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部,但他还在喊叫。火烧到了他的腿。我们不能把他救出来。他朝我大喊。他在祈求……一死。”
帕特里克的脸部肌肉痛苦地抽动着。他用手捂着脸,透过指缝看着我。
“没事的,”我告诉他,“放松。”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伸出手,用两只手才把杯子送到嘴边。他喝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然后,他注意到了我的左手。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又在揉搓了。他似乎特别记下了这个细节。
“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帕特里克。这并不是一项测试,不过我需要你集中注意力。”
他点点头。
“今天周几?”
“周五。”
“今天几号?”
“十六号。”
“实际上是五号。哪个月?”
“八月。”
“你为什么这么说?”
“外面很热。”
“你穿的可不像天热时穿的衣服。”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几近惊讶。然后我注意到他抬起眼,稍微动了动,盯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我不停地跟他谈论天气,然后扭头看向我背后的墙壁。一幅带框的画挂在镜子边的墙壁上——一幅海滩边的画,画里孩子们在小路和水里玩耍。背景里有一个摩天轮和一个冰激凌商店。
帕特里克用一个画面编造出了整个不在场证明。这幅画帮他填补了周五无法记起的细节,所以他才这么确定那天很热,他带孩子去了海滩。
帕特里克在场景记忆方面有问题。他能记住关于自己的片段信息,但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或地点。这些记忆慢慢飘散了。各种画面相互碰撞,所以他的话才会杂乱无章,还极力避免眼神接触。他还在地板上看到了捕鼠器。
他在头脑中不断地检视现实。当出现一个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回答的问题时,他就寻找线索,然后创造一个与之相符的新剧本。墙上那幅画给了他一个框架,他就围绕它编了一个故事,毫不理会诸如下雨或时节之类的反常现象。
如果帕特里克是个病人,我就会做一个会面日程表,并要求查看他的医疗记录。我甚至可以安排一次脑部扫描,它可能揭示右脑的损伤——某种出血状况。至少,他患有创伤后遗症,所以才会不断地虚构、编造古怪的故事来解释自己无法记起的事物。他这么做是不经意的,不假思索的。
“帕特里克,”我轻声说道,“如果你不记得上周五发生的事,只管告诉我就行。我不会觉得你傻。谁都会忘事。在你家里发现了一部手机,而手机的主人曾在利伍兹公园出现过。”
他茫然地看着我。我知道记忆就在那里,但他就是无法获取信息。
“她当时赤身裸体,”我说,“穿一件黄色的雨衣和高跟鞋。”
他的眼睛不再乱转,盯住了我。“她的鞋子是红色的。”
“对。”
他的脑袋中仿佛有台老虎机出现了同样的图案。本来分散的记忆片段和情绪逐渐清晰起来。
“你见过她?”
他迟疑了。这次是个真正的谎话,但我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当时在路上。”
他点点头。
“有人跟她一起吗?”
他摇摇头。
“她当时在干什么?”
“走路。”
“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
“你跟踪她了吗?”
他点点头。“我就干了这么多。”
“你怎么会有她的手机?”
“我捡到的。”
“在哪儿?”
“她把手机放在了汽车里。”
“所以你就拿走了?”
“车没锁,”因为找不到借口,他嘟囔道,“我当时很担心她。我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我——我——我没有手机。”
“你有她的手机呀。”
他的脸上混杂着抽搐和痛苦。他站了起来,走来走去,这次不再躲避捕鼠器了。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我让他再说一遍。
“电池没电了。我不得不又买了一个充电器。花了我十英镑。”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你觉得他们会退钱给我吗?”
“我不知道。”
“我就用了几次。”
“听我说,帕特里克,集中注意力。在公园里的那个女人,你跟她说话了吗?”
他的脸又扭曲了。
“她说了什么,帕特里克?这很重要。”
“什么都没说。”
“不要摇头,帕特里克。她说了什么?”
他耸了耸肩,环顾四周,试图找另一幅画来帮助自己。
“我不希望你瞎编,帕特里克。如果你不记得了,那就告诉我。但这很重要。努力回想一下。”
“她问了她女儿的情况。她想知道我有没有见过她。”
“她说为什么了吗?”
他摇摇头。
“她就说了这个吗?”
“是的。”
“然后呢?”
他耸了耸肩。“然后她就跑了。”
“你跟上她了吗?”
“没有。”
“她手里有手机吗,帕特里克?她在跟谁打电话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听不到。”
我继续询问他,试图建立一个事实框架。突然,帕特里克毫无征兆地停住了,眼睛盯着地面。他抬起一只脚,跨过一个“捕鼠器”。我又失去了他。他的思绪跑到别处去了。
“也许我们应该让他休息一下了。”律师说道。
我走出讯问室,和探员们一起坐下来,向他们解释我为什么觉得帕特里克在虚构和编故事。
“所以,他的大脑受伤了。”猎人罗伊尽力重述我的临床表述。
“这并不能证明他是无辜的。”和尚补充道。
“这是一种永久性的状况吗?”韦罗妮卡·克雷问道。
“我不知道。帕特里克还拥有核心信息,但无法确定它们的具体时间或地点。他的记忆都渐渐松散。如果你给他看一张照片,证明他去过利伍兹公园,那他就会接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记得曾去过那里。”
“意味着他依然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可能性很小。你听到他说的话了。他的头脑里充满了对话片段、图像、他的妻子和孩子,以及他负伤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些事物在他脑袋里毫无意义和章法地横冲直撞。他能工作,能做一份简单的工作。但一旦有什么想不起来了,他就会编造。”
“所以,我们没法录口供了,”探长轻蔑地说道,“我们也不需要。他承认去过现场,手上还有她的手机。”
“但他没有逼她跳下去。”
克雷探长打断了我。“恕我直言,教授,我知道你在自己的专业方面很擅长,但你不知道这个人能做什么。”
“你可以认为我错了,但没理由停止思考。我已经说了自己的观点。你搞错了。”
探长以一种结束对话的姿态,整理好一沓文件,开始下命令。她要求把手机商店的老板和助手带到警察局。
“帕特里克把她的车锁住了。”我说。
韦罗妮卡·克雷停下来。“这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觉得凶手这么做会很奇怪。”
“你问他原因了吗?”
“他说他不想让人把车偷走。”
英国海滨度假胜地的传统项目。
作者“迈克尔·罗伯森”的其他小说
《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