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对弗雷戈索总督说,“不要坐失良机。应该把利古里亚人全部武装起来,加强防守要塞,派使臣到佛罗伦萨、威尼斯去求援。”
他像没有听到我的话。满头银白长发使他的脸显得又高贵又恬静,他清澈的眼睛凝视空中。
“这天气多美,”他说。
在夹竹桃、橘子树树荫覆盖的平台上,我们俯视着大路。穿绫披罗的女人懒洋洋地走在宫旁的阴影里;穿绣花紧身衣的骑兵傲慢地排开人群过去。在一座牌楼下坐着四名卡莫纳士兵,苍白消瘦,又脏又累,他们望着一群少女在井边和几个少年谈话。
“您若不自卫,”我气冲冲说,“卡玛尼奥拉开春前就会出现在热那亚城下。”
“我知道,”弗雷戈索说。
他口气满不在乎地又加了一句:
“我们无法自卫。”
“您能自卫,”我说,“卡玛尼奥拉不是不可战胜的,既然我们已经把他打败过了。我的士兵累了,现在该由您出兵了。”
“承认自己软弱没有什么不光彩,”他淡然说。
他笑了笑:
“我们太文明了,没法不爱和平。”
“什么样的和平?”我说。
“米兰公爵答应保证我们建立的制度、我们内部的自由,”他说,“城市给我的种种荣誉我将放弃,这样做并不是不难过,但是我要挺身接受这种牺牲。”
“您要做些什么?”
“我宣布让位,”他庄严地说。
我站起身,捏紧拳头。
“这是背叛。”
“我除了国家利益以外,不应该有其他考虑。”
“六个月来,我们是在为这么个人作战,”我说。
我靠在栏杆上。少女在头上插了几朵甘松香,我听到她们的笑声。我的士兵阴郁地望着她们。我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尘土飞扬的玫瑰色路上连贵族也没有车马代步;黑衣妇女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匆匆走过,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小女孩挑一担过于沉重的水桶爬登山坡;男人满脸倦容,在门槛上喝稀汤;在城市中心、市区旧址上,野草丛生,满目凄凉。我们没有时间建造宫殿,没有时间种植柠檬树,也没有时间唱歌欢笑。
我说:“这不公平。”
“米兰公爵希望跟您签订条约,”弗雷戈索说。
“我决不签,”我说。
当天晚上,我叫手下人启程回卡莫纳,没有应卯的不止一个。我听到有些人板着脸吆喝:“做了征服者又怎么样?”我一句也没法回答。
我们在佩尔戈拉前经过,这个城市一直是我觊觎的对象,但是它坚决反对归顺在我的法律下。为了排遣部下的失望心情,我决定把一个唾手可得的胜仗作为礼物送给他们。我率领他们走到这座傲慢的城市的城墙下,答应他们一切战利品都由他们自分。佩尔戈拉是富裕的,他们心中燃起了掠夺的欲火。城市防卫森严,东面又有曼西亚河作为屏障。我们曾几次试图把城攻下,但没有成功,我们的冲锋都给挡了回来。但是这次,我们掌握一种新型武器:沉重的臼炮,对付流动的兵力毫无用处,进攻石头城墙却是一个有效的工具。我开始时敦促佩尔戈拉投降。我的士兵把一封箭书射入城内,信中我们威胁说要摧毁城市,如果拒绝给我们打开城门。可是,城内居民云集在雉堞后面,用愤恨和挑战的叫声来回答我们。于是我在各城门口布置了四个兵团,派人把他们中间的土地铲平,在上面能够通行无阻。然后,我下令把臼炮拉来,士兵望着这几门炮不以为然。头几颗炮弹撞在城墙上爆炸了,城墙岿然不动。佩尔戈拉人在主塔楼上指着我们辱骂,还唱歌。我不灰心。我的工程师制成这个神奇武器,每门臼炮一夜可打六十发炮弹。花了三十天时间,城墙打开了缺口。渐渐地,塔楼以及连接塔楼的建筑物纷纷倒塌,断砖残瓦填满了护城河,人踩着可以爬上缺口。困在孤城的人撤离了城墙,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歌声、辱骂声。最后一个夜里,炮弹打在这些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城里一片寂静。天明时,我们看到墙上开了一长条豁口,我派人冲锋。他们高声欢叫冲了上去。忘了热那亚,忘了所有和平的愿望。我们完成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功绩:有史以来第一次,臼炮打垮了厚厚的城墙;有史以来第一次,一支军队用强力攻占了一座有要塞防卫的大城市。
我第一个越过豁口。我们大吃一惊,城墙后面没有人迎候我们,路是空的。我怕埋伏,停了下来。我的士兵都被这种肃杀景象吓得噤声不说一句话。我们举目朝屋顶、窗口望去,看不到一个人。窗子紧闭,门户洞开。我们战战兢兢往前走。没有一点动静。在每个路角,我的士兵举弓瞄准屋顶,左顾右盼,提心吊胆,但是没有一块石头、一支箭穿空飞来。我们到了大广场,大广场也是空的。
“把所有房屋搜一搜,”我说。
士兵分成几个小队走了。我身后跟了几名卫兵踏进总督府。前厅的石板地是光的,墙也是光的。客厅的家具仍在原地,但是地毯、幕帘、摆设一件没留下;衣柜内、银器柜内空无一物,珠宝箱内也空无一物。我走出总督府,得知在曼西亚河边找到床垫铜锅。居民趁黑夜上船从水路撤走了,当我们以为他们隐伏在城墙后面,他们早已席卷全部财物逃之夭夭。
我呆在广场中心一动不动,士兵围在我四周一动不动,默不作声。在遗弃的空屋中,他们能够抢掠到的只是一些废铜旧铁;地窖里酒流满地,酒桶统统倒空;成袋的面粉、面包、大块肉都在炉里烧成灰烬。我们以为征服了一个城市,落到手里的只是一副石头骷髅。
将近正午,一名副官领了一个妇女到我这里,是士兵在郊外一所屋子里遇见的。她身材矮小,梳了两条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您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跑掉?”我说。
“我丈夫害病,没法搬动。”
“其他人为什么都走了?”我愤怒地说,“你们以为我攻下城后,会去抠婴儿的眼睛?”
“不,”她说,“我们不信这些话。”
“那么,为什么走?”我说。
她不回答。
“二十多座城市在我统治下繁荣兴旺。在蒙特基亚罗、奥尔西、巴莱佛,人们从来不曾这样幸福。”
“佩尔戈拉人不一样,”她说。
我紧紧盯着她看,她一点不慌张。佩尔戈拉人。卡莫纳人。从前,有一天,我也说过这样的话。我把妇女和孩子赶进了壕沟。为什么?我移转目光。
“让她走,”我对卫兵说。
她从容不迫地走远了,我说:
“离开这里。”
我的将官召集他们的士兵,士兵毫无异议,没有人愿意在这座该死的城市过夜。我在这个荒凉的广场上留到最后才走;石墙的沉默焚烧着我的心。躺在我脚下的是一具死尸。是我把这个人杀死的,现在连我自己也记不起为的是什么。
一星期后,我和米兰公爵签订了一项条约。
这是和平。我解散军队,降低税收,取消奢侈品限制法,贷款给卡莫纳商人,充当他们的银行家。在我的推动下,工农业有了新的跃进,我的财富像我常驻的青春一样遐迩闻名;我把财富献给我的城市。在老区的场地上,盖起几座宫殿,比热那亚的宫殿还壮丽;我延聘建筑师、雕塑家、画家进宫;我下令挖了一条引水渠,各个广场都有水井,山岗盖满一幢幢新屋,广大的市郊向平原扩展。我们的繁荣吸引大量外国人到国内定居。我邀请法国布洛涅的医生建造医院。出生率提高了,人口增长了。卡莫纳城内有二十万居民,我自豪地想:他们的生命是我给的,他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样持续了三十年。
可是老百姓并不比从前幸福。他们穿得好些,住得好些,但还是日以继夜地工作。贵族和资产阶级骄奢淫逸,从来不曾这样触目惊心。穷人跟富人一样,欲望增大了,工人一年比一年觉得他们的条件难以忍受。我希望改善他们的命运。但是呢绒业老板向我指出,如果减少工作时间或提高薪水,呢绒也会随着涨价;无法与外国竞争,我们的工人和商人会一起破产。他们说的是实话。除非做上全世界的主人,否则要进行任何认真的改革是不可能的。一四四九年夏天,农作物歉收,意大利全境小麦价格大幅度上涨,贪婪的农民把大部分麦子运到比萨、佛罗伦萨贩卖。冬天来了,卡莫纳面包贵得使许多工人无法养家活口,只得要求赈济。我又把麦子倒买回来,分发给老百姓,但是他们要的不仅是面包,还希望自己不致被迫过求乞的生活。一天早晨,事前毫无半点风声,各行会团体带了武器聚集在行会的旗帜下。他们在城内流窜,抢掠了许多宫殿;贵族和资产阶级猝不及防,只有在自己的宅第内筑垒自守。缩绒工、纺织工、印染工成了卡莫纳的主人,封了六十名骑士,骑士要趁这次叛乱动摇我的统治。他们答应给老百姓面包,取消一切债务,宣扬说我与魔鬼订立了契约,应该把我作为巫师烧死。他们开始进攻我的宫殿。他们高喊:“打倒魔鬼的儿子!处死暴君!”我的卫兵在窗前将箭像雨点似的向他们射去。他们逃跑了,广场上不见人影。后来,他们又拥至门前,合力要把门摇落。门正要被砸开时,城堡里的贵族得到信使报警,突然在这天晚上穿越全城拥过来。
“叛乱扑灭了,大人!暴徒赶走了!”卫队长走进我的房间叫道。在他的背后,我听到欢呼声,一阵响亮的铁器声;他们笑着走上石梯,阿尔博齐、弗拉希、樊尚·勒努瓦尔都是我的救星。马在我的窗下踢蹄子,我知道马蹄上有血。
“停止屠杀!”我猛地说,“把火扑灭,别来打扰我。”
我关上门,走去把前额贴在窗子的铁栅上。一团巨大的蘑菇状浓烟冲向黎明般发亮的天空:纺织工的房屋烧着了,纺织工的妻儿在他们房里烧着了。
当我离窗走出宫殿时,夜已深了,天空的火光隐熄了,再也听不到马的奔驰、士兵的嚎叫。
纺织工居住区的入口处,有几个士兵在放哨,瓦砾堆还在冒烟,荒路上尸体横陈:被捅破胸脯的女人,脸孔被马蹄踩烂的小孩;废墟中躺着几具烧焦的死尸。我听到路角一声长长的呻吟。天空中悬着一大块月亮,远处一条狗对着死亡吠叫。
“对谁需要?对什么需要?”
唐克雷德在九泉下嘿嘿冷笑。
尸体埋了,房屋又建了,我同意取消工匠的债务。到了春天,巴旦杏花像往年春天一样又开了,纺织机在宁静的路上又响了。但是,我的这颗心盖满了灰尘。
“您为什么那么愁眉苦脸的?”洛尔对我说,“一个人在世界上能想望的一切,您不都有了吗?”
我整夜躺在她的怀里。现在,白天对我显得太长了,夜里我睡得沉沉的。头偎在她的胸前,我多么愿意重新溶化在她那懒洋洋的乳白色的身子里;但是阳光已在刺我的眼睛,我听到城里的喧闹声;我醒了,感到厌倦。我跳下床。
“世界上有什么可以想望的?”
“多的是呢。”
我笑了。我可以轻易使她满足,但是我不爱她。我一个人也不爱。穿衣时我感到两腿发软,在埋葬卡特琳的那天我也有这样的感觉,那时不再有任何东西在任何地方等我。“一天又一天,都做着同样的动作,”我想,“永远没有个完!我哪一天才能在另一个世界醒来?在那里空气的味道恐怕也不一样。”
我走出房间,走出宫殿。还是这个世界,还是这个有玫瑰色道路、漏斗式烟囱的卡莫纳。街头有些新雕像。我知道这些雕像很美,我也知道它们会几世纪地留在当初竖立的地方不动,它们对我像埋在地下的维纳斯雕像一样古老、一样遥远。卡莫纳人经过时从不朝它们看一眼,他们也不朝这些建筑物、水井看一眼。这些精工细雕的石头是为了谁呢?我走出城墙。卡莫纳是为了谁呢?它经过战争、和平、瘟疫、暴乱,依然屹立在山地上文风不动。意大利还有其他一百来座城市,屹立在它们的山地上,同样骄傲,同样无用。这片天空、这些草原上的花朵又是为了谁呢?这一天风和日丽,但是农民弓背弯腰朝着他们的土地,并不向天空看一眼。而我二百年来对它已看厌了,总是原来的样子。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一个人能想望的一切,”我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却不能在我心中唤起点滴的想望。每颗麦粒在我掌心中沉沉的日子显得多么遥远!
突然,我停了下来。在一个小庭院里,几只母鸡在啄食,一个女人伏在桶上洗衣服,一棵巴旦杏树下坐着一个女孩,她在笑。地上到处是白色花瓣,小孩把花瓣抓在手里,放进嘴,津津有味。她有深褐色头发,两只深色大眼睛。我想:这双眼睛还是第一次看到巴旦杏花。
“美丽的女孩子,”我说,“是您的吗?”
妇女抬起头:
“是的。她长得瘦。”
“该给她吃得好一些,”我说着,把一个钱袋扔在小孩的膝盖上。
妇女神情狐疑,看了我一眼,我走开了,她也没有笑一笑。女孩子笑了,但不是对我笑的,她并不需要有了我才笑。我抬起头。天空蓝蓝的,树上繁花似锦,像我把西吉斯蒙驮在背上的那天一样。在一个孩子的眼里,一个完整的世界正在诞生。我突然想:
“我要有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的孩子。”
十个月后,洛尔生了一个漂亮强壮的男孩,我立即让他与世隔绝,送到维拉那附近的一座宫里,我不愿和任何人分享这个孩子。四个奶妈还在给他喂奶时,我怀着热忱安排安托纳的前程。首先,我巩固和平,不愿他沾染穷兵黩武的思想。佛罗伦萨向我索取里窝那港很久了,我同意归还。里维尔港发生一场革命,亲王要求我去援助,表示愿意把他的城市置于我的保护下,我拒绝了。
在卡莫纳对面的山岗上,开始建造一座大理石别墅,开辟几个花园;我把艺术家和学者召进宫里,我搜集绘画、雕像,建立一个庋藏丰富的图书馆;本世纪最杰出的人才负责安托纳的教育;我参加他们的课程,还由我亲自教授孩子弓马刀剑。这是一个漂亮的孩子,以我的眼光来看有点嫌瘦,但是结实精悍。他七岁时,会读会写意大利文、拉丁文、法文;他游泳射箭,还能驾驭幼马。
还要有几个伴儿陪他一起读书游戏;我给他找来了卡莫纳最漂亮、最有天分的小孩。其中有巴旦杏树下的那个女孩子,我派人把她带进宫抚养。她叫贝娅特丽丝,大了还保持她那黝黑的瘦脸和笑容;她跟安托纳一起玩时像个男孩。同伴中,安托纳最喜欢的也是她。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感到厌烦——那个时期,我经常感到厌烦,甚至梦中也是如此——我下楼去花园。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晩,芬芳温暖,流星不时划过夜空。我在一条沙铺的小径上走了几步,瞥见他们俩在草地上手携手散步。在他们长长的睡衣上,绕了几串花瓣。贝娅特丽丝在头发上插了几朵田旋花,胸前捧了一朵大玉兰。他们看见我,呆在原地不动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说。
“我们散步,”贝娅特丽丝说话声音细而脆。
“你们常常在这个时刻散步?”
“在他是第一次。”
“你呢?”
“我?”她大胆瞅了我一眼,“我每天晚上爬窗出来。”
他们俩站在我面前,脸带愧色,插花的长裙盖住赤裸的双足,使身子更显得瘦小伶仃,我感到心给啮了一口。我赐给他们的白天中有阳光,有节日,有玩具,有糖果,有美景,他们却串通了来偷偷领略夜色的美,这是我没有赐给他们的。
“趟会儿马怎么样?”我说。
他们的眼睛亮了。我给自己的马备上鞍子,叫安托纳坐在前面,把贝娅特丽丝放在马后;她的两条小胳臂抱住我的腰;我们奔下山岗,驰骋在平原上,流星在我们头上掠过;小孩高声欢叫。我把安托纳紧紧抱在胸前。
“不要再瞒着人出来,”我说,“任何事不要瞒着人做。你要什么向我说好了,你会有的。”
“好的,爸爸,”他乖乖地答应。
第二天,我送给他们各人一匹马,经常,夜色好的时候,我带着他们一起骑马奔驰。为了让他们在维拉莫萨湖游玩,我叫人造了一艘橘黄色帆船;我们经常在湖边度过闷热的夏天。我千方百计探听他们的一切想望。当他们玩耍、游泳、骑马、奔跑得累了的时候,我带着他们坐在温润的松树荫下,给他们讲故事。安托纳对卡莫纳的历史问个没完,他望着我不胜诧异。
“那么我长大后做什么呢?”有时他问我。
我笑了。
“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贝娅特丽丝一句话不说,她听着,表情令人高深莫测。这是一个野性子的女孩,两条长腿像蜘蛛的步足。她就爱做不许她做的事。有时好几个小时不见她的影踪,然后发现她不是爬在房顶上,便是在深不见底的湖内游泳;不是在一个农庄的肥料堆上踩踏,便是骑过一匹烈性马后横躺在小径上。
“淘气鬼!”我说时摩挲她的头发。她倔头倔脑地摇摇头,她不喜欢我的手碰她;当我俯身亲她,她身子往后缩,庄重地伸手给我。
“你在这里不高兴吗?不快活吗?”
“没这事。”
她没有想过,她原来该在其他地方生活,洗衣服、锄地里野草;而今,当我看到她专心致志伏在一本厚书上,或攀树往上爬时,我骄傲地对自己说:是我造就了她。我听到安托纳的笑声,心跳得更欢了,我想:他的生命是我给的,他的世界是我给的。
安托纳爱生活,爱世界;他爱花园、湖泊、春晨、夏夜,还爱图画、书籍、音乐;到了十六岁,几乎跟他的教师一样有学问;他吟诗作歌,一边拉琴,一边高唱。他狩猎、骑马比武、竞技,进行这些剧烈活动时同样兴致勃勃。我不敢禁止他这样做,但是看到他从悬崖纵身跳入湖内,或者跃至一匹野马背上,我嘴里的唾沫也干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维拉莫萨的图书馆读书,贝娅特丽丝走了进来,疾步走到我面前。我十分惊奇,以往我不叫她,她决不会来跟我说话。她脸色非常苍白。
“出什么事了?”
她双手紧紧抓住长裙,神情仿佛在跟某个令她窒息的东西挣扎;她终于开口说:
“安托纳快淹死了。”
我朝门口跑去。她嗫嚅地说:
“他要游过湖去,他回不来了。我……我没能救他。”
不到一分钟我便到了岸边,衣服早脱了,我跳下湖;天还亮,我立刻看到湖中心有一个黑点。他仰躺在水面上,看到我,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昏昏沉沉地被我带上了河边;我让他平躺在我的外衣上,用力抚摩他的全身,感觉双手的热气渗进他的皮肤,感觉在我的手心下他年轻的肌肉、柔软的皮肤、脆弱的骨骼,我像是在给他塑造一个崭新的肉体。我急切地想:我将永远在你身边给你祛邪消灾。我温情脉脉地把我的孩子抱在怀里,我已经给了他两次生命。
贝娅特丽丝站在门槛上,身子挺直地一动不动,泪珠扑簌簌滚下来。
“他救活了,”我说,“不要哭啦。”
“我看到他救活了,”她说。
她瞧着我,眼里含有恨意。
我把安托纳放在他自己床上。贝娅特丽丝跟在我后面,安托纳睁开眼睛,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我没能游过湖去,”他说。
贝娅特丽丝俯身对着他:
“你明天会游过去的,”她说话口气激动。
“不行,”我说,“你们疯了吗?”
现在是我俯身对着他:
“向我起誓,你不再试了。”
“哦!爸爸。”
“向我起誓。以我为你做的一切,以你对我的爱,向我起誓。”
“好吧,”他说,“我向你起誓。”
他又闭上了眼睛。贝娅特丽丝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房间。我留在床边,长时间凝视着我疼爱的孩子,凝视他润滑的面颊、新鲜的眼皮、脸。我把他救活了,但是我没能使他游过湖去。贝娅特丽丝可能哭得有道理。我突然不安地想:“他听我的话还会听多久?”
在柏树和紫杉下,在玫瑰花坛上,夏天在颤抖;它的亮光映照在大理石承水盘的水面上,它的声音盘绕在丝绸长裙的褶裥里,它的气味散发在埃利亚娜金色耀眼的胸前。绿荫丛中传来四弦琴的琴声,打破了寂静;在同一个时刻,每个水池中心喷出一束束水花。
“哦!”
沿着栏杆传过来一阵嘈杂声,妇女在鼓掌。从灼热的大地中心,细细的水晶柱射向天空;一池池死水起了涟漪,它们复活了;这是些流动的清水。
“哦!”埃利亚娜说,她的香气向我脸上袭来,“您真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
“啊,什么?”我说,“这是喷泉。”
假山石上的水一级级往下落,它在咕咕叫,它在欢笑,引起我心中一声声清脆的回响:喷泉!
“瀑布!比昂加,瞧瀑布!”
安托纳手按在少妇丰腴的肩上;我向他这张神采飞扬的脸瞅了一眼,恶意的微笑不见了。我的杰作不是这些引人发笑的喷泉,而是我创造了这个生命,这个欢乐。安托纳是个美男子,眼睛灼灼发光像他的母亲,他还有福斯卡家族高傲轩昂的侧影。他不及上几个世纪的男子那样健壮,但是他的身子敏捷柔软。他抚摸的是一个驯顺的肩膀,他对着欢乐的流泉声微笑,这是一个令人陶醉的日子。
“爸爸,”他说,“我还有时间打一场网球吗?”
我笑了。
“谁在安排你的时间?”
“里维尔的使臣不是等着我们吗?”
我看了看天边,蓝色天空开始暗了,不久将与玫瑰色大地混同一色。我想:他只有那么几个夏天可活,他会让这个美丽的夜晚虚度吗?
“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接待他们?”
“当然愿意。”
年轻的脸变得严峻了。
“我还求您一件事。”
“一定答应。”
“让我单独接待他们。”
我折下一小条柏树枝,用手指掐成两段。
“单独接待?为什么?”
安托纳脸红了一红。
“您说过让我掌权。但是您一直不许我做任何决定。难道只是说说的吗?”
我抿住嘴。万里晴空顷刻像风暴天那样乌云密布。我说:
“你还缺乏经验。”
“我要等到二百岁吗?”
他眼中闪耀的光芒跟唐克雷德的一样。我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我非常乐意把权力移交给你,权力是压在我身上的重担。但是相信我,它只会给你带来烦恼。”
“这恰是我希望的,”安托纳毫不让步地说。
“我希望你幸福,”我说,“一个人能想望的一切你不都有了吗?”
“您给了我一切,又不许我使用这一切来做些事,这有什么意义呢?爸爸,”他急躁地说,“您自己就决不会接受这样的人生。他们教我学习推理,学习思考,假若我该盲目听从您的主意,推理思考又有什么意义呢?我锻炼体魄只是为了骑马打猎?”
“我知道,”我说,“你要这一切能有所作为。”
“是的。”
怎么跟他说呢:人没法有所作为。宫殿、引水渠、新房屋、城堡、征服的城市,这一切都是乌有之物。他会睁开两只明亮的眼睛,说:我看见这些东西,它们是存在的。可能对他是存在的。我把折断的树枝扔在地上。我给他全部的爱也没法帮他有所作为。
“照你的意思办吧,”我说。
他的脸转嗔为喜。
“谢谢,爸爸!”
他跑开了。他的白色紧身衣在紫杉的繁枝密叶中闪闪发亮。现在,他要把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的幼稚笨拙的手里;但是把一个人的生命关在温室里,躲过风风雨雨加以培育,行吗?与外界隔离,受绳子束缚,生命会失去它的光彩和芬芳。他三步两纵登上楼梯,消失在屋子里。他穿过大理石前厅,我是再也看不见他了。我想:“总有一天一切都会一样的,但是他已不在人世了。”在同样的天空下,将是同样阴郁的树木,同样空虚的笑声和水声,可是,不论在大地上,天空中,水面上,安托纳留不下一点最细微的痕迹。
埃利亚娜朝我走过来,挽了我的胳臂。
“下去看瀑布。”
“我不去。”
我转身走向别墅。我需要看见贝娅特丽丝;只有对她一个人,我才能说话和微笑,而不致立即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死的。
我推开图书馆的门。她坐在橡木桌的一端读书。我默默望着她聚精会神的侧影。她在读书,我对她是不存在的。她平整的长裙,光洁的皮肤,黑头发像一身盔甲那样坚硬发亮。我走近去:
“总是那么好学不倦?”
她抬起眼睛,一点不惊讶;要她手足无措是困难的。
“有那么多的书。”
“太多又太少。”
成千份手稿堆在书架上,都是些疑问,都是些问题,要等待几世纪才能知道答案。她何必坚持这种无望的探索呢?
“您的眼睛累了。还不如来欣赏我的喷泉。”
“我今天夜里去,那时花园没有人。”
她用手背理一理手稿纸。她等着我走开,我又找不到话跟她说。可是她需要有人指导,比起所有这些未完成的作品,我能给她更好的帮助。但是她坚持不要求的东西又怎么样给她呢?
“您的书就不能放下吗?我有东西给您看。”
最后总是由我提出要求。
她一言不发站了起来,笑了一笑,一声短促的笑,连眼睛也没有亮一亮。她五官线条那么生硬,脸又那么瘦削,谁都觉得她长得丑。安托纳觉得她长得丑。我们默默地穿过几条长走廊,我打开一扇门。
“您看。”
房间内一股灰尘和生姜的气味,在这座新盖的别墅内,这是一股奇异的过去的气味。帷幕是拉上的,橙黄的日光眏照着几只上锁的箱子、几捆卷拢的地毯、一堆堆绸缎绫罗。
“这是从塞浦路斯运来的货物,”我说,“今天早晨到的。”
我打开一只箱子,金银财宝晶莹夺目。
“您挑吧。”
“挑什么?”她说。
“您爱什么就挑什么。看这些腰带,这些项链。用这块红色丝料子做件长裙,您不喜欢吗?”
她手伸进箱子,珠宝和戗金纹章叮叮当当。
“不,”她说,“我一样不要。”
“戴了这些珠宝您才美呢。”
她轻蔑地把手中的项链一扔。
“您不愿意讨人喜欢?”我说。
她眼里闪过一道光:
“我愿意用我本来的样子讨人喜欢。”
我关上箱子。她说得对。有什么意义呢?她现在衣着朴素大方,脸上不施脂粉,头发束在一只网套内,正是这个样子她才叫我喜欢的。
“那么,在这些地毯中选一块,布置您的房间。”
“我不需要。”
“那您需要什么?”我不耐烦地说。
“我不喜欢奢侈,”她说。
我抓住她的胳膊。我想把指甲掐进她的皮肤。二十二岁!她评判,她决定,她在这个世界像在自己家里,仿佛住了几个世纪似的。她在评判我。
“来吧,”我说。
我带她上花坛。热气消退了,喷泉在歌唱。
“我也不喜欢奢侈,”我说,“我为安托纳才盖了这座别墅。”
贝娅特丽丝把手放在晒得发热的石栏杆上。
“太大了。”
“为什么太大?这是没有标准的。”
“浪费钱。”
“为什么不把钱浪费掉?您以为钱可以用来干吗?”
“您从前不总是这样想的吧,”她说。
“这话倒也说得是,”我说。
我从前借钱给呢绒商,卡莫纳的资产阶级积攒了财富;一部分人勤奋工作是为了富上加富,另一部分人在荒淫无度的生活中浪费生命。从前卡莫纳的风气清苦淳朴;而今,每夜街上发生格斗,做丈夫的拿了匕首为遭到奸污的妻子复仇,做父亲的为受到诱骗的女儿雪耻;他们生了那么多孩子,到头来个个变得贫穷不堪。我盖医院,人的寿命长了,最终还是要死的。现在卡莫纳有二十万居民,可是并不比从前幸福与善良。人多了,但每个人还是孤零零地体验自己的忧苦与欢乐。古老的城墙内只生活着两万居民时,卡莫纳照样也是满满的。
我突然说:
“告诉我,有二十万人是不是比有两万人好?受益的是谁?”
她沉吟半晌说:
“这问题真怪。”
“对我来说,问题就是这样提出来的。”
“啊!对您可能是这样。”
她茫茫然望着天涯,她离我非常遥远,我嘴里有一种苦味,以前只有在她身边时我才感到的苦味。空中闪闪忽忽一大群金黄色斑点,我可以这么想:她跟这些朝生暮死的小虫子没有两样;但是她跟我一样充满活力,一样真实;对她来说,她的须臾人生比我这么一个命运具有更重的分量。我们久久地望着瀑布不出一声,这种不动而又流逝的垂帘,从假山石上滚下来,水花四溅;总是相同的水花,又各不一样。
突然,安托纳出现在石阶上,贝娅特丽丝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为什么她看到安托纳会有这样的热情?安托纳并不爱她。
“这些流亡者要求什么?”我说。
安托纳望我一眼,神情严肃,喉咙里有样东西起伏不停。
“要我们帮助他们入侵里维尔。”
“啊?你怎么回答?”
“我发誓说,一个月内里维尔便是我们的了。”
一阵静默。
“不,”我说,“这类战争我们不应该再参加了。”
“好吧,又是您做主,”安托纳粗暴地说,“告诉我实话,卡莫纳永远不会由我来统治,是吗?”
我仰望静止不动的天空。时间停止过一回。他拔出匕首,我把他杀了;这一个也在祈望我死。
“你愿意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打一仗?”
“啊,”安托纳说,“我们还要在您的和平生活中消沉多久?”
“为了获得这样的和平,费了我多少时间和心血,”我说。
“这种和平有什么用?”
喷泉在唱它愚蠢的歌。如果它们不能再叫安托纳赏心悦目,它们有什么用呢?
“我们过和平的生活,”安托纳又说,“我们的全部历史都包括在这几个字内了。米兰的几次革命,那不勒斯的几次战争,托斯卡纳几个城池的叛乱,我们都置身事外。这一切在意大利境内发生时,卡莫纳就像不存在似的。如果我们只是像个大蘑菇似的,插在自己这块山地上,我们的财富、我们的文化、我们的聪明才智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很久了。
“那么战争有什么用呢?”
“您怎么能提出这样的问题?”安托纳说,“我们会有一个港口,几条通往海口的道路。卡莫纳将与佛罗伦萨并驾齐驱。”
“里维尔一度是我们的,”我说。
“这次我们再不放手了。”
“曼佐尼家族很有势力,”我说,“流亡者在里维尔城里找不到策应的人。”
“他们会得到安茹公爵的支持,”安托纳说。
我一时心血上涌。
“我们不要把法国人引进来。”
“为什么?以前有人把他们引进来过。以后还会有人把他们引进来,还可能是为了反对我们呢。”
“要是这样,不久就没有意大利了,”我说。
我把手按在安托纳的肩上。
“我们不及上几个世纪那么强大啦。以前我们称为野蛮人的国家正在发展壮大;法国、德国都贪图我们的财富。相信我,我们唯一的救星是团结,是和平。如果我们要意大利奋起抵抗威胁着它的各种入侵,我们应该巩固与佛罗伦萨的联盟,跟威尼斯、米兰订立盟约,依靠瑞士的兵力。如果每个城邦抱着自私的野心顽固不化,意大利就完了。”
“这件事您解释过一百遍了,”安托纳固执地说。
他又愤愤地加上一句:
“但是我们只有同意退居幕后,佛罗伦萨才与我们保持联盟。”
“那又怎么样呢?”我说。
“您为卡莫纳的荣誉做过那么多的贡献,如今竟会对这种事忍气吞声?”
“与意大利的生死存亡相比,卡莫纳的荣誉算不了什么。”
“我不在乎意大利,”安托纳说,“卡莫纳才是我的祖国。”
“这是一个普通的城邦,”我说,“城邦有的是!”
“您说的真是您的心里话?”
“是我的心里话。”
“那么,您怎么还敢统治呢?”安托纳激动地说,“您怎么能和我们共事呢?您是自己城里的一个陌生人。”
我凝视他,一声不响。一个陌生人。他说得对。我不再是这里的人了。他只能以他这颗会死的心来度量卡莫纳。他爱卡莫纳。我没有权力阻止他去履行人的命运,对这种命运我是无能为力的。
“你说得对,”我说,“今天开始,由你统治卡莫纳。”
我挽了贝娅特丽丝的手臂,挟着她朝瀑布走去。在我身后,安托纳迟疑不决的声音在喊:“爸爸。”但是我没有回转身。我挨着贝娅特丽丝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我料到这事会来的,”我说。
“我理解安托纳,”她带着挑衅的口吻说。
“您爱他?”我突然问了一句。
她的眼皮眨了起来。
“您知道得很清楚。”
“贝娅特丽丝,”我说,“他决不会爱您的。”
“但是我爱他。”
“忘了他吧。您生来不是为了受苦的。”
“我不怕受苦。”
“多么愚蠢的骄傲!”我愤怒地说。
安托纳自寻烦恼,而她又爱好受苦。他们中了什么邪了?
“您小时候,禁止您玩什么,您偏爱玩什么,就不想改一改了吗?人家不能给您的东西您就是要,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要。”
“您一切都有了,”我说,“这个世界是这么辽阔;如果您愿意,它是您的。”
“我什么都不需要。”
她身子挺得直直的,有点僵硬,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我想她确是什么都不需要;不论满足还是失望,她永远只是她自己。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惊奇地望了我一眼。
“把安托纳忘了吧。做我的妻子。您不知道我爱您?”
“您?”
“您以为我不能爱?”
她把手抽了回去。
“我不知道。”
“您为什么厌恶我?”我说。
“我没有厌恶您。”
“我叫您害怕?您把我当做魔鬼。”
“不。您不是魔鬼,我也不信有魔鬼。”
她犹豫了。
“怎么啦?”
“您不是人,”她突然粗暴地说。
她盯住我看。
“您是个死人。”
我抓住她的肩膀,真想把她捏成粉末。一刹那,我在她的眼睛深处看到了自己——一个死人。像没有冬天、没有鲜花的松柏一样死。我松开手,一言不发走开了。她留在石凳上不动,她想到安托纳,安托纳想到战争。我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几星期后,安托纳得到安茹公爵的帮助,攻下了里维尔,他在冲锋时受了伤。卡莫纳正在筹备祝捷典礼,安托纳已经被转送到维拉那,我赶到那里。我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骨嶙峋,肚子上打了个窟窿。
“爸爸,”他笑着说,“您为我感到骄傲吗?”
“是的,”我说。
我也在微笑,但是我胸中却有一座火山在喷滚烫的岩浆。只不过肚子上有个窟窿,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希望和爱就这样毁了。
“在卡莫纳,他们为我感到骄傲吗?”
“在意大利,还没有哪个节日,比即将庆祝你凯旋的那些节日更壮丽。”
“如果我死了,”他说,“把我的死讯瞒住,到庆祝结束后宣布。节日多美!”
“我答应你。”我说。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幸福的表情。他死时又光荣又满足,仿佛他的胜利是一场真正的胜利,仿佛胜利这两个字真有一种意义似的。对他来说,未来已没有威胁,因为未来不再存在了。他完成了他愿意完成的事业后徐徐死去,他永远是一个凯旋的英雄。
“而我永远没有个完,”我望着火红的天空在想。
我遵守了诺言,只有贝娅特丽丝一个人知道安托纳死了。蒙在鼓里的老百姓兴高采烈,高喊:“卡莫纳万岁!安托纳·福斯卡万岁!”三天来,城里大街上队伍络绎不断,广场上开展竞技活动,在三座教堂内上演了神秘剧。在圣佛里斯教堂,演出圣灵降临神秘剧时所放射的一支支象征圣灵火舌的火箭落在帐篷上,现在教堂还在烧,但是老百姓瞧着熊熊烈火无动于衷。他们唱歌跳舞。几条火龙的光芒照亮了正面张挂着金色帷幕的广场。五彩焰火把大理石雕像映得血一般红。
“不去灭火吗?”埃利亚娜说。
她在阳台上站在我身边,我送给她的红宝石金项链装饰着她的琥珀色粉颈。
“这是节日,”我说,“卡莫纳有的是教堂。”
花了三十年工夫盖成的教堂,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谁去关心呢?
我回到灯火辉煌的大厅。遍身绫罗、珠光宝气的男女婆娑起舞。里维尔的流亡者、被征服的城市的使臣,坐在华盖下,把安茹公爵的大使们团团围在中间。法国人侃侃而谈,其余人胁肩谄笑。我在跳舞的人群中瞥见贝娅特丽丝。她穿了一袭红色丝长裙,跟一位法国贵族在跳舞。舞曲一停,我朝她走过去。
“贝娅特丽丝!”
她带着挑衅的神气向我一笑。
“我以为您在自己房里呢。”“您看到的,我下楼来了。”
“您还跳舞!”
“我不也应该庆祝安托纳的胜利吗?”
“了不起的胜利,”我说,“可是此刻蛆虫在噬咬他的肚皮。”
她低声说:
“住口。”
她的脸像炭火那样发亮。
“您发烧了,”我说,“您为什么要折磨自己?您要哭了吧?”
“他死也是个征服者。”
“您和他一样盲目。您看看他们。”
我向她指了指神气活现、动作粗鲁的法国人,大厅里只听到他们放肆的笑声。
“他们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什么?他们是我们的盟友。”
“这些盟友太强大了。里维尔港即将作为他们远征那不勒斯的基地。当他们拿下那不勒斯……”
“我们也可把法国人征服的,”贝娅特丽丝说。
“不会的,”我说。
接着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她说:
“我要求您一件事。”
我对她憔悴的小脸望了一眼。
“这还是第一次……”
“让我离开这里。”
“您要上哪儿?”
“我去跟母亲一起过。”
“每天洗洗衣服,喂养奶牛?”
“为什么不可以?我不愿留在这里。”
“看到我您受不了?”
“我爱安托纳。”
“他死了,没把您放在心上,”我口气严厉地说,“把他忘了吧。”
“我忘不了。”
“想想您的童年,”我说,“那时您多么热爱生活。”
“确是这样。”
“留在这里。您想望什么,我给您什么。”
“我想望离开这里。”
“啊,蠢人!”我说,“您到了那里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人的生活,”她说。“在您身边,人没法呼吸,您不懂吗?您扼杀了一切想望。您给,您给,但是您给的仅是些哄人的玩具。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安托纳才选择了死,因为您没有留给他其他的生活方式。”
“您回母亲家去住吧,”我愤愤地说,“活活地死在那里。”
我旋转身,朝着众位使节走去。安茹公爵的使臣向我走过来。
“多么光辉的节日!”
“这是一个节日,”我说。
我想起了那几堵旧墙,上面散散落落盖着一块干瘪的挂毯。卡特琳在刺绣,穿了一件羊毛长裙。现在,石头墙壁都有丝绒窗帘和镜子遮住。男男女女穿绫着罗,插金戴银,但是人心依然没有满足。埃利亚娜望着贝娅特丽丝恨恨不已;别的女人对埃利亚娜的项链不胜羡慕;丈夫怀着嫉妒的目光盯住被外国人搂着跳舞的妻子。他们都是些利欲重、芥蒂深、穷极无聊、对日常的奢华已无动于衷的人。
“我没有见着佛罗伦萨大使,”我说。
“来了一位信使,交给他一封信,”雅克·达蒂尼说,“他看了信后立刻离开大厅走了。”
“啊,”我说,“是战争。”
我走上阳台。火箭在空中爆放,圣佛里斯教堂还在燃烧。老百姓在跳舞。他们跳舞,因为卡莫纳打了一个大胜仗,结束了战争。战争又开始了。佛罗伦萨向我提出把里维尔归还给曼佐尼,法国人又不许我这样做。借法国人的力量去征服佛罗伦萨,等于把托斯卡纳送给他们。跟他们反抗,也就是毁灭卡莫纳,听任佛罗伦萨的主宰。选择哪一种桎梏呢?安托纳白死了。
有几张脸朝着我抬起来。群众的嗫嚅变成了一个声音:“福斯卡伯爵万岁!”他们向我欢呼,卡莫纳却是完了。
我的手紧紧抓住铁栏杆。我站在这个阳台上,有时骄傲,有时欢喜,有时恐惧,这样有多少回了?这么多的热情,这么多的害怕,这么多的希望,有什么意义呢?突然,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和平不重要了,战争也不重要了。若是和平,卡莫纳将继续像一只大蘑菇,在天空下浑浑噩噩过日子;若是战争,人们已经建设的一切都将毁灭,以待日后重建。不管怎样,所有这些在跳舞的人不久都将死去,他们的死像他们的生一样毫无用处。圣佛里斯在燃烧。我把安托纳带到这个世界,随后他又离开这个世界。如果我根本没有存在过,世上万物也不会有所不同。
“那个僧侣他说对了?”我想,“就没有办法了吗?”我的手痉挛了。我还是存在的。我有一颗头颅、两条胳膊和无穷无尽的时光。
“唔,天主!”我说。
我用拳头敲打脑门。我当然会有办法的,我可以做些事。但是到哪里去做?但是做什么?我了解这些暴君,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权威,不惜毁灭一座城市,杀戮整个民族;但是他们杀戮的只是那些已判死刑的人,他们毁灭的只是日后必然土崩瓦解的废墟。
我回转身,贝娅特丽丝靠墙站着,两眼呆望天空。我朝她走去。
“贝娅特丽丝,”我说,“我刚才起誓要娶您做妻子。”
“不,”她说。
“我将把您投入暗牢,关到您同意为止。”
“您别这样做。”
“您不了解我,”我说,“我会这样做的。”
她身子往后退,颤声说:
“您说过您要使我幸福。”
“我要使您幸福,您不愿意我也要使您幸福。我让安托纳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结果他把生命丢了,他白死了。我决不重犯同样的错误。”
战争又爆发了。我太弱了,无法抵制强大的盟邦,只得拒绝归还里维尔,佛罗伦萨人立刻包围了我边境的许多城堡。他们偷袭攻下了几处要塞,我们施计俘虏了他们的军官。我们军队中有法国人服务,佛罗伦萨人则投入八百名希腊轻骑兵。外籍士兵不求饶,也不宽恕,战斗较过去更加残酷,但是战争结局始终捉摸不定。仗打了五年,佛罗伦萨不像有可能打垮我们,卡莫纳也无法摆脱他们。
“可能还要打上二十年,”我说,“没有征服者,也没有被征服者。”
“二十年,”贝娅特丽丝说。
她在我的工作室内,坐在我身边,透过窗户望着夜空。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有一只结婚戒,但是她的嘴唇从未接触过我的嘴唇。二十年……她没有想到战争,她想的是:二十年后她差不多五十岁了。我站起来,旋转身,背对窗户,我再也不能忍受这种黄昏的颜色。
“您听见吗?”她说。
“听见。”
我听见那个女人在大路上唱歌,我还听见涨满我内心的这种单调沉闷的水流声,也在贝娅特丽丝的内心回荡。
“贝娅特丽丝!”我突然说,“您实在不能爱我吗?”
“这事别提啦,”她说。
“您要是爱我,一切就不一样了。”
“我已很久没恨您了。”
“但是您也不爱我,”我说。
我挺立在这面灰暗无光的大镜子前。一个年富力壮的男子,严峻的脸上没有皱纹,肌肉隆起的身子从不知道疲劳,我比这个时代的男子长得魁梧结实。
“难道我是这么一个不堪入目的怪物?”我说。
她没有回答。我坐到她的脚边。
“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有一种默契。看来您理解我,我理解您。”
“这话不错,”她说。
她用指尖抚摸我的头发。
“那么,我缺少的是什么呢?安托纳引起您爱的那些品质,您在我身上就找不到吗?”
她手缩了回去。
“找不到。”
“我知道。他漂亮、慷慨、勇敢、高傲。这些品质我一个也没有?”
“您好像有……”
“我好像……难道我是假的?”
“这不是您的错,”她说,“现在我懂了,这不是您的错,我不再恨您了。”
“请您说个清楚。”
“有什么意义呢?”
“我要知道。”
“当安托纳朝湖心游过去,当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时,我钦佩他,因为他在冒生命的危险,但是您,您的勇敢是什么?我爱他的慷慨,您也不计较您的财富、时间、劳苦,但是您可以活上千千万万个人的生命,您为他人做出的牺牲便算不了什么。我爱他的高傲,他是一个与其他人毫无两样的人,选择走自己的人生道路,这点了不起;而您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您也知道这点;这就打动不了我的心。”
她语气干脆,不憎恨也不怜悯,从她说的这些话中,我突然听到一个从前的声音,一个早已忘却的声音,这个声音焦虑不安地说:“你不要喝!”
“这样说来,”我说,“我做的事,我具备的品质,在您眼里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就因为我是一个不会死的人?”
“是的,就是这样,”她说。
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臂上。
“听一听这个唱歌的女人。她要是不会死,她的歌声会这样动人吗?”
我说:
“这真的是一种天罚?”
她没有回答,也不用回答,这就是一种天罚。
我突然站起身,把贝娅特丽丝搂在怀里。
“可是我在这里,”我说,“我是活的,我爱您,我痛苦。在悠悠岁月中,我再也见不着您了,再也不会有您了。”
“雷蒙,”她说。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点怜悯,也可能有点温情柔意。
“爱我试试,”我说,“试试。”
我紧紧搂住她,我感觉她在我的怀里瘫了。我把我的嘴贴在她的嘴上,她的乳房在我的胸前颤动,她的手沿着臀部滑了下去。
“不,”她说,“不。”
“我爱您,”我说,“我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的爱您。”
“不。”
她发抖了;她挣扎,喃喃地说:
“原谅我。”
“原谅您什么?”我说。
“您的身子叫我害怕,它属于另一类。”
“它有血有肉,跟您的一样。”
“不。”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您不懂吗?两只永远不会腐烂的手抚摸我,我受不了。这叫我害臊。”
“您还不如直说,这叫您厌恶!”
“这原是一回事,”她说。
我瞧了瞧手,受天罚的手。我懂了。
“应该是您原谅我,”我说,“二百年来我还是一点不懂。现在我明白了。贝娅特丽丝,您自由了;如果您要离开这里,您就走吧;如果您爱上一个人,您爱他吧,不用感到内疚。”
我又说了一句:
“您自由了。”
“自由了?”她说。
我们的边境遭到纵火、抢劫、屠杀的祸害,又是十年。这时,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南下意大利,要求继承那不勒斯的王位。佛罗伦萨跟它订过盟约,插在我们中间做调停人,我们保留了里维尔,条件是向我们的敌人偿付一大笔贡金。
几年来,我被迫接受法国人的保护,但是我看到意大利在他们的暴政下,内战不已,各自为政,陷入一片混乱,不由感到灰心丧气。“这是我的过错,”我痛苦地对自己说。假若以前我把卡莫纳放弃给热那亚人,热那亚人无疑会统治整个托斯卡纳地区,外国人若要入侵,就会在这道屏障前撞得粉身碎骨。这是我狭隘的野心,这是每个小城邦的野心,使意大利无法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像法国和英国完成的一样,像西班牙不久前完成的一样。
“现在还来得及,”瓦朗济热情地对我说。
这是一个著名的大学问家,《意大利城邦史》一书的作者,他到卡莫纳来恳请我拯救我们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他要我进行工作,把意大利各城邦组成一个庞大的邦联,由我维护邦联的利益。他起初把希望寄托在佛罗伦萨,但是强大的苦修士派在萨伏那洛拉的怂恿下成为狂热分子,除了祈祷以外不相信其他力量,还只为他们城市本身的荣誉祈祷。于是瓦朗济转而向我求助。尽管卡莫纳经过十五年战争实力大减,但他的计划在我看来也并非只是空中楼阁。在各自为政、动荡不定的意大利,只要有一个坚强的人挺身而出,可以改变命运的面目。当查理八世忍气吞声放弃那不勒斯、重经阿尔卑斯山时,我决定行动。我把商定的贡金如期缴给佛罗伦萨,巩固了与它的联盟后,开始与威尼斯谈判。但是,米兰公爵风闻我的计划。他害怕一个不是由他做盟主的联盟发展壮大,派了几个使臣到他的侄子“罗马人的王”马克西米利安那里,邀请他到米兰来取伦巴第的王冠,到罗马来取帝国的皇冠,以便在意大利全境重建皇帝昔日的权威。他向威尼斯施加压力,威胁要投入法国国王的怀抱,那时大家相信法国国王正待重越阿尔卑斯山。威尼斯终于选派使臣去见马克西米利安,同意向他缴纳贡金。
马克西米利安进入意大利,托斯卡纳的小城邦纷纷自称是他的盟友,盼望他能结束佛罗伦萨和卡莫纳的霸主地位。他包围了里窝那,从陆地和海面两路进攻。听到这个消息,卡莫纳满城惊慌。嫉妒的邻邦憎恨我们,米兰公爵猜疑我们,一旦马克西米利安成为了意大利的主人,我们绝对没有机会保持独立。因而,攻下了里窝那,整个托斯卡纳就要落入他的掌握之中。佛罗伦萨早派了一支精锐的驻防军和一支庞大的炮兵队开入港口,最近又建筑新工事加强防卫。但是,马克西米利安得到威尼斯舰队和米兰陆军的支援。当我们获悉德国骑兵和步兵各四百名已深入马雷马地区,越过西西那,并占领了重要小镇巴尔亨时,显然他已胜利在握。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查理八世同意援助佛罗伦萨市政议会的军队和小麦火速运来。但是,我们长期以来知道法国人的话不可轻信。
“敢情是他们正背着我们在决定我们的命运!”我说。
我前额贴在玻璃上,盼望窥到路角出现一位信使。
“别去想了,”贝娅特丽丝说,“想也没用。”
“我知道,”我说,“但是总身不由主地去想。”
“噢!可以不去想,”她说,“天主保佑,是可以做到的!”
我望了望她低垂的颈子,她肥胖的颈子。她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放满了画笔、彩粉、羊皮纸。她的头发依然又黑又美,但是脸容呆板了,身材粗了,眼里的火光也熄灭了。一个男人所能给予一个女人的一切,我都给她了,而她就是在手稿上描红绘彩度时光。
“把笔放下,”我突然说。
她抬起头,惊奇地望我一眼。
“跟我一起去等候信使,”我说,“接触外界空气对您也有好处。”
“我好久没有骑马了,”她说。
“是啊。您从来不出门。”
“我在这里很好。”
我在房里踱了几步。
“您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我说。
她慢悠悠地说:
“是我选择的吗?”
“我让您享受完全的自由,”我急切地说。
“我一点不责备您,”她说。
她又俯身做她的彩绘工作。
“贝娅特丽丝,”我说,“从安托纳死后,您没有爱过吗?”
“没有。”
“是为了安托纳?”
沉默了一阵,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想是我爱不起来。”
“是我的错?”
“您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她说,“您想得太多了。您想得实在太多了。”
她突然向我微微一笑。
“我没有不幸福,”她声音愉快地说。
我又把前额贴在玻璃上,努力不去思想。她的命运不是由她决定的,我的命运也不是由我决定的。但是我还没有学会如何不去思想。可能马克西米利安已经到了里窝那……我突然离开房间,跨上马,飞驰至十字路口。那里已聚集了一大群人,有的步行来的,有的骑马来的。他们坐在引水渠旁,贪婪地注视着从海口来的那条路。我穿过十字路,深入到大路上。当我遇到信使,他报告说卡斯塔涅多已经投降,皮洛那也准备投降。
这天晚上,没有人吃饭,贝娅特丽丝、瓦朗济跟我关在我的工作室内,我们又在侧耳谛听马蹄声。我在这个世界上,像再没有其他事可做,除了一动不动地站着,前额贴在玻璃上,窥伺着一条空空荡荡的大路。
“今天晚上,里窝那要陷落了,”我说。
“好大的风!”瓦朗济说话声音低沉。
树梢猛烈摇晃,路上风卷尘埃滚滚,天空一片铅白色。
“涨潮了,”他又说。
“是的,”我说,“我们不可能等到任何援助。”
大路是空的。在那边,满山遍野是德国步兵,帽上翎毛迎风招展,朝里窝那冲来,沿途乡镇的居民无不遭其杀害;德国大炮在轰击港口。波涛汹涌的大海像大路一样空荡。
“他会把卡莫纳交给米兰公爵,”我说。
“这么一个城邦决不会死,”贝娅特丽丝激动地说。
“它已经死了,”我说。
我是这个城邦的领袖,但是我的双手软弱地垂落在腰间。那边,外国大炮轰击着一座外国城市,每发炮弹都打在卡莫纳的胸膛上,卡莫纳却一筹莫展,无以保卫自己。
黑夜降临了。大路看不清了,狂风怒号中也辨不出其他一点声音。我不再望着窗外,我望着门,信使或许会在那里出现;我在谛听他的脚步声。但是,黑夜消逝了,门没有开过。贝娅特丽丝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头仰天睡着,仪态肃穆。瓦朗济在沉思。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时间一动不动地停在蓝色沙漏底上,没有一只手把它翻动一下。
我想起了我为卡莫纳奋斗的那些年代——这两个世纪。我以为它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我保卫它反对佛罗伦萨,反对热那亚;我为市政议会的图谋焦躁不安,窥伺锡耶纳和比萨,派暗探混进米兰;我不关心英法之间发生的战争、勃艮第的宫廷事变、德国选帝侯的纠纷;我决没料到这些远方进行的战役、这些争吵、这些条约,最终会导致这么一个叫我束手无策、听天由命的夜晚,我没料到卡莫纳的命运是由全世界决定的。此刻,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在德国军营中,在佛罗伦萨驻防营中,在阿尔卑斯山那边,在法国国王轻诺寡信的心内,都在决定卡莫纳的命运。唯独在卡莫纳发生的事跟卡莫纳不再有关。黎明来临了,一切恐惧如同一切希望都在我心中死了。没有任何奇迹会给我带来胜利,卡莫纳不再是我的了。空等后感到的羞惭使我觉得自己也不再是自己了。
将近中午,才有一个骑兵出现在路角:里窝那得救了。不顾风大浪高,一支由六艘军舰、两艘帆船组成的法国船队满载士兵和小麦驶进了港口。猛烈的海风迫使热那亚和威尼斯的船队躲进了梅里那,法国人不用争夺航道,一帆风顺开到里窝那。
几天后,我们获悉一场风暴袭击了皇帝的舰队,马克西米利安带了军队折回比萨,声称他不可能向天主和人同时开战。我听着这些消息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
“应该和威尼斯重新谈判,”瓦朗济说,“马克西米利安缺钱,威尼斯要是不向他纳贡,他会放弃意大利的。”
其他顾问同意这些看法。他们以前常说:“卡莫纳的利益,卡莫纳的得救。”现在我听到的是:“意大利的利益,意大利的得救。”他们从什么时候起说这样的话?几小时以前,还是几世纪以前?这段时期内,他们衣服不同了,脸孔也换了,但是总是以同样平稳的声音说些几乎同样的话,以同样凝视的目光盯着一个狭窄的未来。秋天的太阳在桌面洒上一层金光,并在我手中晃动的锁链上闪烁。我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样生活过这一分钟:一百年以前?一小时以前?还是在梦中?我想:“是不是我生活的味道永远不会变了?”我猛地说:
“我们明天继续讨论。散会。”
我跨过内阁的门,下楼叫人给我备马。在宫里真憋得慌!我走上一条新开的路,两旁高高的白色城墙已经发黄。一百年后我还能看到它们吗?我快马加鞭。在卡莫纳真憋得慌。
我在平原上驰骋好久。天空在我头上掠过,土地在我脚下跳动;我多么愿意这样永远不歇地跑下去,脸上吹拂这样的风,心头保持这样的宁静。但是当我的坐骑两肋生汗时,我咽喉深处又涌上这句话:卡莫纳又一次得救了。现在我做什么呢?
我走上往山岗去的那条小道,盘绕而上,渐渐看到整个平原。右边远处,那里有海,意大利到此为止了。意大利在我身边一望无际;但是遇到海,遇到山,意大利停止不前了。经过十年或二十年的耐心经营,意大利可能会置于我的统治下。又会有一夜,我无用的双手垂落在腰间,凝望着远处的天涯,谛听着高山那边、大海那边发生的事件的回声。
“意大利太小了,”我想。
我勒住马,跳下鞍子。以前我经常昂立在山颠上,对着这千古不变的景色静观出神。但是,突然我觉得几小时前怀有的梦想刚刚实现了:我的嘴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味道。空气在颤抖,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卡莫纳屹立在山地上,四周有八座在阳光下发红的塔楼,它只是一只巨大的蘑菇。把卡莫纳团团围住的意大利,也只是一座墙壁已经倒坍的监狱。
那边是海,但是世界不是遇到海便停止不前的。几艘白色帆船朝着西班牙悠悠驶去,还要越过西班牙,朝着新大陆驶去。在这些陌生的土地上,红皮肤的人崇拜太阳,用斧子搏斗。越过这些土地,还有其他海洋,其他土地,世界到哪儿都不会停止不前。没有一件东西存在于世界之外,世界把自己的命运装在自己心里。我此刻已不再面对着卡莫纳,也不再在意大利境内,而是处于这个唯一的、没有边际的广大世界中心。
我从山岗直奔而下。
贝娅特丽丝在自己房里,在一张羊皮纸上描绘金的、红的叶饰。在她身边有一个装满玫瑰花的盘子。
“好了!”她说,“您的顾问说了些什么?”
“都是些蠢话,”我急切说。
她惊讶地望我一眼。
“我来向您道别的,贝娅特丽丝。”
“您去哪儿?”
“比萨。我去找马克西米利安。”
“他能为您做什么?”
我从盘里取了一朵玫瑰花,放在掌心里搓得粉碎。
“我将告诉他,对我来说卡莫纳太小了,意大利太小了。不统治全世界是做不出大事来的。把我收在您的身边,我将把世界献给您。”
贝娅特丽丝嗖地站了起来,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我不懂,”她说。
“用我的名义或是用另一个人的名义统治,对我都是无所谓的,”我说,“既然我逢上了这样的好运,应该抓住它。我今后与哈布斯堡家族共命运同进退。可能我终于会有所作为。”
“您要抛下卡莫纳不顾了?”
她的眼中燃起一团火。
“这就是您要说的话吗?”
“您以为我会永生永世困在卡莫纳?卡莫纳算得了什么?我早已不是这里的人了。”
“您不能这样做!”她说。
“我知道,”我说,“安托纳是为这个城邦死的。”
“这是您的城邦。这个城邦您拯救了那么多次,您统治了两个世纪。您不要背弃您的老百姓。”
“我的老百姓!”我说,“他们已经死过多少次了!我怎么还能与他们有感情上的联系呢?他们再也不是原来那些人啦。”
我走近她,拿起她的手。
“别了。在我走后,您或许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她的眼睛一下子暗淡无光。
“太晚了,”她说。
我望着她那臃肿的脸感到内疚。如果那时我不是那么热切地要她幸福,她会爱,会痛苦,会生活。我害了她比我害了安托纳还要肯定。
我说:
“原谅我。”
我的嘴唇轻轻掠过她的头发,但是她已经只是千百万个女人中的一个女人,温情柔意和疚恨都已成了往日的韵事。
天黑了。河面上升起一阵凉意。从隔壁餐厅传来餐具声和说话声,雷吉娜记起没多久前,钟楼敲了七下。她朝福斯卡望一眼:
“那时您还有重新生活的力量?”
“谁又能阻止生活在每天早晨重新开始呢?”福斯卡说,“您该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说的话:懂也是白懂,心在跳动,手要伸出去……”
她环顾四下。
“您认为我明天还会梳头吗?”
“我想是的,”他说。
她站起身。
“离开这儿。”
他们走出旅舍,福斯卡问:
“我们去哪儿?”
“随便哪儿。”
她指一指大路:
“这条路总是可以走的,不是吗?”
她笑了。
“心在跳动,走了一步,又是一步,路总是没有尽头的。”
他们走了起来,走了一步,又是一步。她问:
“我想知道,贝娅特丽丝后来怎么样?”
“您要她怎么样?有一天,她死了,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别的我不知道了。当我回到卡莫纳,她已经离开了,我也没有设法去打听。此外也没什么值得打听的。她死了。”
“归根结蒂,一切故事的结尾都是好的。”雷吉娜说。
中世纪欧洲的一种私人武装队伍,谁出钱雇佣即为谁打仗,许多战争是借助他们进行的。
toscana,意大利中部地区。
livre,西欧古代的一种货币单位。
基督教节日,复活节后第五十天的庆祝日。
catalogna,西班牙历史地理区,位于东北部,包括今日的莱里达、巴塞罗那、赫罗纳和塔拉戈纳四省。
florin,古代佛罗伦萨货币,通行西欧。
liguria,意大利西北部区名,包括热那亚等四省,首府为热那亚。
girolamosavonarola(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改革家,领导佛罗伦萨平民起义,一度推翻美第奇家族统治,建立共和,失败后被判“异端”,遭杀害。
一四九二年,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密谋瓜分米兰。查理八世应米兰公爵之请,入侵意大利,并占领那不勒斯,引起德意志、威尼斯、教皇等反对,成立反法大同盟,查理八世被迫撤兵。
指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1,1459—1519),一四八六年登基为德意志国王,一四九三年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lombardia,意大利北部地区,中世纪组成以米兰为首的城市联盟。
古代计时器具,上下对口两只瓶子,上瓶装沙,通过对口处一个小孔,沙渐渐漏至下瓶,下瓶沙满为一计时单位,然后用手翻转瓶继续计时。
habsburg,欧洲重要的王室家族,发迹于瑞士的哈布斯堡,其成员统治过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奥地利、奥匈帝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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