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低声说了一句祝贺阿贝斯上校的话,便离开人群去了电话间。他又一次打电话给董丁·桑切斯将军,要求巡逻队马上出发逮捕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路易斯·阿米阿玛和安东尼奥·英贝特及其家属,“死活都行,无关紧要,可能死的更好,因为美国中央情报局企图把这些人弄到国外去”。放下电话后,他相信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他连流亡都做不到了,最后他只有举枪自杀。
在客厅里,阿贝斯·加西亚还在讲话。这时已经不说凶手了,他在分析目前国内的局势。
“此时此刻,必须有特鲁希略家族的人出来担任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他声称,“巴拉格尔博士应该辞职,把总统的位置让给埃克多尔·比恩韦尼多将军或者何塞·阿里斯门迪将军。这样,人民就可以知道元首的精神、思想和方针没有任何改变,还将继续指导多米尼加人民的生活。”
出现了令人不适的冷场。在场的人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这时,贝坦·特鲁希略粗野并带有威胁性的声音震动了大厅:
“乔尼说得有道理。巴拉格尔应该辞职。由‘黑人’或者我来担任共和国总统。这样人民就可以知道特鲁希略没有死去。”
罗曼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个傀儡总统就在那里坐着。巴拉格尔同往常一样谦和、恭顺,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听着乔尼讲话,那态度好像是尽量不打搅他人的样子。他穿戴得也如同往常一样整洁,表现得非常镇定安详,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个小小的手续而已。他微微一笑,用一种立刻就缓和了气氛的平静口气说道:
“众所周知,根据大元帅的决定,我担任了共和国总统一职。而元首总是遵守宪法程序的。我担任这个职务是为了把事情办好,而不是办糟。如果我的辞职可以缓和局势,那你们现在就可以换人。不过,请允许我提个建议。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假如这个决定意味着可能导致合法地位的中断,那么等到兰菲斯·特鲁希略将军回来再做决定,是不是更慎重一些呢?他是元首的长子,是政治、军事、精神的继承人,难道不应该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吗?”
巴拉格尔看了元首的妻子一眼。根据特鲁希略规定的严格礼仪程序,新闻媒体必须称呼堂娜·玛丽亚·马丁内斯为“杰出夫人”。这时,她做出了反应,口气是命令式的:
“巴拉格尔博士说得对!兰菲斯不回国,什么也不能改变。”她那张圆脸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
看到共和国总统胆怯地低下头来,罗曼将军片刻间摆脱了心理上的迷茫状态,不由得暗暗思量:“巴拉格尔与自己不同,这个只会写诗、在这个由携带手枪和冲锋枪组成的男子汉的天地里似乎无足轻重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矮子,非常清楚自己想要干的和正在干的事情,因此一直可以保持镇定。”罗曼将军在这一夜、在这一生五十年来最漫长的一夜里,发现元首失踪所造成的混乱和空白中,那个次要人物、那个大家都以为是政府记录员、一个摆摆样子的角色,开始赢得了令人吃惊的权威性。
罗曼仿佛在梦里,在以后的几个小时里,他看到这个特鲁希略集团的亲戚、朋友和领导的圈子,随着事情的变化忽聚忽散,而这些事情如同七巧板上的碎片一样,逐渐填满空白,直到成形为止。午夜前,有报告说:作案现场找到的手枪是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当罗曼命令搜查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和他兄弟的住宅时,部下告诉他:军情局的人已经在那里搜查了,指挥者是菲盖罗阿·加里翁上校;此外,胡安·托马斯之兄莫代斯托·迪亚斯被朋友出卖了。那个朋友名叫丘丘·玛拉彭达,是个养鸡的农场主,莫代斯托就是躲藏在他家中的。现在莫代斯托被关押在四十一号监狱。十五分钟后,布博打电话给儿子阿尔瓦罗。他要儿子给他送来一些m-1卡宾枪备用子弹(这支枪他一直挎在身上),因为他确信:随时有可能用枪自卫,或者结束自己的生命。罗曼在办公室跟阿贝斯·加西亚和路易斯·何塞·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贝奇多)讨论关于赖利主教的问题。罗曼主动建议由他负责把赖利主教用武力从圣多明各学校拉出来。他还支持处决赖利的想法,因为毫无疑问,教会肯定参与了罪恶的阴谋。安赫丽塔·特鲁希略的丈夫拍一拍手枪说,执行这样的命令是他的荣耀。不到一个小时,上校回来了,脸上怒气冲冲。整个行动都完成得不错,没有什么大纰漏,只是打了几下修女和两个赎世主会的教士,还殴打了几个美国人,因为他们要保护赖利主教。唯一被打死的是一个德国神甫、学校的管事,他咬了特工一口,结果挨了一枪。赖利主教现关押在空军基地的拘留中心,该中心位于距离圣伊希德罗九公里处,中心主任罗德里戈斯·门德斯拒绝执行处决赖利主教的命令,也阻止贝奇多·莱昂·埃斯特威斯动手,同时搬出共和国总统的命令来。
罗曼惊愕不已,问他那是不是指巴拉格尔的命令。安赫丽塔·特鲁希略的丈夫也很困惑地点点头:
“显然人们还相信总统的存在。难以置信的不是这个不可信任的家伙在干涉主教这件事,而是他的命令有人执行。兰菲斯应该把他赶下台。”
“用不着等兰菲斯。我现在就去跟他算账。”布博·罗曼发作了。
罗曼快步向总统办公室走去。但是,到了走廊里,他感到一阵头昏眼花。他一步步试着走到一张沙发前,躺下后便失去了知觉。他立刻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大约两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记得做了一个寒冷的噩梦:在白茫茫的雪原上,他冻得瑟瑟发抖,看到一群饿狼向他扑来。他一下子跳起来,几乎是跑向巴拉格尔总统的办公室。他看到几扇门都半开着。他走进去,决定让这个爱管闲事的矮子感受一下自己的权威。但是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就在总统办公室里迎面撞上了赖利主教本人!主教脸色铁青,圣袍撕得半碎,脸上带着被拷打过的痕迹,可是高大的身材仍然保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共和国总统在与主教道别。
“主教阁下,您看谁来了?国防部长何塞·雷内·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他为主教做了介绍。“他是来代表军方为这一令人遗憾的误会向您表示歉意的。您可以相信我的话,也可以相信部长的话,对吗,罗曼将军?无论您还是哪位主教,或者圣多明各教会学校的修女都不会再受骚扰了。我本人会亲自向玛丽嬷嬷和海伦·克莱尔嬷嬷解释的。我们正处在一个困难时期。您是一个有经验的人,一定能理解的。有些下级单位失去了控制,干了一些出格的事,譬如今天晚上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了。我已经安排了警卫部队护送您回学校。我恳求您:即使是小问题,也请您亲自和我联系。”
赖利主教望着这一切,仿佛自己被外星人包围了。他轻轻一点头,表示告辞。罗曼怒气冲冲地盯着巴拉格尔博士,拍着卡宾枪吼道:
“巴拉格尔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你是谁?有什么权力下达与我相反的命令?你为什么不通过我就直接打电话给军事中心、给我的下级?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
矮子望着罗曼的样子好像是在倾听雨声。观察罗曼片刻后,他友好地微微一笑。他指着写字台对面的座位,邀请布博·罗曼坐下说话。罗曼一动不动,他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好像锅炉要爆炸一样。
“他妈的,回答我的问题!”
巴拉格尔博士仍然没有变脸。他用朗诵诗歌或者发表演说的温和语调,如同父亲般地责备他说:
“将军,您气糊涂了,犯不着这样!不过,您需要勇气。咱们处在共和国最艰难的时刻。您比任何人都更应该给全国做出处惊不乱的榜样。”
巴拉格尔抵抗住了罗曼那愤怒的目光;布博很想动手打人,但好奇心制止住了他的双手。巴拉格尔在写字台后面坐下,继续用同样的口气说道:
“将军,您应该感谢我!是我阻止您没有犯下严重错误。再说,即使您杀了一个主教,也解决不了您的问题。反而有可能使您的问题更加严重。如果这话对您有用的话,请记住:您跑来大骂的这个总统,准备给您提供帮助。尽管我担心,可能能为您做的事情不多。”
罗曼没有察觉到总统话语中的嘲笑成分。难道话里暗藏着威胁?但看巴拉格尔看着他的那种亲切的眼神,应该是没有威胁。怒气消散了。现在,他心里害怕了。他嫉妒这个温和的侏儒的镇定态度。
“你要知道,我已经下令维多利亚监狱处决塞贡多·英贝特和巴比托·桑切斯,”罗曼咆哮道,口气是放肆的,没有考虑自己在说什么,“这两个人也参加了暗杀计划。凡是参与暗杀元首的人,我一律枪毙!”
巴拉格尔博士微微点头,面色丝毫不改。
“乱世当用重典!”总统用说悄悄话的方式低声道。随后起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告别就离开了办公室。
罗曼留在原地不动,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决定还是去自己的办公室。深夜两点半,他把米莱雅——她已经吃了一片镇静药——送回卡斯圭大街的家。在家里,他遇到了弟弟彼宾,彼宾正在挥舞着啤酒瓶,让值班的士兵猛喝,那样子仿佛挥动战旗似的。彼宾平时喜欢浪荡逍遥、吃喝嫖赌,如今几乎站立不住,样子令人同情。罗曼不得不把他架到楼上洗手间,借口帮助他呕吐和洗脸。刚一到楼上,彼宾就放声哭了起来。罗曼眼泪汪汪地看着弟弟,流露出无限的凄凉。一丝口水挂在彼宾的唇边,好像蜘蛛吐丝一样。彼宾声音哽咽着,低声说道,他、路易斯·阿米阿玛和胡安·托马斯整整一夜在城里四处找他哥哥,所到之处,被吵醒的人们纷纷骂他们三个。“布博,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毫无动作?你为什么躲起来?难道不是有计划的吗?行动小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按照你的要求,他们把‘公羊’的尸体弄来了。”
“布博,你为什么不履行诺言?”彼宾的声声叹息震动着罗曼的胸膛,“现在咱们会发生什么事情?”
“彼宾,遇到了麻烦。前军情局局长突然出现了,他一切都看见了。那时不能行动。现在……”
“现在,咱们倒霉了,”彼宾咆哮道,抹掉了鼻涕,“路易斯·阿米阿玛、胡安·托马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托尼·英贝特,大家都完蛋了。可特别是你,是你,是你,还有我,你的弟弟,也完蛋了。罗曼,如果你还喜欢我,那现在就给我一枪好了。趁我现在酒醉,你就用这支卡宾枪给我来一枪吧!反正特工们也会这么干的。罗曼,不管你怎么打算,结果一样。”
正在这时,阿尔瓦罗来敲洗手间的门。他报告说:大元帅的尸体刚刚被发现,是在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家里的一辆汽车的后备厢里。
罗曼那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第三天……可能后来的四个半月里,他再也没有体会到过去睡觉的滋味,那是休息的滋味、忘记自己和别人的滋味,是融化在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中、然后恢复过来、充满更多活力的滋味。虽然他的确多次失去知觉,虽然他长时间、几天几夜在愚蠢的麻木状态中度过:没有意象,没有意念,一味地巴望着死神前来解放自己。一切都混杂、搅和在一起,仿佛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酣睡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乱麻。在这团乱麻里,过去、现在和将来没有了逻辑顺序,过去、现在和将来变成了某种可以求助的手段。罗曼清晰地记得,他走进国家宫时听到堂娜·玛丽亚·马丁内斯·德·特鲁希略站在元首的遗体面前咆哮:“一定要让凶手流尽最后一滴血!”事情好像有连续性似的,但是只可能发生在次日: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的兰菲斯,依然衣冠楚楚、风度潇洒,他低头望着雕花棺材里面——元首已经化过妆——低声道:“爸爸,我绝对不会像您那样宽宏大量地对待您的敌人!”罗曼觉得这话不是对元首说的,而是说给他听的。罗曼用力拥抱兰菲斯,呜咽着说:“兰菲斯,这是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幸亏还有你在!”
罗曼还记得,他很快穿上检阅时的军装,手提一刻也不离身的m-1卡宾枪,参加了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教堂举行的元首追悼会。他还记得,显得高大了许多的巴拉格尔总统演说词的某些段落:“先生们,三十年来勇敢地向任何暴风雨挑战并且战胜了种种惊涛骇浪的这棵参天大树,现在被一些罪恶的子弹击中了。”那时他的眼眶湿润了。听总统演说时,罗曼旁边站着石头般的兰菲斯和警卫士兵。罗曼还记得自己如何在追悼会前(一天?两天?三天?)望着成千上万的多米尼加人——男女老少、各个民族、各个社会阶层的人们——怎样在炎炎烈日下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排队等候登上国家宫的台阶,然后在歇斯底里的痛苦喊叫声中,在有人昏厥、有人尖叫、有人献花圈的过程中,向元首、伟人、大救星、大恩人、大元帅和祖国之父表达最后的敬意。也就是在这期间,罗曼陆续听到了副官们的一系列报告:工程兵瓦斯卡尔·特哈达和萨尔瓦多被捕;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和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在独立公园和玻利瓦尔大街的拐角处自卫中弹身亡的最后结局;几乎是与此同时,在距离那里不远的地方,阿玛迪多中尉杀死敌人之后也被击毙;掩护阿玛迪多的姨妈的住宅也被抢掠和烧毁。罗曼也还记得这样的传闻:他的亲家阿米阿玛和安东尼奥·英贝特神秘地失踪,为此,兰菲斯悬赏五十万比索,欲将两人捉拿归案;在特鲁希略城、圣地亚哥、维加、圣彼得以及其他六七个地方,逮捕了与暗杀特鲁希略事件有牵连的军政人员两百多人。
那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了,但至少是可以理解的。罗曼脑海里保留下来的最新而且有连贯性的回忆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教堂为元首的遗体举行仪式之后,贝坦·特鲁希略抓住他的胳膊说道:“罗曼,来!坐我的车!”在贝坦的凯迪拉克上,罗曼方才知道——这是他完全准确地知道的最后一件事——这是他可以阻止后来发生的一切事件的最后机会:开枪射杀元首的弟弟,然后自杀,因为车子的终点不是他的家。汽车开到了圣伊希德罗军事基地。贝坦毫不掩饰地欺骗他说:“要开一个军事会议。”在空军基地的大门口,有两位将军在等着他:他的内兄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和参谋长董丁·桑切斯。两人告诉他:由于他参与暗杀祖国的大恩人和新多米尼加之父而被逮捕。两位将军脸色十分苍白,他们不看罗曼的眼睛,要求他交出武器。罗曼老老实实地交出了m-1卡宾枪——他一连四天不离身的武器。
罗曼被带进一个房间,那里有一张桌子、一架老式打字机、一摞白纸和一把椅子。有人要他解下腰带,脱掉鞋子,把这些东西交给一名中士带出去。罗曼一一照办,什么也没问。随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几分钟后,兰菲斯的两个挚友,何塞·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和比路罗·桑切斯·鲁比罗萨,没有打招呼就走了进来,要求罗曼把有关阴谋策划的一切细节都写出来,并交代参与者的姓名。兰菲斯将军——根据最高总统令,兰菲斯被任命为共和国海陆空三军总司令,今晚国会就要通过——完全掌握了阴谋的内容,因为被捕的人都一一招供了。
罗曼在打字机前坐下,按照要求写交代。他是个蹩脚的“打字员”,只会用两个指头打字,总是出错,不停地改正。他把一切都供出来了:从六个月前第一次同亲家路易斯·阿米阿玛谈话开始,交代出二十几个卷入阴谋的人,但是没有说出他的弟弟彼宾。他解释说,他认为决定性的因素是,美国支持这一阴谋;他只是通过胡安·托马斯获悉,无论亨利·迪尔伯恩领事、杰克·贝内特领事还是中央情报局在特鲁希略城的站长洛伦佐·德·贝利(温比)都希望他出来领头的时候,他才同意主持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的。他只是撒了一个小谎说,作为参加这一阴谋的条件,他要求无论如何不要杀害元首,而是绑架元首,迫使他辞职即可。那些阴谋分子没有履行这一诺言,背叛了他。他把几页纸反复读了几遍,一一签上名字。
他长时间独自一人等待着,心情非常平静,这是自从五月三十日晚以来所没有体验过的。有人再来看他时,天已经黑了。这是一群他不认识的军官。他被戴上手铐,一直光着脚,然后被拉到基地的庭院里,那里有一辆轻型载重汽车。上车后,罗曼看到车窗都涂了颜色,车上有“泛美教育研究所”的字样。他想,大概是要把他拉到四十一号监狱去。他非常了解四十一号那阴森的牢房,旁边就是多米尼加水泥厂。那里原本是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住宅,他把房子卖给了政府,为的是让乔尼·阿贝斯把它变成一座舞台,用他那无微不至的方法迫使囚犯吐露真相。罗曼甚至目击了这样的场面:在六月十四日古巴入侵失败后,被审问的特哈达·伏罗伦迪诺博士被捆绑在一把样子怪诞的“宝座”上。这是从吉普车上拆下来的座位,上面有管子、电棍、牛鞭、带木棍的绳索(施行电击的同时可以把人绞死)。结果,由于军情局技术人员的失误,放出了高压电,把那个博士烧焦了。但是,罗曼没有被带往四十一号,而是带到了九号,地点在通往梅亚的公路旁,是比路罗·桑切斯·鲁比罗萨的老宅。那里也藏着一把“宝座”,它比较小,但是更现代化。
罗曼不害怕。现在不怕了。从特鲁希略被杀的那个夜晚,他就感受到的那种小鹿般的惊慌——好像伏都教举行仪式时说出心里话后幽灵附体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在九号监狱,他被脱光衣裳,坐上那把黑乎乎的椅子。椅子在房子中央,房间没有窗户,勉强有一丝光线。强烈的大小便气味让他感到恶心。椅子上由于有许多附加物而显得怪诞。这把电椅埋入地下,有皮带和铁环可以捆绑脚腕、手腕、胸膛和头部。罗曼的胳膊被戴上了铜片,以方便电流的通过。一捆电线从电椅直通一间办公室或是观察室,由那里控制电压。在微弱的光线下,就在几个人捆绑他的同时,他认出贝奇多·莱昂·埃斯特威斯和桑切斯·鲁比罗萨两人中间还有兰菲斯那张贫血的面孔。兰菲斯已经刮掉了胡须,没戴那副永不离身的雷朋牌太阳镜。他看罗曼的眼神依然与他指挥刑讯拷打和屠杀一九五九年六月入侵多米尼加的俘虏时的迷茫神情一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曼,与此同时,一个特工给罗曼剃头,一个给罗曼的踝部上铁坏,一个在电椅周围洒香水。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抵抗着兰菲斯的目光。
“布博,你是最坏的一个!”他听到兰菲斯痛苦地说道,“你的高官厚禄都是我爸爸给你的。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因为我爱国!”他说。
停顿片刻后,兰菲斯又一次开口道:
“巴拉格尔是不是有牵连?”
“我不知道。路易斯·阿米阿玛告诉我,通过他的私人医生曾经试探过。看来他不能肯定。我认为他没有牵连。”
兰菲斯点点头。布博立刻感到被飓风般的力量抛了出去。猛烈的晃动似乎要摧毁他的全部神经系统。皮带和铁环勒断了块块肌肉,他看到眼前有一个个火球爆发,锋利的小针刺激着每个毛细孔。他忍受着,不喊出声来,只是喉咙里在咆哮。虽然每电击一次——中间有间歇,特工用一大桶水把他浇醒——他都昏迷过去,两眼发黑,但随后又恢复了知觉。这时,他的鼻孔里充满了女佣们使用的香水的味道。他努力保持着某种姿态,绝对不低声下气,绝对不求饶。在这场没完没了的噩梦里,有两件事是肯定的:在审讯他的人里,乔尼·阿贝斯·加西亚从来没有露面;不知道是贝奇多·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还是董丁·桑切斯将军告诉他,他的弟弟彼宾的反应要好得多,因为军情局的人到他家搜查的时候,他立刻开枪自杀了。罗曼多次在想,两个儿子,阿尔瓦罗和何塞·雷内会不会也自杀了呢,他可从来没有跟他俩谈起暗杀计划啊!
每坐一次电椅之后,罗曼就被光着身子拉到一间潮湿的牢房里去,在那里,特工们用一桶桶臭水把他浇醒。为了不让他睡觉,特工们用橡皮膏把他的眼皮翻过来贴到眉毛上去。他虽然睁着眼睛,可是仍然进入半睡眠状态,这时特工们就用垒球棒把他打醒。有好几次特工们把不能吃的东西硬塞入他口中;有一次他发觉是大便,就呕吐起来。随后,落入这种非人的残酷状态时,他的胃可以暂时接受特工给的东西了。最初几次坐电椅时,由兰菲斯审问他。有好多次兰菲斯总是重复那个老问题:“巴拉格尔总统是不是有牵连?”看看罗曼的回答会不会自相矛盾。罗曼做出了空前的努力,让舌头服从大脑的命令。直到他终于听到兰菲斯的笑声和那无精打采、略带女性的声音:“行了,布博,闭上嘴吧!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一切都知道了。你现在得为背叛我父亲付出代价。”这个声音与六月十四日之后那次血腥大屠杀时刺耳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时兰菲斯失去理智,被元首送到了比利时一家精神病医院。
这是与兰菲斯的最后一次谈话,罗曼后来就再也看不到他了。特工把他眼睛上的橡皮膏拿掉,顺便撕掉了他的眉毛。一个醉醺醺的快活声音宣布:“为了让你睡个好觉,现在你就一片黑暗了。”他立刻感觉到针扎入眼皮的疼痛。特工给他缝眼皮,他一动也没动。让他感到吃惊的是:缝上眼皮带来的痛苦远不如坐电椅。到那时为止,他曾经有两次试图自杀,但都失败了。第一次是他竭尽全力向牢房的墙壁撞去。结果,他失去了知觉,仅仅落得满头是血。第二次是爬上铁栅栏——特工拿掉了手铐,准备再一次让他坐电椅——打碎了牢房的照明灯。他趴在地上,吞下所有的玻璃渣子,盼望内脏大出血可以结束生命。可是军情局安排了两名长驻医生和拥有必要设备的救护小组,以防受刑者自尽。罗曼立刻被送进医护室,他们强迫他吞下一种可以引起呕吐的液体,然后又插入一根导管给他洗肠胃。医护小组救活了罗曼,为的是让兰菲斯和他的朋友们可以慢慢地将他折磨至死。
等到给罗曼阉割掉睾丸时,他的末日是真的临近了。特工们不是用刀子切除,而是用剪刀剪掉了他的睾丸,地点就在电椅上。罗曼听到一连串亢奋的嬉笑声和下流的议论,那些人身上散发出刺鼻的腋下汗臭和廉价的烟草气味。他们把那睾丸硬塞入罗曼的口中,他—下子就吞了下去,渴望着这一切可以加速死亡的到来,这是他一开始就确信无疑的,如今渴望已极。
有一瞬间,他听出有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哥哥莫代斯托·迪亚斯的声音。人们都说,莫代斯托是多米尼加的聪明人物,如同“智囊”卡布拉尔或者“宪法专家兼酒鬼”一样。难道他也进了同一牢房?也同样被拷打、折磨了一番?莫代斯托的声音是痛苦的,有责备的意味:
“布博,因为你的过错,大家进了监狱。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你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你应该为背叛祖国和朋友而后悔!”
他已经没有力气发音和吐字了。从这次听莫代斯托说话以后又经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可能是几小时、几天、几星期,他辨别出军情局一位医生和兰菲斯之间的对话:
“将军,不可能再延长他的生命了。”
“他还剩下多少时间?”毫无疑问,这是兰菲斯的声音。
“如果我给他加上多一倍的生理盐水,可能再活几个小时,或者一天的时间。但是,目前他这种情况,一颗子弹也用不了了。将军,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忍受了四个月。”
“那你躲开一点。我不能让他自然地死去。站到我身后去!免得弹壳飞到你身上!”
于是,何塞·雷内·罗曼将军幸福地听到了那最后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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