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首的豪华轿车走了,把何塞·雷内·罗曼将军孤零零地扔在臭泥坑旁边。这时罗曼浑身抖个不停,就如同他从前在达哈翁地区看到士兵患上疟疾以后的样子。那是他刚刚踏上军旅生涯,驻守在海地多米尼加边境上的事情。从好多年以前开始,特鲁希略就总是对他横加指责,随随便便骂他“傻瓜”,让他感到无论在家人还是在外人面前都不受尊敬。但是,从来还没有像今天晚上蔑视和羞辱他到如此极端的地步!
他等待着颤抖慢慢减退,然后再去空军基地。值班军官看到总司令本人深更半夜孤身一人浑身泥巴步行来到军营门前,着实吓了一大跳。空军基地司令、罗曼的内兄——与罗曼的妻子米莱雅是孪生兄妹——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不在基地,但是,这位国防部长仍然召集全体基地军官开会,责令他们:让元首大发雷霆的那段下水道必须立即修复,否则严惩不贷!元首还要回来检查,大家都知道,在整洁方面,元首是不能通融的。罗曼吩咐派一辆吉普送他回家,因为动身前,他没有换衣裳,也没有洗手、洗脸。
在回特鲁希略城的路上,罗曼坐在吉普里想,说实话,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元首的责骂,而是因为紧张,自从他在电话里听到大元帅发火之后就紧张起来了。这一整天,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千遍:特鲁希略绝对不可能知道他和亲家路易斯·阿米阿玛以及亲密朋友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秘密策划的暗杀计划。如果元首获悉了这一计划,那绝对不会给他打电话,而是把他抓起来关到九号或者四十一号监狱去了。虽说如此,提心吊胆还是让他吃不下饭。最后,尽管不愉快,元首的责骂是因为下水道而不是暗杀计划这一点,还是让他松了一口气。仅仅这样一个念头——特鲁希略可能知道他是阴谋策划者之一,就让他感到浑身发冷。
他有许多事情可以受到责备,但不能骂他是胆小鬼。从当士官生开始,无论在哪个服役地点,面对危险,他总是表现得勇敢无畏,也因此赢得了战友们和部下的称赞与钦佩。他一向是打架好手,无论拿器械还是徒手。他绝对不允许别人的不敬。但是,如同许多军官和多米尼加男子汉一样,在特鲁希略面前,他的勇敢和荣誉感都土崩瓦解了;他的理智和肌肉都陷入了瘫痪,取而代之的是奴性十足的顺从和崇敬。他多次扪心自问:为什么元首一出现,那尖嗓门和锥子般的目光从精神上就把自己打垮了?
因为罗曼将军了解特鲁希略具有控制他性格的力量,五个半月以前,当路易斯·阿米阿玛第一次对他谈起结束这种独裁政权的计划时,他立即回答说:
“你想绑架他?太愚蠢了!只要他活着,什么也不会改变!必须干掉他!”
那是在路易斯·阿米阿玛位于蒙特克里斯蒂地区的瓜尤宾的香蕉农场里,两人看着亚盖河浑浊的泥水流过炎热的土地。阿米阿玛向罗曼解释说:胡安·托马斯和他一起在组织这次行动,为的是避免政权垮台后导致又一次古巴式的共产主义革命。这是个严肃的计划,背后有美国支持。外交使团中的亨利·迪尔伯恩、约翰·班菲尔德和鲍勃·欧文已经正式表示支持并委托中央情报局在特鲁希略城的负责人洛伦佐·德·贝利(“是温比超市的老板?”“对,就是他。”)提供金钱、武器和炸药。美国对特鲁希略自从密谋杀害委内瑞拉总统罗慕洛·贝坦科尔特以来的许多过火行为表示不安,他们想把元首拉下马,同时又要确保不出现第二个菲德尔·卡斯特罗来代替特鲁希略。因此,美国愿意支持一个严肃认真的小组:确实是反共的,一定会成立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保证六个月后举行全国选举。阿米阿玛、胡安·托马斯·迪亚斯与美国人达成了协议:一定由布博·罗曼领导这个执政委员会。有谁能比罗曼更好地团结起军队并保证有秩序地向民主过渡呢?
“你说绑架他,要他辞职?”布博惊慌地叫起来,“亲家,你们搞错了国家和人物。好像你不了解他这个人似的。他绝对不会被活捉的。永远别想让他辞职。必须干掉他!”
驾驶吉普车的司机是个中士,他一声不响地开车。罗曼狠狠地抽着好运牌香烟,这是他喜欢的牌子。为什么同意参加造反?他与胡安·托马斯不同,后者失宠以后离开了军队,而他如果造反,就会失去一切。一个军人所渴望的最高职务,他已经得到了;生意方面的事情虽然不大顺手,可是农场还一直在手里。因为已经给了农业银行四十万比索,查封农场的危险是没有的。元首不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才替他还债的,而是出于这样一种骄傲的心态:特鲁希略家族永远不能给人坏印象,特鲁希略和亲戚们的形象永远清白。促使他同意参加暗杀计划的也不是对权力的欲望,不是有可能当上多米尼加共和国的临时总统——随后很有可能成为民选总统——而是怨恨,是他与米莱雅结婚后所受的来自特鲁布略的无数伤害,虽然婚后他变成了不可侵犯的最高权贵阶层的一员。婚后,元首给他连升几级,比他的战友快得多,把他委派到重要岗位工作,经常给他现金或者奖金,从而让他过上奢华生活。但是,在接受高官厚禄的同时,他也得忍受元首的粗暴无礼和虐待。罗曼想:“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
在这五个半月的时间里,每当元首侮辱罗曼将军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就如同现在吉普车经过拉德哈麦斯大桥时一样:我很快就可以做个正直的人了,可以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特鲁希略不遗余力地要我感到自己是个废人那样。虽然路易斯·阿米阿玛和胡安·托马斯并不怀疑他的诚意,他参加这个计划也是要证明给元首看:我不是你认为的废物!
罗曼的条件非常具体:不亲眼看到特鲁希略的尸体,绝对不动手。确信元首果真完蛋了,他就发动军队,逮捕特鲁希略的几个弟弟以及和政府关系最密切的军政要员,首先从军情局局长乔尼·阿贝斯·加西亚抓起。无论路易斯·阿米阿玛还是迪亚斯将军都用不着再提暗杀小组的其他成员——连行动小组组长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也不用提。今后不用写条子,不用打电话,一切都面谈。罗曼将小心谨慎地把可靠的军官安插到关键岗位上去,以便时候一到军队只服从他一人的命令。
罗曼果真这样做了:他安排同班好友塞萨尔·阿·奥立瓦将军指挥全国第二大要塞即圣地亚哥兵营的部队;他设法让他的忠实盟友加西亚·乌尔巴埃斯将军担任了第四旅旅长的职务,指挥部在达哈翁;此外,他也得到了瓜里奥内斯·埃斯特莱亚将军的支持,这位将军是驻扎在维加地区的第二旅旅长。罗曼与这位旅长的关系并不十分亲密,虽然旅长是铁杆特鲁希略分子,但他是“突厥”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的弟弟,而“突厥”又是行动组成员,可以预测他会站在哥哥一边。罗曼没有把这些秘密告诉任何一位将军;他是非常小心的,绝对不会冒被告密的风险。但是,他确信:一旦事情发生,这几位将军二话不说就会服从他的指挥。
事情什么时候发生?快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五月二十四日是罗曼生日,刚刚过了七天,他邀请路易斯·阿米阿玛和胡安·托马斯·迪亚斯来他的乡间别墅,他俩告诉他:万事齐备。胡安·托马斯口气坚定地说:“布博,事情随时都会发生!”他们说,华金·巴拉格尔总统会同意加入罗曼领导的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总统要求了解细节。但是,他们不能奉告。去总统那里活动的人就是总统的私人医生拉斐尔·巴特耶·威尼亚斯,他的妻子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的表妹印地阿娜。这位医生到傀儡总统面前进行试探:假如特鲁希略突然消失了,“您是否会和爱国者合作”?总统的回答非常隐晦:“根据宪法的要求,如果特鲁希略消失,国家可以指望我来领导。”这是个好消息吗?对于布博·罗曼来说,这个温和而狡猾的小老头总是让他感到不可信任,将军对官僚和知识分子总有这种感觉。你不可能猜出他在想什么;在他那和蔼可亲的风度以及流畅的话语后面,总是有让你猜不透的东西。不过,朋友们说的话还是对的:有巴拉格尔参与,可以让美国佬放心。
罗曼回到位于卡斯圭大街的住宅时,是晚上九点半。他打发吉普车回圣伊希德罗空军基地去。妻子米莱雅和儿子阿尔瓦罗——年轻的中尉,放假回家探亲——看到罗曼这副模样都惊叫起来。他一面脱下脏衣服,一面对母子俩说明原委。他请米莱雅给她的孪生哥哥打电话。然后,他将元首发脾气的事告诉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
罗曼说:“很遗憾,哥哥。我不得不责备你。明天十点前你来我办公室吧!”
威尔希里奥开心地笑道:“他妈的,就为了这么一个下水道!真没法忍受他的脾气。”
罗曼从头到脚洗了淋浴。他一从洗澡间出来,米莱雅就给他递过来一套干净的睡衣裤和一件丝绸晨衣。在擦干身体、洒香水和穿衣服的全过程中,妻子一直站在他身旁。很多人,从元首开始,都以为罗曼与米莱雅结婚是受利益的驱动。实际情况恰恰相反。罗曼不顾特鲁希略的反对,冒着生命危险去追求这个健康但是胆怯的姑娘,是因为他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这是幸福的一对,结婚二十多年来,没有吵架,没有红过脸。他在餐桌上同母子俩谈话的同时——他不饿,只喝一杯加冰甜酒——心里在想:如果把暗杀计划告诉妻子,她会有什么反应?她站在丈夫一边,还是站在特鲁希略家族一边?这个问题折磨着他。他多次看到米莱雅因为元首轻蔑的态度而生气。或许这表明妻子会站在他这一边。况且,有哪个多米尼加妇女不愿意成为国家的第一夫人呢?
晚饭后,阿尔瓦罗找朋友喝啤酒去了。罗曼和米莱雅上二楼寝室,打开收音机,找到了多米尼加之声广播电台。里面在播送音乐节目:流行歌手演唱、乐队伴奏的舞曲。在国际制裁之前,电台可以请到拉丁美洲最好的艺术家表演,但是从去年开始,由于经济危机,贝坦·特鲁希略手下的几乎全部节目都由本地演员来做了。夫妻俩听着由路易斯·阿尔贝迪大师指挥的大元帅乐队演奏的默朗格舞曲,米莱雅难过地说:“但愿快点结束与教会的纠纷。”有一种不好的气氛,她的女友们在玩牌的时候都说到有暴动的传闻,还说肯尼迪可能会派遣海军陆战队登陆。布博安慰她说:“元首这一回也会摆脱困境的,国家会再次安定下来重新繁荣的。”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太虚假了,便干咳一声沉默下来。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汽车刹车的尖叫声,随后又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喇叭声。将军跳下床,从窗户里向外看。他看见从刚刚到达的汽车里走出一个短粗的人影,好像是前军情局局长阿尔杜罗·埃斯白亚特将军。罗曼一看到将军那张路灯下发黄的面孔,心里就咯噔一下:事情发生了!
罗曼探出头去,喊道:“阿尔杜罗,出什么事情了?”
“非常严重!”埃斯白亚特将军走到窗下说道,“刚才我和老婆在波尼酒吧吃饭,看到元首的雪佛兰过去。不久就听到一阵枪声。我出去一看,就撞上了在公路上枪战的场面。”
“我下去!我下去!”布博·罗曼喊道。米莱雅一面穿衣一面画十字:“我的上帝啊!我的舅父啊!上帝别让他出事啊!耶稣基督啊!”
从这一刻起,从决定罗曼自己命运、家庭命运、参与暗杀计划者的命运,总而言之,从决定多米尼加共和国的命运时刻起,何塞·雷内·罗曼将军完全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是他做的事情为什么恰恰相反呢?在后来的几个月里,他曾经多次扪心自问,可是总也找不到答案。下楼的同时,他心里明白: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他还想活下去并且也不希望暗杀计划失败,那唯一理智的事情就是给这个前军情局局长开门,这个军人与现政权犯下的罪恶勾当牵连最多,是遵照特鲁希略的命令进行无数起绑架、讹诈、酷刑拷打和谋杀的执行人;开门之后,应该向这个前局长开枪,射出枪中的全部子弹。罪恶的档案使得这个前军情局局长别无选择,只能给特鲁希略和这个政权做忠实的走狗,否则就会入狱或者被杀害。
虽然罗曼非常了解上述情况,可他还是开了门,让前军情局局长埃斯白亚特将军和他的妻子丽西亚·费尔南德斯进屋。罗曼吻了丽西亚的面颊,并且安慰了她一番,因为丽西亚已经神经错乱,不停地胡言乱语。阿尔杜罗对罗曼讲述了详细而准确的情况:这位前局长开车前去观看,恰巧撞上一场枪战,手枪、卡宾枪和冲锋枪发出震耳的枪声;火光中,前局长认出了元首那辆雪佛兰,还看到公路上有个人影在射击,可能是特鲁希略;他无法上去帮忙,因为身穿便衣,又没有携带武器,加上担心子弹会打中丽西亚,便跑到这里来了;事情发生在十五分钟以前,最多二十分钟。
“等我一下。我去穿衣服。”罗曼连蹦带跳地上了楼梯,后面紧跟着米莱雅。她像个疯子一样又摆手又摇头。
“应该通知‘黑人’舅舅!”罗曼一面穿上日常的军装一面喊道。他看到妻子向电话跑去,看到她在拨号,来不及开口说话。虽然他知道不该打这个电话,但是他没有拦阻,反而接过电话,一面系纽扣一面通知埃克托尔·比恩韦尼多·特鲁希略将军:
“刚才有人报告,可能有人刺杀元首,地点在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上。我马上去那里。我随后向您报告。”
罗曼穿好军服,手里提着一支m-1卡宾枪,子弹已经上膛。他非但没有向那位前军情局局长开枪结果其性命,反而又一次保全了他一条命。当埃斯白亚特由于不安而滚动着老鼠眼建议他向参谋部报警并下达不得撤换任何军官职务的命令时,他表示同意。罗曼将军打电话给一二·一八要塞,通知全体官兵集结待命,派遣部队封锁城市的出口;他还预告内地的几位司令:他很快会通过电话或者无线电与他们联系,因为有最最紧急的事情要向他们通报。他正在失去一段不可挽回的时间,可是他又不能不这样做。他想,这样可以消除前军情局局长对他的一切猜疑。
“走吧!”他对前军情局局长说道。
“我要把老婆送回家,”阿尔杜罗回答说,“我马上到公路上去找你。大约在七公里处吧。”
罗曼开上自己的汽车上路以后,知道应该立刻去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家,那里距离他家只有几米远,去证实一下暗杀计划是否完成——可以肯定是完成了——然后发动军事政变。他已经无路可逃,无论特鲁希略是死是伤,他都是同谋犯。可是他没有去胡安·托马斯或者阿米阿玛家里,而是驾车向乔治·华盛顿大道驶去。到了农业展览馆附近,罗曼看到一辆汽车上有人向他打手势,他认出那是特鲁希略贴身卫队队长马科斯·安东尼奥·豪尔赫·莫雷诺上校,同车的还有坡将军。
“我们在担心,”莫雷诺探出头来喊道,“元首还没有到达圣克里斯托瓦尔呢!”
罗曼告诉他们:“有人搞暗杀!跟我来吧!”
在七公里处,借助莫雷诺和坡的手电筒灯光,罗曼认出了那辆被击中的雪佛兰,车玻璃全部破碎。柏油路上,在碎片和乱石中,有大片血迹。罗曼知道:暗杀已经成功。在如此密集的火力射击之下,“公羊”肯定死掉了。为此,他应该命令莫雷诺和坡投降、归顺或者把他俩干掉,因为这两个人是坚定的特鲁希略分子;他还应该不等前军情局局长和其他军人来到这里,就飞到一二·一八要塞,那里才是安全的地方。可他也没这样做,而是像莫雷诺和坡一样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他还同他们一起搜查了附近的地方;上校在草丛里发现一把手枪的时候,罗曼还很高兴。过了一会儿,前军情局局长来了。不久,大批巡逻警察和国民警卫队也赶到了。罗曼命令他们继续搜查。他在参谋部等候。
等到他的司机摩洛内斯中士开车把他接走、驶向一二·一八要塞的时候,他已经抽了好几支好运牌香烟了。路易斯·阿米阿玛和胡安·托马斯·迪亚斯这时肯定拉着元首的尸体急切地四处寻找他。他本应该给这两人发个信号。可是他没有这样做,相反地,一到参谋部,他就命令警卫室:不论什么原因都不能放任何老百姓进来,不管是什么人。
罗曼发现要塞里有种躁动不安的情绪,这是平时这个时候不会有的情况。他一面大步流星地上楼走向自己的指挥岗位,一面回应着军官们的敬礼和问候。他听到有人在问:“将军,农业展览馆对面的海上,是有人要登陆吗?”他没有停下来回答问题。
罗曼激动地走进办公室,感到心脏猛地一跳。一看到有二十几个高级军官聚集在他的办公室,他就明白了:尽管他已经失去几次机会,可是眼前仍然还有一个机会去实施预定的计划。这些一看到他就立正敬礼的将官,是司令部的核心小组成员,绝大部分是朋友,他们现在都等待着他的命令。他们已经知道或者凭借直觉猜到:一个可怕的权力真空出现了;他们是受过一切都要服从元首和遵守纪律的教育的,因此希望罗曼掌权,意图非常明确。在费尔南多·阿·桑切斯将军、拉德哈麦斯·翁戈里亚将军、福斯托·卡玛尼奥和费利克斯·埃尔米达将军的脸上,在里韦拉·古埃斯塔上校、克鲁撒多·比尼亚上校的脸上,在韦辛·依·韦辛少校、巴甘·蒙塔斯少校、萨尔达尼亚少校、桑切斯·佩雷斯少校、费尔南德斯·多明盖斯中校和埃尔南多·拉米雷斯中校的脸上,都有着担心和希望。他们都希望罗曼把大家从这一不稳定状态中解救出来,因为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在他这个位置上,一个有勇气并且知道应该做什么的首领,应该发表演说,明确告诉大家:目前情况非常严重,特鲁希略已经死了,原因以后再查,元首的消失给共和国提供了变化的天赐良机。首先,应该避免大乱、无政府状态、共产党暴动以及美国占领的必然结果。由于职业和使命决定了他们的爱国者立场,他们有责任采取行动。一个政权的倒行逆施长达近四十年之久,它已经走到尽头,虽然过去也有过不容抹杀的功绩,但是在独裁统治中已经腐化变质,引起了国内外的普遍鄙弃。应该高瞻远瞩,去迎接重大事件的发生。他应该号召大家跟他走,赴汤蹈火,努力避免灾难的发生。作为总司令,他完全可以领导由杰出人士组成的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将负责保证向民主过渡,从而使得美国解除对多米尼加的制裁,然后在美洲国家组织的监督下举行大选。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可以得到华盛顿的承认,华盛顿可以得到该委员会——最具权威性国家机关——的合作。罗曼知道:如果这番话说出来,肯定会受到热烈欢迎;假如有谁不感兴趣,其他人的信心一定会说服他。于是,他就可以很容易地命令有实权的军官,比如福斯托·卡玛尼奥和费利克斯·埃尔米达将军,去逮捕特鲁希略的弟弟,去囚禁阿贝斯·加西亚、菲盖罗阿·加里翁上校、甘迪托·托雷斯上尉、克洛多维奥·奥尔迪斯、阿梅里哥·旦丁·米内尔维诺、塞萨尔·罗德里戈斯·韦耶塔和阿利希尼奥·贝尼亚·里韦拉,如此一来,军情局这部机器就瘫痪了。
但是,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说话和行动,他又一次没有这样做。他犹豫沉默了片刻后,仅仅用一种模糊的、省略的、结结巴巴的语言告诉在场军官:鉴于有人谋杀大元帅,三军武装部队应该捏紧拳头,准备行动。罗曼可以感觉得到、可以触摸得到部下们的失望情绪;他不但没有增强军官们的信心,反而把他自己动摇不定、犹豫不决的态度传染给了大家。这是大家没有料到的。罗曼对圣地亚哥军区的塞萨尔·阿·奥立瓦将军、达哈翁军区的加西亚·乌尔巴埃斯将军、维加军区的瓜里奥内斯·埃斯特莱亚将军也用同样犹豫不决的口气——仿佛喝醉后舌头不听话——在电话中重复说道:由于可能有人谋杀元首,请他们按兵不动,没有他的许可,不准有任何行动。
打完一圈电话之后,罗曼挣脱了一直钳住他身体的拘束,朝着良好的方向迈出了积极的一步。
他站起来宣布道:“大家不要走!我马上要召开一个最高级会议。”
他命人打电话给共和国总统、军情局局长和前总统埃克托尔·比恩韦尼多·特鲁希略。他要派人去请这三人过来,就在这里将他们拘捕。如果巴拉格尔参与了暗杀计划,那可以在以下几步里助他一臂之力。他感觉到军官们有些困惑:他们在交换眼色,窃窃私语。有人把电话递给罗曼。华金·巴拉格尔博士是从床上被叫醒的。
罗曼说:“总统先生,很抱歉吵醒了您。元首在前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上被人谋杀。我作为国防部长要在一二·一八要塞召开紧急会议。请求您不要耽搁时间,马上过来开会。”
巴拉格尔总统好久没有回答,以至于罗曼以为电话中断了。他至于沉默得令人吃惊吗?他是不是很高兴计划开始实施了?是不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电话产生了怀疑?终于,罗曼听到了回答,总统的口气丝毫没有激动的成分:
“既然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我作为共和国总统,是不应该去军营的,而应该去国家宫。我马上去那里。我建议会议在我的办公室举行。晚安!”
巴拉格尔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就挂上了电话。
乔尼·阿贝斯·加西亚很注意听罗曼的讲话。随后,军情局局长说:“好吧,我去开会,但是要等到听见元首司机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的证词之后再说;该司机身受重伤,刚刚进了马里医院。”只有“黑人”特鲁希略似乎同意召开这次会议。“我马上过去。”他发觉事情有点离谱。但是,何塞·雷内·罗曼将军等了半个小时,“黑人”并没有露面,这时他知道自己这最后一分钟的计划已不可能实施了。这三个人谁也不会落入陷阱的。而罗曼按照自己的行为方式,一头钻进流沙之中;可是不久后他再想逃出来已经困难了。除非他有一架军用飞机,命人飞往海地、特立尼达、波多黎各、法属安的列斯群岛或者委内瑞拉,这些地方可能会欢迎他。
从此刻起,罗曼进入了梦游状态。时间一分分一秒秒地消失了,而他没有前进,还在原地踏步,偏执地重复那些让他感到压抑和愤怒的话。在之后四个半月里,他始终没有脱离这种状态,如果那段时间还可以称之为“生活”而不是地狱或者噩梦的话。直到一九六一年十月十二日之前,他没有过明确的时间概念,但是想到了那神秘的永恒,而这恰恰是他不感兴趣的问题。那时时袭上心头的清醒而恐惧的时刻,似乎在提醒他:你还活着,那件事还没有结束。每当这时,那个老问题又出来折磨他了:既然你知道“这个结果”在等着你,那为什么不按照应该行动的方式动手呢?这个问题比后来他面对的酷刑拷打更加折磨人,他可以非常勇敢地面对刑讯,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由于胆怯才在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一日那漫长的夜晚举棋不定的。
罗曼由于不能调协自己的行为,便落入重重矛盾之中,并且采取了错误的措施。他命令内兄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将军从圣伊希德罗兵营——那里有装甲师——派遣四辆坦克和三个步兵连来加强一二·一八要塞的警卫。但是,他立刻又决定离开要塞,搬到国家宫去住。他指示参谋长、年轻的董丁·桑切斯将军随时向他报告搜查情况。动身前,他打电话给维多利亚监狱的负责人阿梅里哥·旦丁·米内尔维诺。他口气坚决地下令马上秘密处死两个犯人:塞贡多·英贝特·巴雷拉斯少校和拉斐尔·奥古斯托·桑切斯·萨乌伊,而且要毁尸灭迹,因为他担心暗杀小组中的安东尼奥·英贝特早已经把他参与计划的事情告诉其弟塞贡多·英贝特了。阿梅里哥·旦丁·米内尔维诺对执行这类任务早就习以为常,他并不提问,只说:“将军,我明白您的命令。”让董丁·桑切斯将军困惑不解的是,罗曼告诉他,好好叮嘱军情局、陆军和空军派出的巡逻队,在搜查中,只要遇到他交给他们的黑名单上的“敌人”和“不满分子”,就立即拘捕,格杀勿论。(“我们不要俘虏,因为他们会引起国际社会发动敌视我国的运动。”)董丁将军没有提意见:“将军,我会原原本本地传达您的命令的。”
罗曼在离开要塞准备前往国家宫时,值班中尉报告说:有两个老百姓开着汽车来到兵营门口,其中一个自称是将军的弟弟,名叫拉蒙(彼宾),要求见罗曼将军。中尉根据将军的命令强迫他们离去。罗曼听了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因为这个弟弟也参加了暗杀计划,所以后来彼宾也为哥哥的优柔寡断付出了代价。罗曼沉湎于这种被催眠状态中,心想,自己这一冷淡态度大概要归咎于:虽然元首的肉体死了,可是他的灵魂、精神这类东西仍然奴役着他。
到了国家宫,罗曼发现人们处于混乱和悲伤的状态。几乎整个特鲁希略家族都聚集在那里。贝坦刚从他的波纳奥封地赶来,他穿着马靴,挎着冲锋枪,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漫画上的骑手。埃克托尔(“黑人”)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摩擦双臂,好像发冷似的。米莱雅和玛丽娜在安慰元首的妻子堂娜·玛丽亚·马丁内斯。后者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眼睛好像在冒火。而美丽的安赫丽塔则哭个不停,一面揉搓着双手。她身边站着她的丈夫何塞·莱昂·埃斯特威斯(贝奇多)上校,他身穿军服,垂头丧气地在安慰妻子。罗曼立刻感觉到大家的目光盯在自己的脸上:有什么消息吗?他一一拥抱了他们,一面解释说全城在大搜捕,挨家挨户,很快会有……这时,他发现他们比他这个总司令知道的还多。参与暗杀计划的一个家伙落网了,他名叫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以前当过兵。阿贝斯·加西亚正在国际医院对他进行审问。何塞·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已经通知了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兄弟俩正在设法租赁一架法国航空公司的飞机,从巴黎飞回来。从这时起,罗曼也知道了:他职权范围内的权力正在失去,而他在最近的几小时里糟蹋了这些权力;种种号令已经不能从他的办公室发出了。现在发号施令的是军情局局长乔尼·阿贝斯·加西亚和菲盖罗阿·加里翁上校,或者特鲁希略的亲戚和亲信,比如,贝奇多,或者特鲁希略的外甥威尔希里奥。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使他在离开权力中心。对于“黑人”没有出席他召集的会议而又不做任何解释,罗曼并不感到奇怪。
罗曼离开人群,跑到一个房间里给一二·一八要塞打电话。他命令参谋长立刻派部队包围国际医院,把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监控起来,绝对不许军情局把犯人带走,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力。罗曼说:“必须把犯人押送到一二·一八要塞去,我要亲自审问。”参谋长董丁·桑切斯好长时间不说话,这是个不祥之兆,他只是最后说了一句:“晚安,将军。”罗曼烦恼至极,心想,大概这是今天晚上最大的错误。
此时,在特鲁希略家族聚集的客厅里,来的人更多了。人们在充满悲痛的寂静中倾听乔尼·阿贝斯·加西亚上校的讲话。他口气悲伤地说:
“公路上找到的假牙是元首的。费尔南多·卡米诺医生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因此可以推测:他即使没有去世,情况也很严重。”
“那些凶手怎么样了?”罗曼打断了乔尼的话,口气是挑衅性的,“那家伙说话了没有?是不是供出了他的同伙?”
军情局局长胖胖的面孔转过来冲着罗曼,那对青蛙眼扫来扫去。由于罗曼处于极度的敏感状态,因此他觉得那眼神是在嘲笑他。
“他供出了三个人,”乔尼·阿贝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道,“有安东尼奥·英贝特、路易斯·阿米阿玛和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他说,将军是首领。”
“抓住这些人没有?”
“我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他们,”乔尼·阿贝斯·加西亚口气肯定地说,“还有一个情况。美国在背后支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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