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检阅吧!”他向总监点头示意。
彼得留拉登上旗杆旁不大的检阅台,向士兵们作了十分钟的演讲。
讲话的内容空洞无力,而彼得留拉讲得也不慷慨激昂,显然,这是旅途疲劳所致。演讲在士兵们公式化的“光荣!光荣!”欢呼声中结束了。彼得留拉走下检阅台,用手帕擦去额上的汗珠,然后在总监和师长的陪同下,检阅部队。
经过新兵队列的时候,他神经质地不断咬着嘴唇,鄙夷地眯起眼睛。
检阅结束前,新兵参差不齐的队伍一排接着一排依次走到黄蓝色旗帜前面,先吻站在旗杆旁的瓦西里神甫手中捧着的圣经,再吻旗的一角。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一个代表团来到广场,走到彼得留拉面前。富有的木材商布卢夫斯泰因双手捧着面包和盐走在前面,紧跟其后的是百货商店的老板富克斯,另外还有三位大富贾。
布卢夫斯泰因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去,把托盘献给彼得留拉。站在彼得留拉身边的中校将托盘接了过去。
“国家元首,犹太居民向阁下表示我们最诚挚的感谢和敬意,恭请阁下收下我们的贺书。”
“好。”彼得留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眼光在贺书上匆匆地溜着。
这时,富克斯插话了:
“我们极其恭顺地请求阁下能够允许我们从事经营,保护我们免遭屠杀。”富克斯终于挤出这句难以启齿的话来。
彼得留拉恶狠狠地沉下脸来:
“我的部下从来不搞屠杀,这一点您应当记住。”
富克斯无可奈何地把双手一摊。
彼得留拉气愤地耸了耸一只肩膀,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代表团惹怒了他。他转过身去,在他背后站着的是不时咬着黑色小胡子的戈卢布。
“上校先生,他们控告的是您的哥萨克兵。请您弄清情况,采取措施。”彼得留拉说着,转向总监,命令道:“开始检阅。”
倒霉的代表团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会碰上戈卢布,他们匆忙溜之大吉。
现在,观众全神贯注地观看着检阅仪式开始前的准备。尖锐的口令声响起。
戈卢布不动声色地贴近布卢夫斯泰因,压低嗓门一字一顿地说:
“滚开,你们这班异教徒!否则,我要把你们做成肉饼!”
军乐响了,第一批部队开始通过广场。在从彼得留拉面前走过时,士兵们机械地高呼着“光荣”,然后沿着公路,转向侧面的街道。在队伍的前面是穿着崭新的草绿色军装的中校,他们像散步那样轻松、随意地走着,手里还挥舞着手杖。这种军官摆弄手杖,士兵举着步枪通条的行军式时尚是由西乔夫师开创的。
走在最后面的是新兵,他们步伐混乱,相互碰撞,因而队伍乱糟糟的,很不协调。
赤脚走路的声音轻轻的。中校们使出浑身解数想维持好队伍的秩序,但这是白费心机。在第二连走过来时,右边排头、穿着麻布衬衫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惊讶地张着嘴巴,盯着大头目,走了神,一脚踩在坑洼里,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马路上。
步枪滚落下来,撞击在石头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小伙子想站起来,但是后面的人又将他撞倒了。
观看者哈哈大笑。整个队伍都被搅乱了,他们乱七八糟地走过广场。不幸的小伙子抓起步枪,快步赶上了自己的方阵。
彼得留拉转开身去,回避了这个令人不快的场面。没有等到队伍走完,他就向汽车走去。总监跟在他的身后,谨慎地问道:
“头领阁下不留下用膳吗?”
“不。”彼得留拉不客气地断然拒绝。
谢廖扎·布鲁兹扎克、瓦利娅和克里姆卡也在教堂高高的围墙后面,挤在人群中间观看检阅。
谢廖扎双手紧紧握住铁栏杆,他那充满仇恨的眼睛盯着行走在下面的队伍。
“瓦利娅,我们走吧,杂货铺就要收摊了。”谢廖扎离开铁栏杆时,用挑衅的口气大声说道,好让所有的人都能听见。大家都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他却毫不在乎地向栅栏门走去,跟在他后面的是瓦利娅和克里姆卡。
切尔尼亚克上校带着哥萨克大尉奔到警备司令部门前,从马上跳了下来,把马交给了勤务兵。他们快步走近警卫室。
“司令在哪儿?”切尔尼亚克对勤务兵厉声问道。
“不知道,”勤务兵懒洋洋地答道,“他出去了。”
切尔尼亚克扫视着这个肮脏的、一点没有收拾的警卫室。警卫室的哥萨克们横七竖八、逍遥自在地躺在被褥凌乱的床上,就在校官进来以后,他们也没有起身的打算。
“这儿简直就是猪圈!”切尔尼亚克吼叫起来。他冲着躺着不动的人大声斥责:“你们干吗都像怀仔的母猪似的躺着?”
有个哥萨克兵坐了起来,打了个饱嗝,然后不客气地闷声闷气地回敬道:
“你吼什么?还轮不到你在我们这儿吼呢。”
“什么?”切尔尼亚克跳到了他的面前,“你在和谁说话,畜生?我是切尔尼亚克上校!听见没有,狗崽子?马上给我爬起来,否则统统吃军棍!”上校在警卫室跑来跑去,大发雷霆。“马上把脏东西统统清扫出去,把床铺收拾好,把你们的鬼脸整出个人样来。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根本不像哥萨克,倒像是大路边的强盗。”
他怒火冲天,无处发泄,猛地一脚踢翻了泔水桶。
大尉也不甘落后,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挺有威力地挥舞着那根由三根带子编成的马鞭,将那些懒鬼赶下床来。
“大头目正在阅兵,说不定还会上这儿来。赶快行动!”
眼看事情变得十分严重,并且真有吃军棍的可能——切尔尼亚克这个名字是无人不晓的,于是,哥萨克们就像被黄蜂螫了似的,东跑西奔起来。
工作紧张地开展起来了。
“还得去看看犯人的情况,”大尉建议说,“谁知道那儿关了些什么人?如果大头目过来看一看,也许会闹出笑话。”
“钥匙在谁那儿?”切尔尼亚克问当班的,“马上把门打开。”
班长急忙赶上前去,把锁打开。
“司令在哪儿?难道还要让我等他很久吗?马上去找他,让他到这儿来。”切尔尼亚克命令道,“叫卫兵到院子里集合整队……为什么枪没有上刺刀?”
“我们昨天刚来换班。”班长解释说。
说完,他冲向门外去寻找警备司令了。
大尉一脚踹开仓库的门,有几个人从地板上坐了起来,其余的人依旧躺着。
“把门全打开,”切尔尼亚克命令道,“这儿光线太暗。”
他仔细审视着犯人们的脸。
“你是为什么被抓来的?”他严厉地问那个坐在木板床上的老头子。
老头子欠起身来,提了提裤子,他被厉声喝问吓得糊里糊涂,结结巴巴地喃喃说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抓来了,那就坐牢了呗。马拴在院子里丢了,其实这又不是我的过错。”
“谁的马?”大尉插话问道。
“公家的。住在我家里的人用马换酒喝了,反而把罪名加在我的头上。”
切尔尼亚克飞快地将老头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耐烦地耸耸一只肩膀:
“收拾好你的东西,从这儿滚出去!”他喊道,一面转向酿私酒的女人。
老头子一下子还不敢相信真的把他放了,他眨巴着视力很弱的眼睛,问那大尉:
“那你们是真的放我走吗?”
大尉点了点头:“滚吧,滚吧,快滚!”
老头匆忙从木板床上解下自己的口袋,侧着身子溜出门去。
“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切尔尼亚克已经在讯问酿私酒的女人了。
女人吞下一口肉饼,用爆豆子似的快语说道:
“长官先生,我被抓进来真是冤枉啊。我是个寡妇,他们喝了我自己酿的酒,结果还让我坐牢。”
“怎么,你是卖私酒的?”切尔尼亚克问。
“哪是卖呀,”女人委屈地说,“司令他拿了我四瓶酒,一个子儿也没给。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样:光喝酒,不付钱。这算是做买卖?”
“够啦,收拾你的东西见鬼去吧。”
女人没要他重复这个命令,抓起篮子,感激地弯着腰,向门边退去:
“长官先生,愿上帝保佑您健康长寿。”
多林尼克瞪着眼睛看着这出喜剧。犯人们都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明明白白:来人是有权处置犯人的大官。
“你是怎么回事儿?”切尔尼亚克问多林尼克。
“站起来回上校老爷的话!”大尉吼道。
多林尼克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我在问你是为什么坐牢的!”切尔尼亚克又问一遍。
多林尼克对着上校拳曲的小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脸,而后又对着他那顶崭新的、嵌有珐琅质帽徽新军帽的帽檐看了片刻,脑中闪过一个令人兴奋的念头:“万一能混过去呢?”
“我是因为晚上八点钟以后在街上走路被抓的。”他想出这个理由,就说了出来。
他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心情极其紧张。
“你干吗夜里在外面乱逛?”
“不是夜里,才十一点左右。”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不敢相信居然有可能蒙混过关。
当听到简短的一声:“开路吧。”他的双膝颤抖了一下。
多林尼克匆忙向门外走去,连上衣都忘记拿了。这时,大尉已经在查问下一个人了。
保尔是最后一个。他坐在地板上,眼前发生的一切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甚至都没搞清楚,多林尼克怎么也被放了。他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被放了。多林尼克,多林尼克……他说,他被捕的原因是在外面走路……保尔终于明白了。
上校开始用老一套的问话审问瘦削的泽尔策尔:
“你是为什么被捕的?”
面色苍白、心情焦躁不安的理发匠冲动地说:
“他们说我搞煽动,我真不明白,我算搞了什么煽动。”
切尔尼亚克警觉起来:
“什么?煽动?你煽动什么?”
泽尔策尔不解地把双手一摊:
“我不知道。我只不过说有人让大家在代表犹太人递给总头目的请愿书上签名。”
“什么请愿书?”大尉和切尔尼亚克向泽尔策尔逼近一步。
“请求不要再搞屠杀。你们知道,我们这儿有极可怕的屠杀,老百姓都很害怕。”
“明白了。”切尔尼亚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给你们写请愿书的,犹太鬼!”他转向大尉,吩咐说:“这个家伙必须送得远远的。把他押到总部去。我要亲自和他谈谈,看看到底是谁要递请愿书的。”
泽尔策尔还想分辩,但大尉把手猛地一挥,鞭子抽在泽尔策尔的背上。
“住口,你这畜生!”
泽尔策尔疼得扭曲着身子,倒在角落里。他的双唇颤抖着,拼命忍住,才没有嚎啕大哭。
这时,保尔站了起来:仓库里的犯人只剩下他和泽尔策尔了。
切尔尼亚克站在保尔面前,黑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喂,你是怎么给关进来的?”
保尔立即听到了回答:
“我从马鞍子上割下一块皮,做了鞋底,就为这个,哥萨克兵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满怀着获得自由的强烈愿望,他又补充说道:“我要是知道,这是不许可的……”
上校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保尔:
“鬼知道这个警备司令搞的什么名堂,尽抓这些人!”他转身向门边走去,并大声说道:“你可以回家了。告诉你父亲,让他好好揍你一顿。好了,快走吧!”
保尔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激动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抓起多林尼克忘在地上的上衣,向门边冲去。他跑过警卫室,从正在向外走去的切尔尼亚克身后溜进院子,再从院子的小门来到大街上。
仓库里只剩下一个不幸的泽尔策尔,忧愁与孤寂揪着他的心。他环顾四周,本能地向门口走了几步,但一个哨兵走进警卫室,关上仓库的门,落了锁,然后就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切尔尼亚克在台阶上得意地对大尉说:
“幸好我们到这儿来看了看。瞧,这儿尽关着一些废物,我们真该把那警备司令关上两个星期。怎么样,我们走吧?”
院子里,班长已经集合好自己的队伍。一见上校出来,他跑上前去报告:
“上校先生,一切照您的吩咐,集合完毕。”
切尔尼亚克一只脚踩进马镫,轻捷地跳上马鞍;大尉折腾了半天才跨上那匹有恶习的马。切尔尼亚克拉紧缰绳,对班长说:
“告诉司令,我把他塞在这儿的那些废物统统放了。你对他说,就凭他在这儿的所作所为,我要关他两个星期的禁闭。牢里还关着一个人,马上把他押到总部,加强警卫。”
“是,上校先生。”班长举手敬礼,答道。
上校和大尉用马刺驱马,向广场疾驰而去。广场上,阅兵式已近尾声。
保尔一口气跳过七道栅栏后停下了:他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跑了。
在那又闷又湿的仓库里饿了这些天,他的身体变得衰弱了。现在不能回家;到布鲁兹扎克家去也不行:万一被人知道了,那他们全家都要遭殃。究竟到哪儿去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管向前跑着,跑过许多菜园和庄园的后院,直到胸脯撞在一道栅栏上,他才清醒过来。定睛一看,他愣住了:在高高的木栅栏后面就是林务官家的花园。他那疲倦的双腿最终把他带到这儿来了!莫非是他自己打算跑到这儿来的?不是。
那他怎么恰恰就跑到林务官家的庄园来了呢?
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应当找个地方喘口气,然后考虑下一步的去处;花园里有一座木凉亭,在那儿谁也不会看见他。
保尔纵身一跳,用一只手抓住木板的顶端,攀上栅栏,翻身溜进花园。他回头看了看那树群后面隐约可见的住宅,向木凉亭走去。可是凉亭的四面几乎都是敞着的;夏天还有野葡萄藤缠绕遮掩,现在处处都是光秃秃的。
他正要转回木栅栏那儿去,但为时已晚:在他身后传来了疯狂的狗吠声。一条大狗离开屋子,沿着落满树叶的小道向他冲了过来,威严的叫声响彻整个花园。
保尔做好了自卫的准备。
大狗扑了上来,被保尔一脚踢了回去。但这条大狗又想扑上前去。很难预料,这场搏斗将如何收场,幸好这时传来了保尔熟悉的、银铃般的叫声:
“特列佐尔,回来!”
在小路上跑着的是冬妮亚,她抓住特列佐尔颈上的皮带圈把狗拉开,对靠在栅栏旁的保尔说:
“您怎么跑到这儿来啦?狗会咬着您的。幸好我……”
她顿时愣住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青年多么像保尔啊!
栅栏旁的身影稍稍动了一下,轻轻地问:
“你……您不认识我了吗?”
冬妮亚欢快地叫喊一声,一个箭步冲到保尔面前:
“保夫鲁沙,是你呀!”
特列佐尔把冬妮亚的叫声当做攻击的信号,它猛地一跳,向前蹿了过来。
“走开!”
特列佐尔被冬妮亚踢了几脚,委屈地夹起尾巴,拖着步子慢慢向庄园走去。
冬妮亚握住保尔的双手,问:
“你自由啦?”
“你都知道啦?”
冬妮亚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急促地答道:
“我都知道,是丽莎告诉我的。那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们把你放了吗?”
保尔疲乏地回答说:
“他们搞错了才放我走的,我是跑出来的。大概现在已经在搜捕我了。我是无意间跑到这儿来的,想在凉亭里休息一下。”接着,仿佛道歉似的,他又补充说:“我实在太累了。”
怜悯,炽热的柔情,惊恐和欢乐一起袭上冬妮亚的心头,她握住保尔的双手,对他看了一会儿,说:
“保夫鲁沙,亲爱的,亲爱的保尔,我的可爱的好人儿……我爱你……你听见了吗?……你真是个犟孩子,那次你为什么要走呢?现在你到我们家去,到我那儿去,我无论如何也不放你走了。我们这儿很清静,你需要住多久就住多久。”
保尔没有应允,他摇了摇头:
“如果他们在这儿搜到了我,会造成什么后果?我不能到你们家去。”
冬妮亚更紧地握住保尔的手指,她的睫毛颤动着,双眼闪着泪花:
“如果你不去,那你以后别想再见到我。现在,阿尔青也不在家,他被押着去开火车了,所有的铁路工人都被征用了。你能到哪儿去呢?”
保尔明白她的担心,但又怕连累他心爱的姑娘。连日来的遭遇使他身心疲惫,真想休息一下,加之饥饿难当,他终于答应了。
保尔已经坐在冬妮亚房间的沙发上了。这时,冬妮亚正在厨房里与妈妈谈话:
“妈妈,我有事告诉你。现在,保尔正在我房间里坐着,你记得吗?就是我的那个同学。我什么都不瞒你。他被捕过,因为他放走了一个布尔什维克水手。现在他跑出来了,但又没地方可去。”她的嗓音颤抖了。“我求求你,妈妈,现在就让他住在我们家吧。”
冬妮亚以恳求的目光看着妈妈。
妈妈以探究的目光注视着女儿的眼睛:
“好的,我不反对。那你把他安排在哪儿呢?”
冬妮亚的脸上泛起红晕,她难为情地、激动地答道:
“我把他安排在我房间里的沙发上,暂时可以不惊动爸爸。”
冬妮亚的母亲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这就是你流泪的原因吗?”
“是的。”
“他还完全是个孩子。”
冬妮亚不安地扯着衬衫的袖子:
“是的。但是,如果他不逃出来,他们照样会把他当作大人枪毙的。”
保尔的到来使冬妮亚的母亲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十分担心。他被捕过,可冬妮亚显然十分喜欢他,而她对保尔的情况又一无所知,这些都令她苦恼不安。
冬妮亚却像主人一样,热情地张罗起来:
“妈妈,他该好好洗个澡了,我现在就去准备,他实在脏得就像个烧大炉的了;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洗脸了。”
她来回忙碌着,烧水,准备衣服,然后不做任何说明,拉住保尔的手,就把他拖进浴室。
“你要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换的衣服在这儿。你的衣服该洗了。你就穿这一套,”她指着椅子说,那儿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条纹领子的蓝色海军衫和喇叭裤。
保尔吃惊地四处看看。冬妮亚笑嘻嘻地说:
“这是我化装用的衣服,你穿起来一定合适。呶,快洗吧,我走了。趁你洗澡,我去准备点吃的。”
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保尔只好服从,他迅速脱下衣服,钻进澡盆。
一小时以后,女儿、母亲和保尔三人一起坐在厨房里吃饭。
饿了好几天的保尔不知不觉已经吃完了第三盘。起初,在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还有点拘谨,后来看到她态度热情,也就感觉自在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聚在冬妮亚的房间里。保尔应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要求,把自己受磨难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那您打算今后怎么办呢?”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问。
保尔思忖了片刻,说:
“我想见见阿尔青,然后离开这里。”
“去哪儿?”
“我想去乌曼,或者去基辅,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一定要离开这里。”
保尔不敢相信,一切竟变化得如此迅速:早晨还蹲在牢里,可现在却和冬妮亚坐在一起,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最主要的是——他已经获得了自由。
生活有时就是这样变幻莫测,一会儿阴云密布,一会儿阳光灿烂。如果不是存在着再次被捕的危险,那他现在真是个幸福的小伙子。
然而,正是现在,当他坐在这宽敞、安静的屋子里时,他仍有被捕的可能。必须离开,不能留在这里。
可是,他真舍不得离开这儿。该死!以前读英雄加利波第的传记时多么带劲!当时他多么羡慕这位英雄,因为他的一生艰难困苦,在世界各地遭到搜捕。而他,保尔,在可怕的磨难中才度过七天就仿佛过了一年似的。
看来,保尔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你在想什么呢?”冬妮亚弯下身子,问他。保尔觉得她的那对暗蓝色的眼睛深不可测。
“冬妮亚,要我告诉你赫里斯季娜的事情吗?……”
“讲吧。”冬妮亚愉快地说。
“……她就再也没有回来。”保尔艰难地说出最后这句话。
房间里静得只听见时钟有节奏的嘀嗒声。冬妮亚低着头,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保尔看了看她。
“我今天就得离开这里。”他坚决地说。
“不,不,你今天哪儿也不去!”
她那纤细、温暖的手指插进保尔蓬乱的头发,温柔地抚弄着……
“冬妮亚,你要帮帮我。你要到机务段去打听一下阿尔青的情况,再送张条子给谢廖扎。我有一支手枪放在老鸦窝里。我不能去拿,但谢廖扎该去把它拿出来。你能办成这些事吗?”
冬妮亚立起身来。
“我马上就去找丽莎,再和她一起到机务段去。你写条子吧,我去送给谢廖扎。他住在哪儿?如果他想见你,要不要告诉他你在哪里?”
保尔考虑了一下,回答说:
“让他晚上亲自送到花园里来吧。”
冬妮亚很晚才回到家中,保尔已经呼呼入睡了。冬妮亚的手刚一碰他,他就醒了。冬妮亚高兴地笑着:
“阿尔青马上就来。他刚刚回来。丽莎的父亲为他做保,才放他出来一个小时。机车就停在车库里。我不能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只告诉他,有重要的事情转告。瞧,他来了。”
冬妮亚跑去开门。阿尔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呆在门口。阿尔青进来以后,冬妮亚把门关上,这样,躺在书房里害伤寒病的父亲就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了。
阿尔青张开双臂把保尔紧紧搂在怀里,弄得保尔的骨头都咯咯响了。
“好兄弟,亲爱的保尔!”
最后决定保尔第二天动身。阿尔青设法把他送到谢廖扎的父亲老布鲁兹扎克的机车上,随车去卡扎京。
生性刚强的阿尔青因兄弟下落不明,极为兄弟担心,心神不定,痛苦不堪。现在,他简直高兴极了。
“就这样,明天早晨五点钟你到材料库去。火车头在那儿上完木柴,你就坐上去。真想和你再聊会儿,但我该回去了。明天我送你。我们已被编成铁路员工大队,就像德国鬼子在的时候一样,总是受到监视。”
阿尔青告别后就走了。
暮色很快降临,谢廖扎该到花园里来了。保尔等着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冬妮亚和她的母亲待在她父亲那儿。
保尔和谢廖扎在黑暗中见了面,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和谢廖扎一起来的还有瓦利娅。他们轻声交谈着。
“手枪我没能拿来。你家院子里尽是彼得留拉的人,还停着一辆马车,架起木柴生了火。根本不可能爬到树上去。真是倒霉。”谢廖扎解释说。
“随它去吧,”保尔安慰他说,“也许这样更好些:路上万一给查出来,会掉脑袋的。不过,你一定要把枪拿走。”
瓦利娅走到他的面前:
“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瓦利娅,天一亮就动身。”
“你说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保尔低声地、迅速地把经过情况告诉了他们。
他们很亲热地相互告别,谢廖扎没有开玩笑,他心里不是滋味。
瓦利娅克制住自己,难过地说:“保尔,一路平安!别忘了我们。”
他们走了,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时钟发出滴答、滴答清晰的响声。保尔和冬妮亚都没有睡意,因为再过六小时他们就要分别,也许这就是永别。难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们能够完全倾吐各自心中的千言万语吗?
青春,无限美好的青春!这时,朦胧的情欲刚刚萌动,只在激烈的心跳之中模糊地感觉到它;这时,无意间碰及女友的胸脯,手会惊惧地颤抖并急忙移开,而青春的友谊是道堤坝,拦住最后一步的行动!还有什么能比心爱姑娘搂着脖子的双手使人更感到亲切?!还有姑娘的吻,那炙热的、犹如电击般的热吻!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二个吻。除了母亲,没有人爱抚保尔,相反,他却常常挨打挨骂,因此,这种温存给他留下更深的印象。
在残酷的、备受折磨的日子里保尔不知道什么是欢乐,而这个偶然邂逅的姑娘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他嗅到她头发上的气味,仿佛也看见了她的眼睛。
“我真爱你,冬妮亚!可我说不出来,我不会说。”
他的思绪迷乱了,停止了:多么柔顺的身体!……然而,青春的友谊超过一切。
“冬妮亚,等这种混乱的局面结束,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电工。如果你不拒绝,如果你确实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的,那我将是你的好丈夫,我决不会打你。如果我欺负你,那我就不得好死。”
他们不敢搂着睡觉,生怕被母亲看见,会引起她的猜疑,就分开了。
他们信誓旦旦,表示永不相忘,然后渐渐进入梦乡。这时,天已破晓。
清晨,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叫醒了保尔。
他顿时跳起身来。
保尔在浴室里换上自己的衣服,登上靴子,披上多林尼克的短外衣。这时,母亲已经叫醒了冬妮亚。
他们在潮湿的晨雾中飞快地向车站走去,又绕过车站走到柴堆那儿。阿尔青在已经装满木柴的机车旁等着他们,心里已经着急了。
威武的机车头在嗤嗤作响的蒸汽中慢慢开了过来。
布鲁兹扎克在机车里朝窗外张望着。
他们急忙告别。保尔紧紧抓住机车台阶上的铁扶手爬了上去。他转回身来:岔道口上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高大的阿尔青,在他身旁的是苗条、娇小的冬妮亚。
晨风猛烈地来回拽动着她的衣领,吹拂着她那栗色的鬈发。她在向他挥手。
阿尔青偷眼看看忍住哭泣的冬妮亚,深深叹了口气:
“要不我是个大傻瓜,要不就是这两个人出毛病了。嗨,保尔,真有你的,你这个小子!”
列车已经转过弯去,阿尔青转身对冬妮亚说:
“呶,怎么样?咱们可以算是朋友了吧?”冬妮亚纤细的小手立时握在他那宽厚的手掌中。
远处传来火车加快速度的轰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