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播德家的阁楼面积挺大,没装修,房梁裸露着,也没有电灯。他们把望远镜支在了屋顶窗前的三脚架上。镜筒指向暗沉的天空,一弯薄如蛋壳的月亮刚刚从镶着银边的云朵后出来。屋内,放在箱子上的煤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向上方房梁交会处,绞在一起,微微颤动。谢播德坐在一只包装盒上,透过望远镜看向天空,约翰逊坐在他的肘边等待。望远镜是谢播德两天前在典当行花十五美元买下的。
“别总占着。”约翰逊说。
谢播德站起身,约翰逊一屁股坐到盒子上,眼睛贴向镜片。
谢播德在离望远镜几英尺的一张直背椅上坐下,他很开心,脸红彤彤的。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了。不到一周,他已使男孩儿的视线穿过窄窄的筒道望向了星辰。他心满意足地看着约翰逊那弓起的背。男孩儿穿着诺顿的一件格子衫,还有他给他买的崭新的卡其布裤子。鞋子下周就可以做好。男孩儿来的第二天,他就带他去了正畸用品店,给他定制了一只新鞋。约翰逊对那只脚很敏感,仿佛那是某种圣物。有着粉红色锃亮光头的年轻店员用他那双亵渎的手给他的脚量尺寸时,约翰逊一直阴沉着脸。鞋子会给男孩儿的态度带来重大转变。哪怕是脚不畸形的孩子,在拥有一双新鞋后也会爱上这个世界。每次诺顿有了新鞋,走路时一连几天都会盯着鞋子。
谢播德看向房间另一头的孩子。他靠着一只箱子坐在地板上,摆弄着一根找来的绳子,绕在自己的腿上,从脚踝到膝盖。他看上去那么遥远,谢播德觉得他像是从望远镜逆向看着他。自从约翰逊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也就打过他一回——那是第一晚,诺顿意识到约翰逊要睡在他妈妈的床上。他不相信打孩子有用,特别是在盛怒时。不过这一回,他不仅打了,而且还生着气,效果倒是挺好。此后诺顿再没给他找麻烦。
孩子对约翰逊并没有主动表现出慷慨大方,不过对他无法左右的事,他好像也就认了。每天上午,谢播德都打发他俩去基督教青年会的游泳馆,给他们些钱在餐厅吃饭,然后让他们下午去公园找他,看他的“小联盟”棒球队训练。每天下午他们到公园时,都是拖着脚,慢腾腾、默默地走着,面无表情,各怀心事,似乎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至少他俩没打架。他该知足了。
诺顿对望远镜没兴趣。“你不想起来看看望远镜吗,诺顿?”他问。对任何需要智力的事,孩子都表现不出好奇心,这点令他颇为烦恼。“鲁弗斯可要把你落远了。”
诺顿心不在焉地向前探了探身,看着约翰逊的背。
约翰逊转过身来。他的脸庞日渐丰润,愤怒之色已从深陷的双颊退却,躲入眼窝中,仿佛是难民,要逃离谢播德的善意。“不要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孩子,”他说,“月亮看一次也就够了。”
谢播德被这突来的怪话逗乐了。只要男孩儿觉得某件事是为了促他进步,他就抗拒。每当他对某事兴致盎然时,定要设法给人留下他感觉无聊的印象。谢播德没上当。约翰逊正在悄悄领会他想让他知道的事——侮辱对他的恩主没有影响,他那件以仁慈和耐心制成的铠甲没有任何裂缝,短剑长矛都毫无机会。“有一天你会上月球的,”他说,“十年后,人们或许可以从月球定期往返。你们这些孩子或许会成为太空人呢。宇航员!”
“宇航怪吧。”约翰逊说。
“不管是怪,还是员,”谢播德说,“很有可能,你,鲁弗斯·约翰逊,会登上月球。”
约翰逊的目光深处有些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整天,他的情绪都很糟。“我不会登月的,不会活着到那儿,”他说,“等我死了,我会下地狱。”
“登月至少还有可能。”谢播德冷冰冰地说。应对这种话的最佳方式就是温柔的嘲讽。“我们能看到月亮。我们知道月亮就在那儿。没有人给出过可靠的证据证明地狱存在。”
“《圣经》给出了证据,”约翰逊阴郁地说,“如果你死后去了那里,就会被火烧,永无止歇。”
孩子向前探了探身。
“谁说地狱不存在,”约翰逊说,“谁就违背了耶稣。死者会被审判,恶人会受罚。他们被火烧时,会哭泣,会咬牙。”他接着说,“永远在黑暗中。”
孩子张开了嘴,眼睛似乎陷了进去。
“撒旦掌管那里。”约翰逊说。
诺顿突然跳起,朝谢播德歪歪斜斜跨了一步。“她是在那儿吗?”他大声问,“她是在那儿被火烧吗?”他踢开脚边的绳子,“她身上着火了吗?”
“哦,天哪,”谢播德咕哝道,“没有,没有,她当然没有。鲁弗斯搞错了。你母亲哪里都不在。她没有不幸福。她只是不存在了。”如果在他妻子去世时,他跟诺顿说她去了天堂,有一天他还会见到她,谢播德现在的日子会好过些,但他不允许自己以谎言将他养大。
诺顿的脸开始扭曲,下巴上出现了一个结。
“听着,”谢播德把孩子拉到身边,迅速说,“你妈妈的精神在其他人身上活着,如果你像她一样善良慷慨,她的精神就活在你身上。”
孩子那淡蓝的眼睛因不信而变得冷峻。
谢播德的心情由怜悯而生厌烦。这个男孩儿宁愿她在地狱,也不愿她不存在。“你明白吗?”他说,“她不存在了。”他把手放在孩子的肩头,以恼怒但稍和缓的语气说,“我只能告诉你,真相。”
孩子没有哭闹,只是挣脱他,拉住了约翰逊的袖子。“她在那儿吗,鲁弗斯?”他说,“她在那儿吗,在被火烧吗?”
约翰逊的眼睛闪着亮光。“这个嘛,”他说,“如果她是邪恶的,她就在那儿。她是个娼妇吗?”
“你母亲不是娼妇。”谢播德厉声说。他仿佛在开着一辆没有刹车的汽车。“好了,我们不说这些傻话了。我们刚才在谈月球。”
“她信耶稣吗?”约翰逊问。
诺顿一脸茫然,顿了顿,说道:“是的。”他似乎意识到这样说是必须的,“她信,一直信。”
“她不信。”谢播德咕哝了一句。
“她一直都信,”诺顿说,“我听她说过她一直都信。”
“那她得救了。”约翰逊说。
孩子仍然一脸迷惑。“在哪儿?”他说,“她在哪儿?”
“在高处。”约翰逊说。
“那是哪里?”诺顿倒吸了口气。
“在天上什么地方,”约翰逊说,“但你要去那儿,就得先死掉。你不能坐着宇宙飞船去。”他的眼睛里有一道窄窄的光束,仿佛瞄准了目标。
“人类要上月球了,”谢播德严肃地说,“这就像几十亿年前,从水中爬到陆地上的第一条鱼。他没有适合陆地的装备,必须从内部去适应,就长出了肺。”
“我死以后,会下地狱还是去她那里?”诺顿问。
“现在,你会去她去的地方,”约翰逊说,“但如果你活得足够长,你就会下地狱。”
谢播德猛地站起身,拿起煤油灯。“关窗,鲁弗斯,”他说,“我们该睡觉了。”
走下阁楼台阶时,他听见约翰逊在他身后大声耳语:“明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孩子,等这位主不在的时候。”
第二天两个男孩儿来球场时,他看见他们从看台后面出来,沿着球场边走。约翰逊的手搭在诺顿的肩上,头靠向小一些的孩子的耳边,孩子的脸上有种全然的自信,如见曙光。谢播德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这是约翰逊激怒他的手段,但他是不会发怒的。诺顿不够聪明,毁不到哪儿去。他盯着孩子那张聚精会神的愚钝的小脸。何必要让他出类拔萃?天堂地狱都是给普通人准备的,而他就是个普通人。
两个男孩儿来到看台上坐下,离他有十英尺远,面对着他,但谁也没跟他打招呼。他看了一眼身后,“小联盟”球员们已在球场上散开。他朝看台走去。待他靠近,约翰逊便不再嘁嘁喳喳了。
“你们这俩家伙今天做什么了?”他和善地问。
“他在跟我说……”诺顿开口了。
约翰逊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孩子的侧肋。“我们什么都没做。”他说。他的脸上似乎盖着一层茫然的釉彩,却又透出明目张胆的傲慢心机。
谢播德感到脸颊发热,但什么也没说。一个穿着“小联盟”队服的孩子跟着他过来,用球拍捅了捅他的腿后侧。他转过身,搂着男孩儿的脖子,与他一同回到球场。
那天晚上,他去阁楼找男孩子们一起看望远镜,却只见诺顿独自在那儿。他坐在包装盒上,弓着背,聚精会神地向望远镜里看。约翰逊不在。
“鲁弗斯在哪儿?”谢播德问。
“我说,鲁弗斯在哪儿呢?”他提高了声调。
“出去了。”孩子没转身。
“去哪儿了?”谢播德问。
“他只说要出去。他说看烦了星星。”
“明白了。”谢播德闷闷地说道。他转身走下阁楼,房子里找了个遍,也没找到约翰逊。随后他去客厅坐下。昨天,他还确信已经搞定了那男孩儿。今天,却要面对失败的可能。他太宽容了,太迫切地想讨约翰逊的欢心。他感到一阵愧疚。约翰逊喜不喜欢他有什么关系?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等男孩儿回来,有些事情他们得说清楚。只要你还住在这儿,就不能晚上独自出去,明白吗?
我不必住在这儿。住不住在这儿,我根本无所谓。
哦,天哪,他想。他可不能把事情弄到那步田地。他要强硬,但不能小题大做。他拿起了晚报。他一直够善良,够耐心,但他不够强硬。他坐在那儿拿着报纸,却没有读。如果他不表现出强硬,男孩儿就不会尊重他。门铃响了,他去开门。打开门,他向后退了一步,痛苦与失望写在了脸上。
一位表情严峻的大个子警察站在门廊上,拉着约翰逊的胳膊肘。一辆警车停在路边。约翰逊脸色煞白,向前伸着下巴,似乎在努力不让它颤抖。
“他惹下大麻烦了,所以我们先把他带到这儿来,”警察说,“现在你也见到他了,我们要把他带到局里去,问些问题。”
“出什么事了?”谢播德喃喃地问。
“街角那所房子,”警察说,“被砸得够可以的,盘子碎了一地,家具都掀翻了……”
“我跟那事儿没关系!”约翰逊说,“我好好地走着我的路,这警察上来就抓住了我。”
谢播德严肃地看着男孩儿,没有尝试缓和自己的表情。
约翰逊的脸红了。“我就是在走路。”他咕哝道,声音里没有一点可信度。
“走吧,小子。”警察说。
“你不会让他把我带走的,是不是?”约翰逊说,“你相信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带着恳求,谢播德从来没有听到过。
这点至关重要。男孩儿必须知道犯下罪行,他就得不到保护。“你必须跟他走,鲁弗斯。”他说。
“我跟你说了我什么都没做,你还是会让他带我走?”约翰逊尖声问道。
谢播德越发感到受了伤害,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还没有机会把鞋子给他,男孩儿就让他的希望落了空。他们是打算明天去取鞋的。他的所有遗憾突然都转到了鞋子上,看到眼前的约翰逊,他的怒火又蹿高了一倍。
“你摆出一副完全信任我的样子。”男孩儿咕哝道。
“我的确信任过你。”谢播德说,脸板得像块木头。
约翰逊转身跟着警察走了,不过在他走前,一束纯粹的仇恨之光从他的眼底射向了谢播德。
谢播德站在门内,目送他们上了警车离开。他唤起了他的同情心。明天他会去警察局,看看能做点什么,帮他摆脱麻烦。在牢里待一晚对他没什么坏处,这次经历会告诉他,他如此对待一个对他唯有善意的人,就必须受到责罚。然后他们就去取鞋。或许在牢里待一晚,那只鞋对他会更有意义。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警官打来电话说他可以来接约翰逊了。“那案子是一个黑鬼干的,”他说,“跟你的男孩儿没关系。”
十分钟后,羞红了脸的谢播德来到了警察局。外间办公室死气沉沉,约翰逊驼着背坐在长凳上,在读一本警界杂志。屋子里没有别人。谢播德在他身旁坐下,试探性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男孩儿抬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低头去看那本杂志。
谢播德感到浑身难受,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这事儿他做得有多丑陋。他本有可能在这个节点,将他引上正确的方向,永绝后患,可他却让他失望了。“鲁弗斯,”他说,“我向你道歉。我错了,你是对的。我对你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男孩儿继续看杂志。
“对不起。”
男孩儿舔了下手指,翻了一页。
谢播德鼓足了勇气。“我是个傻瓜,鲁弗斯。”他说。
约翰逊的嘴角微微向旁一撇,耸了耸肩,仍然低头看杂志。
“这件事,你可以忘掉吗?”谢播德说,“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男孩儿抬起头,目光明亮,却不友好。“我会忘记这件事,”他说,“但你最好记住。”他起身,昂首阔步朝门口走去。走到屋子中间,他转身对谢播德摆了下手。谢播德腾地跳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仿佛男孩儿拽动了一根看不见的锁链。
“你的鞋子,”他急切地说,“今天可以去取你的鞋子了!”谢天谢地还有鞋子。
他们来到正畸用品店,却发现鞋子小了两号,再做一只新鞋还要等上十天。约翰逊的情绪立刻好起来。显然是店员给他量尺寸时搞错了,但男孩儿坚持说是他的脚长大了。他喜滋滋地离开了商店,仿佛那只脚是凭借自己的灵感长大了似的。谢播德一脸愁苦。
这件事后,他更加倍努力了。约翰逊已对望远镜失去兴趣,他就买了台显微镜和一盒现成的切片。如果他不能以浩渺无垠来打动男孩儿,那就试试微眇纤毫吧。一连两个晚上,约翰逊似乎都沉浸在新仪器里,但突然之间就又失去了兴趣,不过他好像挺满足于晚上坐在客厅里读百科全书。他如饥似渴地读着百科全书,一页又一页,没有丝毫困顿。似乎每个条目都进到他的脑袋里,被蹂躏一番,又扔了出去。没有什么比看到男孩儿低着头,闭着嘴,坐在沙发里读书的样子,更让谢播德开心了。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晚上,谢播德又开始展望未来了。他的信心已回归。他知道有一天他会为约翰逊感到骄傲。
周四晚,谢播德去参加市政会议。去开会的路上,他把两个孩子放在了影院门口,回家时再接他们。他们到家时,一辆汽车正在房前等待,挡风玻璃上方顶着红灯。谢播德拐到车道上时,车灯照亮了坐在那辆车里的两张阴沉的脸。
“警察!”约翰逊说,“又是哪个黑鬼闯进了谁家的房子,又来找我的麻烦。”
“我们看看是怎么回事。”谢播德咕哝道。他把车停在车道上,关了车灯。“你俩回房睡觉去,”他说,“我来处理这事。”
他下了车,大步向警车走去,头伸进车窗里。两名警察默默地看着他,心照不宣。“谢尔顿街和米尔斯街交叉路口的一栋房子,”坐在驾驶座上的警察说,“像是被火车碾过似的。”
“他刚才在市中心的电影院,”谢播德说,“我儿子和他在一起。他与上次那件事无关,他与这件事也无关。我可以担保。”
“我要是你,”靠近他的警察说,“我才不会为他这样的小杂种担保呢。”
“我说了我可以担保,”谢播德冷冷答道,“你们这些家伙上次就搞错了。不要一错再错。”
警察对视一眼。“作死的不是我们。”驾驶座上的警察说着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
谢播德进屋来到客厅,坐在黑暗中。他不怀疑约翰逊,他也不想让男孩儿觉得他怀疑他。如果约翰逊认为他又怀疑他了,那他就什么都失去了。不过他想知道他的不在场证据是否严丝合缝。他想去诺顿的房间问他约翰逊有没有离开过影院。但那样做会更糟。约翰逊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会被激怒。他决定自己去问约翰逊,不绕圈子。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怎么说,然后起身来到男孩儿的门口。
门开着,似乎正等着他来,虽然约翰逊已经上床了。借着走廊的灯光,谢播德可以隐隐看到被子下面约翰逊的身形。他走进屋子,站在床尾。“他们走了,”他说,“我跟他们说你与那件事无关,我可以担保。”
枕头传来一声咕哝:“好。”
谢播德犹豫片刻。“鲁弗斯,”他说,“你没有因为什么事离开过影院,对吧?”
“你摆出一副完全信任我的样子!”一声怒吼猛然响起,“你根本就没有信心!你不相信我,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与能看到他的脸时相比,这个没有身体的声音,似乎更加笃定地来自约翰逊的内心深处。那是责备的呐喊,沾染了些许轻蔑。
“我对你是有信心的,”谢播德热切地说,“我对你完全信任。我相信你,完全相信你。”
“你时刻都在盯着我,”那声音愠怒地说,“等你问完了我这一堆问题,你会去对面再问诺顿一堆问题。”
“我什么都没打算问诺顿,根本就没想过,”谢播德温柔地说,“我一点不怀疑你。你根本没时间从市中心的影院跑到这儿来,闯入一栋房子,又回到影院。”
“这就是你相信我的原因!”男孩儿喊道,“——因为你认为我做不到。”
“不,不!”谢播德说,“我相信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有头脑,也有胆识,不再惹麻烦。我相信到现在为止,你已经足够了解你自己了,知道你不需要做那样的事。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成就自己。”
约翰逊坐了起来。一束微光打在他的额上,但谢播德看不见他的面容的其他部分。“如果我想闯入房子,我是有时间的。”他说。
“但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做,”谢播德说,“在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沉默。约翰逊躺下了。之后,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似乎是强努着说道:“如果你想要的都有了,就不想偷东西砸东西了。”
谢播德屏住了呼吸。男孩儿在感谢他!他在感谢他!他的声音中有感激,有谢意。他站在那儿,傻乎乎地在黑暗中微笑,试图留住这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朝枕头走了一步,伸出手轻抚约翰逊的额头。额头冰冷而干燥,如生锈之铁。
“我明白。晚安,孩子。”他迅速转身离开了房间,关上门,站在原地激动不已。
对面,诺顿的房门开着。孩子侧躺在床上,看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
从此以后,与约翰逊相处会顺顺当当。
诺顿坐起来,冲他招了招手。
他看见了孩子,但他立刻移开了视线。如果进去跟诺顿说话,就会毁掉约翰逊的信任。他在犹豫,原地站了片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明天就是他们取鞋的日子。他们之间的好感将达到高潮。他立即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孩子坐在床上,盯着父亲刚才站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待视线散漫,便躺下了。
第二天,约翰逊脸色阴郁,也不说话,似乎为曾经吐露心迹而感到羞愧。他耷拉着眼皮,好像已经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那里正在历经某种危机,需要痛下决心。谢播德迫不及待要赶去正畸用品店。他把诺顿留在了家里,因为他不想分心。他想要尽情地细察约翰逊的反应。男孩儿似乎并没有因为要得到新鞋而欢喜,甚至没有兴趣,不过待鞋子成为现实,他必定会为之感动。
正畸用品店是座混凝土建成的小型仓库,墙边堆满各种折磨人的设备。地板则被轮椅和助行器占据了一大半。墙上挂着各种拐杖、支架。义肢放在架子上,有腿、胳膊和手,还有爪子和钩子,皮带及背带,以及形形色色的奇怪用具,用于叫不出名字的各种残疾。房间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有一排黄色塑料软椅和一只试鞋凳。约翰逊蔫头耷脑地坐在椅子上,闷闷地看着置于凳上的那只脚。鞋子的脚趾部位又开裂了,他用帆布打了个补丁;还有一处,他好像是用鞋子原有的鞋舌补了一块。两边用麻绳系在一起。
谢播德兴奋得脸都红了;心脏跳得异常之快。
店员腋下夹着鞋子从商店后部走出来。“这回没问题了!”他说。他跨坐在试鞋凳上,举着鞋子微笑,似乎他是用魔法将其变出来的。
那是一只奇形怪状、光滑的黑东西,亮闪闪地冒着贼光,看似一只抛光过度的笨重武器。
约翰逊沉着脸看着那只鞋。
“有了这只鞋,”店员说,“你都意识不到是在走路。你会感觉是在马背上!”他低下他那粉粉的秃头,小心翼翼解开麻绳。店员脱下约翰逊的旧鞋,仿佛是在给一只半死不活的动物剥皮,神情紧张。那团被剥除了鞋子的脚,穿着脏袜子,让谢播德感到一阵恶心。他把目光转向别处,直到那只脚穿上了新鞋。店员迅速系上鞋带。“现在站起来走一走,”他说,“看看是不是动力十足。”他冲谢播德眨了眨眼。“穿上那双鞋,”他说,“他不会知道有只脚不正常。”
谢播德喜笑颜开。
约翰逊站起来走了几码。他走路的姿势很僵硬,短的那一侧几乎没有下沉的动作。他站了一会儿,僵僵的,背对着他们。
“太棒了!”谢播德说,“太棒了。”好像他给了男孩儿一条新脊柱似的。
约翰逊转过身,嘴抿成了一条冷冷的线。他坐回到椅子上,脱掉鞋,把脚塞进旧鞋里,开始系麻绳。
“你是想带回家试试再说吗?”店员咕哝道。
“不,”约翰逊说,“我才不穿这只鞋呢。”
作者“弗兰纳里·奥康纳”的其他小说
《天竺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