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抚 慰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2页,共2页

沈禹铭连忙站起来,哪怕下肢剧疼无比,也要让自己离这片诡异的地面远一点。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稍微喘息,就发现新站上的地面也开始下陷。沈禹铭下意识地抬起脚,站在了另一处。可是,新的沙坑又立刻涌现出来,开始缓慢地吞噬他。

直到这时,沈禹铭终于意识到,只要自己静止不动,就会被所站之处吞噬,而且每次深陷,他的心情就会跟着低落下去。这些沙坑不仅吞噬着他的肉体,还在消耗他的精神。

自己回到泥潭般的受伤初期了吗?

一念及此,他只好强迫自己走动起来,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快步逃到客厅。然而,他发现自己并不孤单,因为阿梨正在客厅走动着。很显然,它跟自己一样,一旦站着不动,就会陷入这奇怪的泥潭中。但它显然善于应付这奇怪的空间,蜻蜓点水般地行走着,如同行在水上,不断激起阵阵涟漪。

就在他为眼前的一幕震惊时,电子猫眼开始发出滴滴的声音,显示有人正在门前。紧接着,外面那人凭借指纹打开了房门,而与此同时,阿梨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候,那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那是一张沈禹铭渴求的容颜,散发着旧时光的悠远气息。

李怡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跨进家门,身后还跟着小春和。

“爸爸!”小春和大喊一声,然后朝着他跑了过来。

沈禹铭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深陷地面,几乎是本能地将他抱起来,然后死死地拥在怀里,眼里止不住地泛起泪花。

“好重,快来接一下菜。”李怡珊见丈夫就忙着抱娃,没好气地说,“今晚做一顿好的。”

听到妻子的召唤,沈禹铭连忙放下小春和,然后从下陷的空间里拔腿而出,几乎是奔跑着接过了李怡珊手中的大包小包。他想要拥抱妻子,但手里提着东西不方便,而且李怡珊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今晚的饭菜。

看着妻子忙碌的样子,沈禹铭竟然说不出一句思念,反而迅速融入日常生活中,成了最自然的一点细节。

妻儿显然很适应泥潭般的地面,就像习惯面对生活一样自然。他们总在不断运动着,做着什么事情。在这样一个怪异的世界中,他们是如此游刃有余。

沈禹铭一边笨拙地应付着眼下的窘境,一边陪着妻子做饭。今晚的菜式照顾了一家三口的口味,每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菜肴。而且,沈禹铭只要跟妻儿待在一起,地面的吞噬就会明显变慢。吃饭的过程中,大家只用站起来添一次饭,就基本可以摆脱椅子和地面对自己的吞噬。

吃完饭后,他跟小春和一起洗了碗,然后打开视频软件,找了部动画电影。还没看完,小春和就闹着要学习,沈禹铭便搬着凳子陪他坐到学习桌前,开始认几个生字,继而打开平板陪他学完了英语。

这样的日子已经消散太久了,沈禹铭一时有些恍惚。

深夜,在儿童房把小春和哄睡后,他来到了主卧,妻子也已收拾妥当卧床休息了。李怡珊看起来很疲倦,毕竟本来工作就很忙,还要买菜、接孩子,这让她渴望着睡眠。看着妻子安睡的模样,沈禹铭虽然有满肚子的话,却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什么也讲不出来。

他钻进被窝,从身后将妻子紧紧抱着,这是他今天最想做的事情,哪怕会陷入那奇怪的泥潭也不重要了。

妻子睡得很熟,沈禹铭感到一阵安睡的欲望。此刻的下陷已经不再那么可怕,反而有种温床的舒适感。

不多时,他便拥抱着妻子不断下陷,安心等待自己被这个世界彻底吞没,哪怕自己终会死去,也不要再跟妻子分开。

可就在即将被吞噬时,书房里那熟悉的铃声响了起来。电脑没有关,妻子为他量身定做的闹钟屏保继续恪尽职守着。

李怡珊迷迷糊糊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下床去关掉,可沈禹铭拦住了妻子说:“没事,我去,又不是完全不能走路。”

一时间,流沙深陷的速度好像变慢了,仿佛这个世界正被重新建构起来。

自己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虽然妻子说着不用,但沈禹铭还是强撑着体力翻身下床,踏在稍有些柔软却也算坚实的地面上,就连双腿也仿佛没有那么痛了。

他来到电脑前,打开顶灯,关掉了闹钟屏保。可就在这时,他发现电脑桌的下方有两片纸。应该是妻子撕掉什么文件时不小心掉落的吧,他下意识捡起来,准备扔到垃圾桶里面去。然而,当他无意中瞟了一眼残片后,就被截断的条款上两个宋体打印字深深吸引——离婚。

将它撕碎的人应该希望把它关进暗无天日的垃圾桶里,永远也不要见到它。可沈禹铭还是看见了,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残片,就仿佛命运的安排一般。

那是一份应该被彻底粉碎的《离婚协议书》,一份充满痛苦和悔恨,仿佛不该存在却又偏偏存在的《离婚协议书》。

沈禹铭看着两张碎片,只觉得整个世界一片寂静,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边传来一个声音:“老公,怎么还不过去休息?”

看着沈禹铭手里捏着两张碎片,李怡珊也愣住了。

“对不起。”沈禹铭率先打破死一般的沉默。

“你不要这么说。”李怡珊显然已经意识到丈夫发现了什么,那两张碎片承载着自己的痛苦,自己的退缩,自己的正当需求,以及自己那看不到头的余生,还有深受父亲情绪伤害的小春和。

“都是我不好——”

“你闭嘴!能不能别在我需要安慰的时候,反而让我来安慰你!”只见李怡珊夺过两张碎片,在手里攥得死死的,“你这么说,只是想让我更难受对不对?让我产生更多负罪感对不对?”

“我没有——”

李怡珊流着不甘不愿、不清不楚的泪水,朝沈禹铭大吼道:“你一直就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受害者一样!一直!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痛不痛!”

忽然间,流沙再度深陷,比最初还要快无数倍。沈禹铭还没来得及回答和安慰,就陷入了一个无尽黑暗的空间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真实的记忆忽然涌现,像走马灯一样从沈禹铭眼前跑过,不断吞噬着他的身心,不断往他身体里钻,抵消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这时候,他听到一声轻轻的猫叫,再度睁开了眼睛。无影灯的灯光让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沈先生,您觉得还好吗?”文教授的声音响起,沈禹铭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手术室里,身边站满了医护人员。

“这……到底是……”沈禹铭感觉已经脱力,疲倦不堪。

文教授低声安慰道:“你已经接收了今天的痛苦。虽然感受到了你的艰难,但我们还是需要对你的接收过程进行评估,辛苦你详细回忆一下刚才的经历。”

“只是今天的?还要很多次吗?”沈禹铭没想到还有很多轮,甚至都不愿意起身,就想这么一直躺下去。

“沈先生,人脑不是机器,不是输入输出那么简单,”文教授沉声道,“那里或许居住着灵魂。”

沈禹铭被医护人员扶着下了手术台,前往了门外的一个隔间。服务生小妹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沈禹铭捧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终于感到稍微好受了些,大脑也重新运转起来。

可是,那种无法切割掉的沉重感也再度回归,霸占着他的身心。

回忆的过程中,对方小心而细致地提着问,沈禹铭讲述得很慢、很仔细。这场对话虽然只持续了两个小时,沈禹铭却感觉有一昼夜那么漫长,仿佛完整复制了自己刚才的幻梦。

“看来你的体验还算温和。当你彻底陷入那个黑暗空间时,痛苦才开始往你身体里回流。”

“那为什么我会看到妻儿的身影,还有我家的猫?”沈禹铭不解地问。

“机器里的那个人格,展开成一个世界后,就像是漂浮在痛苦之海上的小舟,依然发挥着安慰的作用。”话说到这里,文教授皱了皱眉头,“但今天是测试,我们有意降低了痛苦的输出阈值。等你明天再继续时,阈值会上调……你所处的精神世界,可能会发生更多扭曲……”

“什么样的扭曲?”

“我也不知道。”文教授眼中流露着真诚与无奈,“我只希望你今晚可以好好休息,明天有足够的状态去面对一切。”

说到这里,一条收款信息来到沈禹铭的手机上,他的账户里多出了五千块钱。

至少下个月的房贷和猫粮有了。沈禹铭点点头,“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沈禹铭试图回想跟妻儿在一起的场景,但一切显得是那样不真切,甚至许多细节在自顾自地浮现,可梦醒之后又全都化为泡影。

那些走马灯般的回忆就在他脑子里不断生灭,不断轮回。

这是他第一次像旁观者一样看着曾经发生的一切,过往种种既熟悉又陌生,让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直到此刻,沈禹铭仍然无法理解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但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当他回到家中,疲惫感已经达到了顶点,还没来得及脱鞋,就一屁股坐在了玄关的矮凳上。这个矮凳是李怡珊当年添置的,为了小春和方便换鞋,但现在只能承载着沈禹铭那丧家犬般的躯体。

沈禹铭轻轻喘息了一段时间后,感觉精神稍微稳定了一些,便起身往厨房走去。他打开了直饮水的水龙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他感觉冰凉的水经过了自己的咽喉,流淌过食道,来到胃部,激活了食欲。已经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幻觉和回忆压抑着感受,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生理需要。

现在已经九点过了,大部分家庭的厨房已经偃旗息鼓。沈禹铭打开冰箱,看着空空的冷藏室,拿出了最后两片吐司和鸡蛋。他本想着把吐司放一会儿解冻,把鸡蛋白水煮一下,弄个三明治凑合吃一口就好。可是,他发现自己把鸡蛋打破了。

看着蛋清破壳而出,他连忙拿杯子接住,感受着从未有过的间离感。他发现自己想要给吐司两面涂上蛋黄,然后放到平底锅上煎一煎。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有个念头第一时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因为小春和想要吃,他一直喜欢这样吃吐司。

沈禹铭从烤箱里拿出油刷,一边在遍布孔洞的吐司上涂搅拌好的生鸡蛋,一边咀嚼着刚才的思绪。在以第三视角重新回顾自己的人生之后,沈禹铭第一次发觉,过去做很多事情、做很多决定时,背后都有他人的影子。都是为了别人,都是基于别人的需要。

为什么要跑步?因为他告诉自己,跑步可以平复心情,更好地照顾孩子。

为什么成马一定要赢呢?因为他不能辜负粉丝的期待。

为什么身体受伤后,自己还要奔跑?因为他要做得更好,弥补自己对妻儿的亏欠。

此刻,油已烧热,吐司放上去后发出细密的嘶嘶声,隐隐映照着沈禹铭此刻的心情。他感觉自己正在靠近一个真相,揭示一个秘密。房间里的那头大象正在逐步走出阴影,露出那颗大大的眼珠,开始跟他对视。

沈禹铭吃着吐司,却觉得自己吞咽的仿佛是别人的一句句劝诫。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都在纷纷向他传递生活的本质,都在急迫地朝他喊话,以洞悉一切的姿态,推他进入人生的无数支流。

前方有什么呢?沈禹铭感觉若隐若现的彼岸,有着一个无法承受的存在,或许庞大到无法测量,或者微小到无法观测。不论如何,沈禹铭都在难以避免地陷入狂乱。

这时,一声轻轻的猫叫钻进了他的耳朵,将他从惊惶的地狱里夺了回来。

沈禹铭低头看着阿梨,它是那么平静,美在它的身上灵动跳跃着,对抗着焦灼的现实世界,如星光照耀着漫漫黑夜。沈禹铭猛然意识到,不光是自己在照顾阿梨,阿梨也在以自身为锚支撑着自己。

阿梨的食盆里还有一些猫粮,看来不是为了讨食。它用变形的肢体轻触着沈禹铭的脚踝,软软的猫掌让人安心。沈禹铭蹲下身来将猫咪抱起,然后按医生的要求给它换药。

等沈禹铭忙完所有的家务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前继续闪过曾经的记忆,就像心上有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不断驶过,脑海中空余轰鸣作响。

在那规律而沉重的声音里,沈禹铭渐渐被困意捕获,然后沉沉睡去。

翌日,沈禹铭来到快餐店,径直前往位于最底层的手术室。在坐电梯的过程中,沈禹铭透过玻璃,看着那个散发着静谧与安慰的巨型机器,内心隐隐不安起来。医生先对他进行了必要的身心检测,然后开始将承载痛苦和记忆的数据推送到他的身体里。

沈禹铭的意识再度模糊起来……

再度醒转时,沈禹铭发现自己正身处拥挤的地铁中,一只手挂着吊环,打着哈欠。他忽然想起,之前只要静止不动就会陷入流沙,赶紧望了望脚下,发现地面稳如磐石,没有一点动静。沈禹铭环视四周,只见乘客都安静地看着手机,还有寥寥几人看着kindle或纸书,车厢里气氛焦灼压抑,仿佛所有人都在去赴一场诀别的葬礼。

这一幕沈禹铭再熟悉不过了,几乎每个早高峰都是这番景象。人们自睁眼就在处理着各种各样的事务,世界也因此转动起来。地铁里堆积了太多心绪,就像包含了整个宇宙的意义,唯有开心和愉悦不见踪影。

出地铁时,沈禹铭听见身后发生了一阵骚动,仿佛有什么人打起来了。几名保安出现在人群中,想要尽快平息事态。但大家都忙着上班打卡,来不及去管这小小的意外。沈禹铭也被人潮推着不断往前,想要回头看一眼,却被其他人挡住了视线。

此刻,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地,就像万物自有其归宿,沈禹铭也不例外。他自然地来到一栋写字楼前,那是他为之奋斗了好些年的地方,电梯卡就在他的左裤兜里,放到感应区时,对应楼层的按钮亮了起来。沈禹铭看着那个散发着白光的“9”,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正在等待自己。

刚坐到工位,还没来得及冲上一杯咖啡,领导便把沈禹铭以及另外几个项目经理拉到了办公室,把最新的数据摆到了他们面前。那些文件看起来很厚,但每个人都很清楚哪些数据会要了自己的命,翻页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着,一阵肃杀。

“上个月的营收掉得很厉害,你们几个组拖后腿尤其严重。说说吧,打算怎么办?”领导向前倾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神里满是冰冷的质问,宛若焚烧留下的余烬。

项目经理挨着说了起来,但都显得底气不足,听上去尽是支支吾吾。轮到沈禹铭时,他刚准备分析数据,就听领导不耐烦地说:“之前的客户,这周能不能谈下来?”

“能。”沈禹铭知道答案只有一个,不然就只有被优化这一条路可以走。

公司挣钱无非两条路,开源、节流。领导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并不介意砍掉他的项目组,来让数据变得好看一些。

“你最好做到。”领导说完,把目光停在另一名项目经理身上,“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听了这话,其他人如蒙大赦,赶紧收拾好面前的资料,然后拉上自己的人开会,将从上级那里受到的压力分发下去。

“我要是被开掉,你们也别想混下去。”这是项目经理经常会说的一句话,预示了打工人的宿命。

沈禹铭走出办公室,看着同样黑云压头的同事,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不是那种压力太大,喘不过气的感觉,而是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些变化。等他来到工位,看着墙上的镜面装饰,发现自己的脸竟然变得毫无生气,就像一具尸体。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会议室里就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只见那个项目经理忽然冲了出来,自己将自己的脖子死死掐住,随即跌倒在地,拼命挣扎着。沈禹铭连忙站起来,本能地想要前去关心,却发现有好几名保安跑上来,熟练地把他架起。

然而,被支起来的项目经理俨然一副疯狗模样,不断伸脖子去咬周围的人。只见保安迅速给他戴上了皮质口罩,朝公司外面拖去。沈禹铭听着那人的嘶吼声渐渐变弱,然后消失在狭窄空洞的走廊里。

沈禹铭愣在了原地。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有很想咬人、吃人的欲望。而他看着项目组的同事,也都跟他一样形容枯槁,本能地吞咽着口水。

难道所有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沈禹铭坐在工位上,登录了微信,发现许多甲方、乙方都在各种催他进度,有问产品完成进度的,有催付款的。但他知道自己解决不了,只能不断安慰,不断告诉所有人,再等一等,一定会解决的。

每当稍微安慰住,他内心吞吃生肉的欲望就会减轻一些。而要是合作方纠缠着不放,则会进一步加剧他的异变。一轮对话下来,他生吃一切的欲望正越发强烈。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看医生,内心深处却有个冰冷的声音说:“没用,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这就是生活。

忙了一上午,他在写字楼外不远的小吃街游荡着,虽然腹中空空如也,但他什么也吃不下去。而且,他感觉自己正朝着异化一路狂奔,一心只想吞吃周围的人类。沈禹铭想要努力保持清醒,但这件事正在变得越发艰难。

这时,他收到一条微信,是父亲发来的,让他提醒母亲记得找他办过户。看着那些文字,沈禹铭的理智在急速消失,仿佛被龙卷风肆虐过的麦田。这些年父母一直不说话,仿佛对方不存在一样,一切都要靠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来传递。他被彻底物化成父母之间的工具,没有温暖的爱意,只有冰冷的痛苦。

为什么你们不能直接说话呢?办理过户时,你们难道不见面吗?难道签字的时候,不是两个人一起吗?为什么总要这样,当对方是一团空气?

就在这时,他发现身侧的店铺里,有个坐着吃面的人忽然猛地把手机一摔,扑到邻桌咬人。周围的人连忙躲闪开。而之前那几名保安,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那人的身边,准备给他戴上皮质口罩拖走,仿佛只要把他丢去黑洞,这个宇宙就依然维持着基本秩序。

然而,那人咬下身边某人的一块血肉后,精神状态明显恢复了一些,尽管现场看起来是那样血淋淋。而那几名保安就像收到停止命令的机器人一样,也不去处理眼下的混乱了,竟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沈禹铭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疯狂,连忙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地往写字楼里走,想要通过继续工作,通过取得一丝丝进展,来恢复自己的理智。

然而,没有进展,没有成绩,哪怕有一点好消息,对他也是杯水车薪。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沈禹铭却在归家途中,又发现几个变成丧尸的人。小小的骚动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里的涟漪,也是最后的痕迹。

回到家时,沈禹铭刚一进家门,就闻到一股异味。只见腹部微鼓的妻子,正蹲在地上擦拭着地板。

“没来得及去卫生间。”李怡珊露出尴尬的微笑,眼中有着一丝羞耻。

沈禹铭虽然看到了妻子,却丝毫没有魂牵梦萦之感,只是赶紧拿拖把来清理地面。然后,他发现妻子还没来得及做饭,于是怒气冲冲地从冰箱里拿出一些蔬菜和速冻水饺,准备凑合一顿。

“我本来打算给你做比萨的,但我闻到那些味道就想吐。”李怡珊抱歉地说。

“没关系。”那语气,沈禹铭自己听起来都像是有关系。

沈禹铭一边做着饭菜,一边忍耐着内心的狂躁,正在烹制的晚餐完全无法勾起他的食欲,他现在只想吃人。

就在这时,李怡珊轻轻地说:“你咬我一口吧。”

沈禹铭转过头去,只见妻子已经露出了光洁的左肩,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右肩再养一养。”

恶心和兴奋猛地涌上沈禹铭的脑海,难道自己……

“吃下去就好了,吃下去就能清醒起来。”李怡珊宛若献祭的侍女,接受着与生俱来的宿命,“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难道不痛吗?”沈禹铭好想咬下去,就像过往无数次有意无意的剥削压榨一样。

这时,只见妻子一愣,然后淡淡地说:“当然会痛了。”

沈禹铭看着妻子的身体,那是一块足以救命的面包,是催人休憩的温床,是绝对的安慰和治愈。

吃下一块,自己就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血肉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沈禹铭的疯狂瞬间消退,无尽的虚无抑制了他的异变。

接着,怀有身孕的妻子消失了,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再次来到那个无尽的黑暗空间。回忆再度涌来,带着更多的细节和心声,进入他的脑海。

沈禹铭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那头大象,看到了彼岸那个无法承受的存在。

他终于抵达了始终掩饰、回避的痛苦之源。

为小春和做吐司,为照顾妻子而奔跑,为安抚父母而当传声筒,为了粉丝的呼喊一定要赢……都是为了疗愈灵魂里的痛苦,都是为了像个人一样继续活下去而已。

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我感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