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来日可追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1页,共2页

此时,人们都已进入梦乡。沈禹铭因为身体的安眠而再度失去了视野。但在漫漫长夜里,看与不看并没有什么区别。

自从跟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极限拉扯后,沈禹铭心里就有了主意,明白接下来到底要做些什么。伴随着身体的鼾声,沈禹铭回想着今晚的“自说自话”,感到无比安心。他在脑子里不停地盘算着,虽然行动艰巨无比,但至少不再像之前一样无计可施。而且,他不再孤独一人。因为自己一直要寻找的人,正跟他同处这具身体里。

“你是……沈禹铭?”当他听到这句问话时,另一个人格的身份已经暴露无遗。

“你是?”那熟悉的语气让沈禹铭感到万分吃惊。

“还能是谁!我啊!李希!”当好友的名字从身体里钻出来,沈禹铭立刻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见沈禹铭没有反应,李希借身体发起问话,梦醒之后严密的逻辑思维渐渐上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现在正身处另一个宇宙中,并且共享这具身体。”沈禹铭简明扼要地给出自己的答案,不管这听上去有多离奇。

只见好友控制这具身体,捡起了地上的水管。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涌上心头,沈禹铭咀嚼着恍惚中的点滴体验。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一体的?胶囊竟然把我们推送到另一个‘幻境’或者时空里,用同一个身体承载着。”

“没错!”沈禹铭激动地说,好友的结论比他更加准确,“而且我们只有很短的自由时间。”

“很短的时间?”李希发现好友正和自己共用着发声器官,心里感到一阵惶恐,“难道还有其他人占据这具身体?”

“当然了,我们只有在那具身体无法做决定时,才……上线,”沈禹铭说得尽量精简,生怕身体重新醒来,“比如在救不救那只海豚的时候。”

“救海豚?没错,我好像真在梦里拯救一个生物。在梦里,我记得有一双无比忧郁的眼睛,有一个同样幽闭的灵魂,在等待我的帮助。”李希掌握这两条情报后,试图跟自己那些细如微尘的线索联系起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看来这个‘幻境’不仅具象化了你的痛苦,还具象化了我的痛苦,这是一个‘融合幻境’。‘时间量子纠缠态’作用于个体可真是太扭曲了。这么看来,陷入‘时间量子纠缠态’的,不仅仅是不同时空的沈禹铭,还有我们两人的意识。”

听李希这么一分析,沈禹铭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投影到动物饲养员的身体里,因为当初自己如果愿意陪妻儿去动物园,也就没有之后这许多痛苦;而那只患有幽闭恐惧症的海豚,则是李希的真实写照。

“难怪你刚才那么抓狂。你知道为了摁住你,不把水族馆砸烂,我费了多大劲吗?”转念间,沈禹铭复而庆幸起来,好像乌云过境后看到了一轮明月,“原来你当时并未完全醒过来。”

“这真不能怪我,我困在那个寂静的世界里太久了,太难受了,整个身体都仿佛被压缩成一粒沙。之后我来到这里,看到了同样受困的生灵,脑子里就只有救它这一个想法。”李希一边说着,一边向那个角落望去。周遭环境终于脱离了梦境的缥缈,拥有了大地般的存在感。

当李希再度看到那只海豚时,那种渴望拯救的心绪再度涌了起来,手上的水管头也重新具有了意义。

“你冷静!你现在这样救不了它。”这份心绪同步给沈禹铭时,他连忙发声制止,“而且,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听了这话,李希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目光从那只海豚的身上移开,颓唐地自嘲道:“抱歉,看来真是落下病根了。”

“这不是你的错。”沈禹铭听见好友的话,心里也一万个不忍。

“说一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帮我分分心。”李希控制着自己的理智,调整着自己的注意力,手里的水管却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当然是回到我们的世界啊,你难道不想参加父亲的葬礼吗?”

沈禹铭的话好比一记重拳打在了李希脸上,伴随着扎扎实实的痛感,各种回忆涌上了心头,就像暴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雨棚。

“我……不知道……”李希嚅动着嘴唇,如同一匹卸下重担的老马,不知未来心向何方。

“一切都过去了,他再也不能指责你了。”沈禹铭见李希这般反应,心里真是着急万分。

李希心头一惊,“你怎么知道他——”

“这些留到回去以后再说,先想想咱们接下来要怎么——”沈禹铭话音未落,只见眼前的事物正在褪色,灰白如灾厄席卷而来。

这句嘱咐就像即将落地的银针,还未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便已消失无踪,空余身体的觉醒和茫然。

翌日,沈禹铭醒得比身体还要早,只等身体开启新的一天,然后在面对海豚陷入自责时,再次让渡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可没想到的是,身体背上帆布包和电脑包出门之后,竟然坐上了反向的218路公交车,朝着沈禹铭不知道的地方而去。在车上晃荡时,身体显得非常紧张,心烦到连手机都没看,仿佛在等待人生的大考成绩揭晓。

不多时,身体来到了园林局的大门前。这个保一方动物平安的政府部门,看起来很是简朴,没有一丝铺张浪费的官气。然而,对身体而言,这里不仅掌握着海豚的宿命,也拿捏着他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在门口签到后,他来到了会议室,想向局长当面陈述自己的报告。电脑里的ppt已经修改过无数次,只为那伤痛不可能愈合的海豚争得一线生机。然而,他从早晨九点一直等到下午六点,却始终没能见局长一面。室内温度由凉转热复又转凉,就像他的心一样,现在已经陷入寒潭深处。

直到办公室主任发现会议室里还坐着个人,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还没走?”

身体这才站起来,微微躬身,赔着笑脸道:“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反正回家也没事。那什么,局长今天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最多占用局长五分钟,不不不,三分钟也行。”

主任听了他的话,满脸挂着“不上道”和“不懂事”的意味,可看他这般诚恳,又可怜起眼前这人来。于是,主任走到他的身旁,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肩膀,“我说你这位小同志啊,怎么这么轴?这都来多少回了,何苦嘛。”

“没关系的,局长忙,我可以再等等。”眼看主任明里暗里下逐客令,身体竟慌张地一屁股坐回座位上,露出一股“我可以一直等”的劲头,“方案不是还在研究吗?”

“行嘛,不过局长最近都在忙着跟企业谈野生动物园落地的事情,可没什么精力跟你折腾。”主任说着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面色阴沉地说,“最多七点,保安就要锁门了。”

那天,身体感到无比沮丧,不仅因为已经尝试太多次,更因为他今天已经做好堵门的准备,然而依然是一场空。利剑依然悬置于天穹,时刻牵动他的心,在近乎无限的等待中,消耗着海豚所剩无几的时光。

浓稠的夜色如同黑咖啡一样提神醒脑,困倦却无法入睡的烦躁感搅得人心神不宁。身体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上,微微喘息着,痴痴地看着这个永不沉降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改变的,而且还在努力将他拉回日常,将他拉回逼仄的家中,将他摁在床上沉睡,忘掉那只不走运的海豚,开始新的一天。

就在身体天人交战之际,沈禹铭看到了公交车的蓝色椅背。整个世界再度鲜艳起来,哪怕公交车里昏暗无比,就连看书的穷学生也把皮扎尼克的诗集放进了包中。

此刻,身体再度陷入休眠,只留下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回家,还是去水族馆看望那只海豚?

看上去有两个选择,但不论是身体还是李希,显然都已经做出了唯一的选择。218路经过家门前的站台时,李希并没有控制身体下车,沈禹铭笑了笑,欣然从命。

水族馆里一如既往地散发着寂寞的味道,宛若世界崩塌后的孑遗。鱼类随心意游动着,那头海豚却沉默着,静止着,等待时间把自己推向死亡的海洋。每当看到这些鱼儿,沈禹铭都忍不住幻想这些鱼儿的内心。它们是否隐隐期待着死亡呢,死后的自己……是不是就能自由了呢?是不是就能不痛了呢?然而,身为人类的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有多么虚妄,死后一场空,只剩悲恸的余韵。

“你想怎么做?”沈禹铭率先发问,毕竟人生总要继续下去。

李希因为自身所受的幽闭之苦,让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眼前的生灵,“我想救它……”

见好友这番模样,沈禹铭有些无奈,归途未决又添新祸,实在令人沮丧。不过,沈禹铭迅速深呼吸三次,整理着心情,“那我来救它,你来想回去的方法。”

“你来?”李希有些吃惊,言语里颇有些不好意思。

“你现在这种状态怎么救?用水管吗?你面对它,连基本的理智都保持不了。”沈禹铭席地而坐,看着那只枯木般的海豚,“所以,交给我吧,我的朋友,让我也帮你一次。”

李希张张嘴,像是要反驳,但最终只是浅浅说了声:“谢谢。”

“还说什么谢啊。”沈禹铭从身体的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时间紧迫,赶紧干活儿,你先用我先用?”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俩每天共用着一具身体,开始执行着各自的计划。

而且,在拯救海豚这件事上,身体本身的意志已经几乎放弃努力了,救与不救都交给了沈禹铭和李希来做决定,因此几乎将黑夜的控制权交了出去。借此机会,每个晚上他俩都工作到深夜。

在那段时间里,李希主要负责完成制作胶囊。过去,他是跨国公司的高层,有海量的权限和强大的资金支持,私下开发一款药物虽然很费劲,但也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现在,他来到一个新的世界,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哪怕他对制作方案烂熟于心,可要凑齐数量繁多的原料和找到合适的制作环境,并且将其制作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没办法撬动那些巨头企业来实现自己的想法。而且真要把方案给了,指不定就被夺走了,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事实上,李希和沈禹铭都通过网络寻找着这个世界的蛛丝马迹,希望跟这里的自己结成同谋,得到自己的帮助。可网络上既没有同名同姓的跑步网红,更没有频繁出现在通稿里的药企高管。

或许,正因为这个世界里并没有他俩的肉身,所以他俩才不得不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

幸好,他们只需要一颗胶囊。

对李希而言,问题总有解决的路径,毕竟自他跟家庭决裂以来,就在不断自己解决问题。李希很快在网络上找到了各国的极客组织,并且将制作工作切得很细,然后小心翼翼地分包出去。而他给别人的报酬,则是自己那些疯狂的、令人兴奋的创意,每一个听起来都像能改变世界,这能给极客们带来极大的满足和挑战。而他的制作计划也在缓慢有序地推进中。

相较于李希跟夜猫子一般的极客们打交道,沈禹铭就惨得多了。因为他总是深夜推进商业计划,于是经常被电话那头的联络人大声呵斥,让他看看现在已经几点了。

但没有关系,只要对方有正常的商业嗅觉,一定不会错过他的提案。一旦能跟他们的ceo面谈一次,就有机会拯救那只海豚!过去,沈禹铭总把商务看成挣钱的途径,虽然能够养家糊口,但丝毫没有从中得到任何乐趣。但这次,为了拯救李希,为了拯救那只海豚,他竟然从斤斤计较的商务工作里感受到了意义。

在那些日子里,身体明显觉得比平时疲惫得多,虽然这个世界的人都很适应身体里住着他者,都惯于服从他者的意志,可也深感反常。

直到事情推进过半,已经有了明显的进展,身体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当时的沈禹铭紧张得不行,生怕这具羞怯且自卑的身体把一切搞砸。

那天,在身体打扫笼舍时,动物园的园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身体刚踏进办公室,发现除了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园长,沙发上还坐着一位很有派头的中年男士和一名娴静的女士。女士那一袭绿色的旗袍,让室内的气氛变得柔和了起来。在女士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微笑着的年轻女性,看上去应该是女士的助理,亲和中透露着干练。

只见园长皮笑肉不笑地说:“小李,这么好的创意怎么不先报给园里,王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可把我高兴坏了。”

见园长说话时用手晃了一下那位中年男士,身体这才知道,原来那就是自己约了很久也见不到的园林局局长。

“对啊,小李,以后做事情要注意程序。”局长先是安抚了一下园长,转脸哈哈一笑,“不过,这也是帮市里的项目落地嘛,还是有觉悟的。”

听着园长、局长一来二去的话语,穿着旗袍的女士微微一笑,象征性地表示着赞同。这时,那名助理率先开口:“李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这位是我们集团的总裁云山海女士,您的策划能通过董事会的决议,全凭云总的大力支持。”

此刻,沈禹铭心里十万火急,虽然早料到会有面谈这一天,可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打招呼,就拉上有关部门来找自己。

这些日子,为了不让身体担心别的人格瞎折腾,沈禹铭隐藏了企划的ppt,而且将每天的通话记录都尽数删除;李希则直接在电脑里开了一个隐藏分区,将跟全世界交流推进的各种资料全部放里面,如果身体不是特别认真地寻找,是绝对不会发现的。沈禹铭和李希都特别叮嘱自己的联系人,白天不要跟自己发起沟通交流。由于担心别人忘记这一茬儿,他们甚至每天晚上忙完之后,都会把联系人的电话和邮箱拉进黑名单,彻底不打扰身体白天的生活。在这样的严防死堵下,真就把身体和他俩的日子隔开了,身体愣是连一点信息都没看到,平平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事实上,沈禹铭本打算在跟各方谈定一切,约好面谈之前,给身体留一封信,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再由他来接手推进。

不然,又羞涩又不老练的身体,哪里应付得来这些场面。

“李先生,我们今天来谈谈具体怎么把海豚放回大海吧。”云总的话很轻,但对身体而言却是那么掷地有声,宛若一记惊雷,炸响了他一团糨糊的脑海。

此刻,身体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也不管前因后果,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您是说……那只海豚?”

“不然呢?”云总说话间,似有一阵风拂过娥眉,“集团专家看了你的评估报告,确认它患有幽闭恐惧症。”

王局淡淡接道:“将这样一只海豚放归大海,正好符合咱们野生动物园提倡的自然与环保。”

此刻,身体就是再愚钝、再不上道,也从他们的话语里拼凑出了事情大概的轮廓——他们想用海豚为即将落地的野生动物园作秀。

沈禹铭感到身体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情绪更是复杂奔涌。他深表理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是做商务出身,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做成大多数事情,都需要厘清背后的利益逻辑,都需要各种力量来助推。

为了达到目的,哪怕用自己的梦想给别人作嫁衣也在所不惜。

所以……身体会拒绝……会掉头逃走吗……

“各位领导……你们真的想要把海豚放归大海吗?”身体知道这是一句废话,答案确切与否,自己已经改变不了什么,要做的就是把握住这个机会,不枉费另一个自己撕开口子,“具体怎么运作,我都听各位领导的。如果大家不嫌烦,我可以讲一讲运送过程中的技术细节,这方面我研究了很久。”

听到这话,云总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本以为遇见了一位优秀的商务,还想着项目启动后把他挖过来,可没想到,他关心的竟然是技术问题。

王局见云总面露不悦之色,心想小李确实很不上道,连忙打起了圆场:“技术问题有云总的团队来跟进,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那小李你就先去忙。”

听到这话,身体知道自己表现得很糟糕,但还是有种如蒙大赦的庆幸,应声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这时,沈禹铭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身体没有把一切搞崩,自己这番心血终于结成了果实,只等成熟后掉落,给身体和李希解救命之渴。

就在他沉浸在幸福中时,只听身体在空无一人的笼舍说了一句:“谢谢。”

借着身体的视野,沈禹铭没看见面前有任何人,不明白身体在跟谁道谢,然而身体又说了一声:“真的很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

这时,沈禹铭才意识到身体是在感谢自己。

自从妻儿离开,他已经很久没有为别人做过什么,已经亏欠这个世界太多。想到李希的那声谢,还有这声并未在耳畔消散的感谢,沈禹铭忽然有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感觉——幸福。

此刻,沈禹铭的脑海里浮现出李怡珊的样子,她当然不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女性,她也有自己的计较,也有自己绝对不能出让的东西,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她在有生之年,总是很愿意去帮助自己,不论是在成马之前还是之后。

她……也会感到幸福吗?在帮助自己的过程中,她也会获得快乐吗?

沈禹铭希望自己并不是她的负担。或许,在某些时刻,自己成了她快乐的源泉,成了她幸福的触发器。

一时间,他在妻儿的欢笑和身影里,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那不容抹去的存在,顿觉过往的忧郁和自愤都是那么虚妄。

或许自己愿意帮助身体拯救海豚,也是受到了妻子的感召,那份温暖让他内心隐隐触动着,让他想要传递下去。

现在的他无比盼望李希的计划一切顺利,让自己还有机会重头来过,哪怕机会渺茫,他也要勇敢一试。

自从放生海豚的合作方案敲定,在集团的运作下,海豚“瑞恩”在半年内迅速成了一只家喻户晓的生灵。它的过往和此刻的困境赚足了看客们的眼泪,即将落地的野生动物园也因此成了国民级项目,尚未动工就已赢得好感。

在这半年的时光里,瑞恩被单独转移到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里,身上的疼痛也得到了治疗。可与此同时,沈禹铭和李希能感受到,他们偶尔能接管的这具身体,仿佛跟海豚脱离了联系。他依然是那个默默无闻的饲养员,一切的风光和荣誉都被动物园、局里、集团给拿走了。身体觉得有些寂寞,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他没有办法。

终于,身体、沈禹铭、李希都等来了放生海豚的日子。#拯救海豚瑞恩#成了当天热度最高的话题,摄像机全程跟拍,大半个互联网都关注着这只可怜的海豚。而作为这场策划的发起人,身体受邀随团来到海豚湾。

“我可没有撇下你哈,毕竟这是大家的荣誉,之前确实顾不上你。”动物园的园长希望身体能够记得自己的恩典。

若是过去,身体可能真会感谢园长带上自己,但就在那天他跟王局和云总见面之后,沈禹铭和李希已经把他俩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了身体,就靠word留言这样朴素的形式。告诉身体的,除了沈禹铭拯救海豚的商业企划以外,甚至还包括李希制作胶囊的计划,就连自己的身体在另一个世界陈列了大半年的猜测也和盘托出,希望能够得到身体的信任和配合。

“我们已经帮你救了海豚,现在请你帮帮我们,可以吗?”

“好的。”

沈禹铭本以为这会是他们最后的交流。然而,这般坦诚相见,本就是一场豪赌。因为筹备到现在,当那只海豚放归大海后,身体会不会按约定完成最后一个步骤,还是一个未知数。

毕竟,白天是属于他的,要是把胶囊直接扔海里,沈禹铭和李希的努力就彻底付诸东流了。

那天的海豚湾下着瓢泼大雨,天地昏沉灰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将陷落。贵宾们在温暖的海景包厢里推杯换盏,表达着祝贺和友好,聊起了未来围绕野生动物园打造的一系列规划,就连单调的灰白也挡不住即将涌来的繁华。只有身体一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眺望着渐渐远去的渔船,右手一直在风衣口袋里摆弄着塑料瓶。

海景房的电视里正在同步直播今天的活动。强配置的渔船正在风浪里航行着,而海豚瑞恩正在船板上挣扎着,就像是疯狂回应着大海的呼唤。工作人员顶着风暴,解开了海豚的束带。在活页船板的推动下,海豚被送回了大海。

只见它跃入大海的一瞬间,溅起的巨大浪花庄严肃穆,犹如一朵盛开的自由之花。

大海纵然危机四伏,也比逼仄的水族馆更应该成为它的归宿。

一念及此,身体竟然有些恍惚。那只海豚宛若一只活祭,供奉给了大海和商业巨头,只为拯救他重获安宁。

然而,获得宁静的不光有他,还有他体内的李希,那种时刻因幽闭而带来的心悸,此刻终于有所缓解,接下来就可以无牵无挂地执行最后的计划了。如果要回到熟悉的世界,就必须重回那个幽闭的空间,然后完成正常的弹出。

如今,海豚已经获得了自由,身体也卸下了重担,是该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身体轻轻地把小瓶从兜里拿了出来,将那枚胶囊倒在手心。眼见这一幕,沈禹铭和李希简直要把那并不存在的心脏提到嗓子眼,想到这大半年极其有限的自由,还有那个熟悉的世界,他们对吞下胶囊的这个动作简直有了近乎本能的渴望。

可是,身体并没有马上吞下,而是将手心握成拳头。胶囊在这没来由的包裹之中,竟然显得岌岌可危起来。

沈禹铭简直想要大声呵斥:你想反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