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问题吗?”谢播德问,提高了音调。

“我不需要什么新鞋,”约翰逊说,“需要时,我可以自己搞到。”他的脸板得如石头般僵硬,眼中却有丝胜利之光。

“孩子,”店员说,“你是脚有毛病,还是脑子有毛病?”

“把你的脑壳扔水里泡泡吧,”约翰逊说,“都着火了。”

店员沮丧但不失尊严地站起身,没精打采地提溜着鞋带,问谢播德要如何处理这只鞋。

谢播德的脸因愤怒涨得发紫,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装着一只假臂的皮制束身衣。

店员又问了他一遍。

“包起来。”谢播德咕哝道。他把目光转向约翰逊。“他还不够成熟,消受不了,”他说,“我还以为他不会这么孩子气呢。”

男孩儿斜眼瞟了他一下,“这不是你第一次搞错。”

那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看书。谢播德闷闷不乐地躲在《纽约时报》周日版的后面。他想让自己的心情好起来,但一想到那只被拒绝的鞋,一股新的怒火就又冲上来。他不敢看约翰逊,生怕压不住火。他意识到男孩儿之所以拒绝那只鞋是因为他没有安全感。约翰逊被自己的感激之情吓到了。他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一个新人,却不知该如何看待那个新人。他明白过去的自己受到了威胁,他头一次面对自己,面对他的可能性。他在探寻他到底是谁。谢播德勉强感到对男孩儿的同情稍稍回来了一些。几分钟后,他放下报纸,看着约翰逊。

约翰逊坐在沙发里,盯着百科全书的上方,一副出神的样子,好像在听远处的什么声音。谢播德专注地看着他,但男孩儿仍然在听着什么,没有回头。可怜的孩子迷失了自我,谢播德想。这一晚上他都在这儿坐着,闷闷不乐地看报纸,一句打破僵局的话都没说。“鲁弗斯。”他说。

约翰逊仍然像木头人似的呆坐着,静静地听着。

“鲁弗斯,”谢播德用绵软的声音缓缓说道,“在这世上,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你可以成为科学家,或建筑师,或工程师,或你想成为的任何人,不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都会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想象着自己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直抵躲在灵魂黑洞深处的男孩儿。约翰逊向前探着身,却没转头。街上,一辆车关上了车门。寂静。门铃突然狂躁地响起。

谢播德跳起来,走过去打开门。上次来过的警察站在门口,警车等在路边。

“让我见见那个男孩儿。”他说。

谢播德皱起眉,站到一旁。“他整晚都在这儿,”他说,“我可以保证。”

警察走进客厅。约翰逊似乎在专心看书。很快他抬起头,一脸不满,仿佛一位被打扰的正在工作的伟人。

“大概半小时前,你透过温特尔大道的那间厨房的窗户在看什么,小子?”警察问。

“不要再迫害这孩子了!”谢播德说,“我保证他一直在这儿。我跟他在一起。”

“你听见他的话了,”约翰逊说,“我一直在这儿。”

“不是什么人都能留下你那样的足迹。”警察说着看了看那只畸形的脚。

“那不可能是他的足迹,”谢播德愤怒地吼道,“他一直在这儿。你在浪费你的时间,你在浪费我们的时间。”他感觉“我们”一词将他和男孩儿绑在了一起。“我受够了,”他说,“你们这些家伙真是懒透了,不愿出去抓犯事儿的人。想都不想就跑到这儿来。”

警察没理会他,继续盯着约翰逊,肉乎乎的脸上,一双小眼睛很机警。终于他转向门口。“我们迟早会逮到他的,”他说,“抓个正着,脑袋进了窗,尾巴还在外。”

谢播德跟着他到了门口。警察一出去,他就重重地关上了门。他的情绪高涨。这正是他需要的。他转过身,脸上满是期待。

约翰逊已经放下了书,坐在那儿狡黠地看着他。“谢谢。”他说。

谢播德停下了脚步。男孩儿的表情如饿狼一般,嘲弄地看着他,不加丝毫掩饰。

“你说谎的水平也不差啊。”他说。

“说谎?”谢播德喃喃道。难道男孩儿离开过,又回来了?他感到厌恶。接着一股怒火驱使他冲上前去。“你离开过?”他愤怒地问,“我没看到你离开。”

男孩儿只是微笑。

“你去阁楼找过诺顿。”谢播德说。

“没有,”约翰逊说,“那孩子疯了。除了看那架臭望远镜,他什么都不想做。”

“我不想听诺顿的事,”谢播德厉声说,“你去哪儿了?”

“我就独自坐在那只粉马桶上,”约翰逊说,“没有证人。”

谢播德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约翰逊翻了个白眼。“你不信我。”他说。他的声音就像两天前的那个晚上,在那黑乎乎的房间里一样嘶哑。“你摆出一副完全信任我的样子,其实你根本不信。出了事,你就会像他们一样消失。”那嘶哑的声音变得夸张、滑稽,嘲弄的意味显而易见。“你不信我。你没有信心,”他拉长了声音,“你也不比那个警察聪明。还说什么足迹——那就是个套儿。根本没有足迹。那地方后面全铺的是水泥地,我的脚还是干的。”

谢播德慢慢把手帕放回兜里,沉沉地倒在沙发上,盯着脚下的地毯。男孩儿那畸形的脚正在他的视野之内。那只七拼八凑的鞋子仿佛约翰逊的脸,咧着嘴对他笑。他抓住沙发靠垫的边缘,指关节变白了。冰冷的仇恨令他颤抖。他恨那只鞋,恨那只脚,恨那个男孩儿。他脸色苍白,仇恨堵住了喉咙。他被自己吓到了。

他抓住男孩儿的肩,抓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摔倒。“听着,”他说,“你往那扇窗里看就是为了让我难堪。这就是你唯一的目的——为了撼动我要帮助你的决心,但我的决心没有动摇。我比你强大。我比你强大,我要拯救你。善终将取得胜利。”

“若非真善,就不会胜利,”男孩儿说,“若非正确,就不会胜利。”

“我的决心没有动摇,”谢播德重复道,“我要拯救你。”

约翰逊又露出狡黠之色。“你救不了我,”他说,“你会跟我说离开这栋房子。那两回也是我干的——第一回,还有我本应待在影院的那回。”

“我不会叫你离开的,”谢播德说,语调平淡而机械,“我要拯救你。”

约翰逊猛地把头伸向前方。“拯救你自己吧,”他咬着牙说,“除了耶稣,没人能救我。”

谢播德大笑两声。“你骗不了我,”他说,“在管教所时我就把那种想法从你脑袋里冲跑了。至少,我把你从那种念头里拯救了出来。”

约翰逊的面部肌肉变得僵硬,厌恶之情在他脸上见棱见角地浮现出来,谢播德不由得后退两步。男孩儿的眼睛仿佛两面哈哈镜,谢播德看到了镜中自己那丑陋怪诞的形象。“我会让你看个明白。”约翰逊低声说。他突然站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要逃离谢播德的目光,不过他走出去的是通往走廊的门,而非前门。沙发里谢播德转头看着身后男孩儿消失的地方,听到男孩儿的房门嘭的一声关上了。他没走。谢播德眼中的紧张之色消失了,看起来木讷、没有生气,似乎他这才意识到男孩儿的坦白给他带来的震动。“要是他干脆离开,”他喃喃道,“要是他现在主动离开。”

第二天早晨,约翰逊来吃早饭时,穿上了来时穿的那件姥爷的衣服。谢播德假装没注意,但他一眼就明白了那件他本就知道的事:他被困住了,如今只剩意志战,而且约翰逊会胜出。他希望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男孩儿。他的同情心所遭遇的失败令他麻木。他尽快出了家门,一整天都在为晚上回家惴惴不安。他隐隐希望,或许回家时男孩儿已经走了。穿上他姥爷的衣服或许意味着他要走了。下午,这种期望愈发强烈。当他回到家打开前门时,心咚咚直跳。

他在门厅停下脚步,默默地向客厅里看了看,期待的表情消失了,面容似乎突然变得像他的白发一样苍老。两个男孩儿并肩坐在沙发上,在读同一本书。诺顿的脸颊靠在约翰逊的黑衣服的袖子上。约翰逊的手指在他们读的那一行下方滑动。哥儿俩。谢播德呆呆地看着这场景约莫有一分钟。然后他走进屋里,脱下外套,扔在一把椅子上。两个男孩儿都没注意到他。他去了厨房。

列奥拉每天下午离开时都会把晚餐放在炉子上,谢播德把饭菜摆上餐桌。他感到头疼,神经绷得紧紧的。他在厨房高凳上坐下,动也不想动,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在想他能否激怒约翰逊,让他自己离开。昨晚激怒他的是耶稣那档子事。耶稣的事或许令约翰逊愤怒,他却因之感到压抑。为什么不干脆让他走?承认失败。一想到要再次面对约翰逊,他就感到恶心。男孩儿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有罪的是他,好像是他患上了道德麻风病。他知道自己是个好人,知道自己无可指摘,他也没有因此沾沾自喜。他现在只是控制不了对约翰逊的感觉。他想要同情他。他想要具备帮助他的能力。他期盼回到房子里只有他和诺顿的日子,那时他只需与孩子那简简单单的自私相搏,还有他自己的孤独。

他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三只餐盘,来到炉边,心不在焉地将菜豆和肉丁土豆倒在盘子上。把食物摆上餐桌后,他叫孩子们来吃饭。

他们拿着书进来。诺顿推着他的餐具绕过桌子,来到约翰逊那边,又将椅子搬到约翰逊身旁。他们坐下,书放在中间,一本有着红色书边的黑皮书。

“你们在读什么书?”谢播德问,坐在了桌边。

“《圣经》。”约翰逊说。

上帝赐予我力量,谢播德低语道。

“我们是从十美分店顺走的。”约翰逊说。

“我们?”谢播德咕哝道。他转头怒冲冲地看着诺顿。孩子神采奕奕,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他这才注意到孩子的变化。他看起来很警觉,穿着一件蓝色格子衬衣,谢播德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睛蓝得如此明亮。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奇怪的新生,一种恶的迹象,全新的、更为粗野的恶。“这么说你现在偷东西了?”他气哼哼地看着他,“你没学会慷慨,倒学会偷窃了。”

“不,他没偷,”约翰逊说,“偷东西的人是我。他不过是在一旁看着。他可不能玷污了自己。我反正无所谓。我怎么都要下地狱的。”

谢播德没说话。

“除非,”约翰逊说,“我忏悔。”

“忏悔吧,鲁弗斯,”诺顿用恳求的声调说,“忏悔吧,听到了吗?你不想去地狱的。”

“别胡扯了。”谢播德严厉地看着孩子。

“我要是忏悔了,我就会成为一名牧师,”约翰逊说,“做就不能只做一半。”

“你想成为什么,诺顿,”谢播德干脆地问,“也想成为牧师吗?”

孩子的眼中闪过一阵狂喜。“宇航员!”他喊道。

“好极了。”谢播德苦涩言道。

“如果你不信耶稣,那些宇宙飞船不会带给你什么好处。”约翰逊说。他舔了下手指,翻动书页。“等我找出来念给你听。”他说。

谢播德探身向前,用低沉而愤怒的声音说:“把《圣经》收起来,鲁弗斯,吃你的饭。”

约翰逊继续找那段话。

“把那《圣经》收起来!”谢播德吼道。

男孩儿停下,抬头看着他,表情惊讶,却又欣喜。

“那本书是为了让你能躲在它后面,”谢播德说,“是给胆小鬼准备的,那些不敢独立思考,不敢自己想问题的人。”

约翰逊两眼放光。他把自己的椅子向后撤了一点。“撒旦控制了你,”他说,“不仅是我,还有你。”

谢播德伸手越过桌子想要夺书,约翰逊一把抢走书,放在自己的腿上。

谢播德大笑。“你不相信那本书,你知道你不相信那本书!”

“我信!”约翰逊说,“你不知道我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谢播德摇了摇头。“你不相信。你太聪明了。”

“我没那么聪明,”男孩儿咕哝道,“你根本不了解我。就算我不信,这本书也是真理。”

“你不信!”谢播德一脸嘲讽之色。

“我信!”约翰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这就信给你看!”他打开腿上的书,撕下一页,塞进嘴里,死死盯着谢播德。下巴动得飞快,发狂一般,纸张随着咀嚼,咔哧作响。

“别嚼了,”谢播德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疲惫,“别嚼了。”

男孩儿拿起《圣经》,用牙齿撕下一页,在嘴里磨着,眼睛喷出怒火。

谢播德伸手越过桌子,将书从他手中打掉。“走开。”他冷冷地说。

约翰逊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光明之幻象正在他眼前展开。“我吃掉了!”他呼出一口气,“我吃掉了,就像以西结一样,口中觉得其甜如蜜!”

“走开。”谢播德的双手在餐盘边握成了拳。

“我吃掉了!”男孩儿喊道,脸因惊异而变形,“我像以西结一样吃掉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吃你的食物,再也不吃了。”

“那就走吧,”谢播德轻轻地说,“走吧,走吧。”

男孩儿起身拿起《圣经》,朝门厅走去。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一个即将迎接黑暗末世的小小黑影。“魔鬼掌控了你。”他兴高采烈地说,随即消失了。

晚餐后,谢播德独自坐在客厅。约翰逊已经离开了这栋房子,但他无法相信那男孩儿就这么走了。最初的解脱感已然过去。他感到沉闷、冷寂,如大病将袭,恐惧之雾已在他内心深处漫开。就这么走了,实在是虎头蛇尾,不合约翰逊的口味;他会回来的,再证明些什么。他兴许会一周后回来,把这地方付之一炬。现在发生什么事都算不上过分了。

他拿起报纸,打算读一读,很快就扔下报纸,起身来到门厅,侧耳细听。他可能躲在阁楼。他来到通往阁楼的门,打开。

灯亮着,微光打在楼梯上。他没听到什么动静。“诺顿,”他喊道,“你在上面吗?”没有回应。他走上窄窄的楼梯,探个究竟。

诺顿坐在煤油灯投下的藤蔓般怪异的暗影里,一只眼贴在望远镜上。“诺顿,”谢播德说,“你知道鲁弗斯去哪儿了吗?”

孩子背对着他,弓腰坐着,全神贯注,两只大耳朵在肩膀的正上方。突然他挥了下手,腰愈发弯了,似乎离他想要看的东西还不够近。

“诺顿!”谢播德大声说。

孩子没有动。

“诺顿!”谢播德喊道。

诺顿一惊,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有种非自然的明亮。俄顷,他似乎看清了是谢播德。“我找到她了!”他喘着粗气。

“找到谁了?”谢播德问。

“妈妈!”

站在门口的谢播德稳住了自己。孩子周围的暗影丛林愈发幽冥。

“来看呀!”他喊道。他用格子衬衣的衣角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看向了望远镜,后背紧张得发僵,一动不动。突然他又挥了挥手。

“诺顿,”谢播德说,“望远镜里只能看到星团。好了,今晚看的时间够长了。该睡觉了。你知道鲁弗斯在哪儿吗?”

“她在那里!”他喊道,仍然对着望远镜,没转身,“她在冲我招手!”

“我要你十五分钟之内上床去。”谢播德说。稍后又说道:“听见我说话了吗,诺顿?”

孩子疯狂地挥着手。

“我是认真的,”谢播德说,“十五分钟后,我会检查你是否已上床。”

他走下楼梯,回到客厅。又来到前门,向外匆匆看了一眼。繁星密布,他真是个傻子,居然以为约翰逊可以够到星辰。房子后面的小树林里,一只牛蛙低沉空洞地叫了一声。他回到客厅,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决定上床睡觉。他双手扶住椅子扶手,探身向前,只听到一声警笛,如宣告灾难来临的第一声尖叫,缓缓来到街区,靠近,到了房子外面,化为一声哀鸣,没了声响。

他感到肩头冰冷而沉重,如一件冰凌斗篷扔在了他身上。他打开了房门。

两名警察正走在步道上,中间是约翰逊的黑色身影,骂骂咧咧,双手分别和两位警察的手铐在一起。旁边跟着一位记者,还有一位警察等在警车里。

“你的男孩儿在这儿,”那位表情最为严峻的警察说,“我跟你说过吧?我们会逮到他的。”

约翰逊粗暴地把胳膊向下一拽。“是我在等你们!”他说,“要不是我想被抓住,你们是逮不到我的。是我的主意。”他是在对警察说话,却瞟着谢播德。

谢播德冷冷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想被抓到?”记者问,一边绕过警察跑到约翰逊身旁,“你为什么故意要被抓到?”

这个问题以及谢播德的样子似乎让男孩儿怒不可遏。“让你们看看这个锡制的大耶稣!”他咬牙切齿,一条腿踢向谢播德,“他以为他是神。我宁愿待在管教所里,也不愿待在他的房子里,我宁愿进监狱!魔鬼掌控了他。他连自己的左右手都分不清,他跟他那个疯小子一样愚蠢!”他顿了顿,直接抖出了他那妙不可言的结论,“他还暗示我!”

谢播德的脸白了,抓住了门框。

“暗示?”记者急切地问,“什么样的暗示?”

“不道德的暗示!”约翰逊说,“你以为是什么样的暗示?我才不听呢,我是个基督徒,我是……”

谢播德的脸因痛苦而僵紧。“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颤巍巍地说,“他知道他在说谎。我为他竭尽我所能。我为他做的比我为自己的孩子做的都要多。我曾希望拯救他,我失败了,但那是可敬的失败。我无可指摘。我没有暗示他。”

“你记得那些暗示吗?”记者问,“你能确切地告诉我们他都说了些什么吗?”

“他是一个肮脏的无神论者,”约翰逊说,“他说没有地狱。”

“行了,他们也见过彼此了,”警察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等等。”谢播德说。他走下一层台阶,死死盯着约翰逊的眼睛,要为拯救自己拼尽最后一搏。“说实话吧,鲁弗斯,”他说,“你不想让这谎言就这么持续下去的。你并不邪恶,你只是陷入了致命的困惑。你不必为那只脚补偿什么,你不必……”

约翰逊猛地冲向前去。“听听他呀!”他尖声叫道,“我说谎,偷东西,是因为我擅长这些!跟我的脚没关系!瘸腿的先入席!跛脚的会被召集在一起。当我为获救准备好时,耶稣会来拯救我,不是那个臭烘烘满嘴谎言的无神论者,不是那个……”

“说够了吧,”警察把他拽了回来,“我们只是想让你看到,我们抓到他了。”他对谢播德说。两位警察转身将约翰逊拖走了,约翰逊半转过身,仍在对着谢播德吼叫。

“瘸腿的会带走猎物!”他发出刺耳的尖叫,但声音已被捂在了车里。记者迅速挤进副驾,嘭地关上门,警笛响起,驶入了黑暗。

谢播德还站在那儿,微微弯着腰,仿佛一个挨了枪子儿却还坚持不倒的人。稍后,他转身回到屋内,又坐在刚才坐的椅子上。他闭上眼,看到约翰逊在警察局被记者团团围住,添油加醋地说着关于他的谎言。“我无可指摘。”他喃喃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无私的,他没有任何保留,他牺牲了自己的名声,他为约翰逊做的比为他自己的孩子做的还要多。污秽包围着他,如空中的气味,如此切近,仿佛来自他自己的呼吸。“我无可指摘。”他重复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地刺耳。“我为他做的比为我自己的孩子做的还要多。”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听到了男孩儿那兴高采烈的声音。撒旦掌控了你。

“我无可指摘,”他又开始了,“我为他做的比为我自己的孩子做的还要多。”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却感觉是指控他的人在说话。他默默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在白发光轮下,几乎成了灰色。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回想,每个音节都仿佛一记重锤。他的嘴扭曲了。他闭上眼,不愿面对那启示。诺顿的脸在他眼前浮现,茫然而忧郁,左眼微微向外眼角倾斜,似乎不忍直面悲伤。他的心缩紧了。他清晰强烈地感到了对自己的厌恶,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像一个贪吃者似的用善行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他忽略了自己的孩子,只专注于喂养自己的幻象。他看到目光炯炯的魔鬼,那个人心的扬声器,正从约翰逊的眼中对他狞笑。他自己的幻象枯萎了,眼前一片黑暗。他坐在那儿动弹不得,惊骇不已。

他看到诺顿在望远镜前,看到他的背和双耳,看到他举起一只胳膊,疯狂地挥舞。对孩子的痛楚的爱骤然淹没了他,给他注入了生命。他看到小男孩儿的脸似乎变形了;那是他的救主;他的光。他快乐地呻吟着。他要为他补偿一切,再也不让他受苦。他会做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跳起来跑进他的屋里,他要吻他,要对他说他爱他,他再也不会让他失望。

诺顿房间里的灯亮着,床上没有人。他转身冲向阁楼,到了楼梯顶,一个撤步,如勒马悬崖。三脚架倒了,望远镜横在地板上。上方几英尺处,孩子挂在暗影丛林里,就在横梁下面,他从那里将自己射向了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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