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在嘻嘻哈哈中结束了,沈禹铭收拾碗筷时,身心都感到放松。这是他盼了太久太久的平静生活,李怡珊和小春和脸上没有因时刻注意他的情绪而产生的紧张感,一家人打打闹闹,无比松弛。
等沈禹铭陪小春和在ipad上学习了汉字和英语,带他洗完澡、换上睡衣后,李怡珊就接过孩子进了卧室。
关门之前,她还探出头来对沈禹铭说:“老公,加油哦!”
得到妻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肯定,沈禹铭终于穿上了跑步时的战袍,从鞋架上取下了跑鞋,披着夜色出了门。
此时,天上明月朗照,寥寥几朵云彩被月光赋予了阴影,更有着白日难得一见的立体感。沈禹铭终于跑起步来,感受着双腿的律动。耳畔呼啸着的风声,还有那强劲畅快的奔跑感,终于让他安下心来,那种疏离感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这一切确实都是真实的。
跑完十公里,他终于停了下来,整个人畅快地呼吸着,仿佛天地都在为自己助力喝彩一般。
就在他意犹未尽,准备继续奔跑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位老者的声音,他应该从未听过那样的音色,但声音萦绕耳畔时,却有某种熟悉的感觉,甚至让他感到无比亲近。那声音仿佛是李希发出的,又仿佛是父母的述说,又像是妻儿的声音,让沈禹铭不得不驻足停留,与之对话。
“你现在不能发起‘二段跑’。”
“你是谁?”沈禹铭连忙问道,在寂寥的夜空下四处张望。
那声音说得无比郑重:“我是帮你实现愿望的人。”
帮我实现愿望?沈禹铭心里一惊,试探性地问:“你是……祂?”要知道,沈禹铭之前从未跟祂发起过对话,哪怕沟通拯救李希的方案时,也是通过技术人员写程序。可今天,祂竟然自己说话了。
“是的。”
“你真的帮我找到了可以挽回错误的时空!”沈禹铭激动的样子,就像是在感谢神恩,“谢谢你。”
“能不能挽回错误,依然取决于你。”那声音停顿了一番,仿佛斟酌着言辞,“我根据你‘一切重头来过’的愿望找到了这个时空,但不要忘了,你现在依然处于‘试融入期’。”
沈禹铭想起了文教授对“试融入期”的说明,于是问道:“我留在这里的方法是什么?”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你需要扮演这个时空的自己,亦步亦趋地过他的人生,让自己彻底成为他。每一次迥异的行为模式,都会引发异样的感觉。如果相差过多,则会触发世界的排斥,从而被弹回现世。”祂平静地说道,“一个月后,当你彻底融入他的行为模式,当你可以左右这具身体,当这个世界默认你就是他时,只要你的‘二段跑’到达了一定的距离,你就可以取代这个世界的自己,在这个时空永远生活下去。”
难怪今天总会有那种奇怪的“离线感”,因为自己随时处于会弹出的状态里。他现在需要观察生活当中的蛛丝马迹,深入到另一个自己的内心。
“融入后,这个时空的我会怎样?”沈禹铭问道。
“他的意识会与你融为一体,届时你将彻底取代他,就像更新迭代了一个新的人格一样,因为你们的意识本就处在‘时间量子纠缠态’的状态下。”祂答道。
“那……我需要跑多远?”
“42.195千米。”
听到这样一个数字,沈禹铭的脑中仿佛响起一声雷鸣,他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难怪我现在醒来,因为一个月后我要参加的成马,或者说他要参加的成马,全程正好是42.195千米。”
“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现实的能源已经很难维持我的运转,如果这次失败,我将无法再次为你寻找合适的时空。”
那个声音说完之后,陷入了静默,仿佛从未出现一样。
万籁俱静,宇宙变得模糊不清,有着用完即弃的凋零和惆怅。
怀着满腹的心事和憧憬,沈禹铭走回了家。此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书房里的那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只见李怡珊穿着睡衣,正坐在电脑前看着工作室这个月的财报,以及助手发给她的最新的妆造方案。
他知道,若是曾经那个李怡珊,肯定已经跟孩子一起睡了。凭她超强的工作能力,根本没有加班的必要。
但沈禹铭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他走到妻子的身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早点睡吧,明天再弄。”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祂再也没有出现。沈禹铭小心翼翼地生活着,适应着话多的小春和,深夜忙碌的妻子,以及离了婚却没有反目成仇的父母,还有身为市场总监的自己。
虽然生活有了一些变化,但看着那些亲切的面容,他感到幸福且安心,那种熟悉的生活滋味都已经回来了。
而在每日的摸索中,沈禹铭正在跟另一个灵魂不断贴合,而且随着扮演的程度越来越高,在某些时刻,他已经有了影响另一个自己的能力。比如,当他跑上三十公里时,会感觉是自己在跑步,是自己在控制那具身体,而另一个自己是在无知无觉地跟从。
这就是取代对方的前奏吧,沈禹铭想。
在这一个月里,沈禹铭发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仅事业上成功许多,对家人也更加贴心。对方每天都送孩子上学,抽空给家人做饭,晚上给妻子按摩。沈禹铭一边扮演着对方,一边情不自禁地加倍做得更好,因为他想要弥补之前的过错。而剩下空余的时间,他则全都用来训练,执着于成马的准备。他时不时会想起过去那段时光,为了胜利,为了虚荣,他没日没夜地训练。此刻,他却为了重回生活,为了重新拥有过往的人生而奔跑着,不禁感觉过去的自己是那么虚妄。
现在,每一步奔跑,都是为了将自己的灵魂彻底安放。
专注的人生总是过得很快,成都再度来到三月。这座老城弥漫着一种独有的人间气息,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成马召开那日,细雨又一次将城市笼罩,金沙遗址博物馆的门前聚集着各式各样的跑者。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不过是自己的陪跑而已,可是,当沈禹铭看到基普洛特的身影时,那个天生的跑者之姿,让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身体里有着鲜活的灵魂。
那一刻,沈禹铭的心里燃起了想要登顶的欲望,命运将他推回起点,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再跟对方比试一次。
当好胜心被激起的那一瞬间,他知道,另一个自己也想要战胜基普洛特。
当然了,毕竟他们都是沈禹铭。
这时,他越过人群,在观众席里看到了李怡珊,还有好不容易被举起的小春和挥舞着的小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只待发令枪响,笃定地向着终点前进。
没跑一会儿,沈禹铭眼前就出现了介入引发的空间波动。
时机到了。沈禹铭有意地停了下来,让自己保持静止,然后重新开始奔跑,努力跟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保持相同的节奏。
此时此刻,他开始了取代另一个自己的“二段跑”。
果然如祂所说,这次的“二段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出现那些迫使他停下来的异象。随着他的奔跑,那种合二为一的感觉越发强烈,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另一个自己,共享着同一具身体,同一片天地。
此刻,他就是混入云间的一缕蚕丝,随着风悠游,只待彻底归入天际。
跟之前一样,行程至中段,他的前方就只有基普洛特一个人了。他依然是那样稳定,保持着惊人的节奏感,依然是高原一般的存在,用生命挤压出来的大地褶皱,可以横亘到沧海桑田的尽头。
然而,沈禹铭已经感受到了疲惫,那种巨大的压迫感让他再度陷入撞墙期。
我果然是个废物……回忆和现实都在告诉沈禹铭,他练得再好,也不可能战胜眼前的跑者。
当灰暗的心情拖慢他的脚步时,沈禹铭眼前竟然出现了异象!
他惊讶地发现:身边的万物都在倒流,整个人世都在渐渐离他远去。他越是想要往前,越是无法前进,那种“离线”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另一个宇宙或许已经发现端倪,正在强迫他弹出。
可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响起了李怡珊的声音:“输赢不重要!跟着自己跑完就行!”
祂借用李怡珊的声音在沈禹铭的耳畔大声提醒,让他不要忘记此行的目的。
在妻子的呼唤下,沈禹铭意识到自己的核心任务是什么。眼下,胜负不过烟云,妻儿才是最重要的!他没有惧怕的必要,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眼下这个阶段,一定秉持着单纯的拼搏意志继续奔跑着。
沈禹铭彻底明白了,之所以出现异象,全赖自己因恐惧而放慢了脚步,跟不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还得靠妻子啊,在最关键的时刻,她依然发挥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沈禹铭努力甩了甩头,抛开了眼前的杂念,试图重新同调。不多时,异象彻底消逝,世界的尺度恢复如常,他终于迈过了内心的那道魔障,继续迈步向前。
赛程已经所剩无几,他全神贯注地向前奔跑,专注于眼前的跑者,专注于脚下的42.195千米。就在快接近终点时,他再一次感到心浮气躁,可那种磨人的情绪并非来源于自己,而是如毛刺一般,在另一个自己的心里疯狂繁殖着。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终点就在眼前,可他无论多少次超越基普洛特,最终都会在其坚定的步伐前败北。这时,沈禹铭忽然有一种“离线”的感觉,因为身体的加速开始不受他的控制,另一个自己想要最后放手一搏,放肆冲刺,就像那时的自己一样!
无数的记忆涌上了沈禹铭的心头。
就是因为自己不顾一切的提速,造成膝盖严重受损,最终把妻儿都推向了生活的深渊里。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虽然比他更加优秀,但他毕竟也是沈禹铭,依然有着不可抑制的好胜心。在这样关键的人生节点,他毫无疑问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沈禹铭明白,现在量子纠缠的程度非常高,两个意识已经无限接近融合,自己完全可以让他停下来,保住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身体,挽救另一个世界的妻儿的命运。
可一旦停下来,一旦被弹出,他就再也去不了另一个宇宙,再也见不到李怡珊,再也见不到小春和了。
是重蹈生活的覆辙,还是让自己永远孤独地活着?
就在犹豫之际,他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膝盖的疼痛。
那种切肤刺骨的痛楚,让他想起了抑郁崩溃、渴望自毁的时光,想起了妻子的崩溃大哭,想起了小春和的敏感忧郁,想起了李希为他而死,想起了妻子的父母抱着女儿和孙儿的骨灰返乡……
所有人经历的所有痛苦,让他在下一秒,毫不迟疑地做出了选择。
只见他控制着另一个世界的身体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基普洛特跑过了终点,而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妻儿露出了微笑。
妻子的眼里闪着泪花,不知是难过,还是为他感到高兴,抑或是她看出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沈禹铭比自己成熟贴心,对家人更好。取代他真是为了照顾家人、弥补过错,还是为了满足自己渴望家庭美满的私心?
沈禹铭忍不住在心里想着。
但我们有同样的胜负欲,那是无法压抑的奔跑的冲动,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这场比赛就是他人生的坎儿,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坎儿。
所以,让我来帮他过吧。停下来就好,停下来就过了。
虽然他也会遗憾,但他比自己强大,更比自己善良,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重新拥抱家人和生活。
自己就不要再去打扰家人了……一念及此,沈禹铭才感到自己真正为妻儿做了点什么。
人或许都会犯错吧,但我已经错过一次,就不想一错再错了……沈禹铭想对妻子说,但已经来不及了。
转眼间,除了沈禹铭,所有人都像断电一样瘫倒在地上,就像所有的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眼前的世界瞬间化为密密麻麻的躯壳之海。
四周的万物开始崩塌消逝,化为了无穷无尽的劫灰。
热闹与繁华不复存在,世界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一片荒原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
沈禹铭毫不惊讶,或许这是早已注定的事情。他心中无一丝懊悔和遗憾,反而有着无限的平静。
他保卫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生活,哪怕胜利的成果并不为他所有。
可他们值得,李怡珊、小春和、李希、父母,还有那个宇宙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哪怕这其中没有他。
当另一个世界烟消云散之际,沈禹铭在现世醒来了。
他缓缓张开眼睛,等待着休眠舱的开启。耳边传来吱吱嘎嘎的齿轮声,仿佛机器的哀鸣。印象中,上一次休眠舱的开启十分顺滑,想来机器已经老去,就跟这个世界一样,迫不及待想在另一个宇宙里重生。
“你醒了。”沈禹铭的耳边响起了祂的声音。
“我睡了多久?”沈禹铭问道。
“一百二十年。”那个声音平淡地说出了一个跨越沧海桑田的数字,“此时此刻,你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类。”
“谢谢你能等我到现在。”沈禹铭微微点头致意。
“拯救所有的人类,是我存在的意义。”祂说道,深邃的声线一如梦中,一如百年之前。
沈禹铭想了想,问道:“能不能告诉我,李希许下了什么愿望?”
“他希望彻彻底底地消失,从未以任何形式存在于任何世界。”祂回答道。
“从未?”沈禹铭感到一丝难以置信,心里忽然感受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
“至少,他存在于你的心里,你的记忆之海里。”祂轻轻诉说着,仿佛在给一个孩童讲述古老的英雄神话,“哪怕他许下彻底弃世的愿望,我也在他内心深处发现,他并不想被你彻底遗忘。”
一时间,沈禹铭感受到了某种安慰,也终于理解了好友所做的一切。自己成了好友存在过的证据,成了他存在过的最后一个锚点。
让自己陷入彻底的虚无吗?这确实是摆脱轮回宿命的一种方法。
只有李希才会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吧。在面对死亡时,他还是像西西弗斯那般勇敢。
自己也要勇敢一点吧。想到这里,沈禹铭小心翼翼地走出了休眠舱。双脚沾地的瞬间,他感觉腿不由自主地发软——身体沉睡了这么久,无论维护得多么到位,总无法避免肌肉萎缩的发生。现在的自己能够活动已经算是幸运。
沈禹铭用了好些时间才稳住身子,然后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走到了实验室的大门前。他原本还在担心大门会锈死,但在祂的帮助下,尘封的厚重金属门终于还是打开了。
当看到一百二十年后的第一缕阳光,沈禹铭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就像一个悲惨的人初遇幸福。
适应片刻后,他离开了基地,在无人的城市废墟里漫游。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高楼大厦变成了爬满植物的断壁残垣,但依然可以发现人类留下的痕迹。唯一跟人类在时不同的是,这里太安静了,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安静。哪怕不时有小动物穿梭其中,寻找着人类留下的物资,但那种安静也会透到人心里去。
原来,人类才是嘈杂的根源。
沈禹铭走累了,迎着阳光,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做了个压腿的动作。
“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祂问道。
看着这个无人的世界,他再度想起了李怡珊和小春和,想起了过去的美好与坎坷,但心里只觉放松,“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