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只觉这些关心都是噪声。
然而,生活总能教会人们更多,尤其是在温柔被辜负之后。
就在李希被拒之门外的一周后,公司久违地给沈禹铭打来了电话。负责人事工作的李姐,总习惯在慵懒的阳光下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务。当她竭尽全力为沈禹铭凑了各种假后,虽然心中依然同情,但也不得不催他尽快返岗了。
“我生病了。”听完李姐的解释说明后,他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康复大概还需要多久?”李姐有些无奈地说,“你的项目和团队总要有人管理——”
“可能永远也好不了了。”沈禹铭轻轻地说,但听起来理直气壮,甚至有责备别人不懂事的意味在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连人带手机都陷入了一种类真空的气场中。
“好,那我知道了。”李姐挂掉了电话。
当天晚上,沈禹铭就收到了公司的通知,他的项目和职位将由另一位同事取代。停薪留职已经超出约定的半年时间,本来比赛结束就要按时返岗工作,就算抵扣病假和事假,沈禹铭也有海量的旷工时长。考虑到是为国争光时负伤,公司还愿意给沈禹铭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能够确定返岗时间,就能为他保留一个后勤岗位,继续留他在公司做事。可如果沈禹铭无法确定,也没有强烈的返岗意愿,公司将跟他解除劳动合同。
这份通知虽然只有上百字,但里里外外都写着仁至义尽。
“我辞职了。”
翌日,沈禹铭把公司的通知和自己的决定一起发给了李怡珊,准备承受妻子的暴怒。他把房贷、车贷、抚养孩子的压力都丢给了另一半,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不喜欢这份工作吗?很难讲,不然也不可能做出之前的成绩。
真是病魔缠身无法动弹吗?没有,通过静养和物理治疗,膝盖的阵痛明显减轻了,甚至可以缓慢地跑步了。
眼下这一切是公司伙伴造成的吗?当然不是,错都在自己。
可是,太痛了,这一切都太痛了。自己已经失去了跟这个世界相处的能力,只想……死……
过了好一会儿,妻子只回了一句:“没关系,你先好好休息。”
“草!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跟我吵架?!你也应该放弃我啊。你为什么总能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疯子。”
沈禹铭有种从太空坠落的感觉,妻子的沉静就像大气层一样,让轰然撞上的他产生了强烈的灼烧感。
真是一片纯净的地狱啊。
“你不还在吗?”妻子随后又发了一条信息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沈禹铭觉得人生好长啊,生命和痛苦都不能任凭自己结束。妻子用巨大的耐心为他筑起一座堤坝,哪怕洪水早已漫过了水位线,但在生死之间,那道屏障甚至超过了天际线。
过去他感觉世界在渐渐消失,可现在却意识到自己正经历着一场精神失明,世界因为感知的模糊反而变得无比真切。但世界不再有序,它成了一个庞大的、莫名的存在,横亘在寂寞的时空中。他在这个存在面前徘徊着,释放着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情绪。它成了一个巨大的母体,成了巨大的子宫,那般天真却又残忍。
身为一名成年人,存在了许多个昼夜之后,他第一次畏惧生命本身。
离职后,他比之前更加自闭,在把生活搞垮后,他彻底失去了面对生活的勇气和能力。他不仅不再出门,甚至连话都不想说,每天只想躺在床上,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想过去,然后陷入深深的无力。
“我们今天去坐船游湖哦。”李怡珊一边给儿子准备零食和便当,一边说道,“我还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豆汤饭,游完湖后我们去吃,吃了真的会心情好一点。”
“你们去吧。”此时已是四月下旬,正是成都的好时节,灿烂的阳光足以诱惑每个人出行。沈禹铭感到背后有人推着自己,那种拒绝接触的厌恶感,让他又往后缩了缩。
“你要是不想去游湖,咱们去动物园也行。”妻子艰难地试图把沈禹铭拉出门。
“我真的哪儿都不想去。”沈禹铭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可我们之前答应过小春和呀。”李怡珊看丈夫这般反应,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所以你去不就好了吗?”沈禹铭看着那些投屏到电视上的节目,心里一阵烦闷,“我挣不到钱了,就一定要听你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沈禹铭在心里骂自己,妻子哪儿是想带孩子去玩,明明是想让你出门晒晒太阳。你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要发烂发臭了!
妻子发出一记极轻的叹息,然后把便当、水杯还有帽子装进包里,带着孩子出了门。
李怡珊的哀叹彻底刺痛了沈禹铭,让他在心里疯狂责骂自己,那种强烈的羞愧感甚至提醒他该吃抗抑郁的药物了。
他走进书房,从书柜里拿出了一盒新的度洛西汀,拆开,挖出几颗吞掉。这种药物见效需要一些时间,在此之前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成都少有的蓝天发呆,尽量不做任何动作。
他想象自己是一盆植物,只有微弱的智能感受,足够无害。
这时,一阵风从窗外钻了进来,那是一记来自自然的、充满女性力量的拥抱。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她为自己做的一切——照顾自己、照顾孩子、联络亲友支持自己、一次次给他分享正面消息、满世界为他找最好的医生看病、每天发各种白烂笑话逗他开心……
想到这些,他知道自己欠妻子一句对不起。
可当沈禹铭拿起手机给妻子发送这三个字时,他尚不知道这份歉意将伴随他的往后余生,永永远远无法放下。
“没关系的,你好好休息,我们下午就回来了。”妻子还专门发了一张丑丑的哆啦a梦表情包。
看着妻子的回复,沈禹铭拿出了许久不碰的电子烟,一口一口吸了起来。可能是因为药物发挥了作用,他感到了某种宁静。他看着那个丑丑的表情包,越看越觉得可爱。
振作一点吧。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把沈禹铭自己也给吓了一跳。
一念及此,沈禹铭走进了衣帽间,在镜子面前脱掉了睡衣。看着体脂率飙升的身体,虚无感再度涌上他的心头,吞噬着他的灵魂。
他揉了揉膝盖,忍受着幻痛,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没关系,一边拿出了日常出行的衣物。当他换好衣服,走到门前时,竟觉得门把手是那么陌生,那种不触碰就不真实的感觉,促使他按了下去。
沈禹铭之前一直很擅长买菜做饭。爸妈离婚之后,成了永不相见的仇人,就像宇宙两端的两颗星星,沈禹铭怎么使劲也无法把他们凑到一块儿。因此,他开始学做菜,通过做同一道菜给父母吃,看着他们满足的微笑,让那曾经的美好在他的灵魂里得以延续,哪怕这种美好的背后是创痛、是苦涩。
直到李怡珊第一次为沈禹铭做饭时,开玩笑地说:“铭,你应该不喜欢做饭吧?”
那天晚上,男人抱着女人大哭起来,那是戳破脓包后的喷涌。哭累了之后,他们相拥而眠。在男人的梦里,女人给了他一整个世界。
从那时开始,他真的喜欢上了逛菜市场,真的喜欢上了做饭,不论是食色人间,还是热气腾腾的烹饪,都能让他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力,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菜市场还是那般模样,嘈杂,混着腥味。老人跟小商小贩五毛一块地讨价还价;卖红枣的跛子又在跟卖发糕的女老板不着边际地调着情,让她坐自己那条断腿上;之前卖羊肉汤的小贩,现在也改卖小龙虾了。
他先去鱼档上称了三斤花鲢,让老板杀好切片,然后买了香菇和娃娃菜。水煮鱼、鱼头汤、白灼菜心,都是李怡珊喜欢的菜式。对了,还要做一道木耳肉片,小春和好久没吃这道菜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合不合他口味。
之后,他回到家,先把菜放好,然后开始打扫卫生。他把小春和扔得满屋子都是的玩具放回柜子里,全屋吸尘和拖地,还启动了扫地机器人跟自己一起。他甚至开启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换洗全屋的床单和窗帘,然后擦拭所有的柜子。
看着家里渐渐变得整洁起来,他觉得自己终于勉强算是一个人了。
下午五点不到,他已经完成了大扫除,准备好了晚餐,就等妻儿回家。他并没有催促,自己糟糕了这么久,忽然催他们回来,一定会猜到自己有所准备。
下次……下次我一定要跟他们一起去玩,带小春和去游湖,带小春和去动物园,他最喜欢去动物园了……
他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和所有的亏欠。
此刻,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他又重新陷入抑郁之中,难过和痛苦再度袭来。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因为妻儿马上就可以回来了。这仿佛就是一场马拉松的最后阶段,只要熬过去,就可以抵达幸福的终点。
七点了,妻儿还没回家,他的忍耐到了极限,又去吃了几粒度洛西汀,维持着自己的心理状态。
八点,期待的推门声依旧没有出现。他实在忍不住给妻子打了电话,没想到是关机状态。
这一刻,他感觉终点消失了,前路无边无际。他出了门,来到自家的车位上,只有空空如也的白色方框。他又来到停车场的入口,可等到九点依然没人回家。
他想着妻子是不是从别的入口进来,于是又回到车位上,可依然没人。
那晚,菜肴凉透了,而他狂躁地围着小区不断找人,把平时常去的小公园、商场,甚至有摇摇机的几个小店都反反复复找了个遍。
没有踪影。
难道还在游湖吗?不可能玩儿这么久啊。
直到十一点,他已经筋疲力尽。坐在路边休息时,他借着路灯的光打开了微博,一起游船互撞沉湖事件登上了热搜榜……
沈禹铭在湖边等了一天一夜,那艘游船才被打捞上岸。
当游船被重型机械吭哧吭哧地拖上岸时,遇难者的亲属都涌了上去,但救援人员死死把大家拦住,恳请家属保持冷静。但如何冷静得了呢?就因为经营游湖的商家想要多赚钱,同时让这么多船只航行,而且还给游客使用面料劣质的救生衣,在挣扎中很快就滑移开裂,这才导致了如此严重的伤亡。
而最关键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死了呀,为什么离开的非得是我的家人呢?
沈禹铭拼了命地往前挤,甚至挥手推开别的家属和救援人员,只为撕开一道口子,看一眼李怡珊和小春和。
眼看他就要得手,却被两名辅警摁倒在地,另有一名辅警拿着钢叉控制住他的行动,一边怒斥沈禹铭,一边劝阻别的家属:“救援和办案都要讲程序!大家不要急啊!”
然而,哪怕被摁倒在地,沈禹铭依然在拼死反抗。辅警看这名家属如此激动,留在此处很有可能会出事,便把他带去了景区的休息室,还专门找了人照看他。
沈禹铭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又是砸东西,又是锤墙。可他不知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抽离感。他现在很愤怒,但仿佛只是表现得很愤怒。他现在砸东西,也仿佛只是为了给别人表演自己多爱妻儿。
他甚至有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
悲伤是深沉而真实的,疯狂也是他此刻应有的体征,可沈禹铭总觉得自己的意识跟身体有着某种微微的分离,像是在逃避什么。
几个小时过去了,沈禹铭早已没了力气,呆坐在墙边,像一个芯片完好但能量耗尽的机器人,呆呆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门开了,辅警把沈禹铭放了出来,闷闷地说:“去大厅认人吧。”
沈禹铭像失了魂一样被辅警带着,来到那飘荡着号哭声的游客大厅。这里被临时征用来放置遗体,之后会有车过来统一送往太平间。
沈禹铭排进了遇难者的家属队伍,慢慢地朝前移动着,跟所有人一样等待罹难家人的出现,就像在等待领取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这是不是一个梦?沈禹铭总觉得等走到最后,并不会出现妻儿的身影。李怡珊会忽然跳出来拍他肩膀说:“吓呆了吧,叫你不跟我们来玩。”
可幻觉还没消散,妻儿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看上去好白啊,妻子的脸和四肢上都布满了擦伤,孩子则少了很多。警察告诉他,妻子一直抱着孩子,直到溺亡的最后一刻。可是,他们看上去都不像死了呀,他们就是摔了一个大马趴,然后睡着了而已呀。
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呀。这跟电视里演的死亡完全不一样啊。
沈禹铭跪在地上,先将妻子抱起来,继而把孩子扶到自己怀里,身体忍不住地痛哭起来。
没有眼泪,之前的几个小时他早把眼泪哭干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哭,如果有灵魂的话,整个灵魂都在哭泣。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之前自我和身体会分离,因为他的大脑在回避真正的事实——妻儿已经死去,再也无法回来。
可就在见到妻儿尸体的那一刻,沈禹铭再也没办法骗自己了。
往后所有的日子,他再也无法跟他们朝夕相处,所有亏欠也都无法弥补,唯有带着无尽的歉意永世懊悔。
事故发生的两天后,警察继续调查,律师开始介入,整个互联网发起关于景区安全的大讨论,再也没人记得一个多月前的成马。而沈禹铭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办好妻儿的葬礼。
因为妻儿的意外离去,沈禹铭的父母二十年后再度同处一室。看见他们同时出现,沈禹铭心里直觉这是一场大梦。
父母得知消息之后,不顾他的反对,立马跟单位办了请假手续,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就来了。他们说要比亲家到得早,虽然我们都失去了最爱的人,但最痛的一定是他们。
然而,等他们在警察局办完手续,陪着沈禹铭送妻儿来到殡仪馆时,两位亲家已经先他们一步来到这里。
虽然每年过年都回家,但沈禹铭跟岳父岳母接触并不多,自己的父母与他们接触得就更少了。大家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天南海北凑到一起,难免生活方式不一样,相看两厌。
最关键的是,当年李怡珊的父母并不同意她远嫁成都,希望她留在浙江找个本地女婿,这样生活才安稳,女儿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那几年,为了跟沈禹铭在一起,李怡珊背负了沉重的家庭压力,就连结婚也没有得到父母的祝福。直到他们生活稳定下来,跟李怡珊父母的关系才渐渐缓和。
见到两位老人,沈禹铭下意识地喊:“爸妈——”可关心还没说出口,两位老人就越过他们一家,径直来到丧葬车的面前。他们看着女儿和孙儿的遗体,豆大的眼泪滴落而下,哭声却很轻,就像往不见底的深渊扔下一枚石子,那小小的灵魂登时被巨大的悲伤所吞噬。
工作人员把遗体搬到殡仪馆里去时,李怡珊的母亲一直跟着女儿和孙儿往里走,想要陪着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而她的父亲则转身来到亲家和沈禹铭面前。
沈禹铭的父亲刚想说点什么,可对方看也没看他,只是抬手让他不必多说,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盯着沈禹铭,“葬礼结束后,我要把他们带回去。”
沈禹铭看着这个只见过数面的老人,只觉气短,却又不愿意让妻儿离开,只好自顾自地说:“我会陪着他们的。”
“你有陪他们吗?”老人一句抢白,“你真的陪好他们了吗?”
沈禹铭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一阵沉默后,只好哀求道:“爸,对不起,可我这次——”
“唉。”老人叹了一口气,让沈禹铭别说了,“天灾意外,我们也怪不着你。当年活人你带走了,现在变成一捧灰,给我们留个念想行吗?”
“我……”沈禹铭不知该如何回答,直到葬礼结束,看着两位老人带自己妻儿的骨灰回到家乡,他依然不知该如何说服他们留下。
葬礼结束了,父母却没有离开,执意留在成都照顾他。
但对他而言,陪伴早已没有了意义。那天之后,所有人、所有事,乃至整个世界都跟他不在一个时间点上了。所有的科学理论都在告诉人类,时间是一去不复返的。甚至有科学家对时间感到无比疑惑,认为那是一个不同于任何物理量的存在。可沈禹铭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停在了那天,再也不可能前进一步。
他陷入了无法原谅自己的地狱,如果那天他能一起去,说不定命运会因此被搅动,至少可以跟妻儿一起走……
一起走……他默默思索着,母亲把今天的药和水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边。她的眼袋明显重了很多,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沈禹铭看在眼里倍感心酸。
母亲虽然已到快退休的年龄,但跟年轻时一样酷,早已走遍了山山水水。妻子生前因为同样爱好旅行,跟母亲关系很好,甚至有撇开沈禹铭,她俩单独带上小春和出去旅行的经验。
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划伤了所有人。
“妈,你放这儿吧,我过会儿吃。”沈禹铭每说一句话都痛苦万分,但他不再像之前那么狂躁,而是尽量伪装得像个人,不再释放心底的痛感。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只是把药和水放下,留沈禹铭独自待着。其实,从母亲连夜赶来的那晚开始,他们就处于这种状态,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陪伴。
母亲是想作为自己的牵绊吧,但这一缕连接太细了。
之后,母亲开始做家务,擦拭那些并不脏的家具和地板。母亲这辈子也没每天做家务吧,她明明也可以请保洁的,但身处这压抑的空间里,她也需要做些什么来透气。
趁着母亲去其他房间做家务,沈禹铭把药物塞进了裤兜里……
到了中午,母亲背着包出了门,“明天见。”
不多时,父亲带着饭食跨进了门,另一缕连接开始发挥作用。最近,父母总是这样轮流出现,责任二字已不足以概括这种周期性,那是一种本能,将另一个个体的生命与自我等同起来。
这种紧密性让沈禹铭很不适应。自从父母离婚,自己去外地读书,他已经跟家庭切割很久了。他和妻子组成家庭,去构成一个集体,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对抗自己的原生家庭。
他有时会特别阴暗地想,当自己的家庭出现情感上的真空时,之前的母体就涌上来占据这副身躯。
他觉得自己有病。两个老人来照顾自己,他却觉得这是新一轮被占有,占有自己这具行尸走肉。这就是父母之爱吗?可以忍受着腐尸气,照料着自己创造的生命。
父亲今天为他做了一些清淡的小菜,沈禹铭理智上产生了一些食欲,但身体的疲惫感仍然压得他动弹不得。这样的身体状态更是让他产生了对生存的厌恶。可他还是拿起了碗筷,将食物一口一口送进了嘴里。
“多吃点。”父亲是一个木讷的人,这辈子就围着灶台打转,温和而沉默,“身体要紧。”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父亲都没有话讲,一旦对话便是争执。争吵到现在,沈禹铭甚至可以接受小春和把他放在第二位,并且做好了未来被反叛的准备。他只希望自己是一个优质的值得被反叛的对象,能让小春和在对抗的过程中,实现真正的成长。
但现在,这一切也都是虚幻了。
最近大家吃饭都很安静,与生命有关的话题太过沉重,彼此都不愿提及。当沈禹铭机械地进食时,忽然感到一阵生理恶心,仿佛被人将催吐管插进了喉咙里。他连忙放下碗筷,跑进厕所将门反锁,然后大口呕吐起来。
饭菜、眼泪、痛苦、自我厌恶都混在一起涌进了下水道,等吐无可吐之后,他靠在墙上不停地喘息。在父亲的敲门和安慰声中,他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把兜里那些治疗心理问题的药物也扔进了下水道。
离他们更近了吧,每天把药物扔掉的那一刻,沈禹铭都这样想。
从洗手间出来后,他已经没有胃口吃饭,便打开电视放了一部纪录片。知识性的纪录片是他最近唯一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因为任何一点含情绪的内容,都会引起他的难受。
就这样,父亲一直陪他到了晚上。为了让父亲早些休息,沈禹铭早早上床。他知道,每天晚上父亲都是看他入眠后才去睡觉。可今晚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情绪汹涌如怒潮。他就是那绑在桅杆上的奥德修斯,听着来自地狱的海妖歌声,却又不能随她而去。
就在这时,李希打来了电话。自从发生不幸后,大忙人忽然有了时间,每天都会主动打电话跟他闲聊。
“今天的实验结果依然很拉垮,用不了。”李希在电话那头吐槽,“万幸的是比昨天要稍微好点。
“真的,我下周找个时候来看看你哈,正好收到一瓶特别靓的酒,这酒啊……”葬礼之后,李希绝口不提李怡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沈禹铭知道,李希只会解决实际的问题,并不善于安慰别人,面对人生中的那些惨痛的回忆,他永远只会转移话题,当那些事情没有发生。
“不用了,我睡了。”沈禹铭打断他,然后挂掉了电话。
从认识李希到现在,他就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但沈禹铭此刻听完李希的唠叨,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竟然渐渐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就跟最近每天晚上的梦一样。他梦见自己回归了正常的生活,正常地起床,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吃着自己带去的午餐,正常地跟同事开玩笑,正常地下班后去看电影,正常地回家读几页书再睡觉。
梦里,一切是那么宁静,阳光和风都很舒服,日常生活再度往前推进了。
可他挣扎着大喊着醒了过来,梦境或者某种未来跟身体发生了排异反应。父亲听见他房里有动静,连忙起身敲响他的房门,就像最近每个夜晚一样。
“我没事,”沈禹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睡吧。”
他躺回床上,暗暗打定主意:不能再拖了。
等他再度醒来,父亲已经离开,估计又是回短租房眯会儿,然后买菜做饭。母亲已经买好了早餐来家交接班,热腾腾的发糕和牛奶冒着香气,早晨的药冷冰冰地躺在一旁。
这顿饭他吃得很认真,很正式,有种初始的意味,有种虔诚的仪式感。
吃完饭后,他当着母亲的面,把药吞了下去。他知道药物已经不起作用,没什么可以阻断这一进程,连他自己也不可以。
到了中午十一点,他先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想吃鱼。
“好!马上去!”他看得出父亲因自己忽然表露食欲有多么开心,心底涌起一阵心疼。
然后他发了一个收件码给母亲,气若游丝地说:“妈,帮我取个快递吧。”
“你让你爸顺道取回来不就行了吗?”妈妈是个怕麻烦的人,可转念一想,这是儿子这段时间提的第一个要求,“好吧,我去取。”
“这个件送错了,在隔壁小区。”告别时,他给妈妈挤出了一个微笑。
父母都被自己支开了,现在他大概有半个小时的独处时间。
足够了。他从装药的柜子里拿出头孢和安眠药,然后开了一瓶白酒猛灌下去。
这瓶酒开了很久,是李怡珊去年过生日时买的,倒了几杯后就再也没碰过。猛灌了大半瓶后,不知道是酒精烧胃,还是药物正在起作用,他开始感到腹内火烧火燎地疼。
沈禹铭本来就酒精过敏,此时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躺倒在沙发上,竟然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
这就结束了……是吗?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当沈禹铭再度醒来时,他闻到了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那种腐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味道,让他觉得自己确实活在地狱之中。
之后,他从医生那里得知,是父母打了急救电话送他来医院洗胃,这才保住一命。
眼看儿子被救活,两位老人自然松了口气,但也被深深的疲惫感打败,都在病床两侧坐着睡着了。
沈禹铭看着憔悴的父母,一万个于心不忍,可想到之后还会做梦,还会无休止地痛苦……
院方在了解他的情况后,安排了心理医生来会诊。医生认为他现在的心理问题,很可能存在器质性的病变,哪怕心理上不存在诱因,身体层面也会感受到切实的痛苦。
在了解这一情况后,接下来的几天里,父母更加严密地两班倒照顾他,准确地说,是看管他。就在医生同意出院的前一天,也是母亲正准备跟父亲换班的时候,李希出现在了病房里。
“伯母好。”大学时,李希曾去沈禹铭家里小住几日,跟母亲有过一面之缘。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沈禹铭虽然毫无精神可言,可看到老友出现,也不由得吃惊起来。
李希就跟看傻子一样,“老子为了找你费了多少劲,你他妈知道吗?我从你家物业,问到居委会,然后托医疗系统里的朋友到处打听,才知道你住院了。”
“你会想不到我进了医院?在医院里找个人对你来说有难度?”沈禹铭对他习惯性夸大自己的不容易早已免疫。
母亲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儿子已经太久没跟他人接触过,太久没跟人斗嘴了。人如果不跟外界发生摩擦,没有源源不断的反馈,便无法在这世界长久地生存下去。
“伯母,我想跟沈禹铭单独聊聊,您看方便吗?”在讨长辈欢心这件事上,李希堪称天赋异禀,永远那么彬彬有礼,举止得体,还有某种可以激起母性的脆弱感,“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那你们聊,我去外面等着。”母亲看了看沈禹铭,像是在告诫他别干傻事,然后走出了病房。
“所以你真的想死吗?”转头,李希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无比严肃。认真起来的李希是那样直接,毫不掩饰。
“想。”
“为什么?”
“因为真的好痛啊,每时每刻无休止地痛。”
“那你是怕痛,不是想死。”李希像个侦探似的,在思维的迷宫里寻找漏洞,寻找求生的突破口。
“除了死,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反正都要死了,敢不敢最后赌一把?”李希问出这个问题时,沈禹铭仿佛听到来自深渊的问话,他不敢回答,不敢回应,却又无法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李希见好友这般坦然,竟自顾自地宣告了自己的未来,想到那注定到来的宿命,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药瓶。
沈禹铭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我压上全部身家开发的新药,应该可以帮到你。”
“这药……有什么用?”
“它能把你切到下一个时间点去。”李希眨了眨眼睛,像是开了一个小玩笑,又像在述说全宇宙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