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抚 慰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1页,共2页

早晨六点半,伴随着好久不曾响起的闹钟声,沈禹铭按开了床边的灯。

他下床后先推开窗户,夏日清晨为数不多的凉风驱散了房间里的湿闷,也在唤醒他昏沉的精神。

一番洗漱后,沈禹铭拿出了久违的职业装。幸亏之前李怡珊套好了衣罩,此刻衣服依然整洁干净。可他好久没有打领带了,仿佛回到了大学毕业之初,手法极其生疏,堪称笨拙,非得李怡珊帮忙整理才能出门。

沈禹铭特意起个大早,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弥补之前给公司人事留下的坏印象。之前因为遭遇变故,沈禹铭在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主动离职。可公司考虑到他过往的贡献,单方面地为他办了停薪留职,甚至每月都在为他缴纳“五险一金”。如今荷包见底,一人一猫都要饿肚子,沈禹铭只好觍着脸给负责人事的李姐发了回去上班的信息。对方也没有难为他,只是让他周一准时去报到。

去公司之前,他先给阿梨喂了猫粮,并且检查了夹板有没有被蹬歪,然后才背上包出了门。上班途中,沈禹铭的情绪很低落,虽然出门早,在地铁上占了个位置,但整张脸依然宛若被黑云笼罩一般。

大学毕业后,沈禹铭就放弃了技术岗,转而做起商务。毕竟对于他这种资质平平的研究员而言,还是做商务能给妻儿带来更好的生活。虽然他每年能完成不错的业绩,足以养家糊口,但终日跟人打交道,人情的磨损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疲惫。想到即将返岗,他内心隐隐恐惧着,恐惧善变的甲方,恐惧总是预备撂挑子的同事,而更让他疲惫的是不得不完成的kpi。

在那些平静的日子里,他因为工作而痛苦时,总会在妻子那儿寻找情感上的安慰,只要跟她待在一起,就会有种得救的治愈感。可如今,那疗伤的药剂已经彻底离他远去,沈禹铭想到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内心忐忑不安。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过去取得的那点成绩真是毫无意义,在巨大的无力感面前,那些就像被嚼烂的口香糖一样,连一点提神醒脑的糖分也挤不出来。他认定自己是个失败者,自身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所有人垫底。理智上,他知道是病魔在作祟,可他就是没办法理智地对待这件事。除了自我厌弃、自我鞭挞外,他发现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情。

然而,所有的担忧都被清晨的一次谈话给彻底粉碎了。并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它们压根儿就不存在。

既然之前是办的停薪留职,沈禹铭当然有权回来上班,可过去的项目已经交给了别人,所有的资源和合作由新任负责人掌管。对方曾是他的下属,能力也不强,可屁股决定脑袋,他已经有左右沈禹铭的权力。

简单来说,沈禹铭如果确定回来工作,也是从基层干起,之前七八年的积累,已经化为云烟。可就算这样,新任负责人对于沈禹铭的回归依然并不看好,谈话过程中横竖挑剔着沈禹铭的问题,不信任和嫌恶溢于言表。

沈禹铭多次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对方句句在理,直指痛处。沈禹铭只能受着,直到一败涂地。

“喂,你倒是说句话呀。”对方靠向椅背,不耐烦地跷起二郎腿。

直到这时,沈禹铭才从自我厌恶的泥潭里抬起头来,但周遭依然洋溢着臭气,令他难以招架。

“啊,我……”沈禹铭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谈话不了了之,他的回归也不了了之。

沈禹铭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里干下去,今天出现在这里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他在座位上枯坐到下午。周围所有人都在忙着打电话,敲键盘,不停地拉人进会议室开会,可他始终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自己明明已经主动离职了,为了钱低声下气回来,却连最后的尊严也输了个干净。

在之前的日子里,他都独自在家,现实意义上地与世隔绝。可今天,当他试图重回人群,重新融入规训和自由不断拉锯的人类世界,反而感受到更加强烈的疏离感。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所过之处都是无人区,所有的同类不过是上一次轮回后留下的鬼影。

等他回过神来,同事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办公室,夜色穿过落地窗向他涌来,写字楼的灯光驱散黑暗,将他带出彷徨无措的境地。他想起阿梨还在家里,想到今天还要喂猫和换药。

沈禹铭把工牌放到桌上,扫视了一眼拼搏了好些年的公司,还有尚在跟客户斗智斗勇的同事,然后转身离开,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从公司走到地铁站大约有一公里的样子,他想要跑起来,看看另一个世界此刻是什么样,甚至还想着会不会因此碰见另一个世界的熟人,甚至妻儿。要说平时,如果自己加班,李怡珊还真有可能带着小春和来接自己。但下肢的不适让他放弃幻想,已经快要跌破三位数的荷包克制着他摧残自己的冲动。他现在不得不为了自己,为了房子,为了阿梨保养好自己的身体。

前往地铁站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地下商圈,大多数商铺看起来都没有租出去,按说人来人往的繁华地段应该不缺客人才对。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这里时,昏暗的前方竟然出现了一片光亮,有间商铺亮起了扎眼的霓虹灯,一道卷帘门被人从内部掀开了。只见那人从店铺里搬出一个木制立牌,上面写着今日的菜式——虎皮辣椒、豆汤饭。

看到木制立牌上的店名,沈禹铭发现自己曾吃过这家。就在去李希家砸门那天,他点了这家在成都很火的豆汤饭,没想到就连开张的方式都如此别致。

这家店最大的卖点并不是味道,而是号称吃了之后会获得幸福和平静。慕名而来者甚多,不过估计也是被网红炒起来的。

事实上,豆汤饭和虎皮辣椒是成都最常见的本土快餐,若是平时他肯定就走掉了。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的沈禹铭感到身心俱疲,现在食物很容易就能吸引他。他甚至还未闻到饭菜的香气,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菜肴的样子,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让沈禹铭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里明明才开张,店里竟然有一半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怎么刚开张就有客人?莫非在进行什么集会?看起来也不像啊。饭店采用自助的方式,交了费之后,就可以拿着餐盘选择想要的餐点。虎皮辣椒和豆汤饭看起来都新鲜热乎,但其他的一些菜式就显得有些陈旧,比如凉拌豇豆、冷吃兔。

沈禹铭拿起手机,去扫二维码付账,却发现价位高得出奇,一个人竟然要支付上百元。沈禹铭看着身边跟他一起扫码的人,竟然没有一个退出界面,而是埋头操作着,仿佛这样的价位完全算不得什么。

就在沈禹铭一脸不解地打算离开店铺时,一个身穿工作装的小妹出现在他身边,一脸的笑容可掬。

“客人,您要是觉得自选菜不合口味,我们推荐自定义饭菜哦。”小妹看起来很阳光,说起话来毫不做作。

“你们这也太贵了。”沈禹铭嘟囔着,直白地抗议,“自定义饭菜又是什么东西?”

“您只需对我们开放自己的数据以及基因信息,就可以生成一份自己的菜肴。”小妹很善于推荐,一边介绍一边用手指了指小程序里的一个按键,“你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这道菜。”

这时,沈禹铭发现大多数人付款之后,都直接绕过点菜区,来到取餐点等待着。最关键的是,当他点进小妹说的界面时,发现餐费竟然是零。

“这是什么拉新手段吗?”沈禹铭觉得很是费解。

“我也没请您办会员啊。”小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成弯弯的月牙形,“您放心,不论来多少次,只要是点这道菜,就不会有别的费用。当然,您提供的大数据和基因信息也是绝对保密的,除去交给人工智能制定合适的菜式外,不会用于其他途径。”

“现在的基因检测速度已经如此之快了吗?”沈禹铭疑惑道。他虽然不熟悉生物学的知识,但也清楚之前的基因检测用时少说也要以周来计算。

“近期纳米孔dna测序技术取得突破,个人基因检测时间缩短到了分钟量级。”小妹解释道,“而且,我们只需关系到您口味的基因,不需要您的全部基因组。”

“怎样通过基因判断我的口味呢?”沈禹铭追问。

“这就要交给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模型了。”小妹微笑道。

现在的网红店已经能这么精准地用餐了吗?这要是普及了,那以后是不是都不用点单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沈禹铭虽然不信任对方的技术实力,但在小妹的贴心推荐和腹中饥饿的推动下,还是开放了数据获取权限,还在小妹的帮助下取了皮屑检测样本,然后下了单。就在下单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种预感,似乎即将会发生什么。

排队等位的过程中,他发现不少人都吃着独一份的菜式,比如海鲜什锦饭、肉酱意面、肉夹馍,甚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来的菜肴。然后,他发现有个人直直走了进来,先是去免费添加的米饭盆里盛了一碗饭,然后来到一张空桌前,对着剩下的菜肴吃了起来。

经济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吗?沈禹铭见状不由得一阵惊讶。然而,那人并没来得及多吃几口。只见后厨里出来几名厨师,看起来都很壮,不似厨师更接近保安或者打手,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就从身体两侧架起他,扔到了店外去。

放在平时,这一定是场波及周围人的肢体冲突,但眼前的对抗发生得太快,简直堪称行云流水。那人被扔出去后,甚至没有叫骂两声就径直离开了,宛若被驱赶的蚊虫。

“这种事时有发生啦。”小妹见沈禹铭一脸吃惊,笑着安抚道,“您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没一会儿就轮到沈禹铭了,可眼看着手机上的制作进度条就快加载到100%,取餐口却忽然发出一阵警报。沈禹铭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黑洞洞的取餐口,不知道自己是该离开,还是需要做些什么。然而,只见刚才照顾客人游刃有余的小妹,面色严肃地走进了后厨,警报随即关闭,然后一份蛋包饭从里面送了出来。

看着那份芳香四溢的蛋包饭,沈禹铭竟然不知道是否应该端过来。这时,小妹走到他的身前,把饭菜放在了沈禹铭的餐盘里,“请用。”

沈禹铭选了一张干净的餐桌,心想终于可以安生地吃顿饭了。

当他吃下第一口,就发现这份饭非同寻常。因为他竟然吃出了家的味道,就像是李怡珊亲手做出来的一样。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出现某种幻象。他看到一位老人,正坐在一个垂死的病人身边,紧紧握着病人的手。沈禹铭看不清老人的脸,同时看不清病人的脸,仿佛他们可以是地球上的任意一人,任意一对拯救者和受难者。

那老人看起来似乎想要背负病人的痛苦,但他做不到,只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沈禹铭一边听着老人的低语,一边把饭不断喂进嘴里。蛋皮非常柔韧,番茄酱的甜度适中,米饭里藏着一些玉米和豌豆,和在一起咀嚼,有种能给人安慰的口感。

等老人的低语渐渐消散,沈禹铭已经把蛋包饭吃了个干净。

当他从桌上的抽纸里取出两张纸巾下意识地擦嘴时,发现自己竟然在笑。这顿饭吃完,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沈禹铭抬起头向周围看了看,发现食客已经寥寥无几,而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快到十点了。

沈禹铭想要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仿佛有某种力量想让他安静下来,想要让他享受此时此地的人生,让他静处于这个完美的宇宙中,不再挣扎,不再焦躁。

“一顿饭吃这么久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店里不忙,小妹坐到了沈禹铭的对面,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沈禹铭肯定这绝不是一间普通的快餐店。

“我有保密协议,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小妹向同事招了招手,只见同事从后厨端来一碗例汤,“喝口汤,回家吧,好好睡一觉,指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还能见面。”

沈禹铭看着面前的这碗汤,忽然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汤?”

“我如果说是孟婆汤,”小妹月牙般的双眸里漾出狡黠的光,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沈禹铭想起了小春和,“你信吗?”

沈禹铭微笑着端起汤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脑海里想着:那这正是我需要的。

回家的路上,沈禹铭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也没有出现。他感觉似乎有个老人一直坐在旁边。那老人没有性别,没有个性,没有任何好恶,就像天边最常见的那一轮明月,静静地陪着沈禹铭,用无可辩驳的存在感昭示着一个事实:他在陪着沈禹铭受苦。

当沈禹铭打开家门,发现阿梨已经蹲在门前,对他喵喵叫着。想来是听到开门声,知道铲屎官回来了。看到阿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底涌起一阵酸楚,蹲下身来将它轻轻拥入怀中,嘴里喃喃念着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这一声声忏悔到底是说给谁听的。放空一阵后,沈禹铭的身心变得松弛,变得柔软。脑海里出现了许多人,妻儿、父母、好友,甚至还有初中时无数次拯救他数学成绩的老师,以及总是笑眯眯在楼下卖油条的胖大爷。

沈禹铭怀念着那些平常的日子,想起在那些日子里自己错过的一切,忽然有种此生虚度的惆怅。

把阿梨照顾妥当,沈禹铭本想去卧室休息,可就在他握住门把时,却转身打开了书房的门。这间书房是妻子和他共同的空间,里面放满了妻子的收藏品和他喜欢的小说。相较于到处都丢着玩具的其他几间屋,这里更接近他俩的二人世界。不过,在小春和渐渐长大后,他们也把这个空间向他开放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小春和都喜欢关着门独自在书房里听故事、看书、玩玩具。

对小春和而言,那也是有着完全不同意味的世界。或许,他是下意识地亲近父母的味道也说不定……

那段时光宛若宝石般珍贵和静谧。

书房里的书大多读过,甚至翻阅过很多遍了,可他的目光落到了几本尚未拆封的书上。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想要开启一场新的旅程,就像换一条跑道一样。

他忽然不想沉溺在旧故事里,想要看一些新的风景。

他取出其中最厚的一套上下册,绿皮的书封上画着一个神色忧郁的男人。故事的写法一点也不花哨,从县里的一名地主写起,讲述着他的漫漫人生。沈禹铭并没有读多远,只读到“现在放开了”的时候,就被那个乖戾放纵,甚至堪称邪恶的人物深深吸引,根本无法放下。阿梨好奇主人为什么不休息,但并没有打扰他,只是跳在他的腿上,蜷作一团闭目安睡。

那晚过得很快,沈禹铭难得在清醒的状态下,度过如此安静的夜。他甚至忘记了吃药,精神状态也没有崩溃。当读到那宗教法官审判一个男人时,他才被这个故事里的浓烈情绪、永恒的矛盾,以及深刻自毁所击退,仿佛这个故事用力推开他说:“可以了,可以了。”

沈禹铭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闲置的“书签”插进了书中,那其实是李怡珊外出旅行时带回家的明信片。他长长出了口气,然后将书合上。此刻,窗外依然是深沉的黑暗,仿佛只过去了一瞬,但手机清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再过两个小时,东方就将迎来鱼肚白。

他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万幸的是,这种疲惫并没有诱发身心的不适。他抚摸着身前的阿梨,知道现在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你也去床上睡吧。”沈禹铭说得极轻,珍惜着难得的宁静。

这一觉他睡到了下午两点,醒来后身体依然觉得轻松,那种随身携带的沉重感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如明月般的老人仿佛依然没有离开,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就在他准备洗漱时,发现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而且都是同一个电话号码打过来的。这样的陌生号码沈禹铭向来是不接的,但连续给他打电话,恐怕真有什么急事。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拨回去时,他看到这个号码给自己发送了一条短信:

尊敬的沈禹铭先生,本公司诚挚邀请您参与一款内部产品的有偿测试,万盼回复。

沈禹铭没想到电话那头正是昨晚的服务生小妹,而自己竟然这么快又回到店里。

白天的这条商业街稀稀拉拉开着张,但那间快餐店紧闭着,好像故意要和周围的商家反着来一样。等他来到店门前拨通电话,小妹很快便从店里拉开了卷帘门,礼貌地将他请了进去。

等他掀开门帘,步入后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诧异。

后厨异常洁净,仿佛没有受过一丝油烟的侵染,也看不到任何厨师,案板上空荡荡的。穿过后厨后,小妹带着沈禹铭坐上了一部狭窄的电梯。沈禹铭不禁担心起来,这里莫非是什么传销组织的窝点?但想起昨晚的蛋包饭,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了过去。

电梯上只有两个按钮,沈禹铭感觉电梯下降了好久,才终于停了下来。走出电梯,面前是类似于更衣室的狭小空间。小妹找了件白底带黑色线条的衣服递给沈禹铭,并告诉他这叫超净服。

尽管没有做过科学研究,但大学期间,沈禹铭还是跟着导师去芯片工厂参观过,也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换好衣服后,两人来到了风淋间,在巨大鼓风机的猛吹下净去了身上的尘土。

风淋过后,两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这里像是一间科学实验室,同样穿着超净服的人都在电脑前快速敲击着。他们时不时取下眼镜揉压双眸,不住地叹着气,看起来正面临巨大的难题。

所有人的屏幕都连在一台巨大的机器上。相较于周围人的痛苦,这台机器散发着强烈的安宁感,仿佛不论宇宙如何熵增寂灭,它始终保持着自身的存在。这是沈禹铭自出生以来头回从一台机器身上发现某种人性,甚至神性。

这时,一名男子来到了他们面前。

只听服务生小妹喊道:“文教授。”

相较于周围那些穿着宽大超净服的技术宅,文教授看起来很精致,身上的超净服显然是量身定制的。他戴着一副手工制作的小圆眼镜,仿佛刻意掩盖眼中的光芒似的,给人一种低调谦和之感。

“沈先生,你好。冒昧请你来店里,真是抱歉。”文教授轻轻点头,就像一株垂首的绿禾,就连歉意也透着几分温和与郑重。

“我看短信上写的是有偿测试……”沈禹铭话还未讲完,就见男人看了小妹一眼,小妹则狡猾地吐了吐舌头,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我们当然会给你支付费用,只是工作很难用测试来概括。”文教授挑了挑眉,看着面前的沈禹铭,“你从昨晚到现在,感觉怎样?”

面对文教授的话锋转变,沈禹铭虽然有些被冒犯到,但还是思考起自身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整个人都觉得轻松。而且,我感觉跟你们的定制餐有很大关系。”

文教授察觉沈禹铭想要在这场对话中掌握主动权,干净的脸上露出笑意,“没错,准确地说,应该是跟你的授权动作有关系。”

这时,文教授指了指沈禹铭眼前的巨大机器,“你同意了授权,纳米机器就混在了定制餐里。被你吃下肚子后,它们顺着消化道进入了血液,最后经由血液循环固定在了大脑的神经突触上,让你跟这台受难器形成了链接。”

“受难器?”沈禹铭有些不知所措。

“没错,你感受到的那位老人,本质上正是这台受难器。祂可以根据纳米机器的摄入量,吸收接受者的痛苦。正因如此,你才会感觉良好。”文教授投向这台机器的眼神中透露着自豪和敬畏。

“听起来……我应该给你们钱才对。”沈禹铭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这样的机器,但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台机器我们已经开发了十年,你们的免费晚餐更像是内测,这半年一直运行良好。可没想到的是,因为你的出现,祂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为了实现吸收痛苦的功能,我们始终将祂控制在单一状态,也就是说,祂一直是以奇点形式存在的。”文教授的眼中出现一丝忧郁,“但跟你接触后,祂竟然展开成了一个世界,就像……”那张自信的脸上露出少有的为难,“就像一场宇宙大爆炸,而这个崭新的宇宙正在超负荷地吸收你的痛苦。”

“我的痛苦……有那么多吗?竟然会超负荷?”沈禹铭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提及这个话题,文教授竟然多了一丝修行多年的僧侣模样,“对于一个人而言,痛苦几乎是人格的主要构成部分,这台机器现在能做到的安抚,其实是非常有限的。我们计算过,要想完整承载一个普通人的痛苦,所需受难器的规模无比惊人。毕竟,承载一个人的痛苦,就等于承载一个人的灵魂。可现在,你的痛苦正在源源不断地丰富那个世界,我们用十年光阴完成的装置,即将毁于过载。”

听到这里,沈禹铭沉默了片刻,但并没有立刻提出帮手的建议:“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我们会给你开放权限,让痛苦回流。”文教授盯着沈禹铭的眼睛,“就像逆熵,让宇宙重回一个点。”

“可是……”你们还真是简单粗暴啊,沈禹铭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现在终于拥有了久违的轻松,为什么还要重回地狱呢?

文教授洞悉着沈禹铭的心声,“如果装置崩溃,数据必定外溢,到时候,你将更难承受那份本属于你的痛苦。

“如果现在让痛苦回流,我们将给你配备最完善的医疗设施,全面辅助你的身心状态,将损害降到最低。”

见沈禹铭并未明确反对,文教授给出了最后一个说服理由,“如果回流完成,我们将提供一笔丰厚的报酬,聊表谢意。”

听到这里,沈禹铭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不论是即将到来的外溢,还是看在钱的分上,接受对方的提议都是最好的选择。

“怎么回流?”沈禹铭问道。

“为了稳定地反向输入,尽可能降低输入时的痛苦,”只见文教授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我们已经为你准备了一台精细完备的脑机接驳手术。”

听到这里,沈禹铭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一边跟随文教授朝实验室的深处走去。

这时,沈禹铭发现,原来这家看似狭小的店铺,竟然是绝对意义上的深不可测。内部不仅有巨大的空间,而且跟上层的写字楼连在一起。当他们坐上一部透明电梯时,电梯竟径直向下而去,而那台机器也逐渐显露真容。

可能是为了足够隐秘,也可能是为了精密仪器防震,那台受难器竟然藏在地下深处,其规模恐怕有几十层楼那般大,就像一个疲惫的巨人,蜷缩于寂寞的大地中,藏身于忙碌的楼宇内,与渺小的人类同呼吸着。

等他们终于来到电梯的最底部,发现那儿是一间宽阔的手术室。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医疗设备,身着手术服的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沈禹铭完成了全面的消毒,然后躺在手术台上,一根极细的针管就在手术台的下方,等待进入沈禹铭那脆弱的大脑。无影灯让他忽然有种出离感,好像自己的灵魂站在了一旁,任凭他人摆弄自己的身体一样。这时,他听见医生说“别紧张”“很快就好”等话,耳边响起了滴滴滴的声音。不多时,滴滴滴的声音就加快了,那渐渐加快的频率惹得沈禹铭越发焦躁。

“还有十秒,你将开始接受痛苦。”医生如是说,宛若一场审判。

此刻,文教授已经离开手术室,来到了位于上一层的控制室。那是跟科学实验室完全不同装潢的空间。在等待重要的结果时,他总喜欢通过这里看向手术室,看向忙碌的技术人员,仿佛在施加某种祝福。在那里等待中控台上的进度条慢慢到达100%,会让他感到更加安心。

转眼间,沈禹铭不知道是痛苦进入了自己,还是自己陷入了痛苦之中。他的眼前一片漆黑,随即陷入一片熟悉的空间中,那正是之前服用李希的药物后介入的那个世界。就在这一刻,沈禹铭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数据会引发这么大的震荡,为什么一个点会成为宇宙。

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服用那种药物留下了后遗症,自己的大脑已经变得跟别人不一样了。

除去他自己的人生外,他还连接到了其它千千万万个平行宇宙,将那些恒河沙数般的痛楚一并带了回来。

他感觉自己并未在那个空间停留多久,至少并未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然后就是那股熟悉的推力,将他推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回来了吗?沈禹铭感到双腿有受伤初期的那种疼痛。他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并未身处那间手术室里。头顶的无影灯不见了踪影,周围的器械也不复存在。接着,他察觉到某种小虫的啃噬声。

等沈禹铭彻底回过神来,竟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当那些啃噬声越发清晰时,他发现自己正在下陷,那张床宛若一个沙坑,正在不断吞噬他。惊慌催促着他连滚带爬地离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跌到了地上。然而,还没等他惊魂稍定,竟发现地面也发生了变化,仿佛有双手正在缓慢用力,将他摁进那不断下陷的沙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