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身体依然在眺望那片灰白色的阴沉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时而汹涌,时而迟钝。时间在一次次拍打中,显得那样迟缓。沈禹铭见身体这般模样,担心他会不会将药瓶扔进海里,让浪花卷走最后一丝希望。
就在三方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时,海景房里的热闹与喧嚣,还有来日的繁华热闹,都成了另一个世界,跟他们所处的孤岛毫无关系。
只听身体忽然钦佩地说:“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别的人,但我没想到,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这么厉害的人。”
一阵沉默之后,身体又羞怯地说:“你们是我的朋友吗?”
沈禹铭想要说自己是他的朋友,但那无疑只是安抚之词,此刻的他竟连这一丝一缕的安慰也说不出来。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从来没有人帮过我。”身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满是不舍,“我真不想你们离开,真的不想。”
面对这番剖白,沈禹铭哪怕真有一副独属于自己的发声器官,也说不出什么来。他早已体验过在面对人生变故时的无力,一切的理解和安慰都是那么浅薄,就像风中柳絮。除了生生啃下巨石,混着满嘴的碎牙和鲜血吞下,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他要一直寄居在这具身体里吗?难道可以放下曾经的遗憾就此生活下去吗?
不行的,哪怕他跟身体发起一场对话,纵然再可怜对方,沈禹铭也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可是,这种无能为力、只好接受的心绪是如此的一致,沈禹铭感觉自己跟身体前所未有的亲密,在共用着一颗心。
然而,就在僵持之时,沈禹铭和李希忽然发现,眼前的大海变得蓝了起来。紧接着,温暖的海景房里出现了忧郁的黄色光芒,缤纷色彩如海啸涌过,再度附着于万物之上。
身体无法面对失去朋友的痛楚,因此,他将选择权交给了沈禹铭。
不论这是有意为之,还是生理被动,身体都为他俩推开了一扇窗。自由的风席卷而来,拂面而过时,甚至感觉猛烈得生疼。
走吧。
沈禹铭将胶囊吞了下去,一切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就在他和李希一同进入那个神秘的空间时,他们仿佛听到了无数的道别,那是每一具身体里的灵魂发出的咏叹,就像深海的鱼群浮出水面,赞美太阳。
他们终于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沈禹铭的心里涌起无尽的狂喜。
自己真的拯救了李希,好友终于可以醒过来了。
自己也终于可以继续追寻妻儿了!
紧接着,沈禹铭感觉自己属于所有人,而所有人也都成了沈禹铭。那种万千生灵的一体感,只在沈禹铭的脑海里存在了刹那,然后黑暗降临,弹出骤然而至,时间再度流向了熟悉的沟渠……
等沈禹铭从昏沉中醒来,眼前漂浮着某种黏稠的液体。浑浊的视野让他以为自己成了那只受伤的海豚,正被困在水族馆里供人游玩观看。
就在他本能地想要揉搓双眼,让自己清醒一些时,他发现自己真在控制双手,划过液体的阻力感竟显得那般珍贵。可下一秒,他感到很不对劲,因为手掌竟然无法抵达自己的眼睛,有某种坚硬物覆盖着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无比坚固的面具,正以近乎嵌进肉里的紧密度,与他的脸贴在一起。沈禹铭陷入某种巨大的慌乱中,难道自己又进入了某个难以理喻的世界?他本能地抗拒着那张面具,就像反抗强加于己的命运,手忙脚乱中抓住了与面具相连的那根管道,刹那间,他听见了气息泄漏的声音,浑浊的液体涌了进来。
神秘的“水族馆”猛地亮起了红光,响起了清晰可闻的警报声,在液体彻底淹过他的口鼻前,提醒了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
一时间,沈禹铭感到无比强烈的窒息感,仿佛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可就在另一只脚也快被无数阴魂的手臂拉进地狱时,他听到了急速的泄洪声。那些往他体内钻的液体正在尽数退去,那张面具也渐渐飘落到了底部。
就在浑浊液体的水位渐渐下降时,沈禹铭终于透过沾染着水渍的玻璃窗,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许多技术人员正在营养舱外站着,带领着众人的文教授以及那位有着弯弯月牙眼的服务生小妹位于中间,静静地等待着他。可是,沈禹铭也感受到一丝诡异,这些熟悉的人都老了,他们笑起来的脸上多了鱼尾纹,印象中的活力也染上了暮气。不过,他们依然狂热,那虔诚而兴奋的样子,就像等候着预言成真,静待着神死后复生。
然而,当舱门缓缓开启,沈禹铭并没有身披荣光,没有任何成为更高级存在的迹象,陪伴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倦意和虚弱,都还没来得及细究因果,就因支撑装置的撤离而向地面倒去。几名工作人员连忙将他扶住,身上残留的液体迅速在地上形成一摊积水。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营养舱,见到一名男子赤身裸体地带着面具沉睡着。这时他终于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唯余发丝上的液体不断滴落,最后一丝神志也离他远去……
这是在哪里?苍白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孤零零一张病床,四周弥漫着消毒水和清新剂的混合气味,床尾的墙上挂着一台死寂的黑屏,犹如一方永夜。沈禹铭有种预感,那台黑屏里藏着他的过去和未来。
他是在肩膀的剧痛中醒来的,好像背着一个孩子走了好久好久。他们渡过了一条不断叹息的大河,走出了一片注定失去一切的白桦林,苦熬过一场没有名字的暗夜,才终于来到即将到来的日子。
然而,沈禹铭并不是圣者,他感受不到磅礴、安宁与释然,只有受尽折磨后的创伤应激。
醒来之后,他靠着松软的枕头坐了好久,细细体味着灵肉一体的安全与侥幸。大脑前所未有的处于放空状态,细细感受着自身与周围环境,仿佛已经深入到分子级别。
直到护士走进来,这一进程才被硬生生打断。
“你在营养液里泡了二十年,尽管有着营养液的辅助,智能设备还会每天帮助你活动肌肉,但身体机能依然会有退化,这些都是正常的。”护士一边为他做着简单的检查,一边劝慰道,“这需要慢慢适应,不要太勉强自己。”
听到这句话,沈禹铭的理智从空无的泥沼中生长出来。他想起妻子在他负伤时,劝他不要勉强自己,慢慢等待恢复的情景,于是再度跟这个世界建立了血肉般的联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沈禹铭关切地问,“李希在哪儿?他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的问题就像玻璃一样砸在了地上,“你终于醒了,系统检测你的脑电波很平稳,全程处于深睡眠,看来没有做梦。”
只见文教授在助理的陪同下,走进了病房,“真是好运。”
眼看沈禹铭又要重复同样的问题,文教授温和地伸手打断了他的话语,对窗外打了一个手势,接着那清冷的阳光渐渐变得暗淡,仿佛诸神的黄昏骤然而至,继而陷入永无止境的黑夜。在最后的光芒中,沈禹铭发现那台黑屏竟然化为液体迅速展开,然后笼罩了整个病房。
不多时,他发现眼前出现了些微的光芒,那颗熟悉的胶囊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名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出现在他的眼前。她住在一间大房子里,保姆还没来得及收拾,玩具散乱地遍布于客厅的各个角落。乐高碎片、洋娃娃、游戏机和卡带,这些都让这个空旷的房间充满了烟火气。这时,她从父母的手心接过了那颗胶囊,吞了下去。
只见画面一转,一位颤巍巍的老人正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了两颗胶囊。他仿佛耗尽最后的力气,将瘫痪在床的老伴儿扶起来,把胶囊喂进她的嘴里,然后用清水慢慢将其漱下去。之后,他看着那颗胶囊,自言自语地说:“会有治好你的那一天。”他一边说着,一边躺在了老伴的身旁,将胶囊吞咽而下,安详地闭目等待着。
之后,沈禹铭看了许许多多服药的场景。西装革履的达官显贵、自闭几十年的孤独患者、辍学卖甘蔗的少年,还有日进斗金的当红主播,他们都在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刻吞下了这颗胶囊。
无数的场景涌进他的大脑,那无数人生的切片,构成了一个个人类的未来。
等他好不容易从别人的生命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繁华的世界。所有人都充斥着超人般的勇气、精力和能量,他们支撑着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在这里,可控核聚变即将突破,量子计算机已经逐渐民用,每个人都有了制衡他人和集体的力量,每个人都有了影响全世界的能力。
每个人看上去都好开心。
继而画面一转,他来到了一个不用选择的世界。那是一个秩序井然、无比工整的世界,所有人都处在命定的秩序里,每个人都贴上了精准的标签,生活处于最稳定的舒适区中,没有任何外部动力催逼他们做出非必要的决定。
每个人看上去都好幸福。
然而,美好戛然而止,沈禹铭一脚踏进了一片没有界限的世界。文字已经消逝,心门不再存在,每个人都是一台行走的播报机,将内心的所有想法袒露于外,所有的心声都被无损地接受和感知。
每个人看上去都好有安全感。
沈禹铭尚未适应这样的世界规则,就再度进入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每个人都服从着某个随机数,整个世界都被这些随时变化的数字所统治着,那些数也真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解决生活中方方面面的问题,可以抚平每一颗躁动的心。
之后,他来到了一个隐形的世界。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隐藏起来,每个人都可以让自己消失,最终有无数人迷失了自己,再也回不到躲猫猫的老家。
还有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明白何为二律背反。于是,人类像发癔症一样建起了一座巨大的建筑,涵盖了埃及和两河流域。他们的狂热来源于他们知道这个建筑最终必然会崩塌,而所有人都会在废墟下陷入永恒的沉睡。
在下一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忙于给万物命名,所有名字都在不断被修改。最终,人们放弃了所有的名字,把所有的事物都归为某一个发音。那个音就像烟尘一般,随时分离,随时聚合,若有若无,并最终消散。这个世界失去了一切的能指和所指。
当沈禹铭踏足最后一个世界,那里所有人都在跟别人交换身体,想要去过完全不同的人生。可他们最终发现,做人的感觉并无差别,因此热情渐消,最终再度吞下那颗胶囊,陷入了更漫长的沉睡。
整个世界从混乱陷入了虚无。
最终,沈禹铭回到了那个陈设简单的病房里,黑色的液体复归为黑屏,苍白的阳光再度洒落,仿佛经历了天地的一次呼吸,唯余静谧。
“现在,我来告诉你,你们陷入沉睡之后的故事。”文教授从助手手里接过一杯咖啡,递到了沈禹铭的手里,“根据李希留下的信息,我们实现了胶囊的量产,并向全世界推广。再之后,这个世界便不再稳定。”
沈禹铭不断地长长呼吸着,想要从那巨大的信息汪洋中挣扎出来,甚至连喝一口咖啡的力气都没有。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疲惫地抬起头盯着文教授,冷冷质问道:“这一切都是你搞的?”
“我只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而已。”文教授坐在病床旁边,舒缓地十指交叉,仿佛他真的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贡献,“消耗了三个半祂才研制出了新型胶囊。”
“三个半祂?”沈禹铭几乎立刻意识到文教授提到的是谁,“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祂?”
“这全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当初舍命去救李希,我们也无法勾勒出祂的全貌来。”文教授的目光和语气是那样真诚,沈禹铭却感到一丝寒意。
文教授不等沈禹铭发起疑问,便自顾自地说下去:“祂为了实现拯救全人类的宏愿,在连续三次超载烧毁自己后,终于实现了胶囊的大规模生产,并且在李希的研究基础上,实现了功能的改进。”
“改进?”沈禹铭面露不解。
“李希虽然是个天才,但受限于硬件条件,最终研制出来的胶囊依然太过简陋。它存在两个严重的缺陷,其一,你们在到达彼岸前,会经历一段‘炼狱’——你们将其命名为‘幻境’,几乎没人能熬过那些异象造成的精神冲击。你跑了那么久的步,应该很清楚才对。”文教授的眼里燃起火热的光芒,“其二,你们并不能真正留在彼岸,就像你们沉睡二十年后,依然会回到这里来。”
“‘幻境’的问题你们解决了?”沈禹铭皱眉道。连李希都束手无策的问题,他并不认为有人能够轻易解决。
“严格来说,并没有解决。”文教授抿了一口咖啡,答道,“但祂代替所有人类,承担了‘幻境’的痛苦。本来,代替人类承受痛苦就是祂存在的意义。”
沈禹铭的身体一颤,他无法想象那将是何等痛苦的地狱,更无法想象祂承受痛苦时,闪耀着怎样救赎全人类的伟大神性。
“可为了解决第二个问题,为了让每个人类留在自己的理想乡,祂对胶囊中的纳米机器进行了编程,将你们不可控的介入过程,分解为了可控的三个阶段。”文教授说着,渐渐兴奋了起来,“第一阶段,人们吞下胶囊,并许下自己的愿望。祂会根据人们的诉求,并结合对其意识的分析,构造出一个令人们满意的世界。”
“每个人一个世界?”沈禹铭惊讶道。
“每个人一个世界。”文教授答道,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一般,“第二阶段,祂会利用‘时间量子纠缠态’,在近乎无穷的平行时空中,寻找每人期望的那个世界。我方才向你展现的图景,就是这些不同时空的拼图。然后,祂会利用胶囊里的纳米机器,将人类的意识发送到那个世界。多亏祂代替人类承受了苦难,所有人类都可以毫无痛苦地到达彼岸。”
沈禹铭想了想,问道:“你们的技术,可以避免掉介入时异世界的排斥吗?”
“当然不能,不如说,正是这种排斥,或者说‘弹出’,才令‘每个人的理想乡’成为可能。”文教授的语气慷慨激昂了起来,“即便有了祂的辅助,所找到的平行世界也未必真的完全如人所愿。毕竟现实世界是有着其运作逻辑的,但借助‘弹出’,我们在第二阶段设计了‘试融入期’。
“在进行意识传送的同时,祂会告诉使用者一个方法。当然,这个方法是因人而异的。如果执行了这个方法,‘试融入期’结束后,使用者就会真正留在那个平行世界。”
“什么叫‘真正’留在那个世界?”
“占据另一个世界的身体,取代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彻底留在那个世界。”文教授的眼中放出激昂的光彩,“当成功时,使用者在现世的身体就会自然消失。这就是介入的第三阶段,完全融入!
“身体消失就仿佛连宇宙都在帮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寻找到幸福!永远的幸福!”
“如果没有执行祂的方法呢?会被异世界弹出吗?”沈禹铭问道。
“是的。被弹出的人可以选择继续寻找,直到找到自己愿意融入的世界为止。”文教授答道。
半晌,沈禹铭终于挤出了一个问题:“实现愿望而消失的人类……有多少?”
“目前为止,地球清醒的人类只剩下了胶囊投入使用前的千分之三,另有百分之五点四九躺在休眠舱内,等待最后的抉择。”男子平淡的语调,昭示着应有的结果。
二十年,几十亿的消失人口。沈禹铭握紧了拳头,问道:“那……我们的世界……怎么办?”
“由于没有人工作,少数的人口聚集在世界上几个大城市里,由ai负责维持城市运转。”文教授再次启动了黑屏,沈禹铭看到了破败的城区、龟裂的高速路、斑驳的建筑……可镜头里,还出现了湛蓝的天空和随处可见的动植物。
整个世界安静如谜。
“这样的世界……真的是乌托邦吗?”沈禹铭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是人类自己决定的乌托邦!”文教授解释道,“历史是由人民推动的,文明的发展是有既定方向的。这样的结果,是全人类共同做出的选择。尽管现世破败了,但站在更高的视角看,那些祂经由人们愿望而找到的平行时空,又何尝不是更广义的‘乌托邦’呢?只要人人都获得了幸福,又何必在乎一个文明的兴衰?”
沈禹铭想要反驳什么,却发现文教授的逻辑极其自洽,近乎无懈可击。如果过去就有这个改进后的胶囊,或许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
文教授就像是征服了深渊的旅人般继续说道:“尼采和马克思有着微观和宏观的对照关系,前者提出个体的超人观,后者主张集体的超越观,都在崩塌的世界里寻求更高维度的解决方案。而祂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高维度解决方案中的一种罢了。在祂所构筑的广义乌托邦里,世界依赖愿望而存在。当我们离开了眼下的世界,我们不就超越了自我,超越了现有社会吗?这才是在现实意义上实现了尼采精神和马克思精神的融合!”
可是,沈禹铭只感到了绝望。费尽心力回到自己的世界,没想到仍然是徒劳,一切早已不在,一切都已逝去。
“祂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搞垮世界,让这个地球成为一座巨大的空城,让所有的天堂都建立在这座废墟之上。”沈禹铭的眼里燃起怒火。
只听文教授仿佛说着神的箴言:“祂要让每个人获得幸福,你和李希给祂带来了真正实现梦想的机会。当最后一个人类前往乌托邦,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不再有痛苦?”沈禹铭一句质问,文教授愣了一下。“你们确定,实现愿望的世界就没有痛苦了吗?”
“有没有人告诉你,他在那边过得很幸福?”沈禹铭死盯着文教授,近乎悲哀地看着他,“就像有没有死者告诉你,亡者的世界到底有什么?”
“你……你在说些……”文教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感受到猛烈的震动,“海德格尔说‘向死而在’——”
“向着死亡而存在吗?”沈禹铭看着文教授,看着眼前这个崇拜幸福的狂信徒,“死亡就在那里,你有没有走过去都在那里。死亡正因完全不可知晓,才有让每个人脱离责任的神力。
“而痛苦,就跟死亡一样,是绝对存在的,且不可知的。”
听到这里,文教授已经隐隐感受到沈禹铭那早已被痛苦浸润,早已彻底跟痛苦同化的内心。过往变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概念,像钢钉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人类的痛苦来源于对自我的审视。”沈禹铭在经历成马,经历妻儿的逝去,经历了无数次的自我拯救和自我毁灭后,说出了对于痛苦最真切的感受,“人只要存在着,就一定会感受到痛苦。
“所以,你只是在清空现世的痛苦。
“你只是在向其他世界播撒痛苦的种子!
“所以,不要再骗自己了。什么‘去往实现愿望的世界就能获得幸福’,那只是你以及所有人的一厢情愿,根本没有人知道命运的结果!”
说完这句话,沈禹铭和文教授都平静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要走向永恒。
这时,文教授从兜里拿出了一颗胶囊,递到沈禹铭的面前,“这是留给你的。”
“什么意思?”沈禹铭问。
“那你会为了追寻到妻儿,吞下这颗胶囊吗?”文教授的眼里流露出最后的倔强。
“你明明已经动摇了,为什么还要给我?是在引诱我吗?”沈禹铭看着他,“你现在是魔鬼,还是天使?”
“我只是在贯彻祂的意志。祂想要所有人得救,这个进程不会改变。”文教授的眉间笼罩着黑云,“祂说,在之前的岁月里,你和李希并不存在。如今,你们回来了,祂要你们许下愿望……”
看文教授欲言又止的样子,沈禹铭感觉他仿佛有话要说,“你是希望我许下什么愿望吗?”
忽然,沈禹铭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注视感,仿佛每一个普朗克尺度上都睁开了一只眼睛,正死死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只见文教授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地说:“祂不允许任何人干涉别人的内心。
“这个愿望,只能属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