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游我家

母亲放下话筒看着他。“就是条狗,我也不会交给那个人。”她说。

托马斯双臂交叉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瞪着墙壁。

“想想那可怜的姑娘,托马斯,”母亲说,“什么都没有。没有。而我们什么都不缺。”

他们到时,撒拉·含叉着腿瘫坐在寄宿房屋门前的台阶上,靠着栏杆。一顶便帽低低地压着额头,是老太太扔在她头上的。她的衣物鼓鼓囊囊地从箱子里挤出来,是老太太塞进去的。她正低声和自己说着醉话,一道口红抹到脸颊上。她任凭他的母亲将她引上车,坐在后座,似乎并不知道来拯救她的人是谁。“整天都没个人说话,除了一群该死的虎皮鹦鹉。”她愤怒地叽叽咕咕。

托马斯根本没下车,也就刚到时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该送她去的地方是监狱。”

母亲坐在后座,拉着姑娘的手,没应声。

“好吧,送她去饭店。”他说。

“我不能把一个喝醉的姑娘送到饭店去,托马斯,”她说,“你知道的。”

“那就送她去医院。”

“她不需要监狱,饭店,或医院,”母亲说,“她需要一个家。”

“她不需要我的家。”托马斯说。

“就今晚,托马斯,”老太太叹了口气,“就今晚。”

自那日起,八个晚上都过去了。小荡妇在客房安顿了下来。每天母亲都出去帮她找工作,找住处,却无果,因为那老太太已经警告过众人。托马斯不是在自己的房间就是在小休息室里。他的家对他来说是家,是工作室,是教堂,私密必需如乌龟壳。他无法相信居然有人如此冒犯它。他那涨红的脸总是露出愤怒惊诧之色。

早晨姑娘一起床,她的声音就会随着一首布鲁斯冲出来,上升、颤抖、突又转沉,柔情满怀,若饥若渴。书桌旁的托马斯就会跳起来,用纸巾疯狂地堵住耳朵。每次他从一个房间去另一个房间,或是从一层去另一层,她都必定会出现。他上下楼时,她要么迎面而来,擦肩而过,扭捏作态,要么跟在他后面上上下下,悲戚叹息、吐气如兰。托马斯对她的厌恶似乎令她欢喜,一有机会就要惹怒他,好像这可以增添她作为受害者的魅力。

老爷子像是在托马斯的脑子里定居了。他身材矮小,像只黄蜂,戴着黄色巴拿马草帽,身着皱条纹布外套,精心搞脏的粉衬衫,系着窄领结,总是蹲在地上。每当男孩儿无法再强迫自己看书时,他就会哑着嗓子给出同样的建议。横下心。去见治安官。

治安官是托马斯父亲的另一个版本,只不过他穿格子衬衫,戴德州帽,年轻十岁。他也是动辄说谎,而且由衷地欣赏老爷子。像他母亲一样,托马斯总是尽量避开他那玻璃般透彻的淡蓝色眼睛的注视。他总是祈求能有别的办法,能有奇迹出现。

有撒拉·含在房子里,吃饭成了难以忍受之事。

“托姆西不喜欢我。”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晚饭时她这样说,噘着嘴看着对面身材魁梧而僵硬的托马斯,托马斯那表情就像是被什么难闻的气味困住了似的,“他不想让我在这儿。在哪儿,人们都不欢迎我。”

“托马斯的名字是托马斯,”母亲打断她,“不是托姆西。”

“托姆西是我编的,”她说,“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可爱。他讨厌我。”

“托马斯不讨厌你,”他母亲说,“我们不是那种讨厌别人的人。”她补充道,好像这是种缺陷,早在几代人之前就从他们的血统中清除了。

“哦,不受欢迎时我是知道的,”撒拉·含接着说,“他们甚至不想让我在监狱待着。如果我自杀了,不知道上帝是否愿意要我?”

“试试看。”托马斯咕哝道。

姑娘尖声大笑,又突然收起笑声,脸一皱,颤抖起来。“最好,”她的牙咯咯地响,“结果了我自己。那样我就不会妨碍谁了。我会下地狱,也碍不着上帝。魔鬼也不想要我。他会把我赶出地狱,连地狱都……”她哭喊着。

托马斯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盘子和刀叉,去小休息室吃晚餐。自那以后,他就没在餐桌边吃过一顿饭,而是让母亲把饭菜端到他的书桌上。独自吃饭时,老爷子真真切切就在他面前。他向后靠在椅子里,两个大拇指钩在背带下面,嘴里说着,她可从来没有把我赶下过餐桌。

几天后的晚上,撒拉·含用一把削皮刀割伤了双腕,歇斯底里发作。那天吃过晚饭,托马斯把自己关在小休息室里。他先是听到一声尖叫,接着是一连串的呼喊,然后是母亲在房子里跑动的急促脚步声。他没动。起初他希望姑娘割喉了,但他意识到如果是割喉,她又怎能如此这般地尖叫,希望破灭了。他继续写他的笔记,尖叫声很快停止了。稍后,母亲拿着他的外套和帽子闯了进来。“我们得送她去医院。”她说。“她要自杀。我在她胳膊上缠了止血带。哦,上帝呀,托马斯,”她说,“想想看,若是你像她一样落魄,做出这等事!”

托马斯木然地站起身,戴上帽子,穿好外套。“我们送她去医院,”他说,“然后就把她留在那儿。”

“再次把她逼入绝望?”老太太喊道,“托马斯!”

现在他站在屋子中间,意识到他必须采取行动了,他必须收拾行李,必须离开,必须走。托马斯还是没动。

他的愤怒不是针对那小荡妇,而是针对他母亲。大夫发现她几乎没伤到自己,看到止血带就笑了起来,只是在她的伤口上涂了道碘酒,这让姑娘很生气。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对此事很介怀。某种新的悲哀似乎压在了她的肩头。不仅是托马斯,就连撒拉·含都被激怒了,因为那种悲哀似乎很空泛,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新目标,哪怕他们有谁交了好运。撒拉·含的经历使老太太陷入了对世界的悲悼。

姑娘自杀未遂的次日上午,母亲把整个房子搜罗一遍,所有刀剪都被收起来锁在了抽屉里。她把一瓶老鼠药倒进马桶,从厨房地板上收拾起蟑螂药片。之后她来到托马斯的书房,低声说:“他的枪在哪儿?我想让你把枪锁起来。”

“枪在我的抽屉里,”托马斯吼道,“我不会锁起来的。如果她朝自己开枪,那最好!”

“托马斯,”母亲说,“她会听见的!”

“就让她听吧,”托马斯喊道,“你难道不明白她根本没打算自杀?你难道不明白她那种人根本不会自杀?你难道……”

母亲溜出房间,关上门,免得他的声音传出去。而撒拉·含的笑声,就在走廊里很近的地方,叮叮咣咣地进了他的房间。“托姆西会看到的。我会杀了自己,然后他就会后悔对我不够好。我会用他自己的那把小手枪,他自己的那把手柄上镶珍珠的转轮小手枪!”她边喊边模仿电影里遭受折磨的怪兽,发出一阵狂笑。

托马斯气得咬牙。他拉开书桌抽屉,摸索他的手枪。那是他从老爷子那里继承来的,老爷子认为每栋房子都得有把上了膛的枪。某天夜里,有人偷偷靠近他家房子,托马斯朝那人旁边开了两枪,他可从来没打中过什么。他关上了抽屉,一点都不担心姑娘会用这把枪自杀。她那种人会摽住生命不放,时时刻刻装腔作势为自己谋些好处。

他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甩掉她的主意,但每个主意都让他觉得那是他父亲那样的脑子才会想出来的,不太道德,他全都放弃了。她要是不做违法的事,他就不能再把她送进监狱。老爷子会毫不犹豫地将她灌醉,让她开他的车上路,同时把她的情况告知公路巡察,但托马斯觉得那样做不符合他的道德准则。他想了一个又一个主意,一个比一个丑陋。

他根本不指望那姑娘会拿枪自杀,但那天下午他查看抽屉时,发现枪不见了。他的书房可以从里面上锁,外面不行。他丝毫不在意枪的事,但想到撒拉·含的手翻弄他的文稿,令他甚是愤怒。现在,就连他的书房也被污染了。她唯一没有碰触的地方就是他的卧室了。

那天晚上,她侵入了他的卧室。

第二天早餐时间,他没吃东西,也没坐下。他就站在他的椅子旁,下了最后通牒。母亲正小口啜着咖啡,好像房间里只有她一人,而且她正处于极度痛苦中。“我对此事的忍耐,”他说,“已到极限。我看得很明白,你对我毫不关心,对我的安宁,我的舒适,我的工作条件毫不在意,我只能走最后一条路了。我再给你一天时间。如果你下午把那姑娘带回这栋房子,我就走。你选吧——她还是我。”他还有话要说,但声音突然哽咽了,于是他走开了。

十点钟,他母亲和撒拉·含离开了房子。

四点钟,他听到车轮碾压砾石的声音,冲到窗前。车停下了,狗站起来,警醒,颤抖着。

他似乎无法让自己朝走廊里的橱柜迈出第一步,去找行李箱。他好像接过了一把刀,并被告知若想活命,就给自己动手术吧。他的一双大手无助地攥成拳头,犹豫与愤怒在他发烫的脸上混战,浅蓝色眼睛似在流汗。他闭上眼,眼睑上,父亲在冲他冷笑。傻瓜!老爷子哑着嗓子说,傻瓜!那个罪恶的荡妇偷了你的枪!去找治安官!去找治安官!

过了一会儿,托马斯睁开双眼,似乎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在原地站了至少三分钟,然后慢慢转过身,仿佛一辆大车在调转车头,面向房门。他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便离开了,表情坚毅,誓将磨难抗到底。

他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治安官。治安官有自己的准则,自己的工作时间。托马斯先去了监狱,他的办公室在那儿,他不在。他又去了县政府,一位文书告诉他,治安官去街对面的理发店了。“那边是副治安官。”他指了指窗外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大个子,那人靠着警车一侧,呆呆地看着前方。

“必须找到治安官。”托马斯说,便朝理发店走去。虽然他一点不想和治安官打交道,但他知道那人至少是明智的,而不仅仅是一坨会出汗的肉。

理发师说治安官刚走。托马斯又向县政府走去。刚从大街走上便道,他就看到一个瘦瘦的,微微驼背的身影冲着副治安官生气地比比画画。

托马斯朝治安官走去,在三英尺外突然停住脚步,大声嚷道:“能跟你说句话吗?”他情绪激动,语气充斥着火药味儿,连治安官的名字都没叫,他叫法尔布拉泽。

法尔布拉泽略偏了下那张满是皱纹的严峻的脸,看了看托马斯,副治安官也瞄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治安官取下唇间的烟头,扔在脚边。“我已经跟你说了要干什么。”他对副治安官说。他冲托马斯点点头就离开了,示意他若要找他可以跟他走。副治安官悄悄绕过车头,上了车。

托马斯跟在法尔布拉泽后面,穿过县政府广场,停在一棵树下,树荫遮蔽了四分之一的前庭草地。法尔布拉泽往前略倾身子,又点燃了一支烟,等着托马斯说话。

托马斯张口便开始说他的事。因为没时间准备,说得磕磕巴巴。同样的事重复了好几遍后,方才说出他想说的话。待他说完,治安官仍然向前微倾着身子,斜对着他,眼神空空地看向前方,就这么待着,没说话。

托马斯又讲了起来,语速放慢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些,法尔布拉泽由着他说了会儿,才打断他,“我们抓过她。”之后,他慢慢地将一边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皱纹加深了,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与我无关,”托马斯说,“是我母亲。”

法尔布拉泽蹲了下来。

“她想帮那姑娘,”托马斯说,“她不明白她根本无药可救。”

“贪多嚼不烂了吧。”下面的声音若有所思地说。

“她跟我今天来这儿没关系,”托马斯说,“她不知道我在这儿。那姑娘有枪,很危险。”

“b他/b,”治安官说,“是不会允许自己的脚下长草的。尤其是女人播下的种。”

“她可能会用那把枪杀人的。”托马斯弱弱地说,低头看着德州帽的圆顶。

沉默许久。

“她把枪放哪儿了?”法尔布拉泽问。

“不知道。她睡在客房。肯定在那儿,也许在她的箱子里。”托马斯说。

法尔布拉泽又沉默了。

“您可以搜查客房,”托马斯紧张地说,“我可以回家,把前门的门闩拉开,您可以悄悄进来,上楼,搜查她的房间。”

法尔布拉泽转过头,眼睛正好可以大胆地看着托马斯的膝盖。“你似乎知道该干些什么,”他说,“想换工作吗?”

托马斯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是执拗地等待着。法尔布拉泽取出唇间的烟头,扔到草里。他身后的县政府门廊上,一群游手好闲的人本来靠在左边的门上,此时移到了右边,那里有一片阳光。一张皱巴巴的纸从楼上的一扇窗里飘出,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我大概六点到,”法尔布拉泽说,“打开前门门闩,别让我看到你们——你,还有那两个女人。”

托马斯松了口气,喉咙里发出刺刺啦啦的声音,他是想说“谢谢”。随后他大步走过草坪,如出牢笼。“那两个女人”,这句短语如刺果般扎在了托马斯的脑子里——对他母亲的隐隐侮辱使他备受伤害,远远超过法尔布拉泽指责他无能。他上了车,脸腾地红了。是他向治安官告发了母亲吗——才使治安官有机会嘲讽她?他是否为了摆脱那小荡妇出卖了母亲?他马上就明白不是这样的。他这么做是为她好,是帮她摆脱一只会毁掉他们的安宁的寄生虫。他发动引擎,飞快地往家开。刚一开上自家车道,他就决定最好把车停在离房子远些的地方,悄悄从后门进去。他把车停在了草坪上,然后穿过草坪,绕到房后。天空中排着些芥末色的条形云。狗正在后门的门垫上睡觉。听到主人走近的脚步声,他睁开一只黄色的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托马斯走进厨房。没有人,房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厨房挂钟那响亮的嘀嗒声。差一刻钟六点。他蹑手蹑脚地快步穿过门厅来到前门,取下门闩。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客厅门关着,门后传来母亲轻微的鼾声,估计她是看着报纸睡着了。门厅另一侧,离他的书房不到三英尺的地方,小荡妇的黑外套和红色坤包挂在椅子上。他听到了楼上的水声,估计她在洗澡。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坐在桌旁等待,隔一会儿就浑身一阵激灵,这令他感到厌恶。之后他拿起一支笔,在面前一只信封的背面画起了方块。他看了看表。差十一分六点。过了一会儿,他百无聊赖地拉开腿上方中间的抽屉。一瞬间,他盯着那把枪,竟没有认出来。随即他一声惊叫,跳了起来。她把枪放回来了!

傻瓜!父亲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傻瓜!把枪放进她的包里。别只在这儿站着。把枪放进她的包里!

托马斯站在那儿,看着抽屉。

笨蛋!老爷子发怒了。快呀,趁着还有时间!把枪放进她的包里。

托马斯没有动。

蠢货!父亲喊道。

托马斯拿起了枪。

赶快,老爷子命令道。

托马斯向前走去,手中拿着枪,离身体远远的。他打开房门,看着椅子。黑外套和红色坤包就在椅子上,几乎伸手可及。

赶紧,你这个傻子,父亲说。

客厅门后,母亲微弱的鼾声起起伏伏。鼾声似乎在记录时间,却与托马斯所剩的时间毫无关系。除此寂静一片。

快啊,你这蠢货,趁她还没醒,老爷子说。

鼾声停止了,托马斯听到沙发弹簧的呻吟声。他抓起红色坤包,包摸起来感觉像皮肤。一打开,他就闻到了姑娘的气味,确定无疑。他向后一缩,把枪塞进包里,退了回来,脸涨成了丑陋的紫红色。

“托姆西把什么放进我的包里了?”她喊道,愉悦的笑声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托马斯猛地转过身。

她站在楼梯顶端,模特般款款而下,一条光腿,随后另一条光腿从和服式晨衣前襟有节奏地伸出。“托姆西真是调皮。”她用深沉的嗓音说。她走到楼梯底端,朝托马斯抛了个媚眼,似已将他囊于袖中。托马斯的脸此时已由红转灰。她伸出手,手指打开包,端详着那把枪。

母亲打开客厅门,向外看。

“托姆西把枪放进了我的包里!”姑娘尖声叫道。

“荒唐,”母亲打着哈欠说,“托马斯为什么要把枪放进你的包里?”

托马斯站在那里,微微驼着背,两只手无助地从手腕处耷拉着,好像刚从血泊中捞出。

“我不知道为什么,”姑娘说,“但他肯定是这么干的。”她开始围着托马斯走,双手放于胯部,脖子前倾,暧昧的笑容牢牢地锁在他身上。突然之间,她的表情豁然了,就像托马斯手指一碰包就打开了一般。她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歪着头。“哦,天哪,”她缓缓地说,“他可真是个怪人。”

在那一刻,托马斯诅咒的不仅是那姑娘,还有使那姑娘成为可能的整个宇宙秩序。

“托马斯不会把枪放进你的包里,”他的母亲说,“托马斯是位绅士。”

姑娘发出幸灾乐祸的噪音。“你看就在包里呢。”她指了指敞开的包。

是你在她的包里b找到的/b,你这个弱智!老爷子咬牙切齿。

“我在她的包里找到的!”托马斯喊道,“这个肮脏的罪恶的荡妇偷了我的枪!”

母亲在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倒吸了口气。老太太女巫似的脸变得煞白。

“我亲眼所见!”撒拉·含尖声叫着,伸手去拿包,但托马斯的胳膊仿佛被他父亲指引一般,抢先拿到手,抓起了枪。姑娘疯狂地扑向托马斯的喉咙,若不是他母亲冲上前保护她,她真的会掐住他的脖子。

开枪!老爷子吼道。

托马斯开了枪。那一声枪响本该结束这世上的邪恶。在托马斯听来,那枪声应该终结荡妇们的笑声,让所有尖叫归于寂静,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完美秩序的安宁了。

回声一波波渐次平息。当最后一波还在回荡时,法尔布拉泽打开了门,头伸进门厅,鼻子皱在一起。有那么几秒钟,他的表情就好像是不愿承认自己也会吃惊。他的眼睛如玻璃般清澈,将一切尽收眼底。老太太躺在姑娘和托马斯之间。

治安官的脑子像计算器一样迅速工作。他看到了事实,白纸黑字般清晰:这个家伙一直蓄意谋杀自己的母亲,再嫁祸给姑娘。可法尔布拉泽来得太快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头已经进了门。勘察现场时,他愈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尸体上方,杀人者和荡妇正要抱作一团。对龌龊之事,治安官一看便知。他习惯了现场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糟,但这一幕,却与他预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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