾经苦恼地想:“我不愿做一根草。”她转过脸。那个人也不在想她。他几乎分不清她跟草地上疏疏落落的树木和椅子有什么两样;她只是一角布景。雷吉娜被他惹恼了,突然想去搅乱他的安宁,让他看到她的存在。开声口就行了,这总是容易办到的:他们一个问一个答,神秘便消失了,两人都变得透明空洞,别人就会漠不关心地把他们撂得远远的;这太容易了,她对这种游戏再也不感兴趣,因为事先已有赢的把握。可是这个不声不响的人使她困惑不解。她观察他。他有一个高高的鹰钩鼻,长得还漂亮,身材显得轩昂健壮,年纪很轻,至少他的皮肤和脸色是青年人的皮肤和脸色。他好像感觉不到周围一点动静,面孔恬静像个死人,眼神茫茫的。雷吉娜望着他时,油然产生一种恐惧的感觉。她一声不响站了起来。
他一定听到什么了,向雷吉娜望了一眼。至少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雷吉娜露出一丝笑容。那个人的眼睛死盯住她,简直有点放肆,但是他没有看到她。雷吉娜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有一会儿她想:“我到底存在吗?这不是我吗?”她看到过一次这样的目光,那时她的父亲躺在床上,喉咙里喘着粗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便没了。她呆立在原地不动,声音没了,面貌没了,生命没了:这是一种虚像。后来她恢复了知觉,往前走一步。那个人闭上眼睛。如果她不移动,雷吉娜觉得他们会永远这样面对面站着。
“真是个怪人!”安妮说,“他午饭也没回去吃。”
“是的,这是一个怪人,”雷吉娜说。
她递给萨尼埃一杯咖啡。透过回廊的玻璃可以看到花园、昏暗的天空、那个人,他黑头发,白衬衣,法兰绒裤子,躺在一张折叠椅上。他那视而不见的眼睛总是盯着同一块天空。雷吉娜忘不了这种目光;她想知道,用这种目光盯着看的时候,这个世界又会有什么样的面貌。
“这个人患神经衰弱症,”罗杰说。
“这说不通,”雷吉娜说。
“我猜这个人恋爱上受过刺激,”安妮说,“您不相信吗?我的王后。”
“可能,”雷吉娜说。
可能这双眼睛叫一个形象占据了,从此一叶障目不见其他。这个女人长得怎么样?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雷吉娜用手抹一抹前额。天气闷热。她的太阳穴感到空气的压力。
“再来点咖啡?”
“不,”萨尼埃说,“我答应弗洛朗斯三点钟去找她。”
他站起身,雷吉娜想:“这时不说,再也没有机会了。”
“您试着劝劝弗洛朗斯,”雷吉娜说,“这个角色不适合她演。她不但得不到好处,反会害了自己。”
“我试试。但是她这人固执。”
雷吉娜咳了一声,喉咙里塞了一个球。这时不说,再也没有机会了。眼睛不必望着罗杰,也不必去想今后的事,什么都不想,要一头扎进去。她把咖啡杯放在小碟上。
“还得帮她摆脱莫斯珂的影响。他总是给她出些馊主意。如果长期跟着他混,会毁了自己前途。”
“莫斯珂?”萨尼埃说。
他的上唇一张,露出了牙齿,这是他笑的样子,但是他已满脸通红,额上青筋突了出来。
“怎么?您不知道?”雷吉娜说。
“不知道,”萨尼埃说。
“大家都知道,”雷吉娜说,“他们俩在一起已经两年了。”她又加上一句,“他以前给弗洛朗斯卖过力气。”
萨尼埃拉了拉上衣的边襟。
“我以前不知道,”他神不守舍地说。
他向雷吉娜伸出手:
“再见。”
他的手是热的。他跨着平稳僵直的步子朝门口走去,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座上鸦雀无声。事情做了,无法挽回了。雷吉娜知道,她永远忘不了杯子碰在小碟上的叮当声,黄色瓷杯内浓咖啡的圆圈儿。
“雷吉娜!你怎么可以这样做?”罗杰说。
他的声音发颤,目光中熟悉的温情和喜悦不见了。这是一个陌生人,一位法官,而雷吉娜是孤零零地在世界上。她脸红了,她恨自己会脸红。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她慢悠悠地说。
“但是你做的事卑鄙。”
“是人家把这说得卑鄙罢了。”
“你为什么恨上弗洛朗斯?你们两人发生什么啦?”
“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杰带着痛苦的神情打量她:
“我不懂,”他说。
“没有什么要懂的。”
“至少向我解释一下,”他说,“不要让我认为你这样做纯然是恶意中伤。”
“随你怎样想,”她粗鲁地说。
安妮沮丧地望着她,她抓起安妮的手腕说:
“你可不许对我评头品足。”
她跨出门口。天空乌云密布,压住全城,没有一丝风。雷吉娜眼泪夺眶而出。好似中伤还有不是恶意的!好似中伤人家是为了好玩!他们永远不会理解,甚至罗杰也不能理解。他们这些人冷漠无情,主见不定,胸中没有这么炽烈的灼伤。我同他们不是一类人。她走得更快了;她沿着一条狭窄、淌水的小路走;两个男孩在厕所外一边笑一边追,一个鬈发的女孩对着一堵墙玩球。没有人注意雷吉娜,她是一个过路人。“他们怎么能听之任之呢?”她想,“我做不到。”一股热血涌上她的脸。现在,弗洛朗斯知道了,今晚剧院里谁都会知道了。在他们的眼睛深处,她照见了自己的形象:嫉妒、阴险、气量狭小。我让他们抓住了把柄,他们巴不得恨我。甚至从罗杰身上她也得不到援助。他两眼失望地盯着她:阴险、嫉妒、气量狭小。
她坐在街沟旁的石头护墙上。在一间破陋的小屋里,有一把小提琴发出嘎嘎的声音。她多么愿意睡着,隔很长时间,在离此很远的地方醒来。她好一会儿坐着不动,突然,觉得额上有水往下淌,河面上起了涟漪,天下雨了。她又走了起来。她不愿意红着两只眼睛走进一家咖啡馆,不愿意回到旅馆去。
路的尽头是一片广场,矗立着一座冷冰冰的哥特式教堂。童年时代,她爱进教堂,此刻她留恋童年。她走进去,在祭台前跪下,把头埋在手里。“我的上帝,您看到了我的心底……”从前,她逢上忧伤的日子经常是这样祈祷的;上帝洞察她的内心,总说她是对的。那时,她梦想成为一个圣女,用鞭子抽打自己,整夜睡在地板上。但是上帝的宠儿太多了,圣女太多了。上帝爱所有的人,她没法满足于这种一视同仁的恩典,就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我不需要他,”她抬起头想,“如果我忠于自己,受到责备、逐出教门、遭受磨难算得了什么呢?我将忠于自己,不背弃自己。我要叫他们不得不热烈崇拜我,让我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看来都是神圣的。总有一天,我会感觉头上长出了光轮。”
她走出教堂,叫了一辆出租汽车。雨还是下个不停,她精神一爽,心里感到莫大的平静。她克服了羞耻心理,在想:“我独来独往,我是个强者,我愿意做的事我做了。我证明他们的爱情只是一场骗局,我向弗洛朗斯证明我是存在的。由他们恨我吧,由他们轻视我吧,反正我赢了。”
她穿过旅馆大厅,天色差不多黑了。她踩在草垫上,擦干脚上的湿鞋,往窗外瞧了一眼。斜雨打在百叶窗上,打在石径上;那个人依然在折叠椅上躺着,没有移动过一步。雷吉娜朝女招待转过身去,她正托了一叠盘子往餐厅送。
“布朗旭,您看见了吗?”
“什么?”女招待说。
“您的一位客人在雨里睡着了。他会得肺炎的,该把他叫回房去。”
“啊!好,您去跟他讲话试试,”布朗旭说,“他敢情是个聋子。我把他摇醒过,是为了那张椅子,雨淋着了会坏的。他连瞧都没瞧我一眼。”
她摇摇一头红发说:
“这是个怪物……”
她还想往下说,但是雷吉娜无心再听了。她推开花园门,走到那个人跟前,轻轻说:
“您应该回房里去。您没感到天在下雨吗?”
他转过脸瞧她一眼,这次雷吉娜知道他是看见她了。
她重复说了一遍:
“回房里去吧。”
他望望天,又望望雷吉娜,眼皮眨了一眨,仿佛地上残留的亮光迷糊了他的眼睛。他像是在受苦。雷吉娜说:
“回去吧。您会招病的!”
他依然不动。雷吉娜不再说了,他仍听着,好像这些话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需要他全神贯注才能听清楚似的。他的嘴唇嚅动了,说:
“唔!不会的。”
雷吉娜身子翻向右边,睡意全跑了,但是下不了决心起床,还只十一点钟,她不知道如何消磨横在她与黑夜之间的这个漫长的白天。她透过窗子看到一块明亮清澈的天空:雨过天晴了。弗洛朗斯没有责怪她,这是个不喜欢惹是生非的女人,罗杰又开始微笑了。可以认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事实上,也从来不会发生什么事。她打了个寒颤:
“谁敲门?”
“是女招待,她来找盘子,”安妮说。
那个女人进来了,拿起小圆桌上的盘子,尖声尖气地说:
“今天早晨天晴了。”
“是啊,”雷吉娜说。
“您知道吗?五十二号那个疯疯癫癫的人过了深夜才离开花园,”那个女人说,“今天早晨又来了,还穿着那身湿透的衣服,换也没换。”
安妮走到窗前,往外边张望:
“他来这家旅馆住了多久?”
“一个月啦。太阳一出,他就下楼走进花园,直到深夜才离开。他上床连被子也不打开的。”
“他怎么吃饭?”安妮问,“有人把饭端到他房里去的吧?”
“从来没有过,”女招待说,“整整一个月他没有迈出旅馆一步,也没有人来找过他。看来他是不吃东西的。”
“可能是个苦行僧,”安妮说。
“他房里肯定有吃的,”雷吉娜说。
“我从来没见过,”女招待说。
“他藏了起来……”
“可能。”
女招待笑了一笑,朝门口走去。安妮伏在窗槛上好一会儿,然后回过身来:
“我想知道他房里有没有吃的。”
“不会没有的。”
“我真想知道,”安妮说。
她突然走出房间,雷吉娜打哈欠伸懒腰。她对乡气的家具、墙上的浅色护墙布厌恶地看了一眼。她憎恨这些毫无特色的旅馆房间,多少人来来往往,没留下一点痕迹;她也不会在这里留下痕迹的。到头来都是一样,我也不会总在这里。“这就是死亡,”她想,“至少在空气中留下一点痕迹,风吹过时发出咝咝的声音;但是不,没有一条皱纹,没有一道裂缝。另一个女人将躺在这张床上……”她推开被子。她的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的,不应该虚度一分钟,而现在她困在这个偏僻的外省城市,百无聊赖,只是消磨时光——流逝得那么快的时光。“这些日子是不能算数的,”她想,“应该认为我没有度过。这样八乘二十四,我就可以省下一百九十二个小时,加到那些时间太短的日子里去……”
“雷吉娜,”安妮喊。
她站在门槛上,神色诡秘。
“怎么啦?”
“我说把钥匙忘在房间里了,向办公室要了一把万能钥匙,”安妮说,“跟我一起到苦行僧的房里去。看看他是不是有吃的。”
“你真好奇,”雷吉娜说。
“您不好奇吗?”安妮说。
雷吉娜走到窗前,俯视那个不动的人。她不在乎知道他吃不吃东西。她愿意窥探的是他目光中的这个秘密。
“来,”安妮说,“我们那次偷偷溜进罗塞小屋多么有趣,您不记得了吗?”
“我来了,”雷吉娜说。
“在五十二号,”安妮说。
她跟在安妮后面通过无人的走廊。
安妮把钥匙塞进锁眼,门开了。她们走进房间,里面是乡气的家具,墙上贴着浅色护墙布。百叶窗是关的,帘子没卷。
“你肯定这是他的房间吗?”雷吉娜说,“这不像是住人的房间。”
“五十二号,没错,”安妮说。
雷吉娜慢慢旋转身,看不到一点人留下的痕迹:没有一本书、一张纸、一个香烟头。安妮打开衣柜,里面空无一物。
“他把食品放到哪儿啦?”安妮说。
“可能在浴室里,”雷吉娜说。
这确是他的房间。洗脸盆上放着一把剃须刀,一把剃须刷,一支牙刷,一块肥皂;剃须刀跟一般的剃须刀没有两样,肥皂也是一块真正的肥皂;这是一些令人信服的物证。雷吉娜拉开壁柜,看到一层板上有干净的内衣,衣架上挂着一件法兰绒上衣。她手伸进一个衣袋。
“有意思,”她说。
她手抽回来,抓了满满一把金币。
“上帝!”安妮说。
在另一个衣袋里有一张纸条。这是下塞纳精神病院开的证明。那个人患了健忘症。他自称雷蒙·福斯卡。人们既不知道他的出生地,也不知道他的年龄,在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时期后——没有明确说多久——在一个月前放他出院了。
“啊!”安妮语调有点失望,“还是罗杰说得对。这是一个疯子。”
“当然,这是一个疯子,”雷吉娜说。
她把证明放回原处: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把他关进去。”
“不管怎么样,”安妮说,“哪儿都找不到食品,他不吃东西的。”
她困惑不解地向四下张望,说:
“他可能真是个苦行僧。苦行僧也会疯的。”
雷吉娜在那个不动的人旁边一张柳条椅上坐下,叫一声:
“雷蒙·福斯卡!”
他身子一挺,朝雷吉娜看一眼,说: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我懂点儿法道,”雷吉娜说,“这没什么可叫您惊奇的,您自己不也挺有法道,可以不吃东西活着。”
“这个您也知道?”他说。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
他又仰身躺下。
“别管我,”他说,“您走开。你们没有权利跟踪我不放。”
“没有人跟踪您,”她说,“我住在这家旅馆,观察您几天了。我希望您把您的秘密告诉我。”
“什么秘密?我没有秘密。”
“我希望您告诉我,您怎么会永远不感到厌倦。”
他没回答,早把眼睛闭上了。她又轻轻叫一声:
“雷蒙·福斯卡!您听到我说的吗?”
“听到了,”他说。
“我可厌倦极了,”她说。
“您多大岁数了?”福斯卡说。
“二十八岁。”
“您最多还可活五十年,”他说,“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手按在他的肩上,猛力摇晃说:
“怎么,您年轻力壮,却愿像死人似的活着!”
“我没别的事可做,”他说。
“去找,”她说,“咱们一起去找,您愿意吗?”
“不。”
“您没看我一眼就回答说不。您看看我啊。”
“不必看了,”他说,“我已经见过您一百次了。”
“远远的……”
“远的近的都见过!”
“什么时候?”
“随时可见,到处可见。”
“但是这不是我啊!”她说。
她俯身朝着他:
“您得对着我看。说,您曾经见过我吗?”
“可能没有,”他说。
“我知道没有。”
“看在上帝分上,您走开吧。您走开,否则一切又会重新开始的。”
“重新开始又怎么啦?”她说。
“你真的要把这个疯子带到巴黎去?”罗杰说。
“是的,我要把他治好,”雷吉娜说。
她把黑丝绒长裙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
“为什么?”
“有趣,”她说,“你想象不出他这四天来病情有多大好转。现在我跟他说话,即使他没有回答,我知道我说的话他还是听在耳朵里的。他经常还回答话。”
“治好后呢?”
“那时我就会对他失去兴趣,”她高兴地说。
罗杰放下铅笔,看看雷吉娜,说:
“你叫我害怕。你是一个真正的恶魔。”
她凑在他身前,两臂搂着他的脖子:
“一个从来没有严重伤害过你的恶魔。”
“唔!你还没有最终表态呢,”他满腹狐疑地说。
“你知道你用不着怕我,”她说着,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雷吉娜喜欢罗杰的温情、审慎、热忱、聪明;罗杰的身心都是属于她的,雷吉娜爱他确也仅仅亚于爱她自己。
“你工作顺利吗?”
“我相信我在森林这堂布景上想出了个好主意。”
“那我走了。我去看我的病人。”
她沿走廊走,敲五十二号房间。
“进来。”
她推开门,福斯卡从房间里面迎着她走来。
“我可以开灯吗?”她问。
“开吧”。
她按下开关。一眼看见床头小桌上,一个盛满烟头的烟灰缸和一包香烟。
“嗨,您抽烟的?”她说。
“我今天早晨买的,”他说。
他把烟递给雷吉娜。
“您应该感到满意。”
“我?为什么?”
“时光又开始流转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说:
“您知道我们明天上午动身。”
福斯卡一直站在窗前,仰望星空。
“总是这些星星,”他说。
“我们明天上午动身,”她又说了一遍,“您准备好了吗?”
他过来面对雷吉娜坐下。
“您为什么要照顾我?”
“我决心把您治好。”
“我没病。”
“您拒绝活下去。”
他带着又焦虑又冷淡的神情端详她。
“告诉我,您是不是在爱我?”
她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
“这是我的事。”
“可是不应该这样,”他说。
“我不需要劝告。”
“因为这是一个特殊情况,”他说。
她昂然说:
“我知道。”
“您知道些什么呢?”他慢悠悠地说。
她迎着他的目光说:
“我知道您从疯人院出来,您得了健忘症。”
他笑了:
“唉!”
“怎么,唉?”
“如果我有幸得了健忘症……”
“有幸!”她说,“一个人不应该否认自己的过去。”
“如果我得了健忘症,我就会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我可能会爱上您。”
“我请您免了吧,”她说,“您放心,我不爱您。”
“您很美,”他说,“您看我病情好转多快。现在我知道您很美。”
雷吉娜朝他俯下身,手放在他的手腕上:
“跟我一起去巴黎。”
他迟疑一下,悲哀地说:
“为什么不呢?不管怎么样,生命现在开始动了。”
“您真的感到遗憾吗?”
“唔,我不怪您。即使没有您,总有一天也会这样的。有一次,我屏住呼吸六十年。可是他们一接触我的肩膀……”
“六十年?”
他笑了:
“六十秒,您愿意也可这样说。这又怎么呢?有些时候,时光是停止的。”
他好一会儿瞧着自己的手:
“有些时候,人在生命的那一头,看清了东西。但是后来时光又流转了,心跳动了,您伸出手,迈开步子;心还是明白的,但是眼睛再也看不清了。”
“是的,”她说,“又发现自己正在房里梳头。”
“头总是要梳的,”他说,“每天要梳。”
他低下头,满脸的丧气。雷吉娜好一会儿望着他默不作声。
“告诉我,您在疯人院住了很久吧?”
“三十年。”
“三十年?那您多大岁数了?”
他没有回答。
二
“您的苦行僧怎么样啦?”拉福雷说。
雷吉娜笑着在杯子里灌满了波尔多酒。
“他一天上两次饭馆,穿现成的套装,像办公室职员一样叫人讨厌。我已经把他治得好好的了。”
罗杰朝杜拉克弯下身说:
“在鲁昂,我们遇见了一个神经错乱的可怜虫,把他当作了苦行僧。雷吉娜试图让他恢复理智。”
“您成功了吗?”杜拉克说。
“她做什么成功什么,”罗杰说,“这个女人可怕。”
雷吉娜笑了一笑,说:
“失陪一会儿。我去瞧瞧晚餐准备得怎么样啦。”
她穿过客厅,感到脑后杜拉克的目光盯着。他像行家似的鉴赏她浑圆的小腿、苗条的腰肢、轻快的步伐:他是一个相马师傅。她打开厨房门。
“都好了吗?”
“都好了,”安妮说,“但是我什么时候做苏法莱?”
“拉福雷太太一到,你就把它放进烤箱。她肯定不会太晚的。”
她用手指蘸一蘸橘汁烤鸭的沙司,她从来没有做得这么成功过。
“今晚我打扮得漂亮吗?”
安妮带着评议的眼光对她仔细看了一遍:
“我还是喜欢您梳辫子。”
“我知道,”雷吉娜说,“但是罗杰关照我,把我标新立异的地方改一改。他们只喜欢平凡的美。”
“可惜,”安妮说。
“不要怕。等我拍上两三部电影,我就要迫使他们接受我的本来面目。”
“杜拉克看来动心了吗?”
“他们可不是容易动心的人。”
她嘀咕说:
“我恨这些相马师傅。”
“千万不可以光火,”安妮不安地说,“别喝得太多,别失去耐心。”
“我将像天使似的有耐心。杜拉克每讲个笑话,我都笑一次。就是跟他睡觉我也干。”
安妮笑了起来:
“他不会要价那么高吧!”
“那也不算什么。不论是整的还是零的,我会一件件报复的。”
她朝洗碗池上的镜子瞟了一眼,说:
“我没有时间等待了。”
门铃响了,安妮朝门冲去,雷吉娜继续凝视自己的脸。她厌恶这种发型以及这种明星式的化妆;她厌恶自己唇上露出的笑容,自己声音中应酬敷衍的声调。“堕落,”她想到便生气,接着她又想,“以后我要报复。”
“不是拉福雷太太,”安妮说。
“那是谁?”雷吉娜说。
“那个苦行僧,”安妮说。
“福斯卡?他来干吗?你没有把他放进来吧?”
“没有。他等在小客厅。”
雷吉娜把厨房门在身后关上。
“亲爱的福斯卡,我非常抱歉,”她冷冷地说,“但是我现在绝对不能见您。我要求过您不要上我的家来。”
“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病了。我已经三天没见您了。”
她恼火地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拿了顶帽子,穿件轧别丁大衣,像乔装打扮的样子。
“您可以打电话给我,”她说话口气生硬。
“我是要知道,”他说。
“好吧,现在您知道了。请原谅我,今晚我请客人,这非常重要。我一有时间会上您家去的。”
他笑着说:
“请客人,这不重要。”
“这关系到我的前程,”她说,“我在电影界有个一举成名的机会。”
“电影,这也不重要。”
“难道您要跟我说的话,反比什么都重要?”她发火了。
“啊,这是您自己愿意,”他说,“以前,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门铃又响了。
“到这里来,”雷吉娜说。
她把他往厨房里推。
“安妮,说我就来了。”
福斯卡笑道:
“味道好香!”
他在高脚盘里取了一只浅褐色小蛋糕,往嘴里放。
“您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您就说,但是快一点,”她说。
他温柔地望了她一眼,说:
“您把我带到了巴黎。您缠着我,要我重新生活。那么,现在,应该让我过一种可以忍受的生活。不应该三天也不来看我一次。”
“三天,这又不长,”她说。
“对我来说是长的,您想,我没有其他事可做,除了等您。”
“这是您不对,”她说,“我有做不完的事要做……我不能从早到晚光是照顾您啊。”
“这是您自己愿意的,”他说,“您那时愿意我看到您。其他一切可以置之不顾。您是存在的了,而我心中是一片空白。”
“要不要我把苏法莱放上去啦?”安妮说。
“我们马上开饭,”雷吉娜说,“听着,这些我们以后再谈。我不久来看您。”
“明天,”他说。
“好吧,明天。”
“几点钟?”
“三点左右。”
她轻轻把他推到门口。
“我多么想现在见您,”他说,“我走了。”他又笑了一下,“但是您要来的呀!”
“我会来的,”她说。
她猛力把门在他身后关上。
“真做得出来!让他给我等着吧!以后他要再来,不要让他进门。”
“可怜的人,他是个疯子,”安妮说。
“表面看不出来了。”
“他的两只眼睛真怪。”
“我又不是慈善机构的修女,”雷吉娜说。
她进了客厅,笑盈盈地朝拉福雷太太走去:
“原谅我。我是给苦行僧缠住了。”
“应该把他也请来,”杜拉克说。
引起哄堂大笑。
“再来点干葡萄酒?”安妮说。
“行。”
雷吉娜呷了一口,在壁炉前蜷作一团,她身上发热,精神亢奋。收音机轻柔地播送一首爵士曲子,安妮点了一盏小灯,在摸扑克牌算命。雷吉娜一事不做,凝望着火焰,凝望着客厅墙上跳跃不定的幢幢黑影,她感到幸福。排演进行顺利,拉福雷生性不爱恭维,也向她热烈祝贺。《罗莎琳德》会取得成功的,演了《罗莎琳德》后,前途大有希望。“我在接近目标,”她想。她笑了。有多少次,她躺在罗塞小屋的火炉前,发誓说:我会被大家喜爱,我会出名;她多么愿意携着这个热情的女孩走进房间,对她说:“我实现了你的诺言。现在你已是这样的人了。”
“有人打铃,”安妮说。
“去看看是谁。”
安妮朝厨房跑去。爬到凳上可以从一块小玻璃看到楼道。
“是那个苦行僧。”
“我料到是他。别开,”雷吉娜说。
铃第二次又响了。
“他会打上一夜,”安妮说。
“他总会累的。”
静默了一阵子,然后是一连串急促拖长的铃声,然后又是静默。
“你看,他走了,”雷吉娜说。
她把晨衣下摆往腿上一搁,又在地毯上蜷作一团。但是仅仅这声铃响,足以使这个美好的时刻失去光泽。现在在门的那边,存在着世界的其余部分,雷吉娜不再是独自同自己做伴。她看了一眼羊皮纸灯罩,日本面具,以及所有这些经她逐个选择、使她回忆起宝贵时刻的小摆设;它们都毫无声息,分分秒秒的时间像花朵似的先后凋谢了;这一分钟也像其他分钟一样会凋谢的。那个热情的女孩子死了,那个贪婪的少妇就要死的,她那么殷切期望去当的那位大演员同样也会死的。人们可能把她的名字记上一段时间。但是,她的生命留在嘴唇上这股奇异的味道,煎熬她内心的这种情欲,这几团红艳的火焰以及火焰中黑影幢幢的秘密,就无人会记得了。
“您听,”安妮说。
她抬起头,满脸惊恐。
“您房里有声音,”她说。
雷吉娜瞧着门,门把在转动。
“不要怕,”福斯卡说,“我请你们原谅,但是你们好像没有听到我的铃声。”
“啊!这是个鬼,”安妮说。
“不,”福斯卡说,“我只是爬窗子进来的。”
雷吉娜站起身说:
“我后悔没把窗子关上。”
“那我也会把玻璃打碎的,”福斯卡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
“您不害怕,”她说。
“不。我从来不害怕,”他说,“可是我也不配害怕。”
她指了指那张靠椅,倒了两杯酒。
“坐吧。”
他坐下。他冒着跌断脖子的危险爬上了三层楼,撞见她头发散乱,两腮发亮,穿着一身浅紫色绒衣。这下他显然占了上风。
“你去睡吧,安妮,”她说。
安妮弯下身,在雷吉娜脸上吻了一下。
“您需要我,叫一声好了,”她说。
“当然。不要做噩梦,”雷吉娜说。
门又关上了。她眼睛盯着福斯卡说:
“怎么啦?”
“您看到的,”他说,“您要躲开我不是那么容易。您不来看我,我来看您。您闭门不见,我就从窗子进来。”
“您会逼得我把窗子也堵死,”她冷冷地说。
“我就在门口等您,在路上盯梢……”
“您又占了什么便宜呢?”
“我可以看到您,”他说,“我可以听到您。”
他站起来,走近她的椅子。
“我可以把您捏在手心里,”他说着抓住她的肩膀。
“您没必要抓得我那么紧,”她说,“想到自己叫人厌恶,您不在乎吗?”
“这又拿我怎么样?”
他盯着她看,不胜怜悯。
“您不久要死的,您所有的想法也会随之一起消失的。”
她站起身,后退一步。
“此刻我活着。”
“是的,”他说,“我看到您。”
“您没有看到您叫我讨厌吗?”
“我看到了。怒气使您的眼睛非常美。”
“这样说来,我种种感想对您都是无所谓的?”
“首先会忘记这些感想的是您,”他说。
“啊!”她不耐烦地说,“您把我的死说个没完!但是即使您在这一分钟把我杀死,还是不能改变事情的一丝一毫:现在您在这里叫我讨厌。”
他笑了起来,说:
“我不想杀死您。”
“但愿如此。”
她又坐了下来,但并不十分安心。
“您为什么把我扔了?”他说,“您为什么不关心我,而去关心那些小飞虫?”
“哪些小飞虫?”
“这些朝生暮死的小人物。您还和他们一起笑呢。”
“我能和您一起笑吗?”她气愤地说,“您只会傻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您不想活下去。而我,我爱生活,您懂吗?”
“多可惜!”他说。
“可惜什么?”
“这很快会过去的。”
“还有完没完?”
“不会完,永远不会完。”
“您不能说些别的吗?”
“但是您怎么可能想到别的呢?”他说,“您到这个世界才不久,过不了几年又要离开的,怎么居然以为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至少,在我死的时候,我是活过了,”她说,“而您,您是个死人。”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贝娅特丽丝也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死人。”
他抬起头。
“说到头来,您是对的。既然您会死的,何必再去想死这件事呢?这太简单了,这没有您也会来的。您不用为死操心。”
“您呢?”
“我?”他说。
他看她一眼。他的目光是那么绝望,使她害怕他将说出来的话。但是他仅仅说了一句:
“这不一样。”
“为什么?”她说。
“我不能向您解释。”
“您愿意的话是能解释的。”
“我不愿意。”
“我爱听。”
“不,”他说,“说了以后您我之间的一切都会改变的。”
“正是为了这个我才要您说。可能在我看来您就不那么讨厌了。”
他望着火焰,高高的鹰钩鼻上两只眼睛炯炯有光,后来他的目光又暗淡了。
“不。”
她站了起来。
“好吧!要是您没什么有趣的事吿诉我,您就请回吧。”
他也站了起来。
“您什么时候来看我?”
“当您决定把秘密吿诉我的时候,”她说。
福斯卡的脸变得严峻了,说:
“好吧。您明天来。”
她直挺挺躺在铁床上,那张粗俗、油漆剥落的铁床。她看到一块黄色帐顶和仿大理石的床头柜,还看到灰尘扑扑的石板地。但是,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触及她的心灵,无论是这股氨水的气味还是墙外小孩的哭声都触及不了。所有这一切的存在她都漠不关心,它不在近处,也不在远处,而在他处。黑夜中当当响了九下。她一动不动。不再有钟点,有日期,不再有时间和地点。在那边,羊羹已经结冻了;在那边,一座舞台上正在排演《罗莎琳德》,可是无人知道罗莎琳德躲在哪儿。在那边,一个人挺立在城墙上,向着火红的太阳举起纵横恣肆的双手。
“这一切您真的相信吗?”她说。
“事实如此,”他说。
他耸耸肩膀。
“从前,这并不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有人应该还记得起您。”
“有些地方还提到这些事。但是,像在传诵一篇古老的传说。”
“您能从这扇窗子跳下去吗?”
他转脸盯着窗子看:
“我可能会受重伤,休养好长一段时期。我不是刀枪不入的。但是,我的身体到头来总会复原的。”
她身子一挺,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您真的以为您永远不会死?”
“就是我愿意,我也死不了,”他说。
“啊!”她说,“要是我认为自己长生不老!”
“怎么啦?”
“世界便是我的了。”
“我也这样想过,”他说,“那是很久以前。”
“为什么您不再这样想了?”
“我仍旧在这里,永远在这里,这点您没法想象。”
他头埋在手里。雷吉娜眼睛盯住地面,心中反复地念:“我仍旧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世界上有一个人敢于这样想,有一个人骄傲孤僻,竟然认为自己可以与世长存。“我以前常说:我独来独往。我以前常说:我遇到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可以与我相比。但是,我从来没敢说:我可以与世长存。”
“啊!”她说,“我愿意相信我在世界上永远不会腐朽。”
“这是一种天罚,”他说。
他望着雷吉娜:
“我活着,但是没有生命。我永远不会死,但是没有未来。我什么人都不是。我没有历史,也没有面貌。”
“有的,”她轻轻说,“我看到您。”
“您看到我,”他说。
他举手在额上抹了一下。
“能够什么都不是也就好了。但是,世界上总有其他人存在,他们看到你。他们要说话,你没法不听到他们,你就要回答他们,你要重新开始生活,同时又知道你并不存在。没完没了。”
“但是您是存在的,”她说。
“在这个时刻,我为您而存在。但是您存在吗?”
“当然存在,”她说,“您也一样存在。”
她抓住他的胳膊:
“您不觉得我的手在抓您的胳膊吗?”
福斯卡望着她的手:
“这只手,不错,但是它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我的手,”雷吉娜说。
“您的手。”
他犹豫片刻说:
“那您应该爱我。我也应该爱您。这样您在那里,而我又在您所在的地方。”
“可怜的福斯卡,”她说。
她又添了一句:
“我不爱您啊。”
他望了她一眼,慢慢地、全神贯注地说:
“您不爱我。”
他摇摇头又说:
“不,这不解决问题。您应该对我说:我爱您。”
“但是您不爱我,”她说。
“我不知道,”他说。
福斯卡向她凑过身去,突然说了一句:
“我知道您的嘴是存在的。”
他的嘴唇紧紧压住雷吉娜的嘴唇,雷吉娜闭上了眼睛。黑夜崩溃了,黑夜来了已经几个世纪,也永远不会结束。从那天荒地老的年代,一种灼热的、野性的欲念落在她的嘴上,她沉浸在这一吻中。一个疯子的吻,在一个弥漫氨水气味的房间里。
“放开我,”她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福斯卡没有表示挽留她。
她一跨进过道门,罗杰和安妮就从客厅出来。
“你从哪儿来?”罗杰说,“怎么不回来吃饭?怎么不参加排演?”
“我忘了时间,”雷吉娜说。
“忘了时间?跟谁?”
“我不见得老是把眼睛盯在钟面上,”她不耐烦地说,“好像所有的钟点都一样长短似的!好像把时间算得分秒不差有什么意义似的!”
“你怎么啦?”罗杰说,“你从哪儿来?”
“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安妮说,“有奶酪炸糕。”
“炸糕……”雷吉娜说。
她笑了。七点钟,炸糕,八点钟,莎士比亚。每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每分钟都有它的顺序:不要虚度,它们瞬息即逝。她坐下来,慢慢悠悠地脱手套。那边,在一个灰尘扑扑的石板地房间里,有一个人自认为与世长存。
“你跟谁在一起?”罗杰又问了一句。
“跟福斯卡。”
“你为福斯卡耽误了排演?”罗杰的语调表示无法相信。
“排演有什么了不起,”她说。
“雷吉娜,跟我说实话,”罗杰说。
他盯着她眼睛看,直率地说:
“发生什么事啦?”
“我和福斯卡在一起,我忘了时间。”
“这么说来,你也疯了,”罗杰说。
“我可愿意呢,”她说。
她向四下扫视一眼。我的客厅。我的小摆设。他躺在黄颜色的床上,在那个我已不存在的地方,他相信自己看到过丢勒的微笑,查理五世的眼睛。他竟敢相信这些……
“这是一个异人,”她说。
“这是一个疯子,”罗杰说。
“不,比疯子还奇异。他刚才告诉我说他是个长生不老的人。”
她带着轻蔑的神气观察他们。他们发愣了。
“长生不老?”安妮说。
“他出生在十三世纪,”雷吉娜说,声音不偏不倚的,“一八四八年,他在一座森林里睡着了,在里面待了六十年,后来又在一家疯人院住了三十年。”
“别玩这种游戏了,”罗杰说。
“他为什么不可以长生不老?”雷吉娜挑衅地问,“在我看来,这个奇迹并不比生与死更了不起。”
“唔!你爱这样想当然可以,”罗杰说。
“即使他不是长生不老,他可相信自己是。”
“这是一种典型的自大狂,”罗杰说,“这不比一个人自以为是查理曼大帝更有趣。”
“谁跟你说一个自以为是查理曼大帝的人不有趣?”雷吉娜说。
突然,她满脸怒容。
“你们以为自己就那么有趣吗?你们俩!”
“您不礼貌,”安妮说,声调有点恼火。
“你们就是要我像你们一样,”雷吉娜说,“我已经开始跟你们像起来了!”
她站起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把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我像他们,”她愤怒地说。小人物。小生命。为什么我不留在他的床上?为什么我怕了?我竟是这么一个胆小鬼?他走在路上,戴顶毡帽,穿件轧别丁大衣,谦虚卑恭,然而他想:“我是长生不老的。”世界是属于他的,时间是属于他的,而我只是只小飞虫。她手指尖轻轻抚摸桌上的水仙花。“假使我也相信自己是永存的。水仙的芳香也是永存的,还有我嘴上火辣辣的感觉。我是永存的。”她拿了水仙花瓣在手中搓。这没用。死亡存在于她的体内,这点她知道,也已接受了。还可以美上十年,扮演菲德拉和克娄巴特拉,在这些生命有限的人的心中留下一个苍白、日后也会剥落成灰的回忆,这些小小的抱负那时竟会使她感到心满意足。她拆下束发的别针,满头鬈发垂落在肩上。“有朝一日我要老的,有朝一日我要死的,有朝一日我会被人忘掉。当我想到这一切,有一个人却在想:‘我永远在这里。’”
“这是一个辉煌的胜利,”杜拉克说。
“我喜欢您演的罗莎琳德,女扮男装,骨子里那么妩媚优雅,叫人高深莫测,”费雷诺说。
“别提罗莎琳德了,”雷吉娜说,“她死了。”
幕闭了。罗莎琳德死了,她每晚要死一遍,她再也不能复活的那一天总会来的。雷吉娜端起她的那杯香槟酒,一饮而尽。她的手发颤。她从离开场子以来,一直颤抖不止。
“我要玩玩,”她的声调哀怨。
“咱们俩跳个舞,”安妮说。
“不,我找西尔维跳。”
西尔维向围着一张张桌子坐的体面客人扫了一眼:
“您不怕咱们惹眼吗?”
“台上演戏不惹眼?”雷吉娜说。
她搂住西尔维。她两条腿站不稳,但是,即使走不了路,跳舞还是行的。乐队在演奏一首伦巴舞曲,她照黑人的姿势跳起来,摹仿一些猥亵的动作。西尔维显得非常尴尬,面对着雷吉娜在原地踏步,身子不知如何扭动才好,她面含笑容,彬彬有礼,毫不带恶意。他们脸上都含着同样的笑容。今晚,雷吉娜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大家总是会喝彩的。她突然不跳了。
“您就是不会跳舞,”她说,“您太忸怩了。”
她仰身倒在自己这张椅子上。
“给我一支雪茄,”她对罗杰说。
“你抽了要恶心,”罗杰说。
“那才好呢!我就吐出来。这让我解闷儿。”
罗杰递给她一支雪茄,她认真点燃了,吸了一口,满嘴是辛辣的味道:至少这个东西近在眼前,浓酽酽的,唾手可得。其他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这些音乐、声音、笑容、陌生的脸孔和熟悉的脸孔,这些飘飘忽忽的形象,在夜总会四壁的镜子里无穷尽地照来照去。
“您一定累了,”梅莱说。
“我主要还是渴了。”
她又喝了一杯。喝吧,永远喝吧。尽管如此,她心里还是发冷。刚才,她热血沸腾,因为他们都站了起来鼓掌,大喊大叫。现在,他们在睡觉,或是在闲聊,而她全身冰凉。他也睡了吗?他没有鼓掌,他坐着,他望着。他从永恒的深处望着我,罗莎琳德变成千古不朽的人物。“要是我相信他的话,”她想,“我能相信他的话吗?”她打了个嗝儿,嘴里黏糊糊的。
“怎么不唱个歌儿?”她说,“人一快活就爱唱歌。你们挺快活,不是吗?”
“我们都为您的辉煌胜利而高兴,”萨尼埃说,神情既亲昵又正经。
“那么唱吧。”
萨尼埃一笑,压着声音哼起了一首美国歌。
“响一点,”她说。
他没有提高声音。雷吉娜用手捂住他的嘴,气冲冲地说:
“闭嘴。听我唱。”
“不要在人前丢丑了,”罗杰说。
“唱歌怎么能说是丢丑。”
她大声唱了起来:
卡马雷的姑娘都自称是闺女,
她的声音不听使唤,咳了一声,重新唱:
卡马雷的姑娘都自称是闺女,
但是上了床……
她打个嗝儿,感到脸上一阵煞白。
“对不起,”她应酬着说,“我去吐一吐。”
她往大厅里头走去,步子有点踉跄。他们都瞧着她,那些朋友、陌生人、侍者、领班,但是她穿过他们的目光,像鬼魂穿过墙壁那样容易。在陶瓷盆上的镜子里,她瞥见自己的脸,没有一丝血色,鼻孔绷紧的,腮帮上有几块粉斑。
“罗莎琳德到头来是这副模样。”
她伏在抽水马桶上吐了。
“现在呢?”她在思量。
她放水冲了,擦干净嘴,坐在马桶沿上。地是瓷砖铺的,墙是空的,可以说就像间手术室,或是修士、疯子住的小室。她不愿意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对她已毫无作用,给她解一个晚上的闷儿也不行。她宁可留在此地,整夜,一辈子,幽居在这个白色、这个孤寂的天地,幽居在这里,埋葬在这里,谁都记不起。她站起身。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那个不曾鼓掌、却用没有岁月的目光吞噬她的人。“这是我的机会,我唯一的机会。”
她到衣帽间取了大衣,经过时向他们嚷了一声:
“我去散散心。”
她走出门外,向一辆出租汽车做个手势。
“圣安德烈路,哈瓦那旅馆。”
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内心终于平静下来,后来,她意气消沉地想:“这是胡闹,我不信。”她犹豫了。她可以敲敲玻璃,叫司机开到“一千零一夜”去。以后又干吗呢?信还是不信?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她需要的是他。
她越过坑坑洼洼的院子,登上楼梯,敲门。没人应声。她在一块冰冷的台阶上坐下。这个时刻他还会去哪儿呢?占据他心中的是什么样的幻影,竟会永远不灭?她把头埋在手里。“信任他。相信我创造的这个罗莎琳德是不朽的,在他的心中会成为不朽的。”
“雷吉娜!”福斯卡说。
“我在等您,”她说,“我等了您好久啦。”
她站起身。
“把我带走。”
“哪儿去?”
“哪儿都行。今夜我要和您一起过。”
他打开自己的房门。
“进来吧。”
她进去了。是的。为什么不在这里,在这四堵斑驳龟裂的墙壁之间?在他的目光下,她超越了空间,超越了时间,身边的景物也失去了意义。
“您从哪儿来?”雷吉娜说。
“我在黑夜里走走,”他说。
他碰了碰雷吉娜的肩膀。
“您是在等我!您在这里。”
她淡淡一笑说:
“您没有给我鼓掌。”
“我多么想哭,”他说,“可能下一次我会哭的。”
“福斯卡,回答我。今夜您不应该跟我撒谎。一切都是真的吗?”
“我没有跟您撒谎,”他说。
“这不是梦,您可以肯定吗?”
“难道我像个疯子?”
他双手搁在雷吉娜的肩上。
“要敢于相信我。要敢。”
“您不能给我提供一个证明吗?”
“我能。”
他走到陶瓷盆旁边,朝她走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把剃须刀。
“不要怕,”他说。
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表示,福斯卡的咽喉喷出一股热血。
“福斯卡!”她一声惊呼。
他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床上,双目紧闭,像死人一样苍白,血从咽喉的窟窿往外冒,黏糊糊的沾在衬衣上、床单上。血滴在石板地上,他身上的血都从这个豁裂的大伤口流出来。雷吉娜抓了一条毛巾,在水里浸湿,敷在他的伤口上。她全身哆嗦,张皇失措地盯着这张没有皱纹、没有青春的脸孔,这张脸可能是一具死尸的脸:唇边唾沫在冒小泡,可以说连呼吸也没有了。她叫道:
“福斯卡!福斯卡!”
他微微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怕。”
他轻轻推开她的手,移去血污斑斑的毛巾。血已经止了,伤口的两边也已愈合。酱红色衬衣上面的颈部还留有一条鲜红的大伤疤。
“这不可能,”她说。
她把脸捂在手里,哭了起来。
“雷吉娜!”他说,“雷吉娜!您这下信了吗?”
他已站了起来,把雷吉娜抱在怀里,雷吉娜感到湿腻腻的衬衣贴在喉咙上。
“我信了。”
她好久没动,紧贴着身边这个神秘的躯体,这个活生生、时间在上面留不下痕迹的躯体。后来她抬起眼睛瞧他,怀着恐惧,也抱着希望,说:
“救救我,救救我,别让我死。”
“啊!”他激动地说,“应该是您来救救我!”
他把雷吉娜的脸捧在手里,那么死死地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的灵魂勾出来似的。他说:
“救救我,别由着我看不到光明,别由着我冷漠无情。使我爱您,使您自己在所有女人中存在。那样,世界会恢复本来面目,会有眼泪,会有微笑,会有等待和担忧。我会成为一个活人。”
“您是一个活人,”她说着把嘴凑给他。
福斯卡的手放在油光光的桌面上,雷吉娜望着那只手。“这只抚摸过我的手到底有多少年代了?可能在这一刻,肉身突然变成一堆腐物,露出嶙峋白骨……”她抬起头,“是不是罗杰说对了?是不是我变疯了?”正午的阳光照着静悄悄的酒吧间,里面几个毫不神秘的人靠在皮椅上喝开胃酒。这是巴黎,这是二十世纪。雷吉娜又对那只手盯了一眼。手指结实灵巧,指甲太长了一点。“他的指甲在长,他的头发也在长。”雷吉娜的眼睛又转向他的脖子,光滑的脖子,没有一丝伤痕。“应该有个解释,”她想,“可能这真是个苦行僧,会使魔法……”她举起一杯矿泉水放到嘴前。她神思恍惚,口齿不清,“我要淋个冷水浴,睡个午觉。然后我会看清楚的。”
“我要回去了,”她说。
“啊!”他说,“当然。”
他恨恨地加上一句:
“白天过后是黑夜,黑夜过后是白天,永远不会有例外。”
一阵静默。她拿起手提包,福斯卡一句话不说。她拿起手套,福斯卡还是一句话不说。她忍不住问了一声: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我们再见面吗?”他说。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一个少妇的淡黄色头发。雷吉娜突然想:“他这个人说不见就不见的。”她仿佛昏沉沉地坠落在浓雾弥漫的百丈深渊,一旦接触地面,又会变成一棵草,永远受严冬的摧残。
“您不会抛弃我吧?”她忧心忡忡地说。
“我?但是要离开的是您……”
“我会回来的,”她说,“不要生气。我应该叫罗杰和安妮放心,他们一定着急了。”
她的手按在福斯卡的手上:
“我愿意留下。”
“留下吧,”他说。
雷吉娜把手套往桌上一扔,放下手提包。她需要感到这样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敢于相信我……要敢。”要她相信什么?他不像一个江湖骗子,也不像一个疯子。
“您为什么那样望着我?”他说,“是不是我叫您害怕?”
“不,”她说。
“我的神色跟别人不一样?”
她迟疑一下:
“现在没有。”
“雷吉娜!”他说,声音中有一种恳求的语调,“您认为您会爱我吗?”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她默默地端详他。
“您的经历我一点儿不知道。您应该跟我谈谈。”
“这没意思,”他说。
“有意思的。”
她问道:
“您爱过许多女人吧?”
“有几个。”
“她们长得怎么样?”
“过去的事别提了,雷吉娜,”他暴躁地说,“如果我要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人,我应该忘掉过去。在这里,今天,在您的身边开始我的生命。”
“是,”她说,“您说得对。”
淡黄色头发的少妇朝酒吧间门口走去,一个中年男子跟在她后面,他们去吃中饭。在一个不折不扣按自然规律行事的世界上,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每天的生活。“我在这里干吗?”雷吉娜想。她再也找不到话跟福斯卡说。福斯卡下巴颏儿压在手腕上,神情固执地在思索。
“您应该找些事情让我做做,”他说。
“找些事情做做?”
“是的。所有正常的人都有事情做。”
“您对什么感兴趣?”她说。
“您没听明白,”他说,“您应该把您感兴趣、而我又能帮您的事说给我听听。”
“您不可能帮我,”她说,“您不可能代我扮演我的那些角色。”
“那倒也是。”
他又思索了一下。
“那么我去找个职业。”
“这倒是个主意,”雷吉娜说,“您会做什么?”
“有用的事不多,”他笑笑说。
“您有钱吗?”
“几乎花完了。”
“您从来没有工作过?”
“我做过油彩工人。”
“这没有多大出息,”雷吉娜说。
“唔!我不要有出息。”
他神情沮丧地说:
“我还是愿意为您做些事情。”
雷吉娜碰碰他的手:
“留在我身边,福斯卡,望着我,什么都不要忘记。”
他笑了:
“这个容易,我记忆力不错。”
他的脸又阴沉下来:
“我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雷吉娜神经质地握住他的手。他说话,她回应,一切都像真的:“如果这是真的,他将会记住我,永远记住。如果这是真的,我得到了一个永生的人的爱情!”她向酒吧间扫了一眼。一个天天如此的世界,一些毫不神秘的人物。但是,她不是总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她不是总觉得在他们中间是个陌路人,生来就有异乎常人的命运?从她童年开始,头上就有了一个标志。她望着福斯卡:“是他。他是我的命运。从那悠悠的岁月,他朝着我走来,将把我留在他的记忆中,传至千秋万代。”她心跳得非常剧烈。“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呢?”她观察福斯卡的手、脖子、脸孔。她又愤愤地想:“我跟他们一样吗?我还需要可靠的证明吗?”他说过:“要敢!要敢!”她愿意敢。如果这是一个幻想、一种精神错乱,这种疯狂行为也比那些人的循规蹈矩更加显赫。她向福斯卡一笑,说:
“您该做什么您知道吗?”她说,“您该写您的回忆录。这会成为一本奇书。”
“书已经够多了,”他说。
“但是您这本别具一格。”
“本本书都别具一格。”
她向他弯下身:
“您从来没有写作的冲动吗?”
他笑了:
“在疯人院我写过。写了二十年。”
“给我瞧瞧。”
“撕了。”
“为什么?可能很精彩呢。”
他笑了起来:
“我写了二十年。有一天我发现写来写去一个样。”
“但是现在,您换了一个人,”她说,“应该着手写一部新的。”
“换了一个人?”
“成了一个爱我的人,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纪的人。重写一部试试。”
他望了她一眼,容光焕发,激动地说:
“既然您盼着我写,我就写。”
福斯卡望着她,而她想:“他爱我。一个永生的人爱我。”她笑了,但是没有笑的欲望。她害怕。她的目光扫视四壁。她从身边这个世界里再也得不到任何援助,她走入了一个奇异的宇宙,将在那里孤零零地跟这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她想:“现在,会发生什么呢?”
“到时间了,”她说。
“什么时间?”
“赴约会的时间。”
透过化妆室的窗子,可以看到雪花绕着路灯飞舞。人行道上铺满积雪,给人一种悄无声息的感觉。罗莎琳德的长袍放在椅子上。
“让我们假定时间停止了,”福斯卡说。
“那边,时间在流转。”
他站起身。雷吉娜看到他魁梧的身材,没有一次不感到吃惊。这是另一个时代的人。
“您为什么一定要去?”他说。
“这有用。”
“对什么有用?”
“对我的事业有用。一个女演员应该结交许多人,到处露面,不然很快就会无声无息。”
她笑了,又说:
“我要做个名人。当我成名后,您不为我骄傲吗?”
他声音低沉地说:
“我喜欢您现在这个样。”
他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拉,在她的嘴上亲了很久。
“今晚您真美!”
他望着她,在他的目光下雷吉娜感到身上发热。想到这对目光会从她身上移开,她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时刻会沉落在冷漠和遗忘中,这念头叫她难以忍受。她犹豫一下。
“您高兴就陪我去,”她说。
“您知道我是高兴的,”他说。
弗洛朗斯的客厅宾朋满座。雷吉娜在门槛上停留片刻:每次她都感到心头有这种隐痛。这些女人哪一个不认为自己胜过别人,每个女人至少都有一个男人把她看得比其他女人重要。如何再有勇气断言说“唯有我的自我欣赏才是有道理的”。她转身向福斯卡说:
“这里有许多美人。”
“是的,”他说。
“啊,您也看到了?”她说。
“因为瞧您瞧多了,我学会怎样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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