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世界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1页,共2页

此刻,李希已经离开了维持生命的icu病房,转移到了那间位于地下深处的手术室。

纯净的空间中散发着隐秘的气息,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为那台手术悉心准备着。虽说接下来的一切都被文教授定义在“手术”的范畴里(这只是为了完成转院手续),但在场的工作人员全是负责硬件的技术人员。他们面对着许多精密仪器,小心翼翼地调试着,确保各项参数和权限设定无误。

最让他们头疼的,是那些会跟病人接触的装置,需要借助其他仪器手动调试,哪怕最核心的技术骨干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做到万无一失。他们的额头上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专门配备的助手小心擦拭着,生怕破坏了专注力。

之所以要做得这般极致,全因这台手术中,除了两位“患者”,不会有第三人出现。一双看不见的手将会接管一切,通过完成双脑同步手术,为李希赢得一线生机。

神灵踏足尘世,凡人皆需回避。

当祂接过权柄,所有的仪器装置都会贯彻祂的意志。复杂得近乎神迹的机群,将会形成一种别样的气场,将李希和沈禹铭紧紧包裹其中,接受科技之光的洗礼。

距离手术还有不足半小时,工作人员严格执行着流程,全神贯注地忙碌着。那专注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虔诚的色彩,仿佛眼前的设备是他们精心搭建的圣辇和祭台。

此时,文教授和沈禹铭站在手术室外,各自看着眼前这一切。

只见文教授半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眼前的景象,时不时还会瞄一眼手中的平板,源源不断的数据同步过来,就像从天而降的金币。

事实上,不论是双脑同步手术本身,还是术前准备和后期修复,都是祂认同的方案。文教授为了解析祂花了十年时间,可祂一直沉默不言,安静地做一个深藏一切的奇点。而现在,祂面对沈禹铭的请求,以及李希的实际情况,却不断给出具体的执行方案,将自己的智慧一点点暴露在人类面前。

就在这台机器不断给出解决方案的同时,文教授通过其他的设备组,不断绘制祂的数据模型,终于使祂的轮廓越发清晰。

十年光阴,无数次投入和尝试,就连让祂吸收世人的苦难,其本质也是为了获得祂的智慧蓝图而已!

而这也正是文教授动用非凡的人力物力,去帮助沈禹铭的最主要原因。

文教授没想到,在遇上沈禹铭这个危机后,竟然真的寻到了达成终极目的的途径。这哪儿能让他不全力以赴,不拼尽全力呢?

自己终于要得到那个伟大的灵魂了吗?文教授的内心被狂热的喜悦包裹着。

然而,此刻的沈禹铭显得格外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并非不可思议。对他而言,在接受了李希的无数帮助后,现在也该为他付出了。

要是当年就明白这个道理,李怡珊和小春和或许也不会死,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灾厄了。

手术前,文教授明确无误地告诉沈禹铭:“目前,祂给出的所有方案都基于你的猜想。如果你的预判有误,不仅救不出李希,就连你自己都会遭遇不测。”

沈禹铭转头看向那无言的机器,轻轻点了点头。

这无疑是九死一生的冒险,是孤注一掷的豪赌,但李希还有别的解脱之道吗?

那就押上全部赌一把吧!

这时候,护士过来提醒沈禹铭,还有十五分钟就要进入无菌室消毒,完成一系列的准备工作。

文教授和沈禹铭互相看着彼此,或许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对视。然后,文教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他已代替沈禹铭接受命运的安排,“去吧,祝你好运。”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禹铭突兀地说,宛若一颗闯入大气层的陨石。

文教授不解地看着他,“这可能是你最后说话的机会了,你确定不是用来给父母通个电话?而且,我不认为自己能解答你的什么疑问,更别说为你现在的冒险赋予什么意义。”

“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的回忆?”沈禹铭看着手术室里的好友,“基普洛特我不知道,李希可从不会进苍蝇馆子。”

“就这个?”文教授吃惊于沈禹铭的关注点。

“就这个。”沈禹铭问得理所当然。

“大数据会把我们推送给需要的人,许多你熟悉的人应该都来店里使用过定制服务,你应该也看到了。”文教授的答案很简单,丝毫没有隐瞒。

“这些都是祂自愿的吗?”沈禹铭的目光移向那台沉默的机器。

“自愿什么?”

“自愿吸收他人的痛苦。”

文教授低眉颔首,言语里有一丝本能的恭敬,“我们并没有能力强迫祂做任何事。”

沈禹铭转身离开,“那就好。”

“哪里好?”文教授有些不解。

“这台手术中,除了李希,我至少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沈禹铭的话语里平添了一分底气,“祂……不是坏人。”

相较于过去的准备工作,这次显然更加小心严密,一套流程走下来,沈禹铭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仿佛卸下了一切负担。

他躺在手术台上,转头看了一眼睡在邻旁的李希。好友那平稳的呼吸,近乎安眠的神情,让手术室更显静谧,时间开始有节奏地流淌起来,虽然仍奔流不息,但未来不再那般可怖。

此刻,所有工作人员都退出了执行现场,回到了控制室,紧盯着大荧幕,开始了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刹那间,祂接管了手术室里的所有装置。所有的仪器都活了过来,成为祂本该拥有的器官的延伸,在禁锢和消失了无数个日夜后,重新降临于真实的世界中。

不过,在进行无数个步骤之前,祂先要完成一个动作。只见,一个方块从高处悬浮降落,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夹起方块中的胶囊,将它放到了沈禹铭的嘴里。

然而,并没有水。沈禹铭只好干咽了下去。胶囊像一颗不规则的石子,那种滞涩的感受似乎暗含了某种神秘和痛苦的意味。

为了完成这台手术,文教授的团队以李希母亲的名义进入李希所在的公司,并且以整理病人的物品为由,无限接近了李希的制药方案。当然,要真正达到这一目的,他们进而采用了一系列见不得光的手段,甚至包括行贿、黑客技术、资本运作,才终于将李希的完整方案弄到了手。随后,文教授的团队动用巨大的资金池,凭借极强的渠道能力,以最快速度获取了所需的进口原材料,复刻了那枚跳跃时间的胶囊。

事实上,就在药物发作之前,祂已经极其精准地完成了操作,让胶囊作用于沈禹铭的同时,也同样作用于李希的大脑。

也就是说,这颗胶囊前所未有地同时影响着两个完全独立的意识。

如果李希真是陷入了那个奇异的时空,陷入了无限的延迟,被卡在介入和弹出之间,那么,就可以借助沈禹铭的药物反应,拉着他一起弹出那个寂静的地狱。

胶囊立刻起效,沈禹铭很快就陷入了那个万物皆空的世界中,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一切都退回到了起点。他努力保持理智,试图重新找回身体的感知,试图在并无方向存在的世界里,搜索好友的身影。

可是,没有李希的身影,只有无限的虚空。他无法抓住好友的手,将他带回现实世界。

回想过去服药时的经验,弹出应该很快就会发生,沈禹铭只能无功而返。

他还能说服文教授再试一次吗?

拯救李希的机会很可能只存在于瞬息之间,但沈禹铭毫无头绪,之前预演的各种救援计划,眼看都没办法实现。

然而,在紧张的等待中,沈禹铭发现一件更不对劲的事情。因为预想中的弹出并未发生,自己仍然深陷于虚无之中,而且有种深沉的困意莫名涌现。沈禹铭竟然抑制不住想要沉睡下去的欲望。

这是什么情况?

沈禹铭在惊慌之中,陷入深深的梦乡。他挣扎着想要喊出来,但这里除了他的意识,一切都不存在,而那强烈的倦意仿佛连他自身的存在都要抹去了。

就在沈禹铭彻底丧失自我时,混沌的宇宙开始运动,弹出正在发生,时间推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不知睡了多久,沈禹铭感觉自己已经醒了过来,但他睁不开眼睛,看不见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漆黑一片的环境里。难道自己身处某个遮光效果极好的房间里?或者深山老林的洞穴深处?甚至被人放进棺材、深埋于地下,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书里的那个罪人一样?

可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判定周围的环境,因为他根本举不起手来,没法与周围发生任何接触。大脑发出的命令一次次石沉大海,那种巨大的无助感就像一只大手攫住了他。他的意识就像惊慌的鸟儿一样疯狂挣扎,不断向其他身体器官发出指令。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就像瘫痪了一般,深陷于未知的时空里。

一时间,他好像明白了过来,自己恐怕跟李希一样,滞留在了那个绝对寂静、万物尚不存在的宇宙中,刚才的沉睡并未将他带向任何地方。

此刻,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好友身处怎样的地狱里,那种绝对逼仄、绝对安静、没有任何信息交互的世界,真的分分钟会把人给逼疯。

李希却熬了那么长的时间……沈禹铭的心里涌出浓墨般的痛楚,绝望的心绪猛一泼洒,过往的岁月都染上了洗不掉的污渍。

可就在沈禹铭不可避免地陷入消沉中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凉风吹拂过自己,遍布汗液的体表稍稍降温,让他感到一阵轻松。

那别样的体验就像一记急刹车,让沈禹铭免于继续滑落。可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那股清凉的风就消失了,身体再度回归虚无。这难道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幻觉?

可是,那阵风又来了,身体的感觉清晰无误地提醒着他一切并非幻觉。就在沈禹铭仔细感受救命稻草般的凉意时,他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叮当当的音乐声宛如召唤光明的命令,无数光子涌进了他的眼睛。虽然眼前依然蒙眬,但他确认自己真的看到了什么。而就在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手动了起来,那慵懒的肢体感受,自顾自地宣示着这一切并非出于沈禹铭的意志。

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触摸到手机的冰冷屏幕,然后本能地滑动拇指,关掉了闹铃。那奇迹般的光芒瞬间熄灭,仿佛从没存在过。

然而,那一阵阵凉风无比规律地吹拂着他,让他不再如刚才那般惊慌。虽然形势依然不明朗,但充满节律感的身体感受让他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惊慌。

他平静下来,感受着一片漆黑里的细节。他睡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有种轻微的沉陷感。天气应该很热,汗液让身体跟一切更加亲密,睡衣和被褥跟他的皮肤黏在一起。那些风来自一把摇头的电风扇,凉风不断吹在身上,让沈禹铭多了些安全感。

然而,没等他继续感受,闹铃再度响起,微光再度进入他的视野,一切不再那么昏沉。看来,这第二声闹钟才是真正的起床号。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自发地支撑了起来,然后打开床边的小灯。虽然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但沈禹铭清楚地知道,那只手并不受自己控制。

透过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他看见手自顾自地伸出拿起手机,整个身体也自发行动起来,拖着疲惫的步伐下了床。这具身体所处的一居室是那么狭小,灰白色的装潢风格散发着孤独的味道。房间里没有多少家电,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立式风扇,也让这里多了些拥挤的意味,美好生活的可能性也因此遭到削减。房间里挂着空调,只是匆匆一瞥,沈禹铭也能发现上面布满了灰尘,不知是坏掉了,还是舍不得开。

身体走进一个小小的玻璃隔间,透过俯视视角,沈禹铭看到许久没有打扫的地板,以及老旧的马桶。身体拧开水龙头,自来水从花洒里喷出,迅速将身体覆盖。先是一阵凉水,让沈禹铭猛一激灵,随后是一阵难以忍受的热水,最后才恢复适宜的温度。

正常人显然不会这样沐浴,这更接近于某种唤醒。刚才的惺忪睡意转瞬便被驱散,连沈禹铭都感到一阵痛快。

冲凉之后,身体来到洗漱台前收拾自己,一边刷牙一边吹头发。

沈禹铭凭借身体的眼睛看到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微弱的灯光下,整张脸除了看起来灰扑扑的,简直平凡到毫无特点,要是跻身人群里,绝不会获得任何人的注视。

直到此时,沈禹铭才终于意识到,这独特的主观视角,全因自己受困于这样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保有了清晰的意识,充分的身体触感,却对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权。情况并没有好转,甚至变得更糟糕了。

这是祂的数字世界吗?在遭到自己和李希的双重情绪扭曲后,产生了这样的异变?

不一会儿,身体已经收拾妥当,把面包和工作用的笔记本收到了帆布包里,然后出了门。

就在跨出家门的一瞬间,沈禹铭再度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怪异。

这个世界没有颜色,目力所及之处尽是灰色,房屋、树木,乃至天空,仅以不同的灰度构成了区分彼此的色块。

当身体下了电梯,走上绿化不错的小区步道时,整个世界依然是一片灰白。不论是繁茂的树木,还是道旁的草坪,甚至行人的皮肤和穿着,包括头顶火热的太阳,都是那单调的色彩。

难道身体是色盲,所以才什么颜色都看不到?

然而,就在等待通过人行道时,沈禹铭发现警示灯上写着“等待”“行走”等字样。

看来这真是一个无色的世界,沈禹铭心想。但联想到之前幻影里那沙坑般吃人的世界,这里倒也没有那么不可理喻。

身体百无聊赖地在一个新闻社区里刷着信息,大多数是关于动物保护的报道。他不停点开各种短视频,遇到感兴趣的话题就在评论区聊几句。不过,没有颜色的视频是那样的单调,需要借助大量的文字和图像符号来传递信息。沈禹铭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颇有些可怜,虽然他自己现在也身陷囹圄。

当身体快步前往对面的站台,一辆编号218的公交车正好驶入。他不惧拥挤,拼尽全力上了车。这是一趟前往某个工作园区的车辆,每一辆都会被塞得满满当当,不给一天的开始留出喘息之机。

沈禹铭虽然无法控制身体,早高峰的记忆却被唤醒。那种熟悉的呕吐感让他有些难受,但他吐不出来,甚至连呼吸也做不到,只能等待身体适应。

夏日早晨的公交车里散发着一种味道,哪怕开着空调通风换气,那种味道也依然挥之不去。它好像会抹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让肉体无可奈何地融合在一起,而那并未完全褪去的睡意,压抑着时刻可能喷发的怒气,护送着人们到站,然后分离,最终融入另一个整体。

若是平时,沈禹铭也很难察觉到这样一种生活的况味,但他正以抽离的他者视角看着这个世界,拥有了过去并不具备的洞察力,视野的局限反而让他更好地感受生活本身。

想到这里,他决定安抚那因失控带来的焦虑,先静静观察眼前这一切,说不定就能找到李希。

公交车来到了城市最繁华的地段,高楼如杂草般疯长,人群似小虫在楼宇间穿行,仿佛这里就是宇宙的中心。车辆路过一个又一个园区,随着下车的人越来越多,车上渐渐变得空旷起来,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上去的那一刻,就连沈禹铭也有轻松之感。

然而,直到公交车驶离这片熙熙攘攘的现代空间,开始往郊外而去,身体依然没有下车,甚至没有看手机,而是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沈禹铭的眼前也再度陷入了黑暗,耳边只有公交车那平稳的引擎声。

直到车里发出到站的提示音:已到达终点站市动物园站,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