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个男人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1页,共2页

在决定是否许下心愿之前,沈禹铭去看望了从昏沉中苏醒的李希。

自从他俩被工作人员带离营养舱,就在各自的专用病房里进行疗养。沈禹铭虽然还不能顺利下地行走,但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自己的好友。

见沈禹铭如此执拗,文教授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希的房间里放着一盆塑料海棠花,那淡粉色的花瓣为冷冰冰的病房嵌入了一丝春意,哪怕是假的,也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可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充斥于空间之内,那盆海棠花竟有了几分艳鬼的意味。

看到好友的那一刹那,沈禹铭感觉李希消瘦了不少。他像是遭遇了海难,独自在大海上漂流了无数个日夜,等被人救上岸时,整个人已经脱了相。此时,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身体也只剩皮包骨头,脸上带着氧气罩,手腕上也插满了细管,整个人都跟维持生命的机器绑在了一起。

可是,他的目光很平静,尤其是看到沈禹铭时,那模样就像是准备安然离去的老人。

“他之前过量服用安眠药,肝肾脏处在衰竭边缘,加上这样一番遭遇……为了救他,我们尽了全力,可是……”文教授将沈禹铭送到病房,便不再往前,仿佛那是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说话间轻轻带上了门,“你们慢慢聊。”

看到好友这副样子,沈禹铭心神动摇。自己救他到底对不对?与其像现在这般受苦,或许永远停留在另一个世界,附着在另一个肉体上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内心那个隐秘的角落,自己做这么多,与其说是救好友,更多还是为了自己……

可这时,李希发出一记几不可闻的笑声,气若游丝地说:“别胡思乱想了,又不是你的错。”

沈禹铭的心被揉了一下。

直到这时,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了,那种熟悉的失去感迅速穿过他的身体。

面对注定的未来,语言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沈禹铭想要安慰,想要说些什么话给李希鼓气,可千言万语都陷落到了喉咙的黑洞里,只有一句“你别乱说”逃了出来。

“我的脑子转不动了。”李希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太阳穴,“这个宇宙太复杂,我也搞不明白。”

这是沈禹铭第一次见李希示弱,在等待死神的迎接时,他终于放下了一直以来的骄傲,给自己换来一丝轻松和惬意。

“你别这么丧气,这可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聊天。”李希那越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熟悉的狡黠光芒,“跟你说完话,我就准备走了。”

“走?难道是……”沈禹铭忽然明白了好友的打算,感觉眼前的他已经化为一缕游魂,风一吹就会散,“不要!你疯了吗?!你是那么勇敢的人!”

“最后一段路,我想自己一个人走完,不想你看我面对死亡时痛哭流涕的样子。掌握不了生,我至少想要掌握死亡,让一切都体面一点。”李希费劲地笑了笑,眼睛里有晶莹的泪光闪动,“这世上每个人都受困于自己的过去、情绪、执念,哪有什么真正的勇敢啊,都是普通人罢了。”

“你不能这样想,你还有母亲要照顾。”沈禹铭心痛地说。

“下次骗人记得眨巴眼。”李希深呼吸了一番,强撑着露出微笑,“我什么都知道了,关于祂,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胶囊……所有人都走了……”

“你可以许愿啊!祂一定有办法让你活下来!”沈禹铭也不管祂的意志,哪怕下一刻会被拖走绞碎,他也要让好友活下来。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一刻祂无知无识。

李希疲惫地摆了摆手,“我已经许下了愿望……剩下的就是等死。”

沈禹铭连忙追问李希许下什么愿望,可好友并没有回答他,仿佛并不值得为这样的问题占用宝贵的时间。他只想说此刻想说的话。

“兄弟,你要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把我们都放在心里就行。”说完这句话,好友微微陷进了柔软的病床,轻轻闭上了眼睛,“我想走了,你也走吧。”

往昔的岁月,那无限的疲倦,无限的伪装,无限的不理解,都从他的话里倾泻而出。可是,并不汹涌,甚至连一朵浪花都没有,就像晨间的一颗露珠般不值一提。

沈禹铭连着叫了两声李希,但好友都没有理他,执拗地下着逐客令。

他们都知道,这一转身,这辈子应该没有机会再见了。

就这样各自走向命运的两端,走向各自的愿望。

这时,文教授推开了门,说话声就像枯枝败叶落到了地上:“走吧。”

在文教授的陪同下,沈禹铭浑浑噩噩地往自己的病房走去。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就像当初陷入祂的世界里时见过的那么长。前进的路上,他没有回头,身后是无尽的痛楚。沈禹铭不得不把李希留在了过往的岁月里。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经受不该自己承受的痛楚?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忍受自己和别人的愚蠢?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被规训,都要活成别人眼中的理想人格?

为什么已经活得足够人畜无害、遵纪守法了,依然有那么多的求不得,依然有那么多难以平复的心绪?

为什么都要走向不得不面对的毁灭?

沈禹铭猛地驻足,回头望向那间灯光已经熄灭的病房。他想要走回去,想要伸手去抓虚空中那一丝美好。

“把胶囊给我吧。”沈禹铭默默说着。

他知道痛苦无法消除,他知道幸福刹那幻灭。但眼下的他,依然无法扼制寻回妻儿和好友的冲动。

那是本能的渴望,是生命最原初的冲动。

文教授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沈禹铭微微一愣。

沈禹铭看着对方的眼睛,目光坚定地说:“我想好了。”

此刻,沈禹铭感觉自己被注视着,或许是祂正在看着自己,那无穷无尽的眼睛透露着浓浓的悲伤。

吞下新型胶囊后,沈禹铭果然没有再次经历可怕的异象,他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棵树,在经历了一道灼热的雷霆劈砍后,曾经的参天之姿,正在熊熊烈火下变成灰烬。庆幸的是,雷鸣之后暴雨倾注而下,终于将那险些焚尽巨木的大火给浇灭。

之后,有人把沈禹铭这具残木从森林里拖了出来,花了七个昼夜,凿成了一方独木舟。只见那人将所有的家当都放进了孤舟之中,但自己并没有乘上小舟,而是解开了缆绳,将沈禹铭推到了一条大河里,任他在波浪里颠簸前进。那人站在岸上,远远看着,像是要跟过往的一切作别……

也不知这方不系之舟漂荡了多久,等沈禹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睡在熟悉的房间里。那是自家的卧室,枕套上有着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很奇异的梦境,却并不痛苦。这就是祂代为受难的结果吗?

就在他还未撑起身体、审视周遭时,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爸爸,快起床啦。”

小春和遗传了妻子的眉眼,孩童的面容还未经历风霜,那肉嘟嘟的面部线条柔和无比,简直跟妻子如出一辙。

“你妈呢?”沈禹铭下意识地问起,可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你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妈妈今天换了班呀。”小春和拉起沈禹铭的手,“你快点啦,不然要迟到了。”

在孩子的催促下,沈禹铭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行头。虽然这是他的家,但沈禹铭感觉有些不对劲,家里不仅有早就扔掉的跑步用具,牙膏牙刷等各种小东西摆放得也并不顺手,自己的包和衣服也收纳到了不同的地方。

每当他拿错的时候,就有种“离线”的恍惚感,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感受也会涌上心头。

然而,对此刻的沈禹铭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重要的是,祂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一切真的可以从头再来,时光真的倒流了!

跌跌撞撞出了门,沈禹铭正想领着小春和往熟悉的方向而去,却见小春和用力拉扯他的手,“错了呀,是这边。”

那个早晨,与其说是自己送小春和上学,不如说是小春和领着他认了幼儿园的门。

“爸爸,你每天送我上学,今天怎么连路都不认识了。”小春和在进校门前专门提醒道,“明天不要走神了哟。”

原来自己每天都要送小春和上学。

小春和什么时候换了幼儿园呢?还是说,小春和一直都在这里上学,只是自己的记忆混乱了?沈禹铭感到有些困惑,不过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点点小挫折而已,只是自己太久没有体验亲子生活,一时有些不适应罢了。

送小春和上学后,他立刻前往公司去上班。虽然不知道祂是怎么做到的,但生活终于恢复正轨,内心的喜悦就像挡不住的春草一样冒了出来。

当他乘坐拥挤的地铁,好不容易来到公司的工位上启动电脑时,却发现开机密码怎么也输不对。试了好多次,心里越发焦躁,那种“离线”的感觉也愈加明显。

正当他打算报修时,一名面生的女职员怯生生地站到了他身后。她看上去大学刚毕业没多久,满脸写着不谙世事的青涩。只听她小心翼翼地说:“沈总,您怎么坐在我的位置上?”

“啊?”沈禹铭闻言也是一蒙,“我不坐这里坐哪里?”

只见她咽了一口唾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遭受职场骚扰的惶恐,踟蹰地指了指前方,“您的办公室啊。”

这……沈禹铭虽然完全不了解情况,但感觉同事不像是哄他开心,于是打了个哈哈,半信半疑地走向那间办公室,走近了才发现门上铭牌写着:市场总监。

自己竟然坐上了暗暗憧憬了许多年的总监位置?

沈禹铭轻轻地推开门,办公室里没有人,索性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当他绕到办公桌前,发现桌上放着几份已经签署的文件,签字栏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祂不仅让时间倒流,还给自己升了职?沈禹铭简直不敢相信祂有这么贴心。

不过,如果当时自己不是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现在应该也坐上市场总监的位置了。看来,这才是正确的时间线,全怪自己踏进了另一条河流。

一念及此,感恩之余,沈禹铭终于打起精神,点开桌面上的待办事项,开始处理一项项工作。

开完三个会,修改了两份营销方案的ppt之后,沈禹铭终于从繁重的工作中脱身而出。此刻,夜晚已经徐徐降临于成都,昏沉的天光就像闹钟一样,催促他现在应该回家了。

他收拾了一番后,关掉了办公室的灯,跟还在加班的同事点头道别,快步离开了公司。他现在只想回家,想要见到自己爱的人。

当他走进地铁站、穿过商业区、满心想要回到家时,沈禹铭下意识地搜寻着那家神秘的快餐店。然而并没有霓虹灯牌放出来,之前的位置现在是一间服装店。

难道他们换了伪装?难道他们更换了地址?难道,在这个时间线里……祂并不存在?

一连串的疑问从沈禹铭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但他现在无心细究这一切,只是快步通过闸机,搭上了依然拥挤的地铁。人们或看着手机,或偏偏倒倒昏昏欲睡,一切如常。

此刻,他感觉回家的路好远啊,就像在跑马拉松一样。就在百无聊赖地等待时,他忽然想起了李希。

在这条美好的时间线上,他还好吗?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在微信里搜索起来,可不论怎么变换id搜索,都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头像。之后,他索性点开了微信列表,在近两千个好友里细细寻找。

结果还是一样,李希并不存在,至少不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李希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沈禹铭感觉心里燃起了一团火!不行,不论如何,也要把李希找出来。没理由妻儿复活了,陪自己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兄弟却被扔下不管。

他想起过去看过的一本出版很多年的科幻小说,几个少年拼尽全力寻找被抹去存在痕迹的好友。初读时,他身为一名成年人,总不太理解那种非要找回来不可的少年心性,可现在自己遇上了类似的事情,却瞬间打定了找回好友的主意。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勇敢和怯懦会在命运之中不断流转切换。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不会放弃你的。沈禹铭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

当他走出地铁站,往家里走去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灯光就像都市人的守卫一样,为每一个讨生活的行人指引着方向。

此时,路灯正护卫着他,引导着他回到妻儿的怀抱中。

回到家时,李怡珊正把菠菜肉丸汤端上桌,轻轻地把发丝挽在耳后。见沈禹铭踏进门,她微笑着说:“快去洗手吃饭吧。”

小春和也急不可待地说:“快去快去!我肚子都饿扁了。”

“你不是在幼儿园里吃了晚餐嘛。”妻子点了一下小春和的额头。

“还是饿嘛!今晚有烂肉青豆哟。”

然而,沈禹铭并未听从妻儿的指令,而是走上前去,一把将妻子拥入怀中。

“你干啥。”妻子急忙把沈禹铭推开,“围裙上有油,别弄到你身上了。快洗手吃饭了。”

小春和嬉皮笑脸地说:“羞羞羞。”

可就在他被推开的短短一瞬间,沈禹铭感到无比强烈的“离线感”,仿佛自己正在跟世界失去联系,不舍和热切顿时消失无踪。短短愣神后,沈禹铭悻悻地去洗了手,然后坐到了桌前。

饭桌上,小春和颇有些反常的变得话痨起来,一直在分享幼儿园的趣闻,分享他跟小伙伴的趣事。李怡珊则非常适应这样的小春和,全程在跟他互动。沈禹铭却感觉有些不解,记忆里,儿子虽然也属外向,但也没有这么开朗。然而,一旦沈禹铭陷入沉默,不接小春和的话,那种异样的感觉又会涌现出来。

就在小春和说累了,用力扒饭的时候,李怡珊转头看向沈禹铭,“你今晚就开始训练吗?”

“训练?”沈禹铭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啊,训练,你不参加成马啦?”说着话,李怡珊戏弄般地夹了一块白水煮的鸡胸肉到他碗里,“你自己说要吃的,再难吃也要咽下去哈。”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自己还没有参加成马,难怪家庭美满,岁月静好。

“我不参加了。”沈禹铭咬了一口鸡胸肉。

一时间,李怡珊的表情堪称丰富,惊讶中透露着迷惑,“不参加了?为什么呀?”

“这个……”沈禹铭一时找不到理由,于是囫囵着说,“工作太忙,根本做不完。”

“可你都跟公司请好长假了。”李怡珊简直不能理解,“休假还工作,也太敬业了吧。而且,我连一个月后的班都调好了,就为了给你加油助威呢。”

想到之前的自己也是放下工作,全心全意地训练,沈禹铭暗骂自己没记性,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你放心啦,儿子最近十点就睡了,我哄他睡觉一样的。”李怡珊跟小春和眨了眨眼睛,“咱们要陪爸爸拿冠军是不是?”

“对呀!我要妈妈陪我睡。”小春和吃完饭,探出半个身子从桌对面抽出一张纸巾。

“小笨蛋,原来打着小算盘呢。”妻子佯装生气地敲打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