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可追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1页,共2页

为什么妻儿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在之后的无数个黑夜里,沈禹铭总会忍不住问自己。他一次次凝视着痛苦的深渊,在脑子里闪现整个事件,一遍遍回到事情的最初。

就像在发令枪响起之前,他总会一次次看向起点。

这是沈禹铭跑马拉松多年的习惯,仿佛只要想着离起跑线越来越远,就越有信心赢得这场比赛。

三月的成都已经开始回暖,春意正在涌回这座古老的城市,勃发的新绿随处可见,行人皆以目光采撷。可今天的天气并不好,阴沉的积云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细雨淅淅沥沥地撞击着暴露的皮肤,惹人焦躁。

然而,金沙遗址博物馆周围依然聚满了人群。记者架上“长枪短炮”,采访车就停在不远处,所有人都想抓拍运动员起跑的刹那,发布在公众号的头条位上,而沈禹铭无疑是选手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他就职于一家科技公司,平日里做着商务相关的工作。加入跑圈不过五年的他,却因极其突出的成绩而被人们迅速注意到。今天,所有人都盼着他赢得本场比赛,战胜肯尼亚选手——基普洛特。

在马拉松赛事上,国人被那些外国运动员压制得太久了,心里早憋了一口气。而更微妙的是,今年这位最具实力的黑人选手,并不是在国内收割名次和奖金的职业运动员,反而跟沈禹铭一样是位业余跑者。

职业的跑不过,业余的也胜不了吗?!

正因如此,自选手名单流出,本届成马就成了海量网民关心的对象,浓浓的火药味弥漫在这场市民运动上。

从名单公布的那一刻起,沈禹铭有了当网红的感觉,自己的微博下涌现许许多多粉丝,他们总在摇旗呐喊,鼓励他一定要赢。当所有的期待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时,他情不自禁地背负起了胜利的使命,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就是所有人的英雄。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待,沈禹铭甚至向公司提出了停薪留职,全力备赛。看着一条条让人热血澎湃的留言,他在比赛前一天放出豪言壮语:一定要拿下成马的冠军!

还有五分钟就要起跑,他踮起脚尖扫视围观的人群,想要捕捉妻子李怡珊的身影。他是五年前爱上跑步这项运动的,那时妻子刚怀孕,不仅有先兆性流产的症状,而且身体反应特别大,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在备孕前,沈禹铭主动要求去体验分娩,甚至满头大汗地熬到十二级疼痛。可当他真正陪伴妻子时才知道,自己身为一名男性还是难以对个中滋味完全感同身受。那段时间,他尽力照顾妻子,想尽各种办法缓解她的痛苦,但都无济于事。看着妻子难受的样子,他感到无比自责,心理压力特别大。为了释放心中那份负罪感,等怡珊每晚入睡后,他就会开始夜跑。

三公里、五公里、十公里……等妻子熬过最艰难的时期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轻松跑下半马了。

李怡珊知道丈夫是因为自己才爱上跑步的,不仅给他买了跑步机,这些年每次比赛她都会去现场,在起点和终点为他加油助威。

此刻,李怡珊正牵着五岁的小春和站在路边,见丈夫看向自己,连忙朝他挥手,然后还无比费劲地把孩子也抱了起来,让他朝爸爸喊加油。

一定要赢。沈禹铭下定决心,然后把手高高举起,比出一个v。这一幕,相信会被很多媒体抓拍下来,如果胜利,这便是强者的宣言。

但此刻的李怡珊除了兴奋,心里还隐隐有些担忧,丈夫真的撑得住吗?

主席台上打响了发令枪,起点的信号灯全部变绿,几万名参赛者陆续离开起跑线。对于沈禹铭而言,跑步是生活中最简单的事。不论是公司项目,还是生活琐事,总有一种看不到头的感觉,相较下,跑步显得那么单纯,要做的只是迈出下一步,然后到达终点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除了护航的工作人员以外,喧嚣声渐远。沈禹铭渐渐进入了心流状态,在奔跑的过程中,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己。等他回过神来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目前他位于第二,不仅跟大部分跑者拉开了距离,甚至甩了第三名好长一截。

此刻的天府大道很空旷,与平日的繁忙形成了鲜明对比。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夜里,他在这条路上穿行,为了事业,为了进入一种正常的社会语境。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件工具,而不是一个人,每天被大小不一的铁皮箱子运送到不同的地方,承担不同的职能。城市化为一方烂熟于心的迷宫,给人宿命般的迷失感。在这里,每个人尽享劳碌,无法许愿。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开始追逐,开始了一场更有意义的生活。他的目标就是眼前的这位跑者——基普洛特。相较于沈禹铭,他无疑是一位长者,甚至算得上是老人,而那极低的体脂率让他更显苍老。但基普洛特是天生的跑者,奔跑的状态是那么动人,哪怕在阴天也有着压抑不住的光彩。

若是在往年,沈禹铭肯定陶醉于对手绽放出的生命能量。但今天他不行,他得到了太多粉丝的祝福,粉丝们希望他可以为国争光,战胜这位外国的业余选手。他不想让粉丝们失望,就像从小表现得足够乖巧,努力取得好成绩,尽力让离异的父母各自满意那样。

他为这场比赛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就连专业跑友也劝他饮食控制和训练强度别太过严苛,但他信念感十足地为这场比赛备战着,不仅取消了每周固定的完全休息日,甚至在进入无法提升的平台期时,也依靠意志去强行突破,身心都积累了巨大的负担。

妻子看着沈禹铭疯魔一般地训练着,呕吐和身体疼痛越来越频繁,也总在劝他休息,甚至拉上丈夫的老同学兼多年好友李希一起来劝他。

但沈禹铭停不下来。一定要赢。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虽然天地宽阔,但他感觉自己没有退路。

比赛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他虽然屡次超过基普洛特,可总在不经意间被对方追上。

许多个回合之后,他竟然莫名产生了一种幻觉。

前方的基普洛特化为一座隐没云间的空山,自己在其中艰难地前行着,永远也走不出去,无限的孤寂正在拖垮他。明明距离终点已经越来越近,明明这场比赛就要结束了,自己却感觉离终点越来越远,仿佛永远也抵达不了想去的彼岸。

撞墙期。他心里一紧,身为资深全马跑者,他已经很久没有陷入这种状态了。虽然他知道,出现这种状态是因为糖原耗尽,大脑下令脂肪给肌肉供能,而脂肪的供能效率却不如糖。一般情况下,他只要在补给点及时补充能量,就能挺过这个阶段拿下比赛。

但这次,他知道自己的面前真有一面墙,有一名无法战胜的跑者。

此刻,他所处的宇宙里,除了真空光速、普朗克常数、波尔磁子外,又多了一个不可撼动的数值——他与基普洛特之间的距离。

提速吧……他在心里默念着,不论如何都要拼一拼,假如能赢呢?比赛不超过二十分钟就会结束,假如坚持一下……

沈禹铭一边想着,一边提高步速。他的忽然发力不仅迎来了对手疑惑的目光,更点燃了现实和网络。

电光石火间,千万网友为他的绝地反击而狂热兴奋,而专业跑友则流露出担心,甚至连主办方也隐隐紧张起来,可所有人里最提心吊胆的绝对是李怡珊。她知道丈夫想干什么,也知道丈夫可能会付出什么代价。

你怎么连医生的话都不听呢?李怡珊心疼得暗自埋怨。

可这时,沈禹铭也有自己的信念,并死咬着信念不放,好像起点并不是金沙遗址,而是身后的基普洛特。只要离他足够远,就能赢下这场比赛。

最后赛段了,加油,你已经压制他了。沈禹铭在心里疯狂地说。

然而,宇宙规律是不容任何人破坏的。

沈禹铭猛地摔了下去,一头栽倒在跑道上,然后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巨大的疼痛无声地传遍了42.195千米,整个赛道都仿佛为之一颤。

医护和警察一拥而上,马上对他进行保护,为他查验伤势。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英雄陨落了。

唾手可得的荣耀就此消失。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一切都及时且有条不紊,工作人员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可沈禹铭却是第一次经历这番阵仗。他觉得一切都很忙乱,四周嘈杂无比,仿佛黏稠的沼泽,而他渐渐陷落下去,直抵彻底的失败。

李怡珊一边安抚着小春和,一边陪伴着丈夫,直到医生拿着片子,目光冷峻地看着夫妻二人。

“半月板严重受损,韧带多处撕裂性拉伤,”医生取下黑框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相信这是一次比赛造成的伤害。”

面对质问,李怡珊轻轻看了一眼丈夫,只见他沉默着,语言被巨大的挫败和羞耻所掩盖。她嚅着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帮丈夫解围:“医生,我丈夫他——”

“我还能跑吗?”沈禹铭不经意间开口,妻子的话像玻璃般碎了一地。

“膝盖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你知道吗?”医生啪的一声把照片拍在桌上,“你现在的膝盖劳损程度超过六十岁的老人。”

“医生,没办法——”

“你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之前有没有看过医生?医生有没有告诉你停止一切运动,安心静养,不要恶化?”治病救人的信念感让医生心中火起。

“所以我真的不能跑了……是吗?”沈禹铭依旧低着头,闷闷地说。

“做好长期静养复健的准备。”医生转头看向屏幕,叫了下一个号,“你现在走路都困难,还跑什么步!”

闻言,生性敏感的小春和躲到了妈妈身后,诊室里的压迫感让他浑身不舒服。但他乖巧地一言不发,静待这一切结束。

“谢谢。”李怡珊从医生手里接过了治疗处方,匆匆看了一眼,发现有西药、有理疗,然后连忙推着受伤的丈夫往门口走去。这时门开了,一名中年妇女扶着年迈的母亲已经抢先进来,准备接受医生的诊断。就在擦肩而过时,那名中年妇女看了看沈禹铭,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不是网上那个……”一闪而过的侧脸瞬间激活了中年妇女的记忆,“就今天比输了的那个人嘛!”

医院嘈杂,也不知道沈禹铭听见了没有,但他身子没有动,更没有回头。

回家途中,沈禹铭坐在后排,依然独自沉默着,但散发出的气场比之前还要焦躁。他反反复复拿起手机,然后又一次次放下,仿佛是一个没有智识的机械人,除了看那惨白的屏幕,就只剩无数次沉重的叹息。妻子几次想要关心他,但都不知如何开口。直到小春和也没来由地叹起气来,这才重重地撩拨了李怡珊的神经,她小心地说:“你别总是叹气,孩子要跟着学。”

忽然,沈禹铭猛地把手机拍到车窗前,“怎么?我连喘气都不行了!”

李怡珊顿感窝火,可想到丈夫身体的疼痛,便选择忍耐下来,继续一言不发地开车。

此刻,这辆开了好几年的白色马自达,变成了一座暴雨降临的孤岛,低气压控制着岛上所有的生灵,仿佛要将它们重新摁进泥土里。在这座孤岛的下方,与大陆相连的根基已经断裂。它在名为人间的无尽之海上漂泊着,无声地呐喊着,想要赶紧回到陆地的怀抱。

可是,那片名为家的空间,如今也已满目疮痍。家里是三室一厅,不到一百平米,本来有三间卧室的,可装修时妻子强行留出一间作为沈禹铭的书房。因为她知道丈夫喜欢读书买书,所以为丈夫保留了这处空间。这本是一个充满爱意的国度,可此刻推开门的一瞬,却有种重回寒冬的刺骨感。

李怡珊想要帮丈夫进屋,他却先一步用力,自己推着轮子进了门,轮椅发出跌跌撞撞的哐当声。那些嘈杂的憋闷声在家里回荡着,小春和用力拽着妈妈的衣角,看上去有些无所适从。李怡珊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摸了摸孩子的头,尽力安抚。

当晚,小春和显得很懂事,自己取出盒装牛奶喝掉,然后安安静静地刷牙、洗脸,甚至用洗脚水冲了马桶后,自己爬上床睡觉。

沈禹铭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过分,从他喊出那一句时,就知道已经伤害了爱自己的人。可他现在无力控制自己,想着今天的落败,想着微博热搜,只觉人世间面目可憎。

想起乖巧的儿子,沈禹铭感到心疼,想走过去抱抱他,可试图站起来的瞬间,疼痛席卷全身,那稍微平息的焦灼感死灰复燃,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距离窒息只有一步之遥。

他颓唐地接受妻子的照顾,病痛虽不足以让他无法动弹,可他此刻就仿佛瘫痪了一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有上床休息时才勉力抬起双腿。

给丈夫盖好被子的刹那,李怡珊感觉全身都仿佛脱力了。本来独自带孩子外出就足以让人身心俱疲,今天又是如此兵荒马乱,跌落低谷的丈夫将她的体力和情绪彻底榨干。草草收拾后,李怡珊就爬进了被窝,伸手去抱背对自己的沈禹铭。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丈夫竟然在哭。

丈夫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极力压抑着自己的脆弱和痛苦,可这反而让悲伤蔓延开来,房间里的黑暗也更加浓稠。

一个空间的存在感往往是由味觉来构建的,李怡珊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烧煳的盐正从天花板上细细飘落,不一会儿便将他们彻底淹没。

黑暗中,她发现丈夫还在刷微博,逐条看着评论和转发。那些文字有安慰的,有心疼的,毕竟大多数网友也有看到他最后的努力,甚至还有跑圈大v专门写了科普帖。可还是有许多骂他是演员的,骂他不争气的,说他跑不了就别跑,害大家寄予这么高的期望。几拨人在他的微博下撕得不亦乐乎。

她小心翼翼地去触摸丈夫的手机,轻轻摁了关机键,黑暗吞噬了卧室的最后一块领地。

可没睡一会儿,沈禹铭又默默拿起手机,着魔般地看着网络上的言论。

她知道自己再也做不了什么,甚至害怕做点什么惹丈夫不高兴,只能静静搂着丈夫,盼着这一夜早些过去……

之后一周,沈禹铭显然游离于家庭之外。他因为身体疼痛,没办法像往日一样早晨送孩子上学,晚上也由妻子买菜做饭,把做好的晚餐送到他床边。

李怡珊本是一家摄影工作室的化妆师,凭借惊人的面容审美和出色的收益,她早已成为这家工作室的合伙人。她不认为工作是生活的全部,因此也尽量把自己的时间留给丈夫和孩子。这段时间,因为体谅着丈夫的病情,哪怕工作室生意奇好,是她千载难逢的事业上升期,她也把更多工作交给一手培养起来的助理,自己花更多时间照顾家里,至少做到朝九晚六。可不论是早晨离家时她带小春和同丈夫道别,还是晚上把饭端到他面前,沈禹铭永远都没有反应,最多也就嗯一声。

因为丈夫的状态,李怡珊的心里就像随时压着一方巨大的冰块,只要丈夫不回应她的关心,她就觉得自己的体温被那冰块吸走了。更让她忧心的,是小春和在家也总是皱着眉头,看上去很不开心,问怎么了也不说。虽然把孩子的情绪问题归结到丈夫身上也有些不公平,毕竟沈禹铭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他的本意,但这样一天天下去实在不是办法,李怡珊决定跟丈夫谈一谈。

哪怕谈不拢,至少大家先坐回一张桌子吃饭,让美味的饭菜把这个家变得温暖起来。

于是,李怡珊先在网上下单了一张大号折叠桌,然后准备了好几道精致的菜肴,甚至有丈夫最喜欢的清酒蒸蛤蜊。

“老公,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和小春和今晚在床上陪你一起吃嘛。”她把饭菜端到床边,脸上挂着灿烂阳光般的笑容,颇为自己的机智而小小窃喜。

李怡珊想起他俩还没在一起时,自己因为学生会的事情太忙了,来不及吃饭胃痛,沈禹铭冒着大雨买了皮蛋瘦肉粥和胃药送到宿舍门口。她下楼来取药时,好些路过的同学还在一旁起哄,发出羡慕祝福的“哦~”。

但此刻,沈禹铭只是抬起头来,尽力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李怡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费了这么大劲儿搬上来的桌子,还有精心准备的晚餐,都成了某种化石,见证着此刻的心酸和尴尬。

“那你自己出来吃。”李怡珊转身端着饭菜离开了房间,撂下一句狠话,“你又不是真的走不动。”

当晚,她带着儿子自顾自地吃起来,小春和问爸爸吃什么时,她嚅着嘴唇,含糊地说他一会儿自己出来吃。

可等母子俩吃完饭、洗了碗,去小区中庭跟其他小朋友玩耍了一阵后回来,给沈禹铭预留的饭菜依然丝毫未动。菜肴变得冰冷,毫无生气,仿佛已经在桌上放了好几万年那么久,家里也因此陈旧腐败起来。

恼怒彻底突破了李怡珊的心理阈值,她扔下小春和,冲到卧室里去,想要大声质问丈夫究竟要干什么。可是,眼前的一幕却让她说不出话来:沈禹铭独自窝在被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就像一只待烤的大蜗牛。

他的手机摔在床边,屏幕已从一角碎开,蛛网般的裂纹爬满了手机的半个身子。

看到眼前这一幕,李怡珊满腔的不忿也不知该如何发作,只好坐在了床边上,“老公,你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被窝里传来无力的道歉声。

李怡珊想要掀开被子,就像过去无数个沈禹铭赖床的早晨,她强行扒开棉被,然后伸手去冰老公,彼此打闹在一起。可今天的被子坚若磐石,任她如何用劲,沈禹铭都深藏在无解的迷宫之中。

“我真的不想见人,真的不想……”沈禹铭的声音有些颤抖,恐惧踩着心弦起舞。

“老公,我们去看看医生好不好?”李怡珊感觉丈夫不仅没有从失败中恢复,反而朝着黑洞越滑越深,“或许我们就去问问李希怎么办?他是制药公司的人,肯定认识最好的医生。”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待一会儿就好了……”

这时小春和走了进来,见妈妈愁容满面,还有那裹在被窝里的庞大身躯,“爸爸……怎么了?”

没有回答,但李怡珊感觉丈夫把棉被拉扯得更紧了。

陷在被窝里的沈禹铭感觉脑袋特别重,但又很清醒,过去的时光在他脑海中逐帧闪过:从他备战成马开始,那一次次膝盖和脚踝的不适,还有他的微博粉丝从三位数涨到接近七位数,还有网络上无休止的争吵,以及妻儿的小心翼翼。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化,狂躁让他变成怪物,而这个家是他最后的领地。他用沉默将这简易的空间变成迷宫,当妻儿于黑暗中摸索着步步逼近后,他缩身于最后的深渊里。他怕妻儿听见自己的怒吼,害怕他们察觉自己长出的牛角,还有浑身上下止不住的恶臭。

网络上的言论让他越发难以面对这个世界,哪怕虚拟与现实还未完全接壤。

翌日早晨,妻子做了早饭,然后送孩子上学。沈禹铭继续守着空荡荡的家,就像月球孤零零地在近乎无垠的宇宙尺度下悬挂着,以难以察觉的方式衰老着。

他的脑海里依然吵闹,纷扰着许多本不该存在的杂音。他迫使自己静下来,迫使自己的大脑关机,缓慢地积蓄精力和能量,想在妻儿回家时能正常地对待他们。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手机铃声。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关了机,难道是幻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对世界的感知了。难道自己真的疯了吗?

想到这里,沈禹铭连忙拿起手机,发现真的开着。隔着破碎的屏幕,他看到有系统自动更新的提示。跳过设置后,他发现铃声来自微信,是妻子传送的几条链接——全是大v们对他落败的分析以及鼓励。

舆论发酵之后,最初铺天盖地的批评正在发生逆转。许多大v下场参与讨论,那些谩骂和污言秽语已经淹没在了“心疼”“不容易”“了不起”“还有机会”等浪潮中。

“所有人都在为你加油。”李怡珊在发送链接之后,还发送了这样一句话,“我们也会一直陪着你。”

这里面有些帖子沈禹铭也看到过,但这么集中看正面的言论,并且发现大家都站在自己身边还是第一次。

此刻,妻子凭借一团火,重新点燃了他的内心。

他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谢谢你。”

李怡珊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有效的回应,反正当天夜里,沈禹铭不仅走出了房间,甚至在妻儿回家前,蒸好了白米饭。

当天晚上吃得非常简单,可李怡珊觉得无比美味,小春和也难得地一个劲儿讲学校里的各种趣事。沈禹铭一边听着,一边跟他们搭话,仿佛什么变故都没发生过。

晚餐接近尾声时,李怡珊甚至提议说给沈禹铭买只小猫小狗,这样自己和孩子不在家的时候,他也不会寂寞。可就在这时,沈禹铭忽然讲出一句让妻儿都愣住的话:“我想继续参赛,就把九月的甘马作为目标,从现在开始做一些训练。”

话音未落,李怡珊心里就咯噔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还要跑?”

“现在大家都在继续支持我啊,我不能辜负所有人的期望。”沈禹铭看上去干劲十足,完全没有意识到李怡珊的脸已经变得铁青。

李怡珊把碗筷往桌上一放,“你没听医生说吗?你不能再跑了。就算要跑,那也是以后——”

“但医生不也开了康复治疗的处方吗?”沈禹铭本以为自己振作起来妻子也会高兴,完全没想到是这般反应,于是脸色也阴沉起来,“一边康复,一边训练没问题吧。”

“沈禹铭,你在开什么玩笑!”李怡珊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沈禹铭不愿面对妻子的苦楚,将头转向了别处,“你不懂……我会证明给你,证明给你们所有人看的。”

接下来的一周,沈禹铭不再是那个消沉的男人,反而陷入了某种亢奋中。

他每天都去医院做物理治疗并且按时吃药,一次次在机械上艰难行走,一旦医生不注意,他就会忍不住跑几步。

心里重新燃起的那团火,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当初的训练状态。

至少可以动了吧,那就先试着走起来、跑起来。

妻子李怡珊怎么劝他都没用,只得到了沈禹铭的冷漠相待。在国外出差的李希打着越洋电话来骂他,沈禹铭也直接挂掉了老友的电话。

他以为像个热血的年轻人一样不管不顾地努力,自己就能重新奔跑起来。

但现实告诉他,在绝对的物理规律面前,个人意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的身体承受着地球的重力,疼痛在神经元间狂欢着,哪怕症状稍有缓解,也会在刚开始奔跑后不久重蹈覆辙。

“你眼下最重要的是静养,只有静养才有可能阶段性康复。就你的病况,能恢复到正常走路慢跑就谢天谢地了,现在训练真是开玩笑。”康复医生又一次为他进行电刺激等物理治疗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不是职业运动员,我希望你明白这点。”

“可我之前都能……”

“所以你用五年时间,让自己的膝盖和韧带严重受损。”医生将眼镜取了下来,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真的,你现在该看的不是康复科,而是心理医生。”

这次问诊他没有告诉李怡珊,连同恢复训练一起沉入了心底。

思考了好几天后,沈禹铭发了一条跟粉丝们道别的微博,然后删掉了应用,选择将这一切忘掉。他将已经有些积灰的移动硬盘插到电视上,开始重温大学时期看过的老片子,看着今生不相见的情侣,看着被战争洗礼的钢琴家,还有那衰老虚无的绝美之城,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放弃,可钢锯般的不甘依然切割着他的心。

他看着电影里的悲欢离合,想象着自己的粉丝在转发区和评论区盼他回来,就觉得这沙发上有刺一般让他坐立不安,根本无法专心关注电影里人物的命运。

自己不是所有人的英雄吗?真要这样放弃自己的粉丝吗?

沈禹铭不是不知道网络上的情绪有多么虚妄,可他看着天花板就是觉得寂寞,觉得失去了别人的关注,自己就无法再幸福起来。

在忍受了好几部电影的时间后,他开始说服自己:没关系,大不了从运动博主转为育儿博主、旅行博主,反正都一样,所有人都会陪着自己。

可是,那个熟悉的橘黄色app,就像幽灵般在他心里来来回回游荡,引诱他重新下载。心烦无奈之下,他关掉了电影,走进卧室准备睡觉。但躺在枕头上,他感觉心里就像有一团灼烧的烈火。

这就是某种戒断反应吗?海量的关注就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又硬扛了好几个小时,他终究还是将微博装了回来,重新通过本机号码一键登录。即将进入界面的一刻,他的内心有些恐慌……

他们会说自己是逃兵、是懦夫吗?要不先酝酿好如何跟大家道歉,然后接受大家的原谅。一时间,他在脑海里酝酿了许许多多的理由,假设了好多种情况以及应对方法。

沈禹铭朝着某个虚妄的未来奋力前进着,自以为一切是那么美好。

可当他进入消息界面时,他的热情全消,好像有人打破了天窗,击碎了美梦——评论数和转发量都非常有限,而且大多数都是快转,连一句话都舍不得留下。

热度过去了,世界上有新的热点了,自己已不再被关注。

有那么一瞬间,沈禹铭感觉自己被彻底抛弃了,就在他想要重新面对世界的时候。

李怡珊当晚回家,觉得氛围非常不对劲,不是之前的那种颓丧,而是深深的寂静和冰冷。往常这个时候,丈夫都在尽力训练才对,可今晚他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发生什么了吗?”李怡珊试探着。

“没意思。”丈夫咕哝着,含混不清。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如果说前些日子的丈夫,被病痛折磨得还有些让人可怜,今天的他则让人深感厌倦。他说这些话时,带有浓重的怨气。但李怡珊不知道他在埋怨什么,难道是在埋怨自己吗?

“你到底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李怡珊无力地说着,觉得委屈。

“你没错,你们什么都没错,错的是我而已。”沈禹铭说完,摇了摇头,缓慢地走进了卧室,仿佛一只消逝在黄昏里的幽灵……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沈禹铭不仅停止了奔跑,全面躺倒在床和沙发上,更成了世界的他者,拒绝整个世界的叩问和试探。

远在他方的父母得知沈禹铭受伤抑郁后,想来成都家里看望他,甚至照顾他,但被他搪塞了过去。在父母的屡次来电请求后,他朝着电话大吼一番,然后迅速挂断。

又一场不欢而散的通话后,沈禹铭把电话拍在沙发上,用抱枕压着自己的头。一时间,整个客厅都陷入低气压的沉静之中,他被自己的愚蠢压得喘不过气来。

刚才为了让家人远离自己而生长出来的尖刺,现在开始往身体里缩,渐渐往心里钻。伤害家人的话正在变成回忆,鞭挞着沈禹铭自己,他猛地感到一阵气紧,觉得自己就是垃圾。

可就在这时,无比安静的家里竟然响起了敲门声。应该是物业吧,沈禹铭不想理,只是在沙发上躺着,继续咀嚼刚才的苦楚。

敲门的人很快也没了耐性,扯着嗓子大声吼道:“快开门!”

这一声大喊让沈禹铭听了只觉无比熟悉,老友那极不耐烦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李希?他不是在国外出差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希是沈禹铭上大学时一个寝室的挚友,是一个整天抱怨,感觉自己一事无成,却在短短时间内做到跨国制药公司副总位置的人。上学时,沈禹铭挺烦他的——每次考完总说自己要挂科,结果每年都拿全额奖学金,后来听惯了倒也觉得这人蛮有趣。在学生时代,沈禹铭很喜欢跟他交流各种特别艰深玄奥的话题,毕竟他俩都喜欢自然科学,都喜欢读书。

毕业工作后,同学们渐行渐远,只有李希还在坚持老本行,而沈禹铭身边也渐渐只有这么一个朋友了。

沈禹铭忽然紧张起来,那是关心自己的人忽然靠近时的紧张。而且他知道李希嘴里绝对吐不出象牙来,他现在不想听任何责备的话,哪怕这份责备来自关心。

“躲得了一辈子吗?快开门!”李希从敲门直接变成砸门了,“死家里了吗?!”

“再不开门,我就报警、叫救护车了!”李希的声音里渐渐有些不安,“我还要给李怡珊打电话,问问她是怎么照看你的。”

面朝大门的李希忽然感受到门从内侧发生了撞击,闷闷的一声,像是一个重物倒在了门上。

“不要给她打电话……”沈禹铭已经尽力大声说话了,“不要麻烦她了……”可听上去依然气若游丝。

李希又砸了两下门,但动作变得轻了,语气也变得不再锋利,“我知道,不会打的,因为就是她让我来的。好了,闹够了?可以开门了吗?”

果然都是妻子的安排,沈禹铭父母知道家里的变故,也是妻子告知的。她知道自己拉不动沈禹铭,因此满世界找帮手,就像给溺水的人多扔一些救生圈。

妻子就是自己的救生员,哪怕她也并不怎么会水。

沈禹铭想到这里,温暖涌上心头,可本该有所感动的他,此刻就像严重冻伤的人一样,根本无法立刻接受高温保暖,否则便是新一轮的溃烂。

他好难受,又是新一轮的难受,“你走吧。”

听到沈禹铭的声音,门外的李希也没再坚持,只是叹了一口气,“那我先走了,刚落地还要回公司看新药的进展。我知道你很难受,但等等我,我会想办法的。”

说着,李希把一个小袋子挂在门上,“这是一些调整情绪、抗抑郁的药物,怎么吃,里面有处方。”

沈禹铭透过智能猫眼,看见李希转身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忽然,李希的声音再度响起:“吃药吧,别再折磨李怡珊了。她首先是一个普通女人,然后才要当你和小春和的妈。”

听到最后这句话,沈禹铭的身体里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吸干了他所有的活力,所有的生存欲望。

事实上,不论家人还是朋友,在他陷入低谷时,哪怕受到了冷遇或者伤害,也都愿意在远方默默陪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