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倒不会的,”小厮说,“看样子他是个好人。除非我是个糊涂人,照我看,他是个好面包似的大老实人。”
“不用怕,我们都在这儿呢。”总管说。
“上菜的师傅,”桑丘说,“现在佩德罗·雷西奥医生走了,能让我吃点管饱的东西吗?即使一片面包,一个葱头也成。”
“大人没有吃午饭,今晚就多吃点晚饭吧。晚餐保证让您吃个饱。”上菜的侍从说。
“愿上帝保佑,让你说的变成事实吧。”桑丘说。
这时,那个农夫进来了。他长得慈眉善目,一千西班牙里之外就能看清楚是个大好人。一进来他就问道:
“这儿哪一位是总督大人?”
“还会是谁呢?”秘书说,“坐在宝座上那一位不就是吗?”
“那么,我向他行礼了。”农夫说。
他双膝下跪,请桑丘伸出手来让自己亲吻。桑丘没有让他吻,请他站起身来说话。农夫站起来,说道:
“大人,我是个庄稼人,家在米盖尔杜拉镇,离雷阿尔城约两西班牙里地sup/sup。”
“又是个从蒂尔泰阿富埃拉镇来的!”桑丘说,“兄弟,有话就说吧。告诉你吧,我对米盖尔杜拉镇很熟悉,因为我老家离那儿不远。”
“大人,我将自己的情况对您说一说吧,”农夫接着说,“仰仗上帝的慈悲,经罗马天主教教会的同意,我结了婚,有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小的在读学士,大的在攻读硕士学位。我是个鳏夫,因为我妻子已经死了,说得更确切一点,她是经庸医害死的。她怀了孕,医生给她吃泻药,没命了。假如上帝保佑,让她生下了那个孩子,又是个男孩,我就要让他攻读博士学位。这样,他见了一个哥哥是学士、一个是硕士就不会眼红了。”
“这么说,假如你妻子没有死,或者说,没有让医生给害死,你现在就不会是鳏夫了?”桑丘说。
“不会的,大人,绝对不会的。”农夫回答说。
“好极了,”桑丘说,“兄弟,你快继续往下讲吧,因为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该午睡了。”
“那我就讲下去吧,”农夫说,“我那个上大学读学士学位的儿子爱上本村的一个女孩子,名叫克拉拉·贝尔雷利娜,她父亲叫安德烈斯·贝尔雷利诺,是个家境很富有的庄稼人。‘贝尔雷利’这个姓氏并非祖传,用这个姓是因为他这个家族里的人都害‘贝尔雷西亚’sup/sup病。将这个病名略作改动,就成了‘贝尔雷利’这个姓氏。说句实在话,这姑娘真像一枚东方明珠。从右边看去,她真像田野里的一朵鲜花;可是从左边看,就不那么好看了,因为她少一只眼,是出天花时瞎掉的。尽管她脸上有许多坑坑洼洼,但许多钟情于她的男子都说那不是麻子,那是让情人陷进去出不来的陷人坑。她非常爱干净,为了不让流下的鼻涕弄脏了自己的脸蛋,她的鼻孔是向上翘的,仿佛有意在躲开自己的嘴巴。尽管这样,她的模样还是很好看的。她的嘴很大,要不是嘴里少了十一二枚牙齿,那么,最漂亮的嘴也没有她的嘴美。她的两片嘴唇,我就不用说什么了,真是又薄又软,如果有人想拿她的嘴唇像绕线一样卷起来,就可以卷成一团。只是她嘴唇的颜色与众不同,呈蓝、绿、紫色,斑驳陆离,世间罕有。总督大人,请原谅,我为什么将这姑娘的长相细细加以描述呢,因为她长得很不错,我很喜欢她,她早晚会成为我的儿媳。”
“你想怎么描述就怎么描述吧,”桑丘说,“我听了倒也能消消遣。我要是已经吃饱了肚子,听你这番描述,真比吃饭后的甜食还可口呢。”
“这份甜食我一会儿给您端上来吧,”农夫说,“不过,眼下没有时间,得过一会儿。大人,我要是能将那姑娘婀娜纤细的身段描绘出来,准能令人拍案叫绝。可我办不到,因为她嘴顶着双膝缩成一团。如果她能站起身来,她的脑袋准能顶到天花板上呢。她原本早就该伸出手来sup/sup答应做我那学士儿子的妻子了,可她的手老是握着拳头,五指伸展不开。她的指甲很长,指甲面上有许多槽沟,看起来倒很美。”
“好了,兄弟,”桑丘说,“你已将她从头描述到脚了。你这次来究竟想干什么呢,直截了当地说吧,别这样拐弯抹角,东拉西扯没完没了。”
“大人,”农夫说,“我这次来的意思是想请大人开封介绍信给我的亲家,求他成全这门亲事。无论从两家拥有的资产看,还是男女双方的天赋看,都可说是门当户对,天生一对。总督大人,我实话实说吧,我那个儿子让魔鬼给缠住了,每天总得让恶鬼折磨上三四次。有一次还跌到火里,此后脸皮皱得像张羊皮纸,两只眼睛老是淌着泪水。不过,他性格温和得像个天使,要不是他一个劲儿地拿棍子、拳头捶打自己,他真可以当圣人了。”
“老弟,除了开介绍信,还有别的事吗?”桑丘问道。
“我还有件事,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农夫说,“管它呢,说吧,总不能让它闷在肚子里呀。我说,大人,我想请您给我三百杜卡多,六百也行,资助我那学士儿子成家;也就是说,帮他添置家具,自立门户。归根到底,他们总得分开过日子,免得跟双方父母在一起闹一些不必要的矛盾。”
“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事吗?”桑丘问道,“有事尽管说,别不好意思了。”
“没有了,这回真的没有了。”农夫回答说。
还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总督便霍地站起身来,抓住坐椅,说:
“无知的乡巴佬,你打错算盘了!你要是不立即滚开,跑得远远的,我发誓拿这把椅子砸烂你的脑袋。婊子养的流氓,你倒会给魔鬼画像!你竟然在这个时候来向我要六百杜卡多,你这个臭小子,我从哪儿弄到这笔钱呢?即使有,我干吗要给你这个糊涂蛋呢?这米盖尔杜拉镇和那些姓贝尔雷利的人和我有什么相干!快滚开!要不,我就凭我主人公爵大人的生命起誓,我一定说到做到!你压根儿就不是米盖尔杜拉镇人,你是从地狱里派来引诱我的魔鬼!我问你,没有良心的家伙,我当总督还不到一天半,你就指望我有六百杜卡多了吗?”
上菜的那个侍从使了个眼色,叫农夫出去。农夫仿佛怕总督真的拿椅子劈自己,低着脑袋走了。这个角色这小子表演得真出色。
我们让桑丘生气去吧,愿大家相安无事。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堂吉诃德,当初他让猫儿抓伤脸,伤口包着纱布,过了八天才愈合。在这期间,他遇到了一件奇事。熙德·阿梅德答应,要按他往常叙事的手法,将这件事原原本本、毫不走样地讲出来。
注释
原文是拉丁文。
原文是拉丁文。
指对方说自己“是比斯开人”。比斯开人在古代西班牙以忠心耿耿闻名,常充任秘书。
实际上米盖尔杜拉镇离雷阿尔城约五公里。
即瘫痪病。
西班牙文“伸出手来”的意思是接受对方的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