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碎裂 迈克尔·罗伯森 第1页,共2页

警方的讯问就是一场三幕剧演出。第一幕介绍人物,第二幕讲矛盾冲突,第三幕则为结局。

这次的讯问非比寻常。过去的一小时里,韦罗妮卡·克雷都在努力弄明白帕特里克·富勒散漫的回答和奇怪的借口。他否认去过利伍兹公园,否认见过克里斯蒂娜·惠勒。他还否认被军队开除,似乎想否认自己的历史。与此同时,他又会突然莫名其妙地专注于某个事实,毫不理会其他的任何事物。

我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像个偷窥狂。讯问室很新,翻新的椅子,色彩柔和,椅子腿上有衬垫,墙上挂着海边的风景画。帕特里克低着头,双手贴在身体两侧,沿着四个墙角转圈,好像丢了巴士票钱。克雷探长让他坐下。他只坐了片刻。每问一个问题,他就又开始走动起来。

他把手伸进后兜,要找什么东西——也许是梳子。兜里没有。然后,他把手插进头发,往后梳。他左手上有个伤疤,两道分别起自大拇指和小拇指根部的伤疤交叉之后,延伸到手腕两侧成“×”形。

一名法律服务中心的律师被召来为他提供建议。她人到中年,做事一板一眼。她把公文包塞到两膝之间,两手紧握,放在一个大号记录本上。帕特里克看起来不大满意。他想要一个男律师。

“请让你的客户坐下。”韦罗妮卡·克雷要求道。

“我在努力。”她说。

“另外让他不要再胡闹了。”

“他在跟你们合作。”

“你对合作的理解真有趣。”

这两个女人并不喜欢对方。也许其中有故事。探长拿出一个密封的塑料证据袋。

“我再问你一次,富勒先生,你见过这部手机吗?”

“没有。”

“手机是从你的公寓里找到的。”

“那一定是我的手机。”

“手机哪儿来的?”

“谁捡到就是谁的。”

“你是说这是你捡到的?”

“我记不清了。”

“你周五下午在哪里?”

“我去了海滩。”

“当时可是在下雨。”

他摇了摇头。

“有人跟你一起吗?”

“我的孩子们。”

“你在照顾你的孩子。”

“杰茜卡用桶收集贝壳,乔治建了一个沙堡。乔治不会游泳,杰茜卡在学。他们玩水了。”

“你两个孩子多大了?”

“杰茜卡六岁了,我想乔治有四岁了。”

“你不大确定?”

“我当然确定。”

探长努力让他讲细节,问他什么时候到的海滩,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都见了谁。富勒讲述了一次典型的夏日外出活动,买冰激凌,坐在海滨的卵石上,以及排队骑驴。

他的表演很有说服力,但毫不可信。周五十几个郡都发布了洪水警告。大西洋沿岸和塞文河上都狂风大作。

韦罗妮卡·克雷有些泄气了。如果富勒什么都没说,事情反倒容易点——至少她能有条理地出示证据,建一堵事实之墙把他困住。相反,他的借口不停地变化,逼得她只好放弃。

这种现象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在我的诊疗室里亲眼见到过——有的病人为了不受束缚,故意编造一些幻象和谎话。

讯问中止了。休息室里一片寂静。和尚和罗伊交换着眼神,面带笑容但咬着嘴唇,反倒窃喜于老大的失败。我在想这种情况是不是经常发生。

克雷探长把一个写字板一把扔到墙上。纸张哗啦啦地散落到地上。

“我觉得他并不是在有意说谎,”我说,“他在努力提供帮助。”

“这家伙比小丑的鸡巴还疯狂。”

“他可能是记不清了。”

“真是胡说八道!”

我尴尬地站在她面前。和尚盯着他那擦得锃亮的鞋头。猎人罗伊则在研究自己的拇指指甲。富勒被带到楼下的拘留室了。

他的行为可能是大脑损伤引起的。他在阿富汗负了伤。路边炸弹。要想确认,唯一的方法是拿到他的医疗记录或者对他进行一次心理评估。

“让我跟他谈谈。”

一阵沉默。“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能判断出他是不是犯罪嫌疑人。”

“他已经是犯罪嫌疑人了。他手里有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手机。”

“我想把富勒当成一个病人。没有录音,不要录像,做一次非正式谈话。”

韦罗妮卡·克雷气得肩膀发抖。和尚和罗伊同情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有罪之人。探长开始罗列我不能进入讯问室的种种理由。如果帕特里克·富勒被指控谋杀,他就可以利用我跟他的谈话作为漏洞,来逃避指控,因为没有走正常的诉讼程序。

“如果我们把它称作‘心理评估’呢?”

“这要富勒同意才行。”

“我会跟他的律师谈。”

富勒的援助律师听了我的陈述,我们就接触的规则达成了一致。除非她的客户同意将讯问内容记录在案,否则他的任何陈述都不能作为指控他的证据。

帕特里克被重新带到楼上。我在黑暗的观察室里看着他小心地走过讯问室,然后转过身来往回走,尽力踩在地毯同样的位置上。他犹豫了一下。他忘了要走多少步才能走回开始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之前的脚步。之后,他又走动起来。

我打开门,吓了他一跳。他一时之间没认出我来。然后,他想起来了。他脸上的担忧变成了一连串不易察觉的鬼脸,仿佛是在调试脸上的肌肉,直到满意自己向世界展示的表情为止。

援助律师跟着我走进房间,然后在角落的座位上坐下。

“你好,帕特里克。”

“我的狗。”

“你的狗有人照料。

“一分钟之前你在地上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你不想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捕鼠器。”

“是谁在地上放的捕鼠器?”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你能看到?”

“你能看到多少个?”

他边指边数。“十二,十三……”

“我是一名心理医生,帕特里克。你之前跟我这样的人谈过吗?”

他点点头。

“在你负伤之后吗?”

“是的。”

“你会做噩梦吗?”

“有时会。”

“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血。”他坐下来,然后几乎立刻又站了起来。

“血?”

“一开始,我看到了利昂的尸体躺在我身上。他的眼睛往上翻着。到处都是血。我知道他死了。我不得不把他推开。运兵车的底盘压住了斯派克的双腿。我没法把车从他身上抬走。子弹像雨点一样从金属车体上弹开,我们赶忙趴下寻找掩体。

“斯派克叫个不停,因为他的腿被压断了,而运兵车着火了。我们都知道当火蔓延到弹药室的时候,整辆车都会爆炸。”

帕特里克呼吸急促,额头渗出汗珠。

“这是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吗,帕特里克?”

他没有回答。

“斯派克现在在哪儿?”

“他死了。”

“他是在交战中牺牲的吗?”

帕特里克点点头。

“他是怎么死的?”

“他中弹了。”

“是谁开的枪?”

他低声说道:“是我。”

他的律师想干涉。我略微抬抬手,想让她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为什么开枪杀了斯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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